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宅拢共五进院, 每进院相互独立,正房、厢房、灶房、仓房……一应俱全。
林家五口被安排在四进院里,前后不挨街,住着安心。
乔迁很是累人, 待收拾好家具摆设, 打扫过院落, 已是薄暮冥冥。
实在没力气做复杂吃食,林白梧便到灶堂子生火, 下了一锅子疙瘩汤。家里东西带的全, 猪油、盐巴、酱、醋都有,做饭倒不是难事儿。
院里的灶堂好久没用过了, 林白梧搬柴进来时,还像模像样的拜了灶王爷, 恭恭敬敬的敬了两盏清茶,一叠糕饼。
他刷过锅,叫渊啸帮忙将沉甸甸的大铁锅上灶,开始生火做饭。
有郑芷帮忙打下手,炉火很快燃起来,噼里啪啦的响, 又红又旺。
锅子起热, 冒了白烟,林白梧挖了小块儿猪油进锅子, 遇了热,凝白的猪油慢慢化开, 弥散出一股子浓郁的油香。
又将事先切作块儿的新鲜番柿子下锅翻炒, 待炒熟出汁后,倒入大瓢清水, 盖上锅盖等汤水烧沸。
趁着烧汤,林白梧将生面和了水,用筷子搅打成絮、拌作面疙瘩。
打开锅盖,番柿汤正滚沸,林白梧熟练的将面絮子倒入汤里,生面遇了热汤,上下翻滚,很快煮熟。
他又加了两把绿油油青菜叶,再打下几个家里带来的土鸡蛋,筷子搅一搅,金黄蛋液混入热气腾腾的红汤绿叶里,瞧着就有食欲。
怕汉子们吃不饱,林白梧又洗锅烙了几张大饼子,刷上自家做的豆瓣酱,有滋有味。
饼子烧好,疙瘩汤也晾得差不离,正好入口,郑芷将汤碗端上桌,叉个小腰站在院里喊人:“饭好了,来吃饭了!”
渊啸和熊熊在院里围鸡窝、两个老头儿在看娃儿……听见唤,全都出来了。
冬日天色黑得早,这会子已经黯沉,远天升起圆月、垂下星子。
堂屋里,油灯亮着幽微的光,饭食的香气飘散满院。
林白梧将襜衣脱下:“今儿个太赶了,没做啥好吃食,等下回得空,做了新鲜花样儿请大家伙来吃。”
郑宏抱着虎崽子,欢喜的到了饭桌上都不舍得放下,他瞧着疙瘩汤:“这做得满好,又实在又香嘞。”
熊熊也点头:“小嫂子做饭精细,瞧着便好吃。”
几个汉子入了坐,林白梧却到灶堂子里,单端了盘子生肉到渊啸桌边,那肉新鲜,上头还挂着丝丝血。
自打知道自家相公是虎,不喜食熟菜,林白梧便再不勉强他吃热食,只将新鲜生肉过水洗净了、切做肉块儿上桌。
林白梧伸手摸了摸渊啸的后颈子,柔声道:“阿啸,吃想吃的便是。”
渊啸瞧着面前的生肉块儿,想起他进林子那会儿,林白梧给他的包袱里,便用牛皮纸包了两大块儿的新鲜生肉。
他的梧宝儿心思敏感,好多事儿都压在心里不肯说。
想来他那会子就已经隐约觉出他是虎了……
可即便他再气再恼,也没有一刻是不爱他的,要不然咋会轻易就接受了自己这样一头又莽又蛮的凶兽。
他伸着宽大的手掌将林白梧圈进怀里,仰头要他亲亲。
边上人多,林白梧羞得慌,攥拳头捶汉子结实的后背:“咱先吃饭。”
熊熊瞧见了,沉声笑起来:“你俩亲嘛不碍事儿,我们不看。”
说着,还伸着宽大的手挡在了眼前。
林白梧脸红得透,又捶了渊啸两下,羞着坐到了他身边。
乔迁是喜事儿,郑宏拎了一坛子散白酒。
斟酒时,林大川却笑着摆了摆手:“戒了戒了,再不喝了。”
郑宏有点儿诧异,这老林头可最爱没事儿整两口小酒,这会子竟不喝了,他问道:“你腿脚都好了,咋又不喝了?”
“喝酒误事儿,不喝了。”
林白梧知道他阿爹还在为山匪的事儿后怕,轻声道:“阿爹,少喝些没事儿的。”
林大川摇了摇头,埋头喝了口蛋花疙瘩汤。
天色入墨,月上梢头。
台面上烛火摇曳,映得屋子墙面明明暗暗。
今儿个忙活到夜了,郑家人便没回村子里。
郑芷甩下熊熊,抱着枕头,钻进了林白梧的屋子。
入了冬,天气寒,尤其到了夜里,地上直冒冷气。
炕虽一早叫阿婆帮着烧起来,可长久不住人,冷不丁的生了火,还是不咋热。
林白梧怕郑芷冷着,灌了两个汤婆子,塞到他脚底板。
郑芷伸个小脑瓜瞧他:“白梧哥,你别忙活了,快进被嘛。”
郑芷性子粗,脱下的衣裳随意扔在炕边上,被林白梧叠好,齐整的放到了枕头边。
他又将俩人的棉鞋拿起来:“快了快了,我将鞋子放到炉面就回,明儿个一早穿,暖烘烘的。”
开门关门,不多会儿,林白梧便回来了。
他将油灯吹熄,爬上了炕。被子里,已经被郑芷捂暖和了。
郑芷见林白梧进了被,生怕他冷着,将汤婆子往他腿边塞,又磨磨蹭蹭摸过去,小脑瓜枕上他的细手臂。
郑芷抱着人,直觉得软乎,尤其林白梧才生了娃儿,好汤好水的养着,身上胖了一圈,他喜滋滋的:“我好喜欢和白梧哥睡呀,熊熊太壮太硬了,硌人。”
林白梧笑起来:“我也喜欢同芷哥儿睡。”
两小哥儿凑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儿。
这回乔迁,郑芷可是费心思,林白梧不知道咋谢才好。
郑芷嘿嘿笑起来:“咱俩还要来回的谢呀?你多给我做两回糖藕,就当是谢我了。”
林白梧勾起唇:“那好说呀,我不仅给你做糖藕,还给你做蜜饯果子,随你欢喜。”
“那我得赶紧搬过来!我打小就想和白梧哥住一块儿,没想到眼下成真了。”郑芷眯着眼笑,“我就住到前头三进院,白天咱俩一块儿耍,晚上就睡一被窝!”
林白梧捏他的小脸儿:“那熊熊可得想你了。”
“让哥夫陪他嘛。”郑芷的小脸儿贴着他的手臂,舒服的小猪似的呼噜噜,他想起什么,忽然道,“哦对了,村西的王墨你还记得吗?”
王墨……
林白梧微忡,上下唇轻碰,口里默念着这个顶陌生的名儿。
他蓦地想起去年冬,他上王家,瞧见的那个缩坐在角落里一直垂头不语的小哥儿。
林白梧点点头:“嗯。”
“后儿个墨哥儿的老爷生辰,熊熊叫我一块儿去吃席。”
“你是说……吴家?”
“一个瘫爷子,来来回回纳了四房小。我听着就心烦,本不想去的。”郑芷哼一声,“可熊熊得去,我只得陪着了,不过好在吴家大方,席面该是不赖。”
“那你便多吃些。”
“好!”
两小哥儿欢欢喜喜的说小话儿,另两个却可闹心。
林白梧不在,虎崽子不听话,到了大夜了还不肯歇,非要爬到熊熊肩头子啃他的毛耳朵。
熊熊早被闹得没了脾气,瘫在炕头装死。
他块儿头大,一个人就占了半面炕,渊啸躺不下,抬脚踢踢他:“里边点儿。”
熊熊一手一个虎崽子,翻坐起来:“就这么睡了?”
这一动,虎崽子摸不着熊熊的小耳朵,皱着小脸,又想去摸阿爹的。
渊啸躺炕上,头枕着手臂,变出粗壮的尾巴给两崽子玩儿。虎崽子一瞧毛茸茸的大尾巴,眼睛瞪得圆圆,拍着小胖手欢喜:“呜啊啊!”
渊啸伸大手撸一把儿子乱糟糟的头发,闹心道:“那你说咋办?”
熊熊粗声道:“这院子好久不住人了,炕可不多暖和,我方才打水,还瞧见小嫂子冷得灌汤婆子……”
他话儿还没说完,就听“腾”的一声,渊啸已经翻身下了炕。
今儿个忙得紧,又坐了这么久的牛车,林白梧早都累得睁不开眼。可他认炕,身边又没有渊啸在,即便已经很乏了,却还是睡不着觉。
郑芷倒是睡得快,一歪头的工夫竟还起了鼾。
林白梧想着,得睡了,要么明儿早定起不来。他强迫自己闭起眼,却听见外头似乎有敲门声。
这夜了,谁会来啊?
他怕扰了郑芷睡觉,披了件褂子,穿鞋到门边,小声问了句:“谁啊?”
“梧宝儿,开门。”
林白梧轻轻将门打开,一只大手顺着门缝就伸了进来,紧接着,林白梧被汉子一把抱进了怀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子一慌:“你咋来了?”
渊啸挑了挑眉:“抱你去睡觉。”
林白梧的小脸儿贴着汉子结实的胸膛:“那芷哥儿咋办?”
“熊熊陪着呢。”
*
林家在这宅院安稳的住下了,那日乔迁的匆忙,收拾妥当都到夜了,没赶上放鞭炮庆贺。
还是翌日一大早,熊熊补了礼,又买了不少新鲜糕饼,并着村里头带回来的土鸡蛋,送上了邻居的门。
到底是镇上,街坊邻里多不相熟,各家有各家的忙活儿,没人好打听别人的闲事儿。
林家住得舒坦。
两个虎崽子长得快、又皮实,半岁不到,已经能坐学步车了。
林白梧省心,便坐在院里边晒太阳边绣小花儿。却不想,有朋友上了门儿。
两人抬的轿子晃晃悠悠进了院子,待放平稳了,里头人才慢腾腾的掀起轿帘,提着衣摆下了轿子。
林白梧瞧着人,浅浅点了个头:“青公子。”
青青穿一身水色缎子面,肩上披荼白斗篷,头上一柄玉步摇,走起来时,玉珠穗子跟着轻轻摇晃。
他这打扮娇媚,却凭着一张俊朗脸,不显得女气。
林白梧叫阿爹帮着看会儿虎崽子,请人进屋里头说。
青青也懒得迂回,将一只布包袱递了过去:“你瞧瞧,这上头能绣个兔儿吗?”
林白梧将包袱打开,里头是一件竹青色斗篷。
他伸手将斗篷铺平,问道:“是想在哪处绣呢?”
青青伸着细长手指指着斗篷边沿:“这儿,要一溜儿,各式各样的,你瞧瞧多少银子合适?”
“可使不得,我家受了徐大夫这重的情,咋好要您银子。”
“这一码归一码,银子是得给的。”
林白梧轻轻垂下眼睫:“青公子,我和您实话说,我学靺鞨绣其实不多久,技艺手法不精巧。若说斗胆帮您绣绣,那还成;若收您银子,不好意思的。”
“咋会!”青青扬起眉,“前儿个吴家席面,我可就是穿着你送的衣裳去的,连吴家老夫人都问我在哪儿绣的呢!”
林白梧被夸的脸上起一层绯色:“我靺鞨绣不到家,绣面里头还掺了好多自己的绣法,乱绣。”
“全是靺鞨绣倒显得粗犷,你这般粗中有细的绣法,在衣面上才好看。”青青瞧着他,“我可和你说,好些夫人们寻我问你,闲下来时,可愿意帮着绣衣裳。我和她们说你忙着看娃娃,大抵没多少工夫,她们便问绣扇面可行?”
林白梧一愣:“有人寻我绣东西?”
青青笑起来:“这些夫人们有闲有钱,见多了苏绣、蜀绣,你这般生动的靺鞨绣倒是惹眼。”
林白梧一个农家哥儿,搬来镇子,正愁没活计干,他瞧着俊公子,抿抿唇:“那……那我试试。”
青青眉眼弯起:“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