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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搜刮.6

作者:岩姿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东海胡地

乙骏把她推到一边,说道:“幸亏是我,户籍上把你嫁给狗也没人去查你!对了,盘口里新进来一个妹妹叫德琴,是吗?哪里来的,牢靠不牢靠?”

两人躺着,面对面说话,梁碧瑚接着说道:“不牢靠的话,那就把德琴打扮打扮送京城去,还怕京城没人要?”乙骏却摇头说道:“说真的,她到底哪来的?”梁碧瑚说道:“没看出来吗?她不是汉人,而是契丹国的女孩子!家里父兄在突厥的北草原跟铁勒人打仗,都死了,母亲把她在路上卖了,然后换了几块银子就去改嫁,德琴转了几次手,才被我收留下来!”

乙骏说道:“说真的,东莱收留这么多来历不明的人,现在长孙无忌大人一定会去县城,我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回话!恐怕要被砍脑袋了——”

梁碧瑚笑如鲜花一般:“最好大人的脑袋被砍掉!做些人神共愤,祸害中原的事情!做多了,小命迟早没有!”

乙骏坐了起来,说道:“祸害中原?谁知道李世民将来要不要祸害草原呢!什么叫祸害啊!想方设法削弱突厥,最后打仗死的还是百姓,不管汉人也好,胡人也罢,如果东莱县的地方更大一些,那就收容更多的契丹人和奚国人!”

梁碧瑚嬉笑道:“好大的志向,不知道皇帝陛下李世民和吏部尚书长孙无忌要不要晕过去。天底下,汉夷打架打了几百年了,没有家仇也有国恨了,谁还管谁的死活?乙骏大人,您原来谋取中原和突厥两国的暴利,又是拿中原朝廷俸禄的,最大的志向就是为了养活他国人吗?真有圣人的嫌疑——”

乙骏冷笑道:“打了几百年也没打出个什么好结果,何必呢?如果还没有人出来做圣人的话,苍天之下,大地之上,都要灭族绝种了!还谈什么天下,都没人了,那叫什么天下!”

梁碧瑚嬉笑道:“呸!你这样的‘圣人’,没人给你立生祠!小心长孙无忌真去海边查官船,应付不了的话,官都没得做!看你怎么谋取暴利,然后做你的烂好人!”乙骏说道:“让他查——也许他只是到海边吹吹海风,赏赏海色而已!”梁碧瑚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官船出海的帐本已经改好了正本,看看能不能应付——”

乙骏笑道:“不老楼的梁管家亲自定的帐本,还能出错?”

她赏了他一个吻,然后出了铺子,就去海边出货。乙骏从怀中拿出一只怀镜,照了一照,不由吓了一跳,满脸都是她留下的唇印,从来就没想着干好事的女人。

记得那一次死磨硬泡求她嫁给他做妾,然后就用蒙汗药把她蒙翻,还没如何,衙门有人来喊公事,也许太焦急了一些,竟然忘了女人的唇膏很容易掉色,而她用的唇膏更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弄得他到处都是,居然七八天也没洗掉。回去就被自己的女人敲破了脑壳。连老妈都拄着拐,把他在祠堂里打得爬不起来。硬是被她玩了一遭!

回头问她唇膏是哪里密制的,梁碧瑚不由哈哈大笑,没见识的一个男人——而这次他在怀镜里把唇印擦了擦,好玄——这次她用的是普通的唇膏,一抹就干净了。

乙骏这样亦正亦邪的男人碰到梁碧瑚这样亦正亦邪的女人,玩弄权力和金钱于股掌,但似乎又是两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洒脱都不足以形容吧。

长孙无忌等人同秦罡县令一同来到东莱县城,乙骏已经率地方大小官员出迎在城下。长孙无忌指着尸体说道:“地方上的胡人多以部族而居,让这里的族长都来认认,有没人认得这人!”乙骏连声称是,立刻命人去交办。

长孙无忌吩咐大小官员各自回去,不必作陪,只留下秦罡和乙骏二人,三人头前在街市不紧不慢地度步,刚过城门口,只见一只小猧子(现在说的哈巴狗,是唐朝由胡人从西域进贡的狗种),横翻躺在街上,收拢小腿,不知何意!长孙无忌这里突然沉了沉脸,长安城都没有这么胡闹的事情,这里没人拴狗的吗?

安元寿眼尖,小猧子的脖子上拴着挂牌,纹着胡人的字样:Srrw。

康崇刚进城门就觉得异域之风,迎面而来,不由喜不自胜,如归故里,便笑道:“这么个小东西也能叫srrw?”于是先给小猧子挠了挠肚皮,接着从包里掏出一块肉干,抛到路边,这只小狗觉得动静大了,追了肉干而去,蹲在边啃肉干边就被好几个玩着刀枪棍棒的结辫男孩抱到手里。

长孙无忌说道:“srrw是什么意思?”这里有的是中书省“通事舍人”,因为眼前个个都笑得不行,只有自己不懂这些鸟语。康崇说道:“srrw是西域的狮子!”

“狮子?狮子是什么?”长孙无忌一眼望过去,县城通往衙门的大街上铺满了地摊,有吆喝不断,有高台曼舞,有切肉卖酒,有沿街卖艺,有簇堆唠嗑,有催火造饭,面前人滚人,人挤人,几个人于是干脆沿着街坊下的路檐、贴着店面的墙壁走过去,反正看不出大道在哪里了?

安元寿笑得要捧嘴,对秦罡和乙骏说道:“这里唱的是哪一出啊!两位大人,这里应该架些天桥,上上下下的门面就能多出一倍不止,还能把楼起得更高一些!”

这时,一只缝皮的蹴鞠儿啪的一声撞在长孙无忌的腿上,身边的安元寿也没拿手去拣,只是一勾脚尖,朝着对面的房上挑了出去,正立在楼上一户栽种的空花盆里,蹴鞠儿就算种在花盆里头,花盆居然纹丝不动,没有从二楼掉下来,瞬间四周的叫绝声和拍手声此起彼伏。安元寿向长孙无忌尴尬的说道:“顺脚!顺脚!”长孙无忌知道这就是胡人天天玩的玩意儿,这家伙是不是也活腻了。

而青舟还觉得顽不够,从摊子上拾起一只银壶,指着银壶上浮刻的花纹,说道:“大人!狮子!狮子!”长孙无忌把银壶接过去,只见一个异国的武士手拿铜盾长矛,而相对的是一只人立的狮子,武士和狮子的个头是一般高矮,银壶上的狮子张牙舞爪,显得凶狠无比。这才明白那只爱玩狗名叫“狮子”真的是要被人笑死了!

青舟说道:“这是波斯国的银壶,壶嘴就象蛇嘴,如果壶里面装的是凉州的红葡萄酒,那么在斟酒的时候,红色的酒浆就象挂在半空的蛇信子(蛇的舌头),所以这种银壶又叫做蛇壶!”

人人都知道长孙无忌已经接受不了这么混乱的东莱县城的事实,但是青舟更加有意的试探长孙无忌的好脾气能撑多久。长孙无忌撑着不发作,而秦罡和乙骏似乎更加不以为意,这个地方上的官吏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不是想‘造反’?

一个大妈提溜着两只鸡两只鸭在长孙无忌面前晃悠着说道:“几位大人买鸡不?大人买鸭不?”一路追到县衙门口,见众人走进县衙,这才在衙门口蹲着干坐下来,长孙无忌一走进衙门,就说道:“立刻述职,说说清楚!这满大街的人都是哪来的,别跟大人我说,都是中原人生出来的!”

而青舟听到身后有人喊道:“蛇壶!蛇壶!”众人这才想到青舟拿了胡人的银壶给了长孙无忌,人家居然站在衙门口上要帐!青舟笑着摸了半块银子,抛在胡人的手上,胡人老爷练练摇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不够啊!姑娘!”

青舟从长孙无忌手上拿过蛇壶,说道:“大叔!我给你的是长安银,足有二两呢,你在壶上涂的是东莱银,这还不好啊,您还说不值?再说胎也不是铜胎,还要怎么漫天要价呢?”胡人大爷摊了摊手,算是撞到了高人,没被打出衙门已经可以回去烧高香了。

破例授学

长孙无忌没有忍住自己的脾气,回头说道:“他那个破壶还值二两银子?”

众人无不一愣,青舟不假思索的说道:“手工还不错!”

长孙无忌说道:“随便拿在手里,也没看仔细,就说手工不错?”

青舟说道:“是不是觉得不是纯银的,所以觉得不值二两银子?可是纯银的话,哪里仅仅值得二两银子呢,再说平民根本不买,而商户一年也不会进十个,因为没有士族会在地摊上买,也不会相信纯银的酒壶会摆地摊,所以根本没必要进货。难道这位大爷天天会碰到京城来的吏部尚书,所以他手上会有纯银的酒壶?其实,平民用这样的酒壶,也已经有点奢侈了!”

长孙无忌冷笑道:“这里的地摊货随手拿一件都值二两银子,不知道算是政绩好呢,还是物价畸高呢?长安和洛阳都快赶不上了——”

青舟说道:“这不是好事吗?”

安元寿一旁跺脚说道:“青舟!别说了!”

长孙无忌讥讽道:“我看,她不说她今天睡不着,一天都要过不去了!”而青舟立刻扭过头,不去理会长孙无忌!而康崇却心中好笑,这两个人真像两口子过日子,为了两个铜板抓的头破血流,至于吗?只有女人会对男人这样的态度,还有民女对尚书大人这样的态度吗?

而一旁乙骏和秦罡听到长孙无忌的此话,便明白这位年轻的吏部尚书大人非同寻常,至少对物价关注度如此之高之深,而不仅仅因为是吏部尚书,搭着一副空架子。

“物价高是好事?”长孙无忌怒道。

“大人!您不懂是不是,那您回答我,物价低贱那就一定是好事了!?物价飞升有其因,而物价低贱有其行!天下万物,如何作价都是顺天理,不是因为您是吏部尚书,人家为了讨好你,所以必须贱卖给你一两银子!那样只会世间大乱!”青舟逼到长孙无忌身前,几乎把鼻子眼睛瞪到了长孙无忌的脸上。而康崇拉了拉青舟的衣角,说道:“姑娘!姑娘!”

长孙无忌真是忍也忍不住:“是我要买的吗?”

青舟这才被他一句话塞住,而长孙无忌心中气的无话可说,安元寿笑道:“尚书大人,借您把刀子,把丫头剁了?”长孙无忌刺了他一眼,而安元寿更是乐不可支,青舟总算替安康两家搬了座大靠山,真不晓得这两人怎么王八看绿豆,还能这样看上眼?

乙骏和秦罡却想到:这位京城不老楼的大当家跟吏部尚书长孙无忌是什么关系?乙骏忽然想到梁碧瑚,似乎她在犯倔的时候,也是顶头顶脸的,那也是出于男女之情吧,根本不会想着一面是民女,一面是县丞的。那么青舟和长孙无忌大人居然也是如此?似乎听碧瑚说过,青舟是跟梁驰有婚约了,怎么这么古怪?

乙骏这里让下人去问衙门口的老太太买鸡鸭,给了身上的钱,下人连忙去买。安元寿却不解何意,问道:“怎么?”

乙骏说道:“准备饭菜,款待大人,幸好有人送货上门!不用费力跑腿了。”

安元寿和康崇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县丞大人与众不同了。秦罡说道:“乙骏是不是去买些海鲜过来?鸡鸭的话,全天下都有啊!难得京城里,又是吏部尚书亲自大驾莅临!”

乙骏望了眼长孙无忌,见长孙无忌满面怒火,于是不以为意地说道:“足够了!”秦罡想到这家伙是怎么一回事!眼前是吏部尚书大人,秋季遴选官吏,乙骏这家伙是不是不想做官了呢?但秦罡身为县令也没有主动去买海鲜。这京城里来的三位老爷也许更迷惑,他们并不知道,这位秦罡大人身上半两银子都没有,因为乙骏有约在先,谁请客谁掏自己的腰包,动用官库的银两还要做账本,账本上记多了,难免有中饱私囊之嫌,为了避嫌,所以县令老爷穷憋得无话可说!在古代,也要看朝代的当家人自身执政的需要。有些著名的户部尚书都是青菜尚书,直到*的清朝,也还有几个天天啃青菜的清官和菜穷作为示范,就因为天天沾着大把的钞票,而钞票又是皇帝一个人的,为了避嫌,也为了皇帝的年年重用,不为外界损贬,所以宁可天天啃青菜,也要保持自己的清誉。

长孙无忌却想到:这位县丞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是青舟了?还是傻得无话可说呢?再说吃一点海鲜,又不是啃他身上的肉,有这么计较的?

突然心中更加疑惑:这个东莱县不应该是个吃不起海鲜的小地方,只要看看衙门口都是商贩就知道这里是足够的富足,那么东莱的县令和县丞不请吏部尚书吃海鲜,那是什么意思?而且当着吏部尚书的面掏钱买鸡鸭,更是觉得高深莫测。这县衙的吃食难道都是县令和县丞自己花钱买的?天下还有这种地方?各州各县都有自己的州田和县田,专门为州县用度,他们这两位年纪轻轻,居然把持的如此清廉?

说真的,长孙无忌突然想到青舟那句话,嫩大人是不是从小到大没有亲手用过五铢钱或者开元通宝啊?所以长孙无忌这两天真的很疑惑,比如京城银和东莱银难道还有区别的?难道真是自己太高高在上了?

长孙无忌说道:“既然离开饭还早,就先去县衙的县学看看!”

秦罡却突然望了眼乙骏,而长孙无忌就知道这两位县令和县丞一定觉得天高皇帝远,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了,不然使什么眼色呢?

而诸人来到县学,就算不着调的康崇和安元寿同时感觉脑门大汗。这两位县令和县丞应该要被拖下问斩了。

县学之中居然夹杂了不少胡人,这且不算。而且教授的人居然还是他国人,康崇稍微听了一下,应该是来自高丽,但是他对高丽语也不甚了了。康崇小时候被他的母亲用棍棒逼着同时讲十来种语言,每天他的母亲就是东一句突厥西一句波斯,折腾的人不会也要会了。他的母亲是当时突厥汗国最顶尖的通译,是唯一被汗国重用的女人。可惜过早辞世,所以,康崇也只粗学了三年,现在突然听到高丽语,恍如隔世,这是他第二次在中原大地上听到有人教授高丽语的!当然了,康崇很自然的想到:这里的县令和县丞应该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做的出来。应该是只有这些京城的老爷想不到的,没有这两位地方官吏做不出来的!

长孙无忌咳嗽了一声,走进了县学学堂,只见这位不知何方来的神圣操着异国的语言,手拿着一支人参,手舞足蹈,当然,这位神人见到长孙无忌的气势也突然收住声音,因为他看到县令和县丞都成了这位大人的跟班。

长孙无忌直到现在还按捺住自己的怒气,实在修养好到极点,自汉代因董仲舒而开太学以来,每个朝廷都几乎沿用汉代的学制,太学教授《易经》《诗经》《尚书》《礼记》《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周官》《尔雅》,这些是五品以上官吏的子弟修学的课程,而五品以下到七品的官吏及子弟主修四门学,那么七品以下和庶人子弟则主修算学和书学,此外七品以下和庶人子弟年满十八岁可以主修律学。这是一个从上至下的、中原从汉代以来开始的治学体系,从来没有任何人敢于出手打破。今天真是开几百年之大眼界,居然能看到有人私自开授高丽语?

这里不是中原,因为不受长安的直接管控,所以地方官员居然胆大包天到了传授高丽语了?长孙无忌回头看见秦罡和乙骏根本没有悔过的意思,于是说道:“这是谁的主意?”

乙骏说道:“是我!”

长孙无忌说道:“你眼里还有王法吗?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没有上报朝廷?”

乙骏突然说道:“因为长安没有高丽人,所以不需要知道高丽人在说什么!而东莱这里已经开始有高丽人,所以必须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长孙无忌说道:“这里的高丽人是你擅自主张让他们进中原的?!”

乙骏冷笑道:“他们以前是高丽人,但现在是东莱人,落户东莱,户籍都在东莱,也在东莱上租纳税。尚书大人!难道您还以为中原大地之上,除了汉人就没有别人了?”

长孙无忌呆了一呆,望着乙骏明亮的眼睛,知道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年轻官吏做事真是太有主见了,又是一个跟朝廷打擂台的主,想必是活够了吧!敢作敢当也要有个尺度,是不是?朝廷的、中原的体系就这样被小小县丞擅自打破,就等于直接触犯律法,而且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乙骏是不是有点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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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说道:“既然有他国人落户东莱,就应该遵从中原的从学学制,传授中原的——”

乙骏说道:“大人眼里和心目中,原来只有中原?”乙骏打断长孙无忌的话语,真让人直摇头。包括康崇、安元寿、秦罡、青舟和老榆张,五人在内。

“您认为您做好中原的吏部尚书就算人生无憾了?”乙骏的眼睛里有着对等的眼神,并没有世俗的尊卑高下之神,他同样站在长孙无忌面前,说道:“语言不通就是无形中的边关和长城,想要中原长治久安,就必须主动学习邻国的语言,知道他们所需和所求!这个世上就是因为最简单最起码的言语不通,想法不同,而致使争执、洗劫、扫荡和战争,如果人非要有尊卑贵贱,但是言语绝对没有贵贱和尊卑之分!

如果大人觉得语言有尊卑,那就等着自取灭亡!”

长孙无忌说道:“很显然,按照大人的想法,大人的县学里还会教授突厥语是不是?”

人人不由大惊失色,不要吧,死人了,死人了!秦罡拽了乙骏一把,说道:“乙骏,把书都撤走吧!”乙骏甩开秦罡的手,说道:“大人!突厥语怎么了?突厥汗国百万之众,身为邻国,怎能不知最基本的突厥语呢?”

长孙无忌突然伸出手来,直向乙骏掴来,他的怒气总算爆发出来,秦罡见状立刻命学堂里的学子和高丽人全部退出学堂。而康崇眼看两人就要打到一起,连忙拉住长孙无忌的手,又向安元寿连使眼色,安元寿上前扯住乙骏说道:“蹲到大牢去,你有什么资格对长孙大人如此无礼?!”

乙骏这里怒道:“好!长孙大人身为吏部尚书,掌选百官,尽管更换县丞,让别人来主持东莱!”

长孙无忌说道:“少了你的话!东莱还会灭亡不成?”

乙骏冷笑道:“天下州县找出第二个东莱,长孙大人尽管找第二个出来给乙骏看看!如果天下有众多乙骏这样的人,恐怕中原早就大治了,就算长安的东西两市和洛阳的东西两市,也不能和东莱市相提并论!”

长孙无忌愣在原地,而乙骏说道:“就因为大人您体选的官吏深合您一个人的意志,深合什么汉代以来的官制,自以为汉朝的官制好的没有办法打破,但是您想想,您想一想,那个汉朝呢?它上哪了呢?如果它足够好的话,那还有现在的唐朝吗?所以,时到唐朝,天下的所作所为居然还都框在秦朝汉代的意志之中!高高在上的长孙大人!您的国姓是李,不是刘啊!”

长孙无忌说道:“高高在上吗?如果我真的高高在上,你这样的小小地方官吏还能跟我这样说话?”愤恨无比的长孙无忌在说出此话之后,又突然停顿了一下,如果标榜自己礼贤下士,那就应该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于是对安元寿说道:“茂龄(安元寿的字号)!放开他!人家说几句叛经离道的话,用得着上大牢吗?”

乙骏说道:“难道皇帝陛下的心中就是汉武帝的想法,可是微臣以为他是李世民而不是刘彻,所以,我想皇帝陛下的想法绝对不是汉武帝的想法!是不是?无须把自己认为,自己应该是汉武帝或者应该是秦一世,而应该认为自己就是李世民!为什么非要刘彻是这么做的,所以李世民也该这么做?为什么不可以做一个与众不同的帝皇呢?”

长孙无忌说道:“所以,你认为你是乙骏,你根本不用听其他人的见解了?也不用遵从沿用前朝的士儒典籍?”

乙骏说道:“大人把我说的很严重,这里的他国人也在学习中原的典籍,他们毕竟要在东莱过一辈子了,不过是你刚好看到在教授高丽语而已!只要他们愿意,学中原的什么都可以!只是微臣认为不要走到东莱的大路上,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而已,所以就擅作主张!所以这里何止高丽语,中原的岭表语、吴越语,荆楚语,只要是中原的货运能到达的地方,我们都有传授各地方言的人!”

长孙无忌对乙骏说道:“找间屋子,坐着说!”

青舟见那位高丽人扔在桌案上的高丽参,于是拿起来瞧了瞧,安元寿说道:“上好的原皮七龄参,炖了定定魂吧,要不然我们一起去配副惊风散,我安元寿的命今天已经被吓死了十回!”

康崇呵呵而笑:“高丽参炖鸡最好了,刚才不是在活杀鸡吗?我们送到厨子里去!”安元寿说道:“这是不是水参啊,只有水参不上火啊!”于是向青舟晃了晃人参,抓住青舟说道:“大小姐!识不识得这人参呢?”

青舟会意一起赶快开溜,娘!再听下去,今天晚上要做噩梦了。这位乙骏大人真邪门啊!

秦罡说道:“我们一起去!”长孙无忌突然叫住秦罡说道:“一起去!?秦大人想去哪?您最没事,是不是?” 县令开溜?那还查什么东莱县呢?东莱闹这么大的动静,真不知道谁是县令,谁是县丞,这位秦罡县令大人是不是烂好人烂到没有任何王法了?是的,因为身边这位县丞才是真有很主张的人才,开几百年之未有!

安元寿走到康崇身边,康崇低声说道:“元寿和青舟,你们去厨下盯紧了!这里一切都跟京城截然相反的。”安元寿和青舟称是而去。而康崇又返身过来,紧紧跟在长孙无忌、秦罡和乙骏身后。长孙无忌心中突然想到:前呼后拥有时候也挺无奈,譬如现在根本摸不清楚眼前的县令和县丞吃错了什么药,所以康崇警惕的跟了过来。有这个‘自己人’在身边,总比没人好吧。挺苦笑的,这位康大爷好象一直是西宫自己人,可是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就变成‘其他人’。官场呀官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房室之中,秦罡为长孙无忌、乙骏和康崇注满三盅清水,他自己陪坐一旁,乙骏说道:“微臣以水代酒,敬长孙大人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一干而尽。但长孙无忌却两只手指捻转着手里的水杯,没有对饮,显然他满腹心事。

长孙无忌说道:“中原的长治久安,难道就是汉人和胡人、他国人在中原相处?我们中原很多地方,汉人都要饿死,你却在这里养活着胡人和他国人?钱粮是这样被度支的吗?”

乙骏持杯说道:“大人!我们中原很多地方几百里连个鬼都找不见,遍地白骨,您却以为汉人仅仅是快饿死而已?”

屋子里的四人顿时无语,乙骏说的是什么意思,把他国人口都补充进来,补充已经荒芜人烟的中原?

果然乙骏就是这个意思,他说道:“突厥肆意杀戮,他所拥有的附属国人数也在锐减之中,作为邻国的货队,把这些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人,通过海运载回中原,给以衣食,温饱无忧,那么中原已经锐减到极点的人口不是可以逐年增加吗?同样是一条人命,我们使人活,突厥使人死,想要长治久安,就要把悲天悯人之心布及到中原之外,那么能得到真正的天下民心。”

长孙无忌说道:“你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其一,我不明白这里是怎么富庶起来的;

其二,接纳过多的他国之人,这里就是富庶之地,你知不知道富庶之地需要多少兵马周全,而且难免有朝廷有图谋的人和他国的觊觎之心,随之而来的是祸国之害;

其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必要?况且一旦被突厥知道中原有东莱这样的地方——恐怕朝廷会面对突厥的指责和更疯狂的索取。难道你以为突厥没人知晓这里的情况?”

乙骏说道:“那您的意思是,永远臣服于突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人,突厥不会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放过我们!再说如果中原不收容的话,这些人回逃亡别处,我们中原会白白错失争夺人口的时机,也就等于是亏本了!得到人口其实也是无本万利的。大人想想,被突厥掠取的中原人口又有多少呢?他们突厥能做的,难道我们中原不能做吗?他们能掠夺我们中原的人口,我们同样也能把人口静悄悄的带回来!但是先不要管是哪里人哪国人,来了能用起来就先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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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说道:“这些人不辨真伪好坏,又怎能委以重任呢?何况有敌细的话,更能获知中原的实情——”

乙骏说道:“大人这么以为,是认为天下人性至恶吗?”

长孙无忌说道:“江山不是你的,你就以为天下果真至善?天下如果人性至善的话,那么怎么出来一个突厥呢?他们肆无忌惮的侵扰中原已经一百多年了!”

乙骏说道:“如果要想制止突厥的侵扰,肯定要用策略去对付突厥,但是区分对待敌方,手段和善心必须一起使用,而不单单是至善,也不单单是纯恶。没有手段和谋略的话,陛下心中的宏图大志根本实现不了。但是就善心而言,乙骏想问的是战败突厥的用意何在呢?也就是为了什么要去战败强大的突厥呢?”

长孙无忌说道:“那是为了中原的安定!”

乙骏摇头说道:“错!不是!仅仅为了中原安定还远远不够,就是因为仅仅满足于中原安定,所以,策略和谋略就一定会出问题的!

即使战败突厥汗国,那也仅仅是战争的开始而已,想象一下,军队真的开了进去远远不能够稳定他国,边关将领及中原的君臣只有使用适合草原及边地的管辖办法,对他们施行合适的律法,才能使他们臣服于中原,反之,哪怕是最强大的军队也维持不了他国他地的安宁。也许自己这里的中原百姓的确能够安心鼓舞,但是别国的百姓呢?如果不能取突厥而代之,那么草原走了突厥会有新的草原权贵占领,得到的结果,是草原人对汉人更深的怒恨!”

“取而代之?”长孙无忌知道这个取而代之的含义之艰深,不是说武力战胜就能使人心悦臣服那么简单。武力解决不了某些问题,就像唐朝初年东西两宫没有因为玄武门之变而走到真正的握手言和,而是更加重了权力与权力,士族与士族的对抗,不是世民做尽好人,能够轻易改变的权力矛盾!

乙骏说道:“所以,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做好取而代之的准备!他国的民心就等同于中原的民心!随时接纳他国人为本国人,这样才能为中原的最后成功做好,民心上的准备!”

长孙无忌说道:“这样?”

乙骏说道:“所以,微臣以为,一定要开始尝试起来,摸索出一套合乎边地民族的治理规矩,如果仅仅是把什么秦代汉朝对中原汉人的法条胡乱硬搬到胡地,那就等着一切乱套吧,过不上几年,还是要开战的!”

长孙无忌说道:“这样,难道就能一劳永逸吗?”

乙骏淡淡而笑:“除非你我和现在的满朝文武个个长生不死,才有可能一劳永逸。唯一能一劳永逸的方法是:世间万物和天上的日月为我们不再变化,除此之外,绝对没有一劳永逸的可能。所以,我们不要再说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为好!这是根本不切实际的想法。”

县令秦罡不由看着乙骏发呆,这就是这位仁兄极力容纳突厥附属国民众的用心吗?

长孙无忌望了眼康崇,康崇微微而笑,似乎在场所有人说不过这位乙骏大人,但是这位县丞的话语中明显可以听得出,此人是十分有手段的人。品行的定义就是人品和行止,行止在官场上就是手段和谋略的意思。基本上,单有人品而无手段的人在官场中是根本无法出头的。

有谋略而似乎手段至险的人呢?中原有句古话:“富贵险中求”,而长孙无忌突然感到害怕:吏部尚书面对的就是选贤或者选才的两难。一旦乙骏这样的人被选上去,长孙无忌肯定要背负极其重大的民族和国家责任。他感觉到呼吸十分困难,从古至斯,过多的宰相不愿意担负最重大的人事责任和种种误会与骂名,往往弃才选贤,行于平庸而废于激才。

长孙无忌过了好一会,悠悠的说道:“国与国之间怎是那么简单呢?您最好直接向陛下解释去!这样狂悖荒诞,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想法!我查完东莱,明天就跟我回京城述职!帮不了你什么,自求多福吧!”

午饭草草简单,屋中是一位年轻的仆妇和一个男童呈上鸡鸭素菜和米饭。乙骏见素菜中有一碗青韭炒鸡蛋,于是对男童说道:“蛋是哪里来的,别跟爹说公鸡的肚子里能挖出鸡蛋!诺桐,我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许乙恩去街上——”

乙骏的妻子诺桐说道:“大人放心,不是用通宝去买的蛋,而是拿园子里的菜去换的蛋,你儿子非要溜出去!”

长孙无忌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位仆妇居然是乙骏的妻子,根本不修衣衫,头发虽然梳的干净简单,但是钗环暗淡无光,而且钗身用的微微扭曲,似乎用了很久。而乙骏的儿子眼睛里无比的溜圆湛亮,极有精神,但是如果乙骏不说这两位的身份,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县衙似乎应该多添几位合适的婢女才对,很明显,东莱不是无钱能用的地方。至少乙骏手上一定有钱。

但是显而易见,他连下厨的事情都让自己女人包圆了,也太抠了吧。长孙无忌突然十分怀念在东莱集镇的昨晚,虽然简单,但是也不至于像这里这样怠慢。

青舟却望着乙骏嘴角边似乎没有抹去的红膏,还有他散发出的特有的甜味,不老楼用西域的野悉蜜(西域的榨油类鲜花)和石蜜配的红膏,在这位年轻的大人身上应该有着不为人知的事情吧。

安元寿却啧啧说道:“小弟弟今年多大?”

乙恩说道:“八岁!”

安元寿啧啧说道:“这么小就明白以物换物了?青菜换鸡蛋!?不得了啊,叔叔的儿子现在还只会在家吃吃喝喝,小弟弟却活得那么明白!”

乙恩说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爹爹又会说我偷他的钱拿去用!你们都不晓得他天天拿着我的钱数来数去,才肯睡觉!”

长孙无忌、康崇、秦罡、青舟和安元寿都相顾失笑,有其父必有其子。乙骏说道:“今天是多少斤青菜换八个蛋呢?”

乙恩说道:“是二斤——二斤——”

乙骏说道:“应该是二斤五两换的八个蛋吧!”

乙恩啊的不敢置信,乙骏说道:“为父是每天第一个站在菜市问菜价的人,所以当然知道今天每斤青菜会折多少税,而你,现在都在天竺国做梦呢!”举室皆惊,这位神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安元寿不由一愣,青舟却不由说道:“市面上都是二斤菜换一斤蛋,大人您的儿子怎么回事?”青舟对中原的货物多少都有了解,不然大管家是无法坐稳的,所以有此一说,而长孙无忌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乙骏养出这样呆瓜的儿子应该是乙骏亲自调教的,但是这样呆瓜的算法,这位县丞居然会把东莱县弄得那么富裕?

乙骏说道:“市面上的菜都是农户的菜,因为农户的菜卖出之后都必须上税,所以二斤菜换一斤蛋。但是乙恩的菜,是官衙的自食菜,属于官廨田的收纳,本来是供县学就足够的菜色,现在被他卖到市面上去,那么学子们食用的蔬菜就只能出去再补回来。一来一去,因为被乙恩多换了两手,而换手的话,势必会造成加价,这其实本来可以避免的!

其二,他换出去的官衙菜,回来还用交税给我吗?所以,我让他必须把节省下来的税钱折成菜,多算给卖蛋的人!

其三,市面本来只有农户的菜,现在却加上了官府多出来的菜,这样使得原来薄利的青菜因为量多而贬值,农户和商贩就直接造成损失,这是第三个最不应该!虽然的确是有点傻,不过是两斤青菜而已,但是,身为东莱的县丞应该明白这种最简单的利害干系!如果每个小衙内都像乙恩这样随便把手中的菜去换物换钱,卖了换了居然还不上税,而且可能造成菜价的贱值,这虽然是巴掌大孩子根本考虑不到的无心之过,但是,这就是最简单的官士与民夺利!本来就是出身不同,就不该做同一件事情!”

诺桐却扁着嘴说道:“行了!我看不是青菜换鸡蛋,而是青菜鸡蛋换了大人的金玉良言,大人,您说的金玉良言,可不要让我们付帐就行了!”她拉着乙恩就走出了这里。而这里的所有人听闻一席之言,几乎聆听了金科玉律一般,个个神魂颠倒,青菜和鸡蛋的关系,居然被乙骏看的如此重要,继而能推而广之?

乙骏冷笑道:“菜之所以贱,都是不懂事的大人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瞎来!”

出了屋子,乙恩说道:“娘!为什么您要贪上爹这样的圣人做自己的男人,娘您多受罪啊,然后你们还要生下小儿,为什么老天要让这样的圣人做小儿的爹呢?老天,既生瑜,何生亮啊?!不开眼啊!”

诺桐咯咯而笑,搂过儿子说道:“真要命!你才跟了他八年,就好象受够的样子!”

乙恩说道:“娘!彼此彼此嘛,好象你也才跟了圣人老爹只有九年而已!被他多使唤了一年!不过娘比小儿有福气啊,娘是他的女人,又是大人,见识比小儿多,可以回回嘴什么的。小儿呢,有些事情要十年八年后才可以完全明白,那爹爹至少能骂小儿七八年,小儿才可以回嘴啊!”

诺桐咯咯狂笑:“乙恩好象小大人,娘是拿你没说的了!”

一席午饭,因为乙骏这么闪亮的儿子——乙恩,而华丽丽的成了唯一可口的下饭菜。

隋唐县学

这时,户外有女童尖声呼唤:“乙恩哥哥!”秦罡脸色为之一变,当然,乙骏丢了个眼色过去,不至于会怎样吧,这位秦罡家的千金小姐秦幂还能像乙恩一样“光彩夺目”?

秦幂拉过户外的乙恩一只手,一个通宝,众人听她说道:“数术先生今天不晓得出了什么题,那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破题,给!一个通宝,帮大家想想可好?”

诺桐说道:“大家都不会的话,就该去请教先生!”

乙恩突然想到今天县城应该来了很不得了的大人,现在大人还在里面坐着呢,不会又要出什么事了?长孙无忌示意安元寿出去把乙恩和秦幂两个小童带进来。

长孙无忌对乙恩说道:“你的钱全是县学里面数术生给你的?还是卖菜换来的?”

乙恩摇头说道:“有些是,有些不全是!”秦罡和乙骏几乎要昏倒,这是最基本的回答方式:大人问是否全是,就该回答全是,如果节外生枝说成:不全是,那简直贻人口实。安元寿和青舟相互看了一眼,这孩子碰到了朝廷的吏部尚书,再聪明的孩子都是“笨嘴笨舌”,这样的冰雪聪明倒不如真的笨嘴笨舌才好。

在长孙无忌这里看来:乙恩身为县丞乙骏的独子,虽说人小巴掌大,但是经历很不简单,看来在东莱,即使一个巴掌大的孩子,收入来源至少在两处以上。这个地方真讲钱啊。

长孙无忌说道:“不全是——是什么意思?”

乙恩说道:“我爹教我的数术,我有把小抄拿给县学的数术生,也可以换钱!”

长孙无忌听得脸若冰霜,回头对秦幂说道:“你是县学的学童?”

秦幂望了眼父亲秦罡还有叔父乙骏。秦罡不晓得长孙无忌为何开始有震怒的前兆,但是乙骏却很清楚,长孙无忌问话的意图开始显现。

秦幂低脸摇了摇头,长孙无忌再度说道:“不是学童最好!秦罡大人!看住你女儿,不许她乱跑!”这里的县学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学课居然让人替做替答?朝廷的败类就出在这等最底层的地方!

长孙无忌对乙骏说道:“乙骏,教授自己长子以数术,原本无可厚非。但是,您的身份大为不同,身为县丞,主持县学,一旦家里的家学小抄被卖出去,别人就会揣摩你的命题意图,这在选拔和节选县学的学童时候,会被学童钻空子,你清楚你儿子乙恩把小抄卖出去吗?你儿子真能卖啊!”

乙骏对答说道:“大人!命题并非是我一人命题,节选学童也并非只专数术一门!”

长孙无忌冷笑道:“知道东莱的县学不在于数术和书术两门,别说四门学,恐怕还有方言学呢!不过,朝廷最基本的数术和书术两门如果被刻意荒废,或者有滥竽充数的学童混在其中,乙骏大人,你也是知道的,算帐是一笔一笔清算的,对不对?”也就是说,清算政绩就从县学开始清算么?

(题外:中国古代的太学和县学制度跟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义务教育有着天壤之别。古中国的教育系统起于西汉董仲舒主导的太学,其中最具特色的是,按照父亲在朝廷的官阶品级来确定儿子到底上哪一个层次的文化课程。而现代所谓的贵族学校同中国古代的贵族学校还是有着最本质的区别。现代所谓的贵族学校在文化课程上其实与普通制学校,在课程设置是大同小异的,区别在于生源和师资结构的不同而已。

但在中国古代的教育系统之中,直接是选拔官员的教育体系。根据父辈和祖辈的品级和官职,子孙入学的课程设置都是有所不同。品级在六级以上学习儒学,品级在七级到八级之间学习四门学,八级以下的小学童和庶人的孩子所学习的就是这里所说的“数术和书术”这两种。

隋唐当时的所谓科举选拔是官员选拔制中间四大种类中间的一种,如果没有门荫没有直接遴选没有举荐的情况底下,还可以参加科举,成为后备官员,在隋唐,科举出来的官员其实只是极少数的,证明科举制度在当时只是起步,不是成为官员的必由之路。

但是,参加科举的官员,在科举之前,必须在太学和县学中参加正规学习。而进入太学和县学,必须由中央官员和地方官员亲自遴选,才有资格进入太学和县学。

隋唐的科举有一位宰相就是草根宰相,是科举进士出身。他的名字就是上官仪,上官婉儿的父亲。上官仪是贞观初年进士出身,很早就备选在昭文馆,四十多年后,成为大唐朝的宰相。可谓大唐朝的人间奇迹。

隋唐的科举和宋明清的科举其实还是存在很重大的不同。这种汉唐的教育体系一直沿用到宋朝,从宋朝开始才打破了官学体系,开始了精舍等私塾体系。宋朝的私塾体系打破了官制和学制一体的集权体系,知识因为活字印刷术的出现,被真正的传输到了国家的普通阶层,晋朝开始的门阀制度和学术垄断最终消失在了中国历史舞台之中。

而到了明清,科举制度才成为重要的官员遴选方法,以昭示国家的“光明正大,公平至正”,所以,红楼梦中多次提到贾府上下十分看重贾宝玉参加科举,以证明门荫制度和科举制度在明清时期,门荫在次,科举为重。想要世世富贵,必须参加科举,就连煊赫的国公家族也必须参加科举,才能获得朝廷的肥缺。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身为探花被授予盐课肥缺,就可见一斑。)

回到原题。

这里触怒到长孙无忌的就是,乙骏主持县学,由他亲自于每年挑选学童入学,这些学童将来都是地方官员甚至是朝廷官员的备选。而长孙无忌身为大唐的吏部尚书,亲耳听到县学之中有人出钱买小抄,有人出钱买答案,真的是忍无可忍到了极点。

唐朝贞观之治之所以成为后世治世的彪炳,全赖治学之紧,官风之慎,所以可见乙骏大人做的事情都到了立刻斩于马下的地步。

长孙无忌说道:“由我、安元寿和康崇三人亲自命数术三题,现在现考,考不出的一律退出县学。另外,出钱买答案的学童,不管家中品级如何,一律屏退。没有朝廷的特赦,不得出现在县学!乙骏大人,可曾记得了?”如果地方官员记不得,那么长孙无忌就等于白说了,虽然学童的学籍每年都上呈朝廷,但是这里面很容易出现舞弊。

安元寿真想第一个笑出来,这一趟出来没白来,数术?好玩。

数术奇巧(更新)

此时,东莱刺史牛方裕前来拜见长孙无忌。县令秦罡与县丞乙骏连忙出门,退在门下。不知道这位牛大人所谓何事。康崇这里问长孙无忌说道:“见吗?”

长孙无忌静坐在案前,真是理不清这其中的官司。这里的牛方裕是何人呢?熟知隋唐史的人都了解牛方裕的身份,此人在扬州,随同宇文化及诸人谋反勒死隋炀帝杨广。而李唐为了稳定大局,从武德元年到贞观元年并未对此案的一干前隋官员做任何的道德评价。比如裴虔通,比如牛方裕。反而委以地方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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