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 山里气候发寒,尤其过一大夜,地面上都能结一层薄冰。
林家的炕早早生了火,柴火烧得旺盛, 屋子里暖得人脸直发烫。
可是虎崽子畏热, 炕上呆不住, 偏得下地滚才舒坦。
小家伙们三两个月,能翻能爬, 有时候闹得欢了, 还要骑对方背上,呲着才冒出的小奶牙尖, 嗷呜呜的咬耳朵。
每每这时候,林白梧都怕娃儿闹起来没轻重, 尤其大虎子比小虎子壮不少,真打起来,小虎子根本招架不住。
所以俩崽子一抱团,林白梧就提心吊胆,后来他仔细瞧过,对旁的都凶的大虎子, 对小虎子却可好。
他仿佛知道这是他亲弟, 不管小虎子咋啃他脸蛋儿、咬他小屁股、口水弄他满身,他也咧个粉乎乎的小嘴儿憨憨的笑。
炕面上, 林白梧埋头绣缎面褂袄,两崽子又闹一块儿去了, 小虎子趴他哥身上, 哼哼唧唧、叭叭啃得欢实。
林白梧“哎呦”一声,伸手捶小虎子的胖屁股:“你就瞧哥哥宠你, 看给人家啃的!”
又抱大虎子到怀里,拿布巾给他擦小脸儿。
小虎子见状,晃晃悠悠爬起来,嗷呜一声啃上大虎子的胖脚丫。
他咬得不重、带些痒,大虎子也不恼,伸着肉嘟嘟的小手抱住小胖脚,咯咯咯的笑。
……
马上到年尾,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
前几月农忙,林家的菜地收成不错。
包活儿的李家人也是实心肠,知道林家人口少,青叶菜放不住,便多搬了白萝卜、大白菜、土豆这种好放的,帮着拖进了地窖。
家里米面菜肉都多,心里头踏实。
再几日,村子的市集便开了,林白梧没啥要买的,本不打算去,可郑芷来寻他,叫他上市集吃芝麻饼。
郑芷坐在炕头子,拉住林白梧的手:“白梧哥你这都出月子了,得透透风,去逛逛嘛,我请你吃芝麻饼子!”
成亲后,郑芷眼瞧着丰腴,软嫩的小脸儿上多了不少肉。
林白梧伸手捏他小脸儿:“熊熊成日里给你带好吃食,还想吃小饼呀?”
“想呀。”郑芷瞧着他笑,“其实是想同你一块儿,我可稀罕白梧哥。”
林白梧听得心口子软:“成,那去嘛。”
他是好久没出门儿了,再说家里有阿爹、阿啸在,虎崽子有人看。
只是瞧不见他,两娃儿定要闹人了。
市集这天,林白梧早早便起了。
渊啸给他穿了厚厚夹袄,又给围了条项帕,将人裹得棉团子似的。
渊啸坐炕边,林白梧站在他两腿间,汉子的大手圈住小人儿的腰,下巴颏抵在他柔软的胸脯上:“真不要我去?”
林白梧摇摇头:“就我、芷哥儿和冯婶子,你去反倒不自在。”
渊啸两道眉皱紧,声音哀怨:“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还能帮你拎东西呢。”
林白梧想起上回赶市集,渊啸还是大猫儿。
那时候,它就已经很壮实了,他怕人瞧出它是虎,给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逢人便说家养的狗子打小就胖。
大猫儿可粘他,他和芷哥儿多说两句话,它都要伸个毛脑瓜、气乎乎的挤过来。
林白梧抱着渊啸的头,浅笑道:“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汉子摇摇头:“比那会儿早,早多了。”
林白梧一愣:“那是啥时候?”
“不告诉你。”渊啸仰头亲林白梧的小脸儿,“带我去就同你讲。”
林白梧咯咯笑起来,抱着汉子的粗颈子:“可是我打头回瞧见你,心口子就跳得可厉害,想着这天底下咋会有这俊的汉子,就瞧上我了呢。”
渊啸心里头美滋滋的,嘴角咧到耳朵根,他的耳朵贴在林白梧胸脯子,哑声道:“那你给我听听,跳得多厉害。”
林白梧知道不能再耽搁,要么这汉子非得寻出千百种由头给他按在炕上。
其实他生子后的身子并不多好看,娃儿虽离了肚子,可腹部的软肉却没完全下去,厚实的裹着腰。
夜里头他不想人瞧见,被子捂得严实,却架不住汉子一寸寸的亲着他绵软的肚子,温柔道:“有啥好遮的,梧宝儿啥样我都欢喜。”
林白梧心口子的皱皱巴巴被这汉子轻易的抚平,他竟也觉得那软肉不多难看了。
不多会儿,外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唤——“白梧哥,你好了没?咱走吗?”
林白梧赶紧将渊啸的头推推开:“芷哥儿来寻我了,我得走了。”
渊啸瞧着林白梧欢喜的小脸儿,忍不住拉他进怀里,亲了亲:“早些回,我盼着你呢。”
“到晌午就回,要么小虎崽得闹人了。”
渊啸哼一声:“不管他俩。”
林白梧出了门儿,见郑芷正站在外头:“哎呀该我去寻你的,你等久了吧。”
“不久,你才出月子,咋好一个人走远路,我就来了。”郑芷将林白梧的衣裳整理好,环上他手臂,“阿娘没来,在村口子等。”
念着林白梧才出月子,三人走得可慢,到市集时候,赶集的村人已经很多了,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冯秋花瞧着要过年了,得给家里人各做身新衣裳,到卖布的摊子看花布,郑芷便拉着林白梧的手去买芝麻饼子。
俩人到饼摊子时,老头儿的贴饼子正出锅。
热腾腾的芝麻饼子飘着香,边上围着的半大孩子们等不及了,伸着小脏手、举着铜板板,要买贴饼子。
老头儿一手拿着铁钩子将饼子夹出来,一手用油纸包好,递到孩子们手里:“哎呦烫,小口着吃。”
孩子们手里钱少,多是几个分一张芝麻饼子,小脑瓜凑在一块,咧着嘴咬。
到林白梧这儿,老头儿笑着问:“来块儿饼子?”
林白梧点点头,这会儿没等郑芷掏铜板,先递了钱。
郑芷也不同他争,站在边上乖乖等饼子。
老头儿将饼子包好,笑着递过去,随口问了句:“咋没瞧见你家大狗子哟?”
林白梧一愣,没想着老头儿竟然还记得他,他抿嘴笑起来:“搁家呢,没牵出来。”
老头儿乐呵呵的道:“从没见过这壮的狗子,那大个爪子哟,走起路一摇一晃的好威风。”
林白梧笑眯着眼,想着他的大猫儿,是好威风。
俩人买好饼了,随处逛了逛。
郑芷口里咬着芝麻饼,腮帮子鼓鼓的:“我以为哥夫会跟来呢。”
林白梧也吃了口小饼,芝麻被铁炉火高温后,一股子油香:“不叫他跟着,那大个块头,多不自在。”
“我都惯了,上回他不也跟着的。”
林白梧一愣,砸吧砸吧嘴:“你都知道了呀?”
“打知道哥夫是白老虎,我就想到了。那会子,它成日里跟着你,别个摸它都可不情愿。”郑芷一手举着饼,一手摸小脸儿,“你捡了它,它认定了你,哎哟!天造地设嘛。”
林白梧羞得脸色通红,攥拳头轻轻捶郑芷:“就爱笑话我。”
“不笑不笑。”郑芷凑过来,笑眯眯的,“要不是哥夫,我还遇不见熊熊,他是我俩的媒人,我得谢他呢。”
林白梧勾唇笑起来,凑到郑芷耳朵边:“我瞧着你可喜欢娃儿,你俩啥时候要小熊呀?”
郑芷红起脸,浓密的眼睫轻轻的颤:“熊熊说想晚几年,等我俩吃够了好吃食,再要小娃娃。”
他这回来赶集,熊熊还特意给他兑换了铜板散钱,叫他想吃啥就多买些,不得亏了嘴儿。
郑芷手里握着铜板,小嘴儿真就不停。
前头有婆子在做油炸糕,大大的铁锅子里,放满满的油,将包着甜软红豆沙的糯米团子下油锅炸,待到金黄了,捞出来将油沥干净。
这味道实在太香,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子甜丝丝。
郑芷抿了抿唇:“白梧哥,有炸糕哎!咱们吃一些,我再给熊熊带回去些。”
油炸糕刚出锅趁着热,又酥又糯,里头的红豆沙绵软香甜,咬上一口,满嘴滋着油香。
可放凉了也有放凉的滋味,糯米更劲道。
若不喜吃这粘牙的口,便放到锅里蒸一下,或者干脆和米饭一块儿焖,也是香。
俩小哥儿挽手走过去,一偏头,正见到路边上,有人在卖鱼。
林白梧心口子蓦地一紧,这人他认识,是周云山。
他俩多久没见了……好像打上回帕子的事儿后,就再没见过了。
他没多瞧,正要走,却余光扫见这汉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白梧。”
林白梧脚步没停,边上的人却急起来,又叫了他一声:“白梧。”
郑芷听见唤,嫌弃的瞥一眼周云山,油炸糕也不买了,拉着林白梧的手就要走。
两人才背过身,汉子颤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白梧。”
郑芷终于忍不得,怒道:“你到底要干啥呀!”
周云山一愣,局促的搓了搓手,也不怕水冰,弯腰自铁桶里捞出一条肥鱼,举起来:“河里刚捞的,你……你俩拿回去尝尝鲜。”
林白梧说不清楚心里头是啥滋味,他缓缓转过身,才发现许久不见,这汉子竟粗糙的不成样子——一脸胡子拉碴,眼底一团青黑。
见他停住脚,生怕他走了似的,慌里慌张的用麻绳子将鱼穿起来。
有风吹过来,将林白梧散碎的发轻轻吹起,他没再走,轻声道:“你慢慢来吧。”
周云山一愣,声音哑得厉害:“好、好。”
他穿好了鱼,伸手递过去,又怕碰了林白梧的手,拿得很小心。
林白梧伸出两指、捏住麻绳,正要掏银子,就听汉子的声音又低又哑,还带了两分讨好:“那个白梧,山匪的事儿……实在对不住啊。”
肥鱼挣动,甩了一片水,林白梧眉心皱紧,顿住手:“山匪?”
周云山心虚得厉害,没听出林白梧声音里的颤抖,只自顾自道:“出了那事儿我本打算去瞧你的……可实在是没脸。”
边上郑芷慌得紧,他拉住林白梧的手:“白梧哥,我们走吧。”
周云山见人要走,仓皇的深吸了好几口子长气,才哑声道:“白梧,我同秦锦合离了。”
林白梧双唇有些抖,他轻轻点了点头:“哦,我还有事儿,就不多……”
“啊你忙你忙。”周云山伸着宽大的手搓了搓裤面,提着眼、小心道,“咱俩,还能像之前似的吗?就、就做朋友。”
林白梧垂着眼,许久后,他淡声道:“咱俩家的交情……不一直是朋友么?”
说着,他轻轻放下银子。
周云山却一把拿了起来:“这个不能收、不能收。”
“你不收,我回头没法儿交代。”
周云山见他躲,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他因疲倦而深凹的眼睛里怅然若失:“可也用不了这么多。”
林白梧浅笑起来:“前儿个过冬,你给我家门口放那一桶子鱼,一块儿的钱。”
他话音落,没再多停留,叫上郑芷走。
周云山手里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却始终没自林白梧小小的身子上移开。许久后,他轻轻垂下眼,宽大的手掌捂住眼睛,痛苦的蹲了下去。
人来人往的市集,村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叫卖声一浪叠着一浪……
周云山却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热闹,他被遗弃在了这盛大的热闹里。
手里的鱼实在肥,尾巴甩起来林白梧都要拎不住。
郑芷恼道:“这个周云山,这不强买强卖嘛!这鱼太重了,我拎吧。”
“没那么娇气,我拎得动。”林白梧瞧着郑芷的小脸儿,轻声道,“山匪的事儿,你早知道了吧?”
郑芷怔忡,白齿咬着下唇,眼神乱飘,许久后终于点了点头:“嗯。”
“那同我说说吧。”
秦家的秦风,向来不是个好的,游手好闲、净做无赖事儿。
他早早娶妻生子,可又嫌弃娘子不多貌美,前几年下瓦子寻了个娇娘,后头腻了,又和下河村的小寡妇搞在了一起。
“要不是秦家还算富裕,娃儿也生了仨,徐娘子早就跑了。”
“后头的事儿你也清楚,秦锦一和周家人闹了气,便收拾东西回娘家。他那个哥哥混不吝的,估摸着想给他出气。”
林白梧攥着麻绳子的手有些抖:“冤有头债有主,他想出气……同我有啥干系?”
“是没啥干系!可他那家子人都一个德行,自己的错处一概不认,一旦出了差子,全是别个的过错。”
郑芷气得紧:“他还口口声声说只是想吓唬人,没想会闹这么大!我真是恨死了!千刀万剐都不解气!两条腿,便宜了他!”
“什么两条腿?”
郑芷愣住,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儿。
林白梧又问一遍:“什么两条腿?”
郑芷小手捂住嘴,恼得恨不能抽自己一耳光,他抿了抿唇,结巴道:“我、我乱说的。”
“周云山既能将事儿拿到台面上说,想来知道的人不少吧。”林白梧瞧着他,“可我咋记得,衙门派了卒子过来,都没查出半点儿门道,那秦风又是咋招认的?”
郑芷红着脸:“白梧哥……”
“你不同我讲,我心里头不踏实,总得寻人问了明白才能舒坦。好芷哥儿,同我说清楚吧。”
林白梧从来这样,就算心里气着也软声软语的从不同他说一句重话。
郑芷心里头皱皱巴巴的厉害,他的小脚在土面上搓了好几下,才深深呼出口气:“我说就是了。”
——
匪贼的事儿闹得虽然大,可贼人到底死得透透、尸骨都没留,线索早就断了。
又随着连日的秋雨,干涸土面的血迹被冲洗得一干二净,这事儿也逐渐被村人遗忘,可唯有渊啸,记得清楚。
他如伏噬的野兽,压抑、痛苦的沉寂着。
直到林白梧顺利生产,才带着熊熊杀进了秦家门。
那一夜月黑风高,一虎一熊将秦家宅院直接推平,秦家鸡飞狗跳、号哭阵阵,秦家父母更是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一片废墟里,本就心虚的秦风扑通一下跪地,头砸在地上咣咣的响,当即就认了。
郑芷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大抵是山匪的死骇着他了,他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一日,慌得爬到房顶,掉下来摔断了腿,后头听说吓痴傻了。”
有些话儿,郑芷其实没敢说清。
渊啸气成这样,还是那秦风动了歪心思,他一早瞧上林白梧了,想趁着林家没汉子,借着匪贼的势,趁人之危。
郑芷皱紧眉头:“那会子你正坐月子,我们怕惹得你忧心,才瞒着的。”
“白梧哥你别气……哎呀早知道我便不叫你赶集,也遇不上这该死的周云山了。”
林白梧瞧着他懊丧的小脸儿,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我没气,我还要谢你护着我,但我大抵不能陪你多逛了,我得回趟家。”
郑芷心慌得厉害,扁着嘴儿:“呜呜呜都怪我,白梧哥你莫同哥夫生气,这事儿放到哪个爷们儿身上,都忍不得。”
林白梧点点头,心里却砰咚砰咚跳得厉害,他再按捺不住,拔腿就往家里跑。
郑芷在后头跟,提心吊胆的,想着完了完了,吵架了可咋办呀!
林白梧推开大门时,院子里的汉子明显一怔,他正在挂尿布,后院挂不下了,挂到了前院。林白梧跑过去,扑进渊啸厚实的胸膛里。
渊啸手上都是水,他怕碰湿了人,举得可高,软声道:“咋这快就回来了,不多逛会儿了?”
林白梧抿着唇,将手里的肥鱼举给他瞧:“我赶集,买了条肥鱼。”
那鱼还活分,在手上直甩尾。
渊啸低头亲着他脑瓜顶,大手接过去:“多沉啊,以后想吃,叫我去买就成了。”
“我遇着周云山了,他非给的,我觉得白拿不好,给了银子。”
渊啸微怔,沉沉道:“嗯。”
“还有,秦家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渊啸喉咙口子一紧:“我、我。”
林白梧哽咽起来,埋进汉子温暖的怀里:“阿啸,谢谢你一直对我这般好。”
渊啸黑金的瞳仁自黯淡现出微微的亮:“你不气我瞒你啊?”
“也气的,可我也晓得你的好。”他点起脚、仰着头,爱慕的亲着他的下颌,“为我做这么多。”
渊啸只感觉眼眶好热,心口子也好热。
他一把抱起林白梧,大步往屋里头走。
林白梧隐隐能觉出他要做啥,脸红得厉害:“大白天的,小老虎还等着我呢。”
“在阿爹那儿,阿爹在教他俩木工活儿。”
“才多大啊……咋学呀!”
“管他俩咋学,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林白梧羞得厉害,耳根到颈子全红了个透:“哎呀!”
大门外头,郑芷鼓了鼓小脸儿,嚅嚅道:“早知道是这样儿,我就不急着回来了,我的油炸糕……”
屋子里的两只虎崽子,瞧着手边的木头块子,嗷呜一口塞进嘴里,小奶牙磨了磨。
林大川惊得跳起来:“哎呦那个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