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房子赶在初冬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建成了,阿恒知我畏寒,房里都留了地龙,外头烧上炭火,屋里面温暖如春。就在我们搬进去的当天夜里,第一场冬雪簌簌而下,轻柔盖过房顶,盖过柳铺镇,盖过牛角山。
大雪封了山,整个柳铺就都慢下来了。院子里的土都冻上了,一时动不了工,二狗子从京城给我们寄来了几坛子好酒,小莺儿更是赶在入冬之前差往来边境交易的药商给我们送来了一大堆狐裘毛毯子和风干的牛羊肉,再加上之前阿恒在山上打的野兔子,我采的菌子晒成干,各种瓜果萝卜大白菜,囤了整整一个屋,我每次进去都合不拢嘴,这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冬不愁吃穿。
所以我和阿恒一整个冬天都缩在家里,把这些年欠下的时光一一补上。
等来年开了春化了冻,院子里又重新动工,阿恒垦了后院的半亩薄田,我架上篱笆撒下种子,不消几天就发了芽。
凌崖子就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找上门的。
他站在门口的桃花树底下,还是那一身破旧道袍,身后还跟着个小道童,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白衣如雪,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气度,跟凌崖子这厮站一起,活像是被拐来的。
我出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人站在树下打量我的桃花树,凌崖子道:“我就说这棵树生得好吧,不砍了做把剑可惜了(liao)。”
我:“……”
凌崖子见我出来才收了他垂涎欲滴的视线,冲我笑道:“哟,小玉哥儿,这宅子真是你的啊?这么气派,吓得我没敢进。”
“没敢进宅子,却有胆子觊觎我的桃树?”我笑道,“你敢砍了它,明天阿恒就得去拔了你的紫薇树苗……你树苗呢?”
我这才注意到凌崖子手里头已经没抱着那盆树苗了,除了他身后跟着的这个小道童,他可以说是身无一物。我看着那个小道童问道:“这位是……”
凌崖子颇神气地一昂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小薇。”
我:“……我们村里有个姑娘也叫小薇。”
那个小道童一脚踢在了凌崖子膝弯处,险些把凌崖子踢一个狗吃屎,随后冲着我仪态端方地行了个揖:“贫道道号——缘君。”
我愣了愣,赶紧回礼:“缘君道长有礼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着这个小孩的面,我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压迫感,赶紧把凌崖子拽过来:“你从哪儿拐来这么一个孩子?看着也不像穷苦出身,你不会打家劫舍抢的吧?”
凌崖子冲我意味深长一笑:“你看他长得像谁?”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道童还站在桃花树下,明明一副小孩子模样,行为举止却又有些违和。我是见过小莺儿他们长大的,要是他们这会早该东瞅瞅西看看,这个孩子却一丝不苟腰杆笔直地站着,这仪态……倒真像一个人。
我把凌崖子又拉远了一些:“就算他长得像凌霄子道长,你也不能拐人家孩子啊!”
“不是我拐的,是他找上我的,”凌崖子一脸真诚地看着我,“他把我的紫薇花弄没了,把自己自愿赔给我的。”
我:“什么叫弄没了?”
凌崖子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觉睡醒,花就没了,身边就多了这么一个小崽子。”
我:“……那你报官了吗?”
凌崖子:“……”
这些话感觉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还生怕凌崖子带着个孩子被官兵瞧见抓了去——他如今的身份还是在逃先帝,万一被抓了,处理起来还挺麻烦的,我只好先把他俩领进家门。
我们前脚刚进门后脚阿恒就出来了,几乎是冲出房门,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欢迎凌崖子。结果只见他直把凌崖子拽了个踉跄:“药找到了吗?”
凌崖子嘴角直抽抽:“腕子……腕子断了……”
阿恒一双眼睛冷若寒冰,好似凌崖子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能当场给他把手掰折了。
凌崖子身后那个白衣少年上前,看着也没用多大力气,在阿恒腕子上轻轻一敲,阿恒当即就卸了力,凌崖子退到一旁龇牙咧嘴揉腕子,那个小道童开口道:“施主莫急,药找到了。”
阿恒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先是看着那个小道童,又抬头看我,刚回神似的慢慢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闪过一抹细光:“那……那玉哥儿的手是不是就能好了?”
小道童轻轻抿了抿唇,“柳公子的伤势陈久,就算医好了恐怕也……”
“能治,”凌崖子上前一步揽过小道童的肩,也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治不好我把我的手赔给你。”
小道童一脸嫌弃地从凌崖子手底下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大概也能理解小道童的意思,这只手废了这么久了,我也不奢求以后还能弹琴作画,只要能起灶添薪,烧得动两人的饭菜,足矣。
“那还愣着干嘛?”阿恒道,“赶紧治吧。”
凌崖子:“其实这个方子还差最后一味药引子。”
阿恒眉头一皱:“你不是说找着了吗?”
“你先别急,稍安勿躁,”凌崖子安抚道,“这味药送服得用不染尘埃的无根水,这东西得现取现用,我没办法一路带过来,你们傍山而居,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无根水?”阿恒皱了皱眉。
我笑着跟他解释:“河水、井水俱有根,所谓无根水,就是指还没落地的水,寒霜、朝露、雪水或者是轻风细雨都叫无根水。”
阿恒听罢慢慢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我现在就上山,取这无根水去。”
我的手,他比我还要着急。
我赶紧去拉他,凌崖子也道:“不急,这味药还得煎煮三天,你在最后一天把这无根水弄来就是了。”
凌崖子一来,我们的伙食就归他管了。这厮在找药的途中又学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宰了我两只鸡,剁了半根猪棒骨一块吊汤,熬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又加了一些我上山采的松茸,鲜味隔着院门都关不住。
煮剩下的棒骨鸡肉凌崖子全都倒给了将军,难怪将军那么喜欢他。
剩下一只鸡凌崖子先把肉剔了,用油炸过,再用花椒大料爆炒,最后浇上一勺红油辣子,齐活。
凌崖子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我们仨已经占据了桌子的三个面,一人手里一双筷子擎等着了。
那个小道童对鸡不感兴趣,只吃眼前的小白菜,凌崖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换来人不轻不重的一眼:“我不食荤腥。”
“你这小白菜里的汤还是我用鸡肉吊的呢,”凌崖子一脸得意,眼看着小道童就要放下筷子了,又赶忙安抚道:“这不比从前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肉长得高。”
小道童犹豫了下,竟然真的抬起筷子把那块鸡肉吃了。
但紧接着,鼻头一抽,整个人都愣了,强忍着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等抬起头来,眼眶都红了。
凌崖子用来做红油辣子的辣椒是从西域胡商手里倒腾来的,平时做菜放一颗就够辣了,放两颗阿恒都能辣哭,凌崖子这个放法我见都没见过,小道童现如今还能坐得住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凌崖子哈哈直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才给小道童端来一碗水,“我也没想到玉哥儿家的辣子这么辣,我刚才在厨房里就辣哭了。”
阿恒没好气道:“知道辣你还放这么多?”
“独辣辣不如众辣辣,今晚都必须给我吃完啊,不吃完我明天就不做饭了。”
于是一群人守着一盘辣子鸡狂*饭,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阿恒吃得眼泪鼻涕狂流,小道童也辣得嘴唇艳红,暗自张着嘴吐舌头,不知道是不是对身高有什么执念,竟然也一直没停下。
吃完了饭便开始熬药,这味药要三天三夜不能离人断火,于是我们四个人分作两拨,日夜不停守着。
今晚我和阿恒守夜,如今天暖和了,夜里也不冷了,我煮了酒酿团子,和阿恒一人捧着一碗在后院看星星。
说起来我看过的星星也不少,长安城里灯火通明,星光就显得黯淡,漠北的星星倒是亮,但是闪着寒光,不容易亲近,西南位于高原之上,近倒是近了,又觉得有些陌生。唯有这里,星星不高不低,不远不近,风也柔和,云也缠绵,当属观星最佳之所。
“等你手治好了,咱们再爬一次断肠崖吧。”
我把头往阿恒那边偏了偏:“为何?”
“再去看看那两棵相思树,”阿恒道,“那也算是咱俩的媒人,当初我在树下许了愿,总该回去还愿。”
这我倒是来了兴趣,笑问:“你许的什么愿?”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如果我要走,就大步往前,不要回头,等哪天想回来了,你一直等着我。”
我遥想了想,点头笑了。
阿恒放下手里的碗,握着我的手,轻轻道:“我回来了,你还在。”
我鼻子一酸,忽然意识到,短短一生,白驹过隙,所谓圆满,无外乎这几个字——
你回来了。
我还在。
晚上酒酿团子吃多了,我爬起来去前院撒尿,刚一露头又赶紧缩了回去。
月光下,凌崖子正在给小道童洗脚。
小道童坐在藤编椅子上,被月光映在地上的影子清泠泠的,像几段疏影横斜的花枝。
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他整个人白得过分,尤其是泡在水里的脚背,都近乎透明了。
凌崖子捞起水淋淋的一双脚,虔诚地在脚背上落下一个吻,用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唤他——
“师兄。”
我悄悄退了回来,阿恒一脸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指了指头顶的苍穹,冲他卖了个关子。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