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台湾〕吕芳上*
一
最近一百多年来,中国处在剧烈变动的时代。许多动乱的发生和曲折发展的过程,里里外外,直接间接,似乎都不能不注意领导人物、群众活动、文化变迁、国际因素等的相激相荡,才构成中国现今的局面。至少在半个世纪之前,以近代史作为史学学术研究的一支,还颇见争议。近代历史虽有数据宏富之利,但更有问题复杂、事多隐晦、人多在世的困扰,尤难摆脱现实政治的纠缠。所幸50年后的今天,尤其自20世纪80年代以后,全球冷战架构解体,政治与学术空气益见宽松,近代史研究已渐成气候。以蒋介石研究为例,海峡两岸对蒋一向的"神"、"鬼"之辨,到如今视为有成有败、有功有过的"凡人",蒋介石走入历史,社会因此更见成熟。
二
1930年6月,陈寅恪为陈垣《燉煌劫余录》作序,说了这样一段话:
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借用佛教初泉之名)。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此古今学术史之通义,非彼闭门造车之徒,所能同喻者也。①
发掘新资料、引进新理论、提出新问题、得出新结果,这是近代史学研究的基本精神。20世纪80年代以来,即以近代中国政治史的研究而言,在抛弃旧有思维框架、运用科际整合方法,具备国际视野、重视团队合作的条件下,运用新资料,提出新问题,已逐步呈现出了许多新的研究成果和前所未有的视野。举例言之,台湾在20世纪80年代解严之前,近代政治史本存有若干"禁区",例如国民党内部派系问题、台湾史、中国共产党史、"汉奸"等的历史,都少有史家涉足;也有若干在国民革命史观下难予突破的研究困境,例如伟人事迹、群众运动等。到了20世纪80年代,世局发生重大变动,近代史研究也跟着发生意义深远的变革。以国民党史为例,在数据方面,国民党数据的空前开放,蒋介石档案的全盘解密,蒋介石日记的陆续公开,对民国史研究议题的开发、历史问题的解决均具正面意义;在历史解释方面,旧有思维框架的摘除、以多元取代一元的论述,历史不再为政治服务已完全可能。摆脱僵化史观、远离伟人教条,去除条条框框,"党史"、"国史"可以区分,"党同伐异"的话语系统逐渐淡去,把握宏观、研究微观,还原"史学是找资料证明的学问",带给近代史学者更多发挥的空间。这也正是海峡两岸历史学者欢迎的气氛,想来也应是杨天石教授新著出版的重要时代背景。
三
蒋介石是中国近代史的重要人物之一,如何依据原始资料还原其本来面目,一直是史家的兴趣也是任务。早在2002年杨天石教授即有感于民国史事不免加油添醋,民国人物难免涂脂抹粉,致事件云遮雾绕,人物面目走形,因此勤快走访四海,广搜史料,然后以专题发掘蒋介石自民初以迄20世纪40年代史事,"目的是想寻找真实的蒋介石,以便进一步准确地阐述中国近、现代的历史"。本此精神,2006年3月,当史丹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首次开放蒋介石日记时,杨教授是学者中进入档案馆内阅读日记拔得头筹者,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的勤快、执着与用功,直叫人敬佩。
大体历史人物的研究,在握有最重要资料之后,得寻求基本史实的确凿、深切认识时代环境、掌握各阶段思想的发展,集中关键又发人深省的议题上进行发挥,不回避、不窜改、不苛求、不溢美,又能恰得其分,是为上乘之作。杨教授的诸篇论文根据蒋介石日记的手稿本,复又以各种文献、史料比证、勘核,可谓充分占有并正确运用史料的优势;从蒋介石自认对孙中山、陈其美忠心耿耿的刺陶(成章)案,经营上海号子(证券交易所)的失败,1923年蒋自认"吾前程发轫有望"的苏联之行说起,到蒋胡汤山事件,对日秘密谈判,史迪威事件中的蒋、史、宋(子文)角色与冲突,重庆谈判中蒋对毛泽东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内心世界,乃至于蒋的私生活,每一议题都从疑点出发,回到论证严密的答案中。这本书的文章十分重要,是谈人人一直想知道又得不到正确答案的历史议题,这种问题意识的掌握,不只是史才、史识的兼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