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附属星的夏天来得很快,短短几日,地面的温度又上升到了可以灼人的程度。
幼儿园的幼崽们放暑假了。
对日常就是吃吃喝喝的兽型幼崽们来说,生活其实没有多大变化,但是有家长的幼崽就不同 了,在这段时间里,它们可以回家放假。
幼儿园一大早就开了门,通往园区的路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二十几米就有一个小机器人在工 作——新一年幼儿园又引进了很多新设备,在清晨的阳光下,面貌欣欣向荣。
此时毛茸茸们都在拟真植物的树荫下乘凉小憩。
食物在肚子里消化了一个晚上,睡醒以后饿得难受,平时这个时间它们都在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 狩猎,但今天饲养员却一反常态地用鲜切肉喂饱了它们的肚子。
哪里不对劲,但毛茸茸们又想不明白。
索性躺平睡一觉。
大猫最不抗热,近几天都不爱出来活动了,一整天都瘫在湖边的石头上。
毛色斑斓华丽的东北虎闲闲地甩着尾巴,嘴上有一搭没一搭舔着前爪,柔软雪白的肚子紧贴着凉快 的石面,兽瞳微眯,望着湖对面的猎物,似乎在思考晚上要挑哪个来吃。
树林里传来响动,它也只是朝那个方向动了动耳朵,身体其他部位动作依旧,一副睥睨天下八风不 动的气势。
另一边,尤柏正带着一对夫妇往林子深处走,惊动了趴在树桩上的花豹。
漂亮的大猫从树上一跃而下,用前额可以散发信息素的部位贴着饲养员蹭过,满意地嗅了嗅,这 才转身绕着两个陌生人转了一圈。
康晚园和谭曦来幼儿园的时候,花豹并没有见过他们,不过对于兽型幼崽来说,靠气味就可以很 好地分辨出大部分人的来历。
于是花豹在两人身边闻来闻去,最后猛一甩脑袋,嗷呜怪叫着跑了。
【呸!臭老虎味!】
“……”
夫妇俩看着一惊一乍的花豹,脸上纷纷怔了怔。
尤柏无奈地笑着:“没事,它闹着玩的,猫科的小朋友都这样。”
听他这样说,谭曦的神情一下柔和下来,又陡然升起了几分忧郁:“豆豆小时候却没有这样活泼过……”她忍不住望向青年,“它真的肯和我们回家吗?”
一行人脚步未停,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湖边。
尤柏侧身,让开视线,露出石头上正望着他们的东北虎。
“为什么不去问问幼崽的意见呢?或许它也很想你们。”
豆豆盯着树林里突然冒出的几个人,爪子动弹两下,却没有上去和饲养员打招呼,鲜红的舌头舔 了舔嘴巴,神情看不出好坏。
那是头非常勇猛矫健的亚成年东北虎,猛一看上去,几乎和成年体无异。
虽然已经在饲养员的直播和聊天中看过,但近距离看到自己的幼崽有如此大的变化,作为父母,心里还是不免震颤。
几人都记得当初瘦成皮包骨的虎崽,脏兮兮,还一身血污。
有那么一瞬间,康晚园都羞愧得想离开这里,好让豆豆暑假也能继续舒坦地生活,但是偏头发现伴侣发红的眼眶,他就没了话音。
他们是商量好了的,要努力经营好和幼崽的关系,不能再这么恶化下去。
谭曦轻轻撞了一下康晚园的胳膊。
男人回神,神情复杂地抬脚,一步一步走到了石头的旁边,试探性伸出了手:“豆豆……还记得爸爸吗?”
东北虎的兽瞳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无动于衷地趴了下去。
男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
其实幼崽很难忘记自己家长的气味。
豆豆也不例外,它全记得,否则的话,早就像花豹一样嗅来嗅去,或者干脆直接躲起来了。
尤柏瞭然,站在一个安全范围内,给这个家庭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康晚园和谭曦,都是标准的高知精英。
心地算不上坏,但是原型一虎一豹,同为大型掠食者,导致他们缺乏细腻的同理心。在照顾幼崽的时候,不由自主就将对待成人的标准,套在了懵懂稚嫩的幼崽身上。
对于他们这样从小到大成绩都名列前茅,接受良好教育,工作后是团队骨干的人来说,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一只永远不能成为正常人的老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克服了这道难关后,更不容易的事还在后面源源不断地等着他们。
豆豆有记忆以来,父母在家里常常都是一身正装,随时待命工作上的一切事宜。
兽型幼崽是很难压制野性的,年幼的豆豆紧跟着家长,试图表达自己天性上的需求,但这份本能却被匆匆离开的家长忽视,留它独自呆在空荡荡的家里。
白纸一张的幼崽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家长还没有教会它浅显的道理,康晚园和谭曦却觉得幼崽自然能理解父母的行为。
幼崽没学会如何在家庭里生活,显然父母也没学会该如何爱幼崽。
他们就像是一团刺聚拢到了一起,谁也不懂症结为何,而问题再次爆发的时候,就是见血。
康晚园和自己的孩子打了一架又一架,直到全都遍体鳞伤,他们的关系已经积重难返。
这是兽型幼崽的错吗?
并不是。
而这一点,直到尤柏的直播在星网上大火,他们才后知后觉明白。
“嗷呜——”
被人围起来的东北虎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从石头上跳下去,甚至不愿意从两人站着的方向离开,而是涉水向着湖的另一侧游了过去。
老虎会游泳,也并不畏水,但这样的行为在豆豆身上很罕见。
因为豆豆的爪子受过伤,很少会把爪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方,更别说是下水了。
东北虎实在是在原地呆不住,跟有东西在后面追似的,上岸后毛也不甩,飞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它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跑出来该做什么,饲养员早上已经把它喂饱了,但此时除了猎食,好像也没 有别的发泄方法。
于是东北虎盯上了一头肌肉结实的公鹿。
公鹿正值壮年,在园区里养得很好,如果不是在猛兽园的话,其实还可以做观赏动物。
亚成年东北虎对上这样一头公鹿,狩猎起来很麻烦,但是勇士从无畏惧。
豆豆想也不想就撵了上去。
然而跑到了中途,旁边却忽然窜出来一个竞争者--
那是一头比它还要大一圈的成年雄性东北虎,肩胛宽阔高大,肌肉遒劲有力,毛髪同样艳丽斑斓。
从树林间飞跃出来,气势如虹。
紧接着,对方身后无声出现了一头雌性黑豹,隐藏在背风又阴暗的地方,伏低着弧线优美的背部,逐渐靠近了猎物。
豆豆感官有些错乱,懵在了原地。
康晚园和谭曦从来没有在人前展示过原型,因为在兽型幼崽遭到鄙视的星际,在公开场合露出原型被认为是不礼貌的。
性格严谨要求极高的夫妇两个,甚至在家里也很少会变成大猫。
豆豆记忆里上一次躺在家长的皮毛上,还是在吃奶的时候。
以至于现在闻到熟悉的气味,都让它有些怀疑自己的鼻子。
不过现实不会骗人。
成年雄性东北虎和雌性黑豹,正在帮助它狩猎。
“……”
公鹿被咬伤了蹄子,成年雄性东北虎舔了舔嘴边的血迹,回头看了它一眼。
指甲从湿透的爪垫里弹出,豆豆闷头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比以往都要顺利的狩猎。
在两个成年掠食者的帮助下,一头公鹿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就被咬穿喉咙,倒在了树林间。
那一瞬间,不止豆豆亢奋不已。
康晚园和谭曦也浑身发烫,肾上腺素飙升,呼吸里都是滚烫的血腥味。
他们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行为--在山林间追逐一头鹿,一切仅仅依靠天性和本能。同时也是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体验了一把自己孩子生活的世界。
髪。
自由的,热烈的,野性的。
视线相交,豆豆甩了甩身上未干的水迹,第一次主动走到自己家长身边,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毛这是猫科动物打招呼及表达友好的方式。
康晚园十分激动,回蹭的动作用力了点,在幼崽湿透的皮毛上蹭出了一个坑。
“……”
谭曦埋怨地看了丈夫一眼,迈步上前,轻轻给幼崽舔舐平整。
树林间,追上来的饲养员远远观望了一下,就放心回到了湖边。
刚刚断气的公鹿倒在地上,还很新鲜,肚子根本不饿的豆豆把食物往前叼了两步,放到家长们面前。
“……”
康晚园和谭曦试探着上前嗅了嗅,被感人的气味逼退。
面对幼崽的好意,他们实在是下不了这个嘴。
但对上豆豆困惑歪头的眼神时,家长们毫不犹豫地叼起了猎物,不远万里地带了回去,交由饲养员处置。
食物最后到了尤柏手里,豆豆对此表示满意。
平时就是尤柏在照顾它们饮食,多余的食物交给饲养员,已经是毛茸茸们的习惯。
它们在湖边呆了一整天,直到家长入园的时间结束,三头大猫才告别饲养员,施施然离开。
--为了让幼崽不陌生,这期间家长们甚至一直保持着大猫的模样,陪着豆豆上飞船的时候,吸引了一票眼球。
这一年里,康晚园和谭曦也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他们购置了私人飞船,同时也真的买了一栋带大院子的独栋别墅。
以前工作忙碌,私人时间被压榨到了最低,从来没有想过要改善生活条件,直到豆豆离开,他们才突然想到要为幼崽创造更好的生活。
幸好还不算晚。
在星星点点的夜空下,别墅花园灯亮着橙黄的光芒,三头大猫侧卧在阴凉的人造植物下,尾巴轻甩,温存地互相舔舐毛髪。
豆豆打了个呵欠,脑袋搭在前爪上,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来自家庭的感觉。
傲娇的大猫们,在努力用一生的长度,学会爱与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