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型幼崽不讨家长的喜欢,这件事花豹从小就知道。
因为它刚有记忆的时候,就被家长遗弃在了星港。
星港不是什么住着舒服的地方,全天24小时都有人来来往往,如果被清扫机器人发现的话,就会被丢 出航站楼,而冬天的室外是很冷的。
好在刚出生没多久的花豹,体型就像只小奶猫一样,可以小心地躲在客人们的行李里。
小花豹很久没有东西吃,又冷又饿,不知不觉就睡在行李包里,被人一起带上了飞船。
再睁眼,已经来到了一颗未开化的生态星。
带它上飞船的是一支科考队,小花豹运气还算不错,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逃离了人群,一头扎进了 茫茫的平原。
这颗生态星是有野生动物的,对一只巴掌大的幼崽来说,在这里生存并不容易,因为它同样无法得 到食物,甚至连可以栖身的庇护所也没有了。
白天,小花豹趴在及膝深的草堆里,谨慎地躲避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掠食者。
到了傍晚或深夜,它才敢从草堆里钻出来,在河边舔水饱腹。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两天,小花豹饿得头晕眼花,加上在航站楼躲藏的几天,它已经有快五天没有 吃过正经的食物。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求生意志促使小花豹在白天踏上了觅食的道路。
平原广阔干燥,缺乏可以隐蔽的藏身处,天空盘旋着饥饿的老鹰,影子在附近不断徘徊,一旦发 现落单幼崽的踪迹,它就会立刻俯冲下来将猎物抓走吃掉。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让小花豹感到不安。
毛茸茸的幼崽在草丛里僵硬地趴着,后背的毛始终处于炸着的状态,直到老鹰的叫声和影子都去 了别的地方,它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
附近还不止老鹰一种掠食者,因此小花豹不得不打起精神隐藏自己的存在,行走的速度格外迟缓。
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它才走到了有树荫的地方。
矮树可以阻碍老鹰的视线,小花豹原地趴下,一边吐著舌头休憩,一边用黝黑的眼珠打量着周 遭,惊喜发现这附近非常安全,地面上没有饥饿的食肉动物。
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幼崽根本不知道,它这是来到了更加凶猛的掠食者的领地。
巴掌大的小奶豹左右嗅嗅,敏锐地发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勾起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小花豹摇摇脑袋,向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探出了毛茸茸的小爪子。
那是一头死去多时的野牛,镰刀一样的牛角仍旧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厚实的皮肤包裹着被 吃得七零八落的身体,骨头和碎肉都掉在地上,被开膛破肚的腹部还招来了食腐的鸟儿和蚊蝇。
小花豹肚子咕噜咕噜响,虽然食物并不理想,但它实在也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嗷呜——”
叫声驱赶走野牛身上的鸟,小花豹走上前,舔食起了未干涸的血迹和骨头上的碎肉。
其实像它这个年纪的花豹还需要喝奶,肠胃还没有适应吃肉,乳牙也不够锋利,但饿极了的小花豹将能吃到肚子里的食物全都咽了下去。
这对它来说已经是一顿难得的饱餐,错过这次下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
忽然,它听到身后发出了剧烈的动静。
小花豹顿时炸了毛,快速舔食啃咬了两口野牛,一边抬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头羚羊被驱赶到了树下,皮毛异常绚丽的大猫飞扑上前,在掀起的烟尘下,凶狠地咬断了猎物 的脖子,一串血珠顿时送溅而出,沾在了雌性花豹的眼皮上,它避也不避,看起来异常凶悍可怖。
它不疾不徐地等待猎物断气,随后拖着羚羊从野牛旁边经过,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趴在野牛身上的小花豹。
这里是雌性花豹的的地盘,野牛是它前两天的猎物,此时已然是一堆剩饭剩菜。
小花豹仍旧懵懂,不知道自己此时非常危险。
一头可以独自猎杀野牛的雌性花豹,必然正值壮年,且狩猎技巧极其高超,只要它想,咬死十只奶豹子都没有问题。
尤其这还是一头带崽的雌豹,护崽的母亲攻击性非常强。
于是雌豹第一反应是四下观察附近有没有成年花豹,然而一无所获。
雌豹微微眯了眯眼睛,视线又落在小花豹身上,有些想不通这里为什么会多出来一只还要喝奶的幼崽。
不过自然界也不缺母亲死亡后独自流浪的幼崽,一般都会夭折。
但凡小花豹再长大一点,长到换牙的程度,雌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赶出自己的领地。
不过现在,激素作用下母性占据上风,雌豹只是冲这只陌生幼崽哈了下气,展示了一下威严,随 后就头也不回地带着食物走向了自己的巢穴。
小花豹被它吓得跑到了野牛身后,过了很久,才小心地探出了脑袋,望着雌豹离开的方向。
查找母亲,是幼崽的本能。
小花豹能看出来雌豹并不欢迎它,但还是忍不住在夜晚偷偷循着爪子印追了上去。
路上它还看见了羚羊的尸体,雌豹已经吃饱喝足,此时正在巢穴里哺育自己的幼崽。
一窝三只和它一样大的幼崽,胎毛柔软的爪子轻踩着母亲的腹部,嘴巴嘬着香甜的乳汁,个个肚皮滚圆,浑身都散发著被照料良好的惬意。
雌豹是一头很有能力的花豹,它们一家在领地里都生活无忧。
小花豹偷偷卧在了巢穴附近的草丛里,眼里闪着羡慕。
夜晚,小花豹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第二天被雌豹发现,毫不留情地将它驱赶出了巢穴的范围。
雌豹可以容忍小花豹在它的领地里觅食,但绝不可能让它靠近自己的幼崽。
这之后小花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在雌豹面前时,它整只饿瘦了一圈- 它只能灰溜溜地跑了回来,面对这头让它又敬又怕的雌豹。
-因为找不到食物,雌豹每天都会出去觅食,小花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它身后。
一边趟着艰险的路,一边偷学狩猎的技巧。
对于这个小尾巴,雌豹其实很不爽。
瞥了眼腿没它爪子高的奶豹子,雌豹施施然跃过横亘在面前的汹涌河流,落地后一甩尾巴,迈步走向了平原更深处,将小花豹丢在了对岸。
小花豹用爪子试探两下,根本踩不到底,更别说下水了,只怕立刻就会被冲走。
它有点急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焦灼叫声,雌豹淡定地挑选了一只猎物,展开了厮杀。
雌豹理所应当认为这下肯定能甩掉这个小麻烦,却没想到叼着猎物转身时,正对上了草丛里一身泥泞的花豹幼崽。
“……”
小花豹眼神执拗,定定地望着它。
胸脯剧烈起伏,爪子上沾着泥巴和灰尘,狼狈得不行。
雌豹对自己领地的地形熟记在心,她跳过来的位置附近根本没有能过河的地方,除非是河流下游的一处浅滩,只有那里水势平缓,水位也不高。
可是那处浅滩离这里足足六公里。
一只胎毛都没褪的奶豹子,靠着自己的爪子飞奔一个来回,就为了跟上它?
雌豹低头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这回破天荒地允许小花豹来到了巢穴附近,并且留了一顿撕烂的碎肉给它。
累极了的小花豹一边舔舐着猎物滚烫的血,一边吃下了这顿来之不易的新鲜食物。
得到雌豹青眼的小花豹勉强能够在这片平原上生活下去,虽然不可能像雌豹的幼崽一样住在温暖的巢穴里,但怎么说也比之前安全了许多。
小花豹就这么跟着雌豹整日出没在平原每个危险的地方。
它没从雌豹身上感受到多少温情,对方在它面前完全没有母亲的感觉。
依靠幼崽的直觉来评价的话,对方更像是一个首领,一个队伍中的老大。
只要它跟着老大,就能得到一顿热乎的食物,或者是一个相对舒坦的地盘。
小花豹舔舔爪子,觉得这也不错。
日子逐渐就到了雌豹的幼崽学习捕猎的时候,小花豹这时已经从雌豹身上学到了很多,只是身体发育不如哥哥姐姐,很难发挥出什么效果。
不过其他幼崽也是玩闹居多,互相啃啃,一天的学习任务也就完成了。
这天,雌豹在领地边缘给幼崽们捉回来一只松鼠,正玩闹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在了地面上。
小花豹剧烈挣扎着,被一双手捏着后颈皮捉了起来:“诶,这只幼崽真戴着项圈啊。”
因为出生没多久就被遗弃,小花豹的亲生父母并没有给它做登记,自然没有兽型幼崽佩戴的电子脚环,家长只给它戴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项圈做区分。
“是兽型幼崽吧。”科考队中的一个人从同伴手里接过小花豹,“看着年纪不大……我有个朋友 开了家妖怪幼儿园,不如就送去他那里?”
“也行。”
陌生人的存在十分刺激带崽母亲的神经,闻声赶回来的雌豹对科考队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一行人连忙逃回了车上,小花豹在车里大叫,试图吸引雌豹的注意力。
却没想到雌豹犹豫了片刻。
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幼崽钻进了茂密的草丛。
“……”
抓着小花豹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有些诧异:“安静了。”
荐巴巴的小花豹被科考队带回了营地,喂了一顿羊奶。
科考队的工作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他们在留下的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里发现了戴着项圈的小花豹,趁即将返回的时候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兽型幼崽的话,当然是要带回去的。
小花豹就这么跟着科考队,来到了S附属星。
飞船起飞时,平原的草丛边,大猫的身影一闪而逝。
雌豹望着缩成一点的影子,冲着天空不甘地吼了一声。
小花豹来到S附属星的年纪才三个多月,一开始状态不太好,在金斌和石萌的关照下,生态星的冒险经历很快就变得像是一场梦。
但野外生活仍旧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在幼儿园里,它最喜欢和别人打架,一群幼崽中很快就会诞生出一个“老大”。
每到这时候,小花豹又会变得很听话懂事,哪怕当上老大的小灰熊总是欺负它。
花豹性格古怪,有时候饲养员也不明白这只毛茸茸在想什么。
过了一个月,幼儿园里多了一只狞猫幼崽,身体孱弱,小花豹很照顾它,就像照顾同窝的兄弟姐妹一样。
刚出生的时候,小花豹没有家长,孤身一人。
它一直在试图将这些东西都找回来。
直到一个季度过去,园区里又来了一位饲养员。
幼儿园的饲养员们都很好,但花豹觉得这个青年是特别的——他又厉害又会照顾人。
既是毛茸茸们的首领,又能让它感到被包容的温柔。
很神奇,是它心里完美的家长。
某一次,在驻扎点的台阶上,花豹被青年抱着一起晒太阳,听他许诺道:“我有很漫长的一生,能够一直陪伴你们。”
花豹听不懂,只想多蹭蹭他。
小时候以为家长们都不喜欢兽型幼崽。
但现在,它觉得这就是个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