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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卫平 当前章节:152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七、平时多流汗

1958年夏,死赖在台湾海峡上空不肯离去的乌云,像一块能把整个太平洋都吸收进去怎么拧也挤不干的大海绵,那雨忽大忽小说来就来真把人下得五脏六腑都要发霉长毛;又像一床不知有多宽多重多厚的大棉被,三伏天里把偌大一个世界捂盖得严严实实,憋闷潮湿不亚于眼下时髦的“桑拿浴”。

偶尔,太阳贼似地扒开云隙探头探脑露个脸,便又缩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阳光,简直成了千金难求的奢侈品。夜半,有时又突然会刮起一阵强劲的海风,让浑身透湿的人们两手抱紧了双肩牙齿不停地打战,身上那一片片麻麻点点的东西不知是白天热出的痱子还是这会儿冷出的鸡皮疙瘩。

恶劣的天候,给部队备战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

曾任九十三师炮团二营教导员的郭子兴老人说:那时他们的阵地设在大嶝岛最前沿。夜间上岛。一条舢舨一门炮,很不容易。上了岛更不容易。85炮本是小炮,不重,柏油大马路上,五个人可以拉着跑,现在不行了,乡间小路全翻成了泥浆。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炮轮子陷进去就再也转不动。卸掉轮子反而好拉。稍平一点地方,一个排可以拉动。上坡,得一个连。陡处,一个营加上民兵好几百人,才拉得动。从渡口到前沿,七八里远,就那么一寸一寸往前拖往前挪。拳头粗的绳子,炮三连拉断了十七根。全营十二门小炮,拉了三个晚上才到位。炮轮上了架,人也散了架,随便什么地方,躺倒就叫不醒。迷糊几个小时,干部脚踢巴掌打一个一个拽起来,不能睡,事情火急得接茬干!搞伪装,挖堑境,修炮位,搬炮弹!整整一个月,棉布军衣没干的时候,全都糟成了烂布条。没有替换,提倡穿麻袋,上边剪个洞,头套进去,再两边掏个洞,胳膊伸出来,腰里扎根绳子,下边刚好盖到大腿膝盖,集合站队,活脱一个非洲原始人部落。

连绵雨给部队带来的最大困难还是疥疮。郭子兴的营,有70%—80%的官兵烂脚。南方红土壤碱性又大,每天泡在泥里怎能不烂。轻者脱皮、流血,重者化脓、掉趾甲盖、露骨头碴,没有特效药,用淡盐水泡泡脚,清水洗净,抹红药水、紫药水,发点白布包起来,然后继续在烂泥地里跑路。

卫生条件差拉痢的也特别多,高峰时有的连队超过半数。二十八军炮兵原副军长刘华老人还记得,病号一下子猛增,太多了,黄连素根本供不上,几个军领导急得眼冒火,多亏八十二师三六二团一个卫生员,他在山坡上发现了土黄连,采摘回来熬汤,治痢疾,一喝就灵百发百中,于是,迅速在部队推广,才抗住了痢疾的蔓延。

十数万部队突然间集结厦门一线,各种供应成了大问题。最令各级头痛的是官兵体力、精力付出耗费巨大,却吃不饱吃不好。地方政府已竭尽全力,先把大猪抬来慰问,最后连四五十斤的小猪也送了来,无奈部队太多,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部队每天吃压缩饼干,菜只有一种,海蛎子罐头,又咸又腥,北方兵尤其吃不惯,许多人一闻味就会呕吐。

炮三十九团原八连指导员赵树和老人说,那会儿,断顿一天、两天都是常事,开始一星期,罐头饼干也没有发下来,眼瞅部队饿得实在挺不住了,赵树和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撞。闯进附近一个步兵连部进门就下命令:你们的饭通通给我,我打借条,改日还。还好,碰到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步兵连长,说:行,饭刚得,炮兵老大哥先抬去吃吧,我们再做。饭拉回来,天色已暗,地处前沿,不许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往嘴里扒拉。听着那阵阵酣畅的“巴叽”声,作为指导员的赵树和心头涌上稍许的宽慰。

赵树和的炮八连,七十几号人,临到炮战前夕,只剩不到二十个“全劳力”,其余五十几个非病即伤,好多战士虚弱得风一吹走路都打晃,但无一人下火线,全在工事坚持干。每逢吹哨休息,赵树和就同几个连干部到处去察看,瞅见哪个睡着了,赶紧去扒拉,再困也得把他弄醒,怕战士们带着汗睡着凉感冒。现在回忆,备战阶段那一个月实在太苦,苦不堪言。真打起来就好了。全国支援各种供应、吃喝也跟上来了,反而不太苦。

苦,某种意义也是自找的。施工强度大,是因为所有部队在质量和标准问题上均严肃认真精益求精,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和取巧。郭子兴说:思想动员我就讲两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道理没必要多说,战士们哪个不懂?

负责全线阵地设置和施工的是福州军区两位副司令:张翼翔和皮定均。

老头们的印象里,张翼翔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平常待人热情、随便、嘻嘻哈哈。但有一条,下边工作,不管大小事,很少有让他一次性就看上眼的,而且他说你应该怎样你就得怎样,表现得十分固执。批过的事,几天后他肯定会回来检查你改正没有。改了,笑得像大肚弥勒。没改,发起火来也是六亲不认的金刚。

皮定均特点个性恰好相反,整天表情严峻,见人绷着脸感觉不太好接近。工作要求极严厉,发生在下面的问题好拿主官开刀,不管你是哪一级的头头脑脑,照批不误,往往让人下不来台。但了解他的人都晓得,此君外刚内柔,不会记小帐的,在诸如干部提升等等关键事情上从不整人。

福州军区情报部原部长王建行讲述了皮定均的几个小故事:

某日,皮定均上街检查军容风纪,抓到一穿破裤子的士兵带回,一个电话把士兵的师长召了来,丢过去一个针线包,命令该师长亲自穿针引线给士兵缝补裤子再走。师长怒气冲天回营即下达一道训令:今后谁再把脸给我丢到大街上,我罚他光腚蹲一星期禁闭室!街面上遂再看不到穿破衣烂衫的士兵。

一士兵因完全不该发生的意外事故死亡。事故团将预防措施若干条呈上。皮大笔一挥加一条:士兵下葬,团长抬棺!于是,追悼会结束,团长在前,团干们在两侧,缓缓将棺材抬到了墓地。哀悼可谓隆重,教训亦可谓镂骨。

情报部一参谋随手把烟头从窗户丢出。恰被皮定均看到。副司令站在办公室门口,脸拉得老长:哪个丢了,捡回来!肇事者红着脸抬腿要走,皮定均一指王建行:你是部长,你亲自去!于是,王建行替自己参谋上下了一趟三层楼。

以“严”著称的皮定均每天冒雨在阵地上穿梭巡视,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贯彻他的“严”字。军队就是这样,有姓“严”的司令,才有姓“严”的士兵。

交通堑壕必须深于一米八○,宽可二人并行,保证中等个头士兵敌火下能够扛炮弹行走。

电话干线必须深埋一米,防止被敌炮轻易切断。

加盖炮掩体必须先用40—50厘米直径圆木盖顶,再用水泥挂浆,再铺沙子,再用砖石垒垛半米,再铺土一米夯实,再铺砌一层砖石。

……

凡达不到要求者,从皮定均嘴里甩出来的就是两个字:返工!

福州军区炮司《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资料》载:

从七月二十日开始,奉令到达了集结地域的各炮兵部队陆续开始构筑工事,在时间紧迫,任务繁重,气候恶劣的情况下,广大指战员顶着狂风暴雨,不畏艰难辛苦,夜以继日地进行构工作业,有的连队由于连续数日在泥水中作业,全连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员脚被泥水浸蚀腐烂,有的战士拿着饭碗便卧地而睡,但无一人叫苦……在实施大量工程作业中,厦门炮兵群得到两个步兵营的加强,莲河炮兵群得到十二个工兵连和二个步兵团的加强,并有地方民工的大力支援,到八月二十三日止,共构筑带掩盖炮工事一百二十个,计使用木料八千七百立方米,石料一万四千四百余立方米,麻袋十万零八千条(野战工事用料未计在内)。

又载,炮战前后,还完成:

各级观察所三十六个,连排发令所一百零四个,弹药室二百七十二个,救护所三个,通信枢纽部四个,各种工事七百六十五个(野战工事、交通壕、防炮洞均未统计在内),并新建及加修道路八条,全长约四十公里,新建和加固桥梁十一座,开掘群指挥所坑道一条,各分群开掘小坑道三十条,全长约六百米。数字虽然枯燥,但累加之总和正是前线官兵在恶劣环境中体力、精力、汗水、健康付出的总量。三十天含辛茹苦,配套成龙的炮兵阵地群从无有初具规模,为日后持久作战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刘华老人说:备战一个月,我们炮兵感觉不一样了。首先磨刀不误砍柴功,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侦察敌人,标定目标,精算诸元,不打则已,要打就一定叫敌人喊疼。再则,大大减少了无谓的伤亡。七月底,部队拉上去照样打,但工事粗糙简陋,长期对抗,损失肯定小不了。推迟了一个月,抢修工事,给大炮造窝,不知少死多少人哩。现在有一个口号:时间就是金钱。对军队而言,时间永远是鲜血,是生命。1958年开战前那一个月,可是分分秒秒金不换哪!

八、东临碣石

8月17日,北戴河。

高级别墅区内吉斯和吉姆小轿车骤然增多,清闲了许久的保密总机一下子也变得繁忙起来,手拎公文包的文秘机要人员匆匆往返于各别墅和会议室之间……盛夏酷暑,把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由北京搬迁到了这片避暑胜地。

如果按照当今时兴的“××周”、“××月”、“××年”程式来想,中国的1958年,则是不折不扣的“三面红旗年”。北戴河会议,给高烧中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和“大炼钢铁”再添了一把火,升温至沸点。

“炮击金门”的最后决心,也由此会议一锤敲定,向着世界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又投去一块巨石。

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回过头来,用长焦距镜头把这次会议拉到近前,仍会折服和惊叹毛泽东那吞吐风云俯仰天地的气魄、魅力。或许,也只有毛泽东,才能够在一次会议上同时做出好几项让全世界都感震惊的决定。

邓小平阐述:毛主席全部思想的精华乃“实事求是”。今天人们已能运用毛泽东给予的利器,对毛泽东主持的北戴河会议以实事求是的剖析,于是,我们看到了在经济建设领域造成重大失误和在军事外交领域获得辉煌成功反差如阴晴日月般强烈的毛泽东。

历史,是一架绝对公正的天平,一端盛着功与成,一端载着失与过。谁也无法否认,1958年的“大炼钢铁”与“炮击金门”,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历史事件,确实隐含着某种相通的原始动源。

“动源”根植于毛泽东不知疲倦的大脑。在银浪闲拍的海滩,在凉风习习的林荫,在自己的房间或到他人的房间,毛泽东尽兴愉悦地同高级干部们大聊其天。

——我们这个国家,吹起牛皮来,了不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炎黄子孙,等等,但就是钢赶不上比利时,因此,过去帝国主义欺侮我们,现在世界上的一些人,比如美国的杜勒斯等,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实力政策、实力地位,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都不来。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

——没有现代化工业,哪有现代化国防?资本主义国家看不起我们,憋一口气有好处。

……

我的视线里,闪现出两个毛泽东:一位一声令下,把几十万发炮弹从海峡此岸打到了彼岸;一位一声号召,钢产指标立即翻了一番,1070万吨,差一吨也不行!渐渐,两位毛泽东重叠而一,在北戴河海滨伟岸矗立,遥望碣石,极目天海,浪涛卷,涌起无限诗情浪漫: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毛泽东的思维逻辑可以揣摸亦不难理解:炮弹者,发射出去会自行爆炸之钢铁也。打炮仗,即拚钢铁。中国被蓝眼睛高鼻梁的西洋人和矮个子塌鼻梁的东洋人欺侮了整整一百年,还不是因为没有现代大工业,缺钢少铁。如今,那个世界上最霸道的国家依旧横行海峡,将完整的国土割裂。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做不到!只有奋起抗争,为神圣的独立、主权、统一呐喊。想过没有,如此,将引发的就不仅仅是太平洋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面积相当的国家的对抗,而且是弱小的535万吨钢同强大的1.02亿吨钢的较量。你打过去一发炮弹,有可能得到十发二十发的回敬。原子弹是真老虎亦是纸老虎。钢是纸老虎亦是真老虎。要想在这个世界上一跺脚一个坑一说话有人听,不能没有钢。六亿人意志的体现者岂能不想钢盼钢言必讲钢以钢为纲全党搞钢全民办钢?现在看,憋一口气,矢志增强自己实力,企望提前再提前同世界最发达最强大者并驾齐驱,初衷本无可责难,该责难的是不懂得经济规律是一头强健的公牛,你顺着它的脾性调教它,它会服服帖帖地为你犁地、干活,你逆着它的性子鞭挞它,它亦会勃然发怒,调转头来,毫不客气地顶你一个跟头。

历史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毛泽东说,地球上不会犯错误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北戴河,浩瀚如昔,风起潮涌,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1993年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中国已飞跃而上毛泽东不曾想过的高台阶,没有六千万人上阵垒土高炉,钢产量已远远超过毛泽东曾朝思暮想的1070,达到8千万吨。“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对这个不事张扬而扎扎实实“大跃进”着的中国,全世界都不能不刮目相看了。

九、直接打蒋,间接打美

北戴河,8月20日。

毛泽东游泳之后上岸,回房。奉召前来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和总参作战部部长王尚荣中将已在等候。会客厅里,挂起数张台湾海峡军用地图。

毛泽东一指彭德怀:彭老总,你是主战的,我是主和的。开场戏归你了,你先唱。

彭德怀从皮包里抽出一叠公文,择要报告台海形势和前线备战情况。

美国因得手中东而在台海问题上调门愈加蛮横强硬。其远东海、空军得到加强,活动频繁、异常,屠牛式导弹已运抵台湾。美政要和军方不断发出准备干涉台海的恫吓性言论。

台湾因有美国撑腰而很“牛气”,假想在大陆沿海大规模登陆攻取福州的“夏阳演习”正在部署,“加速进行反攻准备”言论不绝于耳。最近,台空军多次侵入福建与我空战,拚抢台海制空权的劲头很足,并在台湾首次发射了美制“响尾蛇”导弹。

我方,则因主席下达缓攻令,前线战斗准备更为充分,空军顺利入闽,野战工事已大体完成并不断加强,大小金门及其所有重要目标,均在我火炮射程之内。

彭德怀抽出一份文件:总参谋部刚刚搞到一个情报,蒋介石鉴于国际形势和台湾海峡形势紧张,最近曾连续几天召集谋士幕僚们开会,专门研究金门、马祖的撤、守问题。

毛泽东眼睛一亮,听得格外仔细。彭总继续:国民党得出结论,从政治战略上讲,固守金、马不仅是反攻大陆的跳板问题,同时对国际观感与海内外的“民心士气”,都有莫大关系。但从军事战略上讲,则死守金、马是不利的,因增援成问题,续防力薄弱。目前国民党总兵力共计557000人,其中驻守在金、马等沿海岛屿已占112000人,如金、马发生战事,台湾本岛还要守卫,无力再分兵支援,何况岛屿战争,稍一不慎,即可能全军覆没,所以,这些岛屿军事上对台湾实无死守的价值。据说,不少人力劝蒋介石下决心撤出金、马,一则避免损失,二则台、澎暴露,可将犹疑不决的美军推入与我直接对抗的第一线。

毛泽东道:聪明主意!我要是蒋介石,就按这个意见办。占住两个小岛,就能搞成反攻大陆?天大的牛皮么。

彭德怀笑道:可惜蒋介石不是毛主席。他反复权衡,最后仍决定不惜以任何代价防守金门、马祖到底。我们分析,一方面,蒋介石很看重他的政治战略。另一方,他骨子里,仍抱有很大幻想,即现在逼迫美国宣布协防金、马已不可能了,但只要战事一开,他拚出血本也要把美国拖下水,使美国在金门、马祖一线直接同我对抗。蒋介石的意图是,只要美军介入,就是最大的胜利。

毛泽东:岛小赌注大,上面住着占他三分之一的十几万军队么。好啊,人家的思路已经理清了,彭老总,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彭德怀:他如放弃金、马,我们不妨网开一面,让他撤。现在,他要固守金、马,那么,这一仗迟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我们研究,真打起来,美国确实是个未知数,但不怕,主席讲过,道义在我方,人心在我方,政治主动在我方,地理优势在我方,军事上,我们也不差太多。还有,大家在朝鲜交过手,互相都摸底嘛。总之,打,有风险,但利益极大。

毛泽东:你们主战的有那么多条理由,我这个主和的还有什么话说?

元帅与中将对视一笑,互相点点头。他们知道,至此,毛泽东“打”的决心已下,台湾海峡,即将迎来惊天动地的时刻。

毛泽东拿香烟的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挥,红亮的烟头指定地图上的金门岛:不要怕,狠狠地打,把它四面封锁起来。我们此次是直接打蒋,间接打美!

王尚荣赶紧插话:主席是否还有登岛作战的考虑?

毛泽东:先打三天,无非两种可能,登与不登。好比下棋,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王尚荣又问:主席,您看,炮击时间……

毛泽东对彭德怀说:这几天没有见到叶飞么。打电话叫他到北戴河来。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

王尚荣接住话茬:我立即打电话通知叶政委,估计明天能到,明天是8月21日,再给前线两天准备,炮击时间定在8月23日,正好是个星期六,敌人容易麻痹嘛。可以吗,主席?

好嘛,就是你说的这个“八·二三”。叶飞一到,就开炮!

三人开怀大笑。

十、叶大将军

1947年5月,孟良崮上,炮声已隆隆,叶飞还在与人潇洒对弈。陈毅、粟裕的紧急命令到:一纵立即由总预备队改为主攻,从敌军结合部大胆穿插,把国民党第一“王牌”整编七十四师从“百万军中”剜割出来。激战三日,叶飞完成重任。陈、粟命令又到,授命叶飞统一指挥一、四、六、九等四个纵队,“无论如何在拂晓前拿下孟良崮,消灭七十四师。这样,我们全盘皆活。如拿不下,敌人4个兵团合围,我们就危急了!”叶飞咬牙横心破釜沉舟,午夜1时,下达总攻令,十几万部队漫山遍野猛扑而去,血拚一昼夜,红旗插上了孟良崮,张灵甫与他的“王牌师”灰飞烟灭,直叫数十万合围敌军胆寒却步,南京“委座”黯然落泪。叶飞一盘未下完的围棋虽胜负莫测,华东战场上的一盘大“棋”却已满盘赢定。

从战火硝烟中闯过来的人最愿意侃打伏,老人的话匣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似江河千里:

1958年8月20日,我接到北京总参电话通知:立即到北戴河。

第二天,我坐飞机到达,直接前往毛主席住处。主席、彭老总、王尚荣,还有林彪,都坐在那里等我多时了。我咕咚咕咚喝干了主席事先给我备好的一杯温茶,就开始汇报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重点是炮兵的数量、部署和突然猛烈的打法。

毛主席听得很认真,一面听一面看地图,用铅笔做着记号。毛主席指挥作战,一般不代替第一线指挥员做太具体的军事部署,这方面,他完全信任自己的部下会做得很好,他只考虑战略问题,对战局发展趋势进行宏观预测把握,他的战略判断不但比他的敌人而且往往比他的同事都更深一层更远一步。国民党打不过我们原因很多,他指挥员不行是很重要一条,越高级指挥越不行,蒋介石就是典型的瞎干预,凡是他干预的作战几乎全失败。解放战争,我们就喜欢双方两个人出来指挥,我们这边是毛主席,敌人那边是蒋介石。

果然,我汇报完了,主席既没说“行”,也没讲“不行”,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叶飞,你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当时,国民党部队营一级都配设了美军顾问。我回答说:“哎呀,那是一定会打到的呀。”主席又问:“能不能不打到美国人?”我说:“无法避免。”

主席不再问其他问题,也不做什么指示,只说:“叶飞,你们累了,好好休息。”于是散会。我明白,他要做进一步的思考了。

晚饭后,王尚荣拿了一张条子给我看,是林彪写给主席的。林彪这个人滑头,他很会摸主席的心思,他知道毛主席在考虑会不会打到美国人的问题,所以向主席建议:是否可以通过正在华沙同美国人谈判的王炳南大使给美国人透露一点我将炮击金门的信息?我看后大惊,林彪聪明得也太离谱了嘛,告诉美国人不就等于告诉蒋介石了吗,简直莫名其妙!我问王尚荣:“主席把这个条子给我看,有什么交代,是不是要我表态?”王尚荣笑笑:“主席没说什么,只说拿给你看。”

夜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已经感觉到了将要开始的作战很复杂、很微妙,但我确实找不到既要开炮又不能打到美国人的妙方。掀开窗帘,毛主席房间的灯一直亮着。那个时代,一切相信毛主席,看着那灯光,我方稍稍心安。

第二天继续开会,毛主席不提林彪的条子,一上来就指着我说:“叶飞,那好,就照你的计划打。”又说:“叶飞,你不要回福建了,留在北戴河指挥。”总的印象,毛主席对打这一仗是反复思考,慎之又慎的。经过一夜长考,显然,他对战略、战术问题都想透了。

8月23日,炮击开始。完全是毛主席亲自指挥,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他报告。我留在北戴河,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每天与前线保持通话,一切执行毛主席命令就行了。不好办稍有差错,就可以发展成为同美国的战争,福建、台湾海峡变成第二个朝鲜战场,实在担当不起呀。

现在回想,毛主席的战略眼光高深、远大,这个仗到底打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他没讲。别说敌人一方根本不晓得,我们自己一方也不完全晓得。不光我不晓得,连彭老总、林彪,许多高级干部都不晓得。彭老总一直是竭力主张用武力打下金门的,他曾多次到厦门检查战备和鹰厦铁路修建情况,我知道他的想法。炮击开始,我当然也盼望毛主席早一点下达登陆金门的命令,当时想得简单,况且打下金门,对我而言,还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意义嘛。

叶飞戎马生涯的高潮是在大江南北和华东战场,但开篇和末章均在福建。

从缴获26支步枪的“霍童暴动”起家,在与党中央完全失去联系,甚至根本不知道中央红军已经长征的情况下,叶飞率部投入了其艰难困苦并不逊色二万五千里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

十年鏖战转瞬即逝,胜利之师今非昔比,34岁的兵团司令战淮海,渡大江,陷淞沪,来不及抖落一身的征尘,又即刻率领十兵团挺进福建。马不停蹄,抢关夺隘,福州、惠安、泉州、漳州,将阳光和鲜花一路铺到了厦门,铺到了时时刻刻魂牵梦绕的故土家园。走时一个团,归来十万军,叶飞站在当年走上红色之路的出发地,无限感叹,异样激动……

然而,想不到,万万没有想到,叶飞在打下坚固难打的厦门、全身心投入繁忙的城市接管之后,传来了绝对难以置信的金门失利:登岛部队三个加强团,9086人,大部战死,一部被俘,成为内战爆发以来,我军最惨重的一次败仗。

金门岛上最后一片稀疏的枪声归于沉寂,共和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天安门广场高高飘扬。举国狂欢、沸腾之时,很少有人想到一个海岛上演的悲剧。唯有叶飞独倚窗前,仰视云天,泪洒襟衫,遥祭忠烈……

叶飞发电请求处分:“指挥员尤其是我的轻敌,是金门失利的最根本的原因。”

毛泽东回电说:“金门失利,不是处分的问题,而是接受教训的问题。”又说:“先打定海、再打金门的方针应加确定,待定海攻克后拨船拨兵去福建打金门。”

痛苦、悔恨、落泪、自责都无用,叶飞按毛主席的要求秣马厉兵筹船练兵,他坚信,不用多久,他定能把红旗插上金门最高峰北太武山,用胜利的捷报告慰九千袍泽在天之灵。无奈,朝鲜战争于突然间爆发,美军介入台湾海峡,攻金计划只能被无限期搁置。

老人:长期以来,金门对我来讲,是个心理上的大包袱。能够“炮打金门”,我很高兴,不能实施“登陆金门”,自然遗憾。

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今天回过头来看,1949年我们金门失利,坏事也能变成好事。首先,我们得到了教训,知道了渡海作战不同陆地,有特殊性,因此,打海南岛时准备就充分多了,对攻击台湾也没有冒然行事,不然,可能要碰更大的钉子。另外,让蒋介石占着金门,对我们用处很大嘛,毛主席多了一个施展军事、政治、外交斗争艺术的大舞台。

当然,不是说1949年的金门失利反而对了,从军事上看,那是一次惨痛的不可原谅的失败,血的教训必须永远牢记。

再打金门,我完全有把握,特别是海空军进入福建以后。三年时间,我们把全中国都打下来了,难道还打不下一个小岛?无非牺牲会大一些,可只要想打,那个岛就一定是我们的。实际上,1958年,我们就那么一直炮打下去,不用登陆,困也把他困死了,逼也把他逼跑了。但这时,毛主席的方针变了,不占金门,把它留给蒋介石,这样对国际政治斗争、对统一中国都有利。

问我想不想攻占金门?曾经非常想,作梦都会想。我在福建工作那么多年,居然没有机会报金门失利的一箭之仇,于心不甘嘛。但后来,了解了毛主席的意图,心也就逐渐放宽了。军事从来都是实现政治目的手段,如果不通过战争、破坏,用和平方式完成国家统一,岂不最好,皆大欢喜?

这些年,海峡两岸关系发展很快,福建和台湾的各种交往越来越多,我很高兴。现在,我老了,彻底退休了,对没能实现“登陆金门”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唯一遗憾的是,厦门、金门两个岛,离那么近,仍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有违潮流嘛。事实上,这两个岛完全应该扩大交往、发展经贸、促进繁荣的,双方如果形成共识,用和平发展金厦海峡来带动台湾海峡两岸的共同兴旺发达,多好。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实现和平统一。如果那时不能走动,我会以一个平民、退休老人的身份到金门、台湾去旅游,是不是可以算作是实现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登陆金门”?

十一、不谋而合

黄昏,车队来到最后一站——北太武山某炮阵地。

蒋介石把望远镜瞄向只有一个步枪射程之遥的大陆海岸线,将那片“梦里寻它千百度”的土地拉到眼前,夕阳落照,远山青黛,万木葱绿。视线虽然有限,但他知道,镜头中的三维无限延伸,就是原本属于他而现在属于毛泽东的土地。犹如凝神于一位可望之而不可触摸之的妩媚佳人,他再次感受到历史变迁的无情,肝肠欲裂,心如刀绞,仇恨之火熊熊燃烧。

勤务兵搬来一把藤椅,执拗的老人坚决不坐,他双手重叠按住手杖,长时间静默伫立,有人看见,两颗饱含咸涩百味的泪珠从他眼眶滑落,在面颊上反射出复杂难解的光斑。

身后,有好几位将校因受感动而流泪、发出嘤嘤的啜泣,使得气氛更加悲凄、感伤。

自从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将共产党人的头颅颗颗砍下开始,他同毛泽东已经智拚力搏了整整三十年。谁能料想,当他以绝对优势兵力把毛逼上决定中国最后命运的绞杀场时,竟然天地翻覆、乾坤倒旋,一场仅持续了短暂三年的逐鹿,他却以每月平均被消灭20余万兵力的规模和速度,走向统治大陆的终结。

中国历史上,多少王朝在战火中结束,多少新君在炮声中登基,但无论百年辉煌的汉唐,还是昙花一现的秦、隋,却没哪一个朝代是断送在开国者之手的。唯独国民党的江山丢在“开国皇帝”自己手中。残酷现实委实让刚愎自用又喜好别人崇拜的“总统”难以接受和面对。

但毕竟,他现在是站立在一块曾经小胜毛泽东而且仍然能够打到毛泽东的土地上,他还没有输到最后,只要保住脚下这方宝地,他期待,历史将把他和毛泽东重新调换一下位置。

金门万万再不可放弃!

下得山来,军中“优秀分子”和“英雄楷模”列队鼓掌,欢迎、欢送。

蒋对官兵演说,指出现在形势与当年不同了,我们要重新来拟定计划,徐图恢复,万不可好高骛远,只求速效。大家都知道越王勾践在会稽失败以后,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沼吴”。今天我们要“反共复国”自然需要长期的艰苦奋斗,才能有效,如果中共始终不敢进犯,那我们要在一年之内,完成“反攻大陆”的准备,至迟一年以后,亦必能实行“反攻大陆”。

有基层军官振臂领呼口号。场面上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金门之行,达到最高潮。

夜幕徐落。

机场,蒋介石与送行军官一一握别。

最后一位是胡琏上将。

胡琏早有耳闻,台北高层及美军顾问团中,对金门的撤守攻防争执激烈,意见不一,理应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总统”的真实意图。他是聪明乖巧之人,懂得此类重大问题不宜直逼主题,而需迂回探知,他说:总统,我早已准备就绪,只要您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渡海反攻,几日内拿下厦门决无问题……

蒋介石伸出手来,伯玉(胡琏字),你牢牢守住金门,便是对党国尽忠。平时可以向那边打打炮,把毛泽东打恼最好。若毛泽东真的来打金门,天大好事,我最欢迎,拜托你了!

暗夜,遮住了胡琏的一脸困惑和“总统”的一脸微笑。

座机滑跑、起飞,身影和轰鸣渐渐远去,融入漆黑无声的夜空。

蒋介石仰倚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假寐。看上去此时他的心情很好,不仅因为重睹了故国的风采,还因为更加坚定了自己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台湾热战的战略方针:固守金门。欢迎毛泽东来打,打得愈大愈好。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只是他并不知道,毛泽东的战略方针也已确定:金门一定要打,打则为了更有利于“总统阁下”固守。

同样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难得两位对抗了一生的老人,在双方最后一个回合交锋中,竟然达到了“不谋而合”。

据查,这是蒋介石最后一次到金门视察,最后一次看到大陆的土地。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台湾本岛。

十二、透视北太武

最后一次站在金门北太武山脚下,大谈“毋忘在莒”宏远哲理的蒋“总统”,一生从未涉足过位于山东省东南部那个小小的县城——莒。

“总统”有所不知,此时此刻,一水之遥,正对北太武山数百目标进行最后一次诸元校核的将军,正是从那个莒县的一场恶战中拚杀出来的。

他就是曾任滨海军区作战科参谋,1958年任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的石一宸将军。

1958年,因参谋长缺任,顺理成章,石一宸是军区司令部的最高首长,具体作战计划的拟定人和执行人。

随侦察工作全面展开,金门敌军的营区、仓库、机场、码头、通信、交通枢纽,炮兵、雷达阵地一一被发现被标定。占据作战指挥室一面墙壁原本空荡荡的金门地形图,已被代表不同目标的多种标志、符号贴得满满,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大碉堡的真实轮廓愈来愈清晰地展示在人们眼前。

石一宸却依然是一副愁云不展忧心如焚的模样,因为,“海上巨碉”最重要的心脏部位——金门防卫部指挥坑道的具体位置仍未判明。仅知,胡琏指挥所设在北太武山反斜面山脚下。此山绵延数里,从大陆任何角度均无法观察到其侧背,不要说“点”的准确坐标了,就连大体上的方位也很难确定下来。

派侦察兵潜入金门进行实地勘察吧,敌戒备森严、成功率极低。唯一有效省时的侦察手段是对金门实施空中拍照,又由于有“任何飞机不准飞越金门上空”的严格禁令而作罢。

军事会议上,叶飞拍着刚刚呈送的计划草案,冷冷道:你们估计金防部指挥坑道可能在甲处,也可能在乙处,或丙处,乱弹琴嘛,打仗怎么能凭乱猜、靠“估计”?我要你们提供板上钉钉的确凿情况!上将锋锐的目光先在石一宸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滑过去,射在旁边情报部长王建行更为局促的一张面孔上:老王,到时候我们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琏的老窝,我可是要找你王建行的哟!

石一宸心里明白,当着你的面点你的部下,那是迂回地将你的军哩。

是夜,石一宸连吃数片安定仍了无睡意,索性揿亮台灯,和衣而坐,眼睁睁地仰望墙壁天花板:金防部指挥所乃此次炮击最重要之目标,至今却未能捕捉到,届时如不能准确命中、覆盖,轰击再猛烈,也难触到胡琏痛处……难道我们只能给大炮一些连自己都不自信的诸元,让胡琏看着成群的远弹偏弹无损他一根毫毛而拍手称乐?

翌日,召集情报、侦察部门开会,交代任务,再次动员:集中全部力量,运用多种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强化对金防部指挥所的侦察。石一宸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担任哪一级职务,不论大仗小仗,战前,侦察与计划两项,均事事躬亲,定要自己亲手组织来做,方觉踏实、放心。

1949年秋,金塘岛之战。金塘为舟山群岛之第二大岛,守敌一个师。凡逢天晴,师长石一宸便带着机关跑到高处架设仪器观察金塘,并派遣侦察分队暗渡敌岛实地侦察。连续月余,终于把守敌设于水际和滩头的木桩、铁网、竹签、堑沟、地雷、碉堡等七、八道障碍及兵力配置摸清,然后在我方港湾照葫芦画瓢,如法炮制,进行实兵攻击演练。在南京举行的作战会议上,鉴于攻击金门、登步岛失利的教训,与会者对金塘的战法经验都很感兴趣,陈毅、粟裕高兴地说:看起来,渡海作战困难虽大,但只要遵循规律过细准备,胜利是可以拿到手的嘛。

1955年冬,一江山岛之战。一江山原是一个不到二平方公里的荒岛,为大陈岛的外围屏障,地位重要,蒋军派千人驻守,配备50余门火炮,滩头设置多层障碍物和爆炸物,防御工事奇坚,加之岛岸陡峻,难以靠船攀登,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华东军区作战部部长石一宸带队在前线整整对该岛监视观察三年余时间,直到把岛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都摸得烂熟。再根据彭老总“牛刀杀鸡”的指示要求,反复演练、精确计算,终于把我军战史上第一个三军协同作战计划呈递到联合指挥部总指挥张爱萍上将手中,后来,5小时即攻占一江山岛的实战表明,该计划编制点水不漏,堪称一流。

总结毕生戎马,石一宸在他的一部著作中感慨写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每战必求有把握,实在太重要了。高度重视侦察与计划的指挥员,在枪炮声响起之前,便已经打开了战胜之门上的坚锁。”

十三、柳暗花明

正当上上下下苦无发现金防部指挥所藏匿点而烦恼犯愁时,得到信息:某监狱中关押着一批近年捕获的台湾武装匪特,其中三人到过金门,并出入过胡琏指挥所。

石一宸喜出望外,拳头在桌子上擂得通通响:快把那三个宝贝疙瘩押到云顶岩上去,我要亲自审问!

一个豪雨过后的下午,天气骤然晴朗。

从云顶岩上望过去,西斜的阳光勾勒出大金门清楚的轮廓,一直难识面目的北太武山,似乎也扯去了灰蒙的面纱,知趣地向着人们走近了许多。

石一宸威风凛凛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后左右,站立着各炮兵师、团长和军区机关炮司、情报、侦察部门的处、科长们。很像古装戏中的县太爷升堂。

“押上来!”命令下。

一俘虏被带到跟前。他显然未曾见过此等阵势,不明吉凶,两腿也触电般微微打抖。

石一宸手一指,问话:“那是什么山?”

俘虏答:“大金门的北太武山。”

“嗯,山的那一面有些什么机构、设施?”

“国军,不,不,蒋贼军的指挥所。”

石一宸心头一笑,脸色依旧:“要问你一些有关金防部指挥所的情况。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准说谎话!如果事后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可以酌情减刑,说谎话则加罪,军法从事会杀头的,我就可以批准杀你,立即执行,明白吗?”

俘虏点头如捣蒜,两腿大抖。

石一宸主问,部属们补充,像开记者招待会似的,金防部的具体位置,坑道外面有些什么辅助设施,胡琏的活动规律,提问甚全、甚详、甚刁,边问边画草图,直到满意为止。

这个带下去。另一个又带上来。

三俘讲述情况大体相同,对过去情报部门所掌握的一些材料给予了很好的印证。

石一宸感到,原先无法穿透北太武山的观察仪器,现在好似装上了超倍X光机,躲入死角的胡琏那神秘、狡猾的身影,应该说被捕捉到了。

数日后的炮击战果亦表明,此次提审,对确保把金门打昏、把台湾打痛,作用甚巨。

有人高声提议:别忘了,打完这一仗,给这三个乖儿子请功哟!

云顶岩上爆起一片艳阳般明灿酣畅的笑声,声波如涟漪,一圈圈向着大海,向着金门扩展、传播开去。

根据俘供,胡琏指挥坑道在金门军事地形图上由若干个点定位为一个点,范围由数平方公里缩小至数百平方米。或可以作这样的理解:以大陆云顶岩为观察点,以金门北太武山两个山头间凹处的几棵松树为基本座标。侧背,为呈50°——65°角的山坡。坡长约300——400米。坡底稍偏西,即金防部坑道口。坑口与座标垂直距离200米左右。坑口外面有一篮球场。再向前走二三百米,有一会议厅,也叫“翠谷厅”,为金防部长官会餐、娱乐的场所。围绕坑道口,还散置星布着各种保障分队和设施。国民党军通常于下午17时开晚饭。17时30分,当官的大多数会走出坑道散步聊天,而当兵的则聚集在篮球场一带打球游戏……

目标已经抓到,若想一炮打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需要解决:152加榴炮弹道弧度大,炮弹飞越北太武山掉在胡琏的头顶没有问题,但要求保证绝对精度,炮口略向下偏一根头发丝,炮弹即飞不过去,而向上略高一根头发丝,落点翻山而过又会远出去数百米。这不仅仅是计算而且是个实兵演练的问题。不可能对北太武山进行试射,于是在大陆勘察选定了一座其高度、坡斜度与北太武基本相仿的山头,又在其反斜面用白石灰圈出一个“金门防卫部”,拖几门152加榴来,按照严格的实战距离,一发一发体会着琢磨着打了两天,求出了准确无误的诸元。办法虽然土了一点,但在尚无高技术的五十年代,仍不失为一种聪明与管用相结合的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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