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说道:“县城外来的人户,是谁的主意?”
秦罡低头,想了片刻,说道:“武德律中,关外的人户想要依附中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被许可,所以——”
长孙无忌皱眉说道:“不是这样吧,关外的人户的确可以依附中原,但是这里面的许可,是你们县令和县丞两个人自说自话就能许可的?为什么不上报呢?明知道错漏百出,很显然,这里面在出主意的人,他的想法是在偷梁换柱!难道,秦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秦罡低声说道:“是——是,但是,我把这事通报给了刺史大人,牛大人没有——”长孙无忌说道:“没有什么?!”秦罡的汗水已经沁透后背,秦罡沉默了半晌,说道:“牛大人说,户籍增减在吏部考功之中,最为重要!我想乙骏说的没错,牛大人也有点这么个意思,户籍上的人多一户多一口,朝廷都会记功。所以——”
长孙无忌说道:“人户骤增,原来真是好事,你们从中原的别处借些人头来充数也就罢了,户部帐案上,年年比课,一目了然。但是,你们胆大包天到了,居然把他国的人户领到中原来充数?这还不算,居然瞒报不报,居然还敢私自通商?!如果每个州县都开这样的头一例,花样百出,名目虚列,那还置朝廷置长安于何地?”
秦罡“啊”的愣住:“通商?通商?谁通商?大人!没有半点证据,属下不明白您在说谁?”长孙无忌和康崇不由交换了眼神,秦罡说道:“海船出运都是有帐能查,更是按章课税——您难道认为出海捕捞是在通商?”
长孙无忌从怀中取出一份自己亲手抄的细税,说道:“入账入得很好看,就算隋朝的莱州都没有这么好看的税收数额,你懂的!隋朝的莱州属于下县,初唐被订为中县,都是因为不管人户也好,税收也好,本身的出产也罢,放至天下,虽然不至于贫不能出,但是也不可能好的出奇。本来以为,你们是有意虚列,图谋功名,但是从白天的课学来看,你手下的县丞乙骏大人真是很有一手,恐怕我天明课税的话,人家也是早有准备!”
秦罡说道:“课税的话,县库我秦罡敢下保!”
长孙无忌说道:“下保?到了这种时候下保?下保县库有足够的银两?他的本事那么通天通海,银两又不刻姓名,谁知道县库是不是临时筹借,来糊弄本官的!”
秦罡怒道:“如果是临时筹借,那么我们根本不知道长孙大人您突然莅临,怎么个筹借?如果是问别的州县筹借官银,那么我现在连夜筹借都来不及的。如果是问商户筹借银两,那么明天打开库房,您看看里面的银两会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岂不是自讨苦吃?长孙大人,您把话都说早了吧!”
长孙无忌怒道:“说早了?那么袭杀吏部尚书也是杀的过早了吧?!”秦罡这里连忙向长孙无忌跪倒在地,后背的冷汗不由倒流。仅仅这一点,就足够把东莱上下屠城一遍都可以了,但是现在长孙无忌居然耐下性子,足见长孙无忌这里还是有分寸的。
这时,只听户外有人低声说道:“康崇!出来!”
长孙无忌和康崇不由大惊,康崇出得门首,而秦罡听到自己县衙内居然有不熟悉的声音,不知是何方神圣莅临,刚想起身,被长孙无忌压住肩膀,说道:“没叫你去,你去干嘛?”这时,安元寿神色匆匆的提剑而入,身后是魏征魏大人大驾光临。长孙无忌明白,自己在莱州出的事情,朝廷和长安已经知道了,但是只有这两天的功夫,世民不该知道的那么快,应该是自己前脚出长安,世民后脚已经跟来了。
康崇出门来看,见世民阴郁站在窗前,想来世民已经听了好一会。世民默默的带着康崇走了数十步路,见左右无人,这才说道:“东莱这里出了不老楼鱼鳔胶已经是令朕头痛,现在又出来一个乙骏!恐怕又是一桩肉连筋,筋带血,扯不清的官司,道不明的人脉!”
康崇说道:“陛下!乙骏是跟突厥在通商!我不敢跟无忌说,怕他性子直,何况跟突厥通商,也不是长孙无忌和我两个人就能定下来!”
世民说道:“通商?通商?朕没听错吧,朕在东莱两天,乙骏不像是图财为己之人啊?”图财人人会,但是天底下,大多数是图财为己,但是乙骏此人大不相同,看他把自己和自己老婆儿子抠成那样,那他图财是图个啥?
君臣肺腑
康崇淡笑道:“书信之中,乙骏跟突厥汗国的突利可汗在通商,好奇怪,您的这位突厥八拜金兰怎么选在莱州跟一个小县丞互通有无,而不是长安跟陛下您呢?!难道,突利可汗跟乙骏也是八拜之交?”李世民真想撕碎这张乌鸦嘴,有这么胡说八道的吗?对了,康崇这厮应该来说是胡族血系,怎么天生欠教的很又自负的很呢?
康崇见世民气的面色爆红,干干的笑道:“那么大的事情,您的草原兄弟不跟您商量,却把好处给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乙骏,换了是我,我都要冲到草原,噼里啪啦,好好打一架!”
世民说道:“说点正经的?!乙骏——乙骏——”暗中盯了这个人整整二天,任何一个人都觉得乙骏不错,这次巡察应该把这厮带回长安、加以重用才对,但是,突然冒出他同突厥突利可汗相互通商,这简直是晴空劈一般,直接可以把乙骏劈成两片,这人难道被诬陷了?坏人能够‘好’得如此出神入化么?
康崇说道:“乙骏图的是突利可汗的什么呢?突利可汗又是图的乙骏什么呢?小生意大买卖,万事都有所图,无利不往,无往不利,我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您杀到长安时候,我们一起的时候,就是这么说,无利不往,无往不利!晋阳起兵是往,得到皇帝之位是人世间最大的利,是吧!”
李世民说道:“康崇!我是记得,玄武门最起劲的帮助父皇、帮助建成哥哥的是你啊,空手夺刃的是你啊,让朕差点伏地败北的是你啊。亏你现在居然说的出口啊!——乙骏图的是突利可汗的什么?”
康崇说道:“突厥汗国以东的契丹国、奚国、室韦等等都由突利可汗辖属,虽然突利可汗只是小可汗,但是实权不容小视。陛下您不是也刚好看重这一点?只是呢——”
世民说道:“只是,乙骏只是中原的一个小卒子,怎么攀上突利可汗?而且,这件事情,朕风闻此事居然不是从突厥汗国传过来的,突厥汗国难道不知道突利可汗有海运同中原通商?”
康崇冷笑道:“颉利大可汗同突利可汗之间,虽然是亲叔侄,但恐怕还不如你我一个汉人一个胡人的关系要亲密呢!再说了,外人看来,自便桥之盟以后,中原与突厥通过唯一的不老楼做为互通有无。中原这里是莱州的官商,突厥那里是突利的官商,以官对官,怎么看得出来到底是公是私呢?或者一方是公,或者双方是公,或者一方是私,或者完全是私!您可知道武德律中有一条律例吗?不得以私物换取公物,嘿嘿,但是这等通商的时候,只有老天才知道到底对公还是对私呢!”
世民摇头说道:“不老楼?大哥,您的女人祖薇夫人是不老楼的大东家,您怎么这么说话?”
康崇说道:“来了吧,糊涂!祖薇只是我的女人?”
世民啊得叫道:“不是你的女人?她外面除了那个死的没影子没骨头、找不见、丢了十五年的男人,那还有谁呢?”
康崇说道:“您以为她的生意那么大,仅仅是我的原因么?”
世民不解地说道:“安家?安兴贵、安修仁、还是安元寿?”
康崇说道:“还没明白?当然是陛下您呀!”
世民怒道:“又要胡说八道了,是不是?”
康崇说道:“您不是她的男人,但是您是她的靠山,狐假虎威听过?谁都知道祖薇夫人同长孙皇后是什么关系,同淑妃娘娘是什么关系。谁都知道长孙皇后和淑妃娘娘的背后是谁,不用解释的清楚了?现在我看,不老楼上上下下,七个女人,就连青舟姑娘都恐怕难逃两个男人的命运了!”
世民说道:“不老楼在东莱的盘口是谁掌管的?”
康崇说道:“梁碧瑚,她是侍卫梁驰的二妹。”
世民“啊”的简直不可思议,“梁驰跟青舟已经有婚约了,是不是?”
康崇说道:“袭杀长孙无忌的人,会是谁?从东莱不老楼的盘口出来的第二天,无忌居然被袭杀,是不是梁碧瑚做的呢?因为无忌只去了不老楼的盘口,最让人起疑的就是梁碧瑚从中作梗!”
世民说道:“无忌哪里得罪了梁碧瑚呢?”
康崇说道:“我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许在梁碧瑚看来就是不得了的事情,所以趁无忌人手单薄的时候,就痛下杀手呢?!”
世民说道:“这里是没有证据的!除非梁碧瑚亲自承认了!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情!”
康崇说道:“这是当然的了!但是两个疑点就在这里,第一、如果梁碧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被无忌看到,那怎么用得着追杀无忌呢?为了不老楼的账本有虚假舞弊而追杀朝廷的吏部尚书,这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子窝里打架,不明也不白,至少我是纳闷了两天两夜了。朝廷和不老楼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根本还没敌对到追杀吏部尚书的地步吧;第二、自杀的这个人如果真的是不老楼在东莱的人,而这个人身上所藏的密信对应的杞柳居然在乙骏的房间发现,这会不会很让人意外!?”
世民说道:“也就是说不老楼、乙骏和突利可汗之间有莫大的牵连?”
康崇说道:“那就是回到了那句话了,突利可汗他图的是乙骏的什么。如果乙骏手上没有任何可图的东西,突利可汗不会低下他的身段,跟一个中原的小县丞有什么交情了!如果乙骏同不老楼的梁碧瑚有莫大的关系,那么乙骏本身的筹码会不会平添千斤之重?”
人与人之间互相依存互相利用,起因都在于各有所利。世民听的倒吸冷气:“破解的地方在于什么?”
康崇笑道:“问您呀,陛下!生杀予夺在于您呀!您自己都不明白您自己吗?我挑明好了:能够被突厥突利可汗利用任用和信任的乙骏,难道不能为陛下所用吗?所以,回到那句话,莱州的乙骏,他的生死不是我和长孙无忌所能定下来的罗!趁乙骏还在莱州,还在中原,早点挑明了再说!”
世民冷冷的说道:“朕不知道他的心到底是放在了哪一头?突厥还是中原!快刀斩乱麻么?”
康崇笑道:“平庸的皇帝才会快刀杀乱麻,宁杀一万,不错一敌!陛下原来也是因循守旧之人,那么就请把身份不明的康崇一杀了之吧!”用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利用敌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让敌人心服口服,就是利用敌人的弱点,让敌人输的心服口服,但是呢,通常这是最辛苦最累人的事情,反而不如快刀杀乱麻来的干脆!就看谁的性子熬得过谁的性子了。
世民微微而笑:“自甘灭亡,康崇,这是你的肺腑么?”
康崇笑道:“找乙骏去吧!聊那么多做什么!”
背弃中原
乙骏跟随下人走入官衙身后的密道,乙骏心知事情已经到了万分急迫的地步,这时突然想到官衙后府之中,自己的妻子诺桐和儿子乙恩,登时犹豫下来,不再前行。下人回头,低声说道:“大人,为什么不再走了?”
这时,密道之中,有一女子声音遥遥的传来:“来了么?”
下人说道:“小姐,乙骏大人已经带到!”
此女幽幽感喟道:“是不是大人又犹豫了?”此女扶着一盏明灭的红烛,映入乙骏的眼神之中,就是此女明澈的双眸,举手投足,端丽雍容,梨涡淡笑中,青丝素纶,下人为此女托起红烛,女子说道:“碧瑚提到过我么?我就是德琴!”
乙骏下意识的说道:“碧瑚说,你是契丹国的民女——”这是民女吗?碧瑚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老楼的新进副管德琴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且是在中原东莱的密道,至少中原这里无人可知,只有突厥突利可汗一人知道此处,那么德琴又是谁?!
德琴从怀中取出一根长簪,微笑道:“长话短说吧,这支簪子,大人不会不认得吧!”乙骏说道:“碧瑚?!”德琴说道:“大人知道邓敏吗?”
乙骏说道:“碧瑚和邓敏都是不老楼的!”
德琴摇头说道:“现在是这样,不是碧瑚死就是邓敏亡,懂吗?”
乙骏说道:“不明白!?”
德琴说道:“邓敏是中原进贡给突厥的贡女,但是颉利可汗把邓敏下赐给了突利可汗,我不知道邓敏到底是有什么打算,但是前天碧瑚亲自押货到‘得胶’岛的时候,突利可汗把邓敏带到身边,没想到,邓敏和碧瑚她俩起了争执!”
乙骏见德琴说得不像是假,一把抓住德琴的手,说道:“碧瑚这些年一直亲自押货到得胶岛,突利可汗应该很信任碧瑚才对!”
德琴叹了一声,说道:“大人!您想想,现在是邓敏,邓敏才是突利可汗的心肝宝贝,碧瑚只不过是旁人而已!不老楼——不老楼总有一天会因为男人而一片大乱的!”
祖薇夫人的身后是康崇,青舟的身后是长孙无忌,邓敏的身后是突利可汗,碧瑚的身后是乙骏。这些男人对待草原、对待中原,个个心怀异志,现在居然还能被人利诱,男女之情居然凌驾于民族与国家之上,可见突利可汗手段之一斑。如果没有手段的话,又怎能是始毕可汗的长子,草原上的小可汗呢?乙骏低声说道:“突利可汗在得胶岛等我吗?我去了,碧瑚就不会死吗?”
德琴说道:“正是如此!邓敏姐姐一口咬定这次鱼鳔胶是以假乱真,我哥哥他居然信了!唉——”她突然破口而出,而乙骏吓得放脱德琴的单手,德琴微微笑道:“如果不是突利可汗的妹妹,我怎么会在突利可汗和乙骏大人你们二人的密道之中呢?大人,哥哥和我都知道碧瑚是您的心肝宝贝,您就和德琴走一趟吧!”
乙骏说道:“你们把我骗去得胶岛的话,我还能再回头吗?我知道陛下李世民已经在莱州了!”
德琴叹声说道:“大人!正所谓强弩出箭,去势难收。您怨我们强掠也好,软骗也罢,哥哥说了,只要大人弃暗投明,又有碧瑚姐姐在突厥,二位神仙眷侣,又必得突厥重用,岂是中原这等屈才,做这一个小小的县丞呢?切莫前瞻后顾,只怕见了李世民,您也知道中原律法的死板,恐怕您见了他,立刻身首异处了!”德琴过来一把捉住乙骏的手掌。乙骏犹豫了片刻,说道:“我的父亲、妻子和儿子怎么办?”
德琴顿了顿说道:“先上船吧!乙骏!你——你不会想碧瑚死吧!是不是?”
乙骏握住长簪,回首来路,难道真的要离开中原么?真的就连父亲妻儿也顾不得么?每每读史书,史上归入草原的汉人以李陵最为令人嗟叹,《答苏武书》看了不下百遍,但是今天此刻真的要归为突厥汗国,感觉形同李陵在世。难道又要成为李陵第二不成?
世民和康崇来到乙骏的宅邸,长孙无忌、魏征及安元寿和尉迟敬德已将乙骏的父亲、妻子诺桐和儿子乙恩拿于屋下,世民说道:“就是他们三个么?”
魏征说道:“陛下!就是他们三人,另外,县令秦罡如何处置!?”
世民见秦罡跪于一旁,便传秦罡觐见。世民问道:“这里去海船码头有多久?”
秦罡低声说道:“不出二个时辰!现在走的话,天亮会赶到海边的,但是,陛下,臣以为,乙骏不会出海!他绝对不会离开中原!”
世民冷冷的说道:“他如果离开中原、背叛朝廷的话,你给朕去跳海!”
秦罡斩钉截铁的向世民叩头说道:“是!臣一定做到!”秦罡听到身后乙骏的女人诺桐不住的低声抽噎。
诺桐说道:“他还能回来么?他不会再回来了!”
秦罡回头刚毅的说道:“难道你觉得你的男人真的会是中原的叛徒么?我秦罡死也不相信乙骏会这么做!”
诺桐抽泣的无话可说,乙骏的父亲说道:“你们不需争执!如果出了这样的逆子,我先跳海就是!”世民回头对诸人说道:“大家上马!立刻去追赶海船!”
此处写一段题外话,在初唐之时,现在的山东半岛在大唐境内,但是现在的辽东半岛不是在大唐的境内,有一半是归高丽管辖,有一半是归突厥管辖。初唐的边境只到山海关结束,关外就是契丹国和奚国了。所以,乙骏的海船从现在的山东半岛向北面出发,在现在的大连和旅顺一带的终年不冻港上岸,也就是在突厥国或者高丽国的境内上岸,所以乙骏只要一出海,就极有可能背叛大唐朝廷,这是世民最为愤怒的一点。
清晨的海雨夹杂着清冷的海风,漫天的海云之下是乱窜的海鸟,四下剪雨飞行。乙骏在前,德琴在后,又有下人随行,三人脚步并非急促,因为一只吃水极深的前隋留下的大海船就在眼前的不远处,随着海浪上下蹭靠着。隋朝败亡之时,这只海船被突厥所属的契丹国掠去,所以当世民等人在马上看到这只海船之时,简直不敢相信,书上记载的隋朝海船起楼五层,高达百余尺的海船居然就在眼前。
长孙无忌低声对世民说道:“书上写,这只海船上最多可以船载八百多人,现在就算没有八百人,如果要把这艘巨船驶离海湾,船上至少会有四五百人之多,陛下,要追吗?我们才这几个人而已!”
世民薄怒道:“怕他们四五百个人做什么么?他们没种上海船,有本事上岸杀个痛快!不过,朕现在倒是想着要上船,亲自把船夺回中原呢!”安元寿简直要笑死,说道:“陛下,这是船,不是马,马能回马舍,如果是海船的话,您上船就把船夫都杀了话,船是要被海浪卷走的,靠几个人怎么驾驭海船呢?!”
世民这才失语,四五百个人只是船夫吗?也许中原实在人太少了,老老小小,上上下下三百万人数不到,所以,乍听四五百人共同驾驭一艘海船,世民还是感觉不可思议,但是,心中突然感喟万千,中原曾几何时在大隋之时,国力强盛、万国归心,而现在,到了初唐,世民贵为皇帝却只能目送他人背弃中原而去么?中原大地上,就连最后的三百万人都要走的走,散的散么?
康崇眼尖,透着弄弄的晨雨,见远远的海滩上有三人上船而去,便说道:“乙骏?!”
身归何处
乙骏和德琴走上船板之时,耳听身后人马齐到,而海船下舱应有百人一起合力,将巨船推离海岸。诺桐突然失声大喊道:“乙骏!乙骏!”
乙骏平静的扶住船栏杆,向海岸之上的诸人逐一而望,最终把目光望向了世民。这是他平生最不敢做的事情,现在归为突厥,这才感觉:自己刹那间与世民平视,也许是平生最后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陛下世民,也许是最后一次,但是,绝没想到的是世民的眼神中居然杀气皆无,似乎世民平和地接受了眼前这一切。反而是自己的父亲哭得跌坐在地,倒是世民亲自把自己的父亲搀扶起来。听说这位年轻的皇帝擅于弓射,果不其然,他身旁有一员武将已经摘下硬弓,亲自交给世民,因为海船上的乙骏还是处在一射之地。
德琴见状已经吓坏了,听说世民箭射之下,绝无虚发!于是背后拖住乙骏说道:“快跑!”
尉迟敬德已经手举长槊而安元寿已经搭弓上箭,世民见状之下立刻说道:“不许!”尉迟敬德回头说道:“陛下!您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怎么能够心慈手软!”
世民平静得说道:“他自己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一旁的秦罡这才明白了这一切,视线模糊、泪水涟涟,咫尺之身,心隔参商,静默地退出人群。他和乙骏自小一邨长大,情同手足,就算二个时辰之前都不敢置信乙骏是如此为人、如此心肠。以为,平生得此挚友,况慰生平,此时却如遭天劈一般。于是秦罡伸手握住袖中暗藏的匕首,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陛下命他跳海,其实陛下并不知道这个实情。他自己想想倒不如一刀了命,直接从海岸上栽下大海,这才不能活命。
诸人之中,唯独康崇心中想到了什么,突然回头,见秦罡浑身颤栗,暗暗而去,心中暗想不好,便分开眼前的诸人,按上秦罡的肩膀说道:“袖子里是什么?”秦罡一介文弱,怎有康崇的蛮力,康崇拉起秦罡的右手来看,只见秦罡右手中的匕首之上已经沾满鲜血,不知他用匕首刺中了身体的何处。秦罡之刚毅让康崇无比惊憾,秦罡低声说道:“我被他蒙骗多年,至今方知,感觉与此徒为朋,心知生不如死!若非一死,又岂可证明秦罡良心?!”世民已经赶了过来,闻听此言,懊悔自己在县衙之前的脱口而出,眼前一人临死一人离走,旦夕之间,令人悲困交加,秦罡令己悲伤,乙骏令己困惑。
乙骏眼见岸上一片大乱,而德琴身后说道:“怎么会这样!秦罡大人为什么要自裁?!”德琴毕竟是突厥女子,没有深受中原的德化,但是乙骏心知中原之人,廉耻最重,秦罡为义而死,乙骏又怎能不知?海船渐渐远离,岸上人影模糊。但他泪水满面,情难自已。
回身来看,突利可汗、邓敏和碧瑚三人共同站于身后。碧瑚撑伞上前,罩住乙骏,说道:“乙骏!”乙骏却没有应声,直接走向突利可汗面前,说道:“秦罡因我自尽,我要回去!”
突利可汗说道:“这么快就改变心意了?”
乙骏说道:“我知道我心里想要什么!”
突利可汗说道:“刚刚背弃李世民,现在又要背弃突利可汗。乙骏,你可知道世上再无立足之地,懂么?你回去的话,世民身为帝王,君心莫测啊!”
乙骏说道:“我只要不背弃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
突利可汗说道:“良心?我和李世民都不会相信,乙骏你还有良心!有你这样有良心的臣子么?”
乙骏说道:“我不离开中原!”
突利可汗说道:“那就跳海下去,游回去!中原离你不远,不想做我的臣子,那就干脆跳海回去!”
乙骏这里头脑一热,根本没有多加考虑自己的死活,撑起身子,翻身就从船舷之上往海里一跃而下。突利可汗这里心中大惊,再看乙骏,已经跳入深海,无影无踪。这里邓敏、梁碧瑚和德琴见到乙骏大人奋身跳下,眼前变故让三位不老楼的总管同时冲到船舷。
突利可汗忽然想到了什么,才想捉住妹子德琴的手和衣裙,谁知德琴竟然攀上船舷,跟随跳海而下。邓敏和梁碧瑚简直吓得面色发白。从这么高的船舷跳下去,撞入深海之后,不知道能不能浮回海面。梁碧瑚颤栗地上前对突利可汗,泪水之中乞求道:“大汗,给我船!给我小船!把小船放下去!我要下去!”
突利可汗命人立刻放船,把梁碧瑚和莱州的下人总共两人送入小船。邓敏见诸人忙乱,却没有上前,和突利可汗一起站上船舷,看乙骏和德琴是否浮出海面。
待梁碧瑚和小船放到海面,只见德琴的身体已经浮出水面,梁碧瑚命下人驾船上前,碧瑚见小船靠近德琴,就用水绳和鱼钩叉将德琴的衣服钩拽到小船旁边。她刚把德琴拖入小船,下人说道:“姑娘!看!乙骏也浮上来了!”
碧瑚和下人又把乙骏救起,幸喜二人没有撞到海中礁石,不然粉身碎骨,猝死深海。而此时邓敏却在船舷上说道:“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是敌是友。大汗的妹妹——德琴难道冥冥之中,心里已经不想离开中原了么?为了别人的男人,也不至于吧!”
突利可汗说道:“别人的男人?难说,梁碧瑚和乙骏之间,也许只是逢场作戏?只不过,谁在逢场作戏,就很难说了!”
邓敏说道:“您说是碧瑚在逢场作戏?天底下,女人逢场作戏、玩弄男人是真的很少见啊!”突利可汗见梁碧瑚和下人驾船离开大船,这里揽住邓敏的细腰,说道:“邓姑娘,你呢?逢场作戏,何尝不是不老楼女人的拿手戏?”
邓敏回身而笑:“想要活在突厥和中原之间,何止逢场作戏?”
突利可汗说道:“想要借我的手除掉中原的叛徒梁碧瑚,真有你的!你的心向着谁呢?”邓敏说道:“小意思了!今天看见的叛徒多去了,可汗不需要笑我,您家妹妹可是天底下最傻的叛徒,乙骏并没喜欢她什么,她偏偏为他跳海,难道不知道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是天壤之别吗?”
突利可汗说道:“邓敏,你呢?!乐见两国大打出手、大动兵戈的女人,你帮谁呢?”
邓敏冷笑道:“你们男人喜欢打架,却赖上女人做什么?”
突利可汗说道:“如果一副心肠不能归顺于我,小心粉身碎骨!”
邓敏呵呵而笑:“不老楼的女人知道什么是分寸,不然早死了几百次了!”伺候两国的君主不是分寸,而是毫厘,毫厘之差,就会死得不见尸体,邓敏不由暗暗感喟,为什么眼前七尺男儿,应该堪托终身,却又要时时身负皇恩,不辱中原呢?中原能给的,突厥也能给,是不是?突利可汗可不是昏聩的吴王夫差,小小美人之计,难道能逃过突利可汗的眼睛,对了——颉利大可汗把自己交托给突利可汗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颉利可汗的心意是,让邓敏做颉利可汗的线人,然后吞并突利可汗的管辖部落?邓敏心中想到这一点,感觉分外疲惫,如果是这样做了颉利可汗的线人,那么突厥本身内部的吞并大战势在必行,想来陛下世民应该乐见了。嗯,让突利可汗也栽一次,他如果认为自己是李世民的线人,那一定是大错特错,做颉利可汗的线人,反而是不错之选。女人心,海底针。
邓敏心中而动,顺势从后抱住突利可汗,娇笑道:“大汗!带邓敏在船上到处走走,怎么样?”突利可汗见她避开锋芒,回身说道:“船上有什么玩?”邓敏说道:“有睡的地方么?一整夜白忙了,下次这些叛徒再想归顺突厥,就让他们自己驾船去突厥,真是!被这些人耍得团团转,累都累死了!”突利可汗说道:“你累我不累!”于是抱起邓敏轻盈的身子,邓敏娇羞而笑道:“没动过女人么?”突利可汗说道:“自从隋朝的淮南公主死后,没见过这么心事重重的中原女人!时时刻刻又想算计我的,第二个女人!”
字字见血
海岸之上,青舟姑娘等三骑先后赶到。众人抬头见来人,长孙无忌低声对康崇说道:“青木先生来了!”世民闻言抬头,青木进来见秦罡如此,便拾起秦罡的手,然后搭住脉搏,脉搏虽然不至于虚散,但是很明显,刀伤严重。
青木举高声音说道:“至雅!药箱!”众人回身见李至雅抱着药箱躲在青舟身后,神色失措。青舟低声说道:“大家又不吃你!”说着把李至雅拽到身前。魏征一见之下不由愣愕,建成的大郡主李至雅在玄武门之后失踪整整一年,原来是给青木先生做使唤丫头呢?
“笨手笨脚的笨丫头!”青木先生上前抢过自己的药箱。而李至雅走到世民眼前,嗫喏地垂头说道:“二、二、二叔!”
世民对青木说道:“不许叫她笨丫头,懂么?”
青木先生比康崇更没怕过世民,不客气的说道:“陛下,这位娘娘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早点收回长安找人嫁掉,省得在我面前笨来笨去!”
李至雅被青舟抱在怀里,李至雅又委屈地直掉眼泪。真够乱的,世民心想:怎么天下这么小,那么多人都来莱州挤在一块。
青舟拉着李至雅走出人堆,好言安慰。魏征一时不明白,也退出人堆,问了闲在一边的长孙无忌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郡主娘娘有什么大错,被配给平民?”
长孙无忌冷冷的说道:“平民?人家康家那是高攀不起的家族,瞧瞧,哪有平民会当众退回皇帝陛下许配的美人,况且大美人贵为郡主呢!郡主都看不上眼,哪里会有这样的平民?”户籍上是平民,是一回事;出入宫廷,于权贵之中毫无奴颜是另一回事。康崇和青木先生就属于这种人物。
康嵩说完就检查秦罡手臂上的伤口,康崇整个哭笑不得,康家的两个亲兄弟康崇和青木先生(康嵩)估计跟李世民有嘴上之仇,康崇蹲下身子给青木帮忙,一面说道:“怎么会来?”
青木说道:“每个月都会来这里!很巧吧!”
但是安元寿见青木出现在面前,心情顿时松懈下来:“四叔!好久不见,您老人家可、好?看样子、好像好的不得了呀!”人家安元寿的嘴巴是天下最甜最恶心的,康嵩瞅了安元寿没正经的眼睛一眼,尤其是最后一句,说的挤眉弄眼,什么事情看在这位安大少爷的眼里,没事都能有事,青木说道:“大侄子,眼睛没病吧,让叔来瞅把!”安元寿嘻嘻轻笑,一闪而出。
这时,魏征和长孙无忌说道:“有船!?”
众人想到,渔船有什么好看的,这时,迷雾和晴雨之中,有一叶沙舟摇摇入湾,诺桐见到船首坐着的,正是乙骏,不由抱嘴惊呼:“夫君!”
诺桐本来抱着乙恩呆呆坐在一旁,此时立刻放下乙恩,直接把衣裙卷在腰际,独自向大海沙岸跌跌撞撞得跑去。
乙骏这里见妻子诺桐冲下大海,而诺桐眼里只有乙骏浑身腥味的海水,面目憔悴,两人只是颤抖的抱在一处,根本说不出一句话。“相公!大人!夫君!我知道你不会走!不会离开中原!真的不会离开中原!人家都冤枉你,但是诺桐明白!”乙骏抚过诺桐也已煎熬的容颜,心中忽然陡生愧对,又在跳海的生死之后,心情更加沮丧而仓皇,一下子直接吻住妻子的红唇,无声的眼泪无止尽得滑落。
德琴和碧瑚从沙舟中站起,呆呆地见他夫妻二人毫无顾忌的相拥相吻,碧瑚想到原来乙骏对自己所说的心爱,恐怕只是说说而已;德琴的心却无止境的往下坠,天下男子三妻四妾,自己恐怕挨都挨不上这男人的边,是不是真够傻的?这男人真有那么好,好像给女人都灌了迷汤似的,明知他只爱他的诺桐一人,还是飞蛾扑火,站在一旁静静的围观?
乙骏久久地把诺桐放下之后,然后停不住地往海岸这里人群赶过来。众人见他披头散发,满身海水,仿佛是从海里冒出来的海鬼,一时相见,无法言语。乙骏冲到秦罡的身边,见秦罡的左手臂被牢牢捆扎,这才心中安定下来,低声说道:“我走了,你自尽做什么?”
秦罡这里还没说话,乙骏的父亲趁大家都没主意,往乙骏的后背后脑这里就是一杖面,把乙骏打在地下,整个昏了过去。世民一把抓住乙骏父亲的拐杖,说道:“回来也就算了!”
众人身后的碧瑚扶着德琴上前说道:“你们都误会乙骏大人了!因为突利可汗把我扣住,非要逼乙骏大人就范,所以乙骏是为了我,才一时糊涂!”
众人听闻碧瑚此言,却觉得短短一句话,内中文章无数。众人一起打量着这三个女人,世民顿了一顿,说道:“怎么都像从海水里捞出来的?”
碧瑚说道:“没办法,乙骏是直接跳海的!”说话说半句,世民知道整个情形没有这么简单,但是很显然,乙骏落水不是假的,至于是故意落水,还是真的跳海,或者被人推下大海,眼下没有一个人证,谁又说的清楚呢?世民说道:“先回县衙再说!”
同乙骏、德琴和碧瑚一起回来的下人过来把昏死过去的乙骏背在背上,同众人一起走回县衙。青舟上前握住碧瑚的手,焦急地说道:“碧瑚妹子,到底怎么会被突利可汗扣住的?”
碧瑚静静的说道:“那你最好去突厥问问我们不老楼的大总管,邓敏了!碧瑚被自己人陷害,还有什么好辩白的呢?”一旁的德琴心知这里面说的话,误会算是大得去了,难道碧瑚和邓敏之间有深仇大恨的吗?何至于不说实情,反而先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呢?但是碧瑚却隔着袖子捏了德琴一把,德琴也不是傻的,硬生生没有说话,只有先听懂别人的意图,自己再开口,如果开口得太早,反而会搅惹不清。
长孙无忌和世民听到邓敏两个字,不由脑海里嗡嗡做声,邓敏?说实话,这次来莱州,还是邓敏通风报信,现在怎么了?耳朵里听到的是不老楼的两位大总管内讧不成?还是邓敏已经不能可靠和不能确信呢?
青舟说道:“妹妹!邓敏她怎么了?”
碧瑚说道:“不知道吧,她已经不是不老楼的那个总管了!以后见到她,恭敬一些吧,她是突利可汗的女人!”碧瑚冷笑得走过傻在原地的世民和长孙无忌,然后低声说道:“孙记室!您更名改姓,变长孙无忌了?青舟姐姐瞒得不错!自己人,何必如此!?怎么说,跟邓敏妹妹也是萍水一逢吧!我当众说邓敏妹妹,是真的没有冤枉她,您别生气,为了一个别人的女人,很不值得!”
长孙无忌彻底无话可说,李世民却直皱眉头,这丫头为什么敢这么放肆?这个不老楼还有不会放肆的女人么?世民说道:“乙骏为了你跳海,你却那么费心邓敏长邓敏短的!”
碧瑚何等精明聪明,便说道:“有冤无处申,陛下!还不让民女诉个苦的么?我又不能拿邓敏怎么样?!至于乙骏大人,恐怕小女在他心中根本无一是处,您也是亲眼见到,他的妻子才是他的心肝宝贝呢!何况,你们不明白他,我是明白的!他不是为我跳海,而是为秦罡跳海的。至于说我被突利可汗扣住,他就真的为我甘心赴难?我从不相信天下有这么一号男人呢!为了一个女人,甘心变节去突厥?别来笑话我了!”
众人知道言多必失,但是眼前的梁碧瑚根本不是等闲之辈,话语之中,似乎破绽全无,世民暗想:这些女人是祖薇从哪里找全的?青舟、邓敏和梁碧瑚,尤其以梁碧瑚为诸女之最!又精细又算计,恐怕乙骏在她手里捏着吧,而不是乙骏在玩弄这个女人!
碧瑚拽着德琴就走,青舟从后说道:“上哪里去?”
碧瑚微微反嗔为笑:“我和德琴当然回集镇,我去县衙做什么?问案子么?”她一面说笑,一面漫步而去,一面低声嘱咐德琴说道:“不要回头,不然陛下一定以为我们有鬼,光明正大的走吧,把事情推在邓敏身上,应该死无对证!何况你一定要记得你是突利可汗的妹子!他们要杀我是一定的,但是不一定杀了你,可是,你如果被他们缠上了,你完了!说真的,你跳海来中原做什么,你能为突厥做什么,在中原更加做不得什么,你一说自己的身份,人家就把你当作女细!说不定还死在我前头呢!被人冤枉做女细,谁相信突厥的公主会为了中原的这个叛徒而跳海自尽呢!人家当你是天下第一号白痴呢!”
德琴说道:“乙骏会说出我的身份么?”
碧瑚说道:“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大义灭亲!你喜欢这样的男人做什么?!草原没男人了?何况他一个时辰之中又是背叛大唐又是背叛突厥,你说他能做出什么好事?真是!想想你是不是疯了?!人家根本没爱过你,对你的非分之想都没有呢!”
德琴说道:“邓敏真的背叛了李世民和中原吗?”
碧瑚说道:“邓敏有没背叛李世民和中原,我不清楚,但是,你应该担心的是,揭你的老底,不是别人而是她邓敏吧!嘿嘿,不过你该谢谢我才对!我跟邓敏起内讧,得到好处的,应该是你,德琴妹妹!不过呢,如果你明白你是死是活爱着不爱你的乙骏,而乙骏可能还有点点爱的是我,妹妹,你还会谢谢姐姐么?”
德琴说道:“这个世上,真可怕!”
三人之行(更新)
但是李世民毫不客气的从后高喝道:“两位站住!”
德琴究竟年少,吓得立刻停步,眼光望向梁碧瑚,碧瑚低声说道:“麻烦来了,串供的机会都没有!千万别说出自己是谁,懂么?”尉迟敬德和安元寿过来拦住二女的去路。安元寿笑盈盈地对梁碧瑚和德琴说道:“二位跟乙骏没有半点瓜葛吗?就算普通朋友也不该一走了之吧!”
县衙之前,天色大亮,人人刚下马,青舟陡然想到了一人,突然脸如雪白,也没等马匹站稳,她便跳下马背,直接第一个蹿进县衙,闪得风驰电掣一般。
诸人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正还没回过神,青舟又从县衙正门蹿了出来,一把过来拽住青木先生,说道:“快跟我走!”提起青木的药箱,又轻盈盈得跑了回去。青木先生(康嵩)知道今天一定很忙,自己正面碰到这群人,不管在哪里,一向要忙好几天,是不是见了他康嵩,人家总要找些病给他康嵩来治呢?安元寿说道:“天底下,我见过的姑娘之中,除了岩儿娘娘和小阿琪,青舟姑娘也算溜得比较快了!难保耗子都跑不过她!”
康崇说道:“还用问?闯祸了呗!”
世民坐在乙骏房中,翻看乙骏的户籍,又请乙骏的父亲侍坐,长孙无忌一侧陪坐。见乙骏昏睡不醒,世民说道:“原来你们是魏文帝元宝矩的乙弗皇后的后人——东胡胡人一脉。”世民本来听到乙骏姓“乙”就觉得此姓十分稀少,在中原的乙姓家族多半以魏孝文帝赐姓东胡皇家家族居多。这时看到乙骏的户籍这才确信。
乙骏的父亲垂头说道:“乙骏他做了这样的事情,真是愧对先人。”
世民说道:“户籍上怎么没有写过乙骏母亲的姓氏?一个字都没有?”
乙骏的父亲扶着拐杖,失神了半天,久久呆望之后,方才说道:“乙骏的母亲生了乙骏没有满月就出海去了,我隐隐觉得她也许不是我们中原人。这么多年,音信全无。”世民和长孙无忌失声对望,乙骏的父亲可以说已经不算是真正的汉族,而乙骏的母亲更别提是哪国人。难怪乙骏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做得不折不扣,也许乙骏心中就没有认为他自己是汉人。
乙骏的父亲说道:“他母亲临走的那天,把乙骏抱到秦罡家中去了,我回到家之后,发现家里人去楼空,以为小孩被她抱走,却没想到晚上他们秦家就把小孩给我送回来。当时家徒四壁,秦家的娘子觉得我养不活乙骏,所以再把乙骏领回秦家去,替我养到乙骏长大。所以,乙骏同秦罡是同一个娘养大的,他们俩本身没有自己的兄弟,于是就成了亲兄弟。”
乙骏的父亲接着说道:“就算在旁人家中长大,乙骏也明白他的娘撇他而去。寄人篱下之后,做什么事从不同他人商量,有心事从小没有说过一句,琢磨不透他的心事。”
世民静默的望着床第间的乙骏,见乙骏颈脖中露出一丝红绳,本来觉得是乙骏贴身之物,但是细想之下,还是轻轻从乙骏颈脖中把红绳抽出,见红绳顶端缠结着盘扣,扭着一只青地独角白玉龙环。长孙无忌和世民相视对望,第一次看见皇帝之外的男人佩戴玉质龙佩的。
乙骏的父亲连忙说道:“这是乙骏的母亲——”但世民不置一词,示意不必辩解,就用手中的玉虎(暗器)把龙环切断下来,然后说道:“让他好好休息,如果他醒了让他再多休息一会,不要急着下床!”
他同长孙无忌一同走出低矮的屋檐,只见乙骏的儿子乙恩和乙骏的女人诺桐在屋檐底下切菜皮碎末拌在麸皮之中,麸皮和菜末都是用来喂鸡的。
望着乙骏的儿子和妻子一起做事,长孙无忌说道:“陛下!又是一个从小没娘的人!因为乙骏,您不会又想到了自己同样如此?现在怎么处置乙骏呢?”身为吏部尚书,不得不平正得说一句,虽然长孙无忌明白世民应该不会处置乙骏,但希望世民亲口赦免,不要让底下的长孙无忌擅自主张。
世民低声说道:“乙骏一个人成不了气候,朕想知道那位梁碧瑚姑娘!到底是乙骏还是梁碧瑚要刺杀吏部尚书!?这是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两个人的意思,他们的背后是谁在主使?”
长孙无忌说道:“背后?您的意思,不是单单他俩?背后还有主使?”
世民微微冷笑:“没有主使的话,一个是民女一个是县丞,他俩这么费劲得刺杀吏部尚书是做什么?只是纯粹的杀人越货?朕的意思,乙骏既然不去突厥,就缓一缓,以免打草惊蛇,但是现在不知道从何查起,抽丝剥茧从何起头?因为不管是乙骏还是梁碧瑚,都是心计极深之人,朝廷任何一点动静,他俩都能洞如烛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