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 寒来暑往,林家在熊家宅子里一住便是小四载。他们搬来后不久,郑芷也马不停蹄的搬了过来,就住在前头的三进院里。
两家挨得近, 住得乐乐呵呵很是舒坦。
林白梧自打前几年给青青绣过一回褂袄, 登门来寻他绣花的客人便多了起来。
头一年还顾念着他得照顾娃儿, 掐好了时辰来,后头处得熟了, 隔几日便要上门。
手里头绣活儿多, 满打满算要排到仨月后。
渊啸看不得他这么辛苦,劝道:“你男人还好生着呢, 能去山里头打猎,你干啥这么累着自己?”
“不多累, 再说我也乐意绣。”
渊啸拗不过、只得由着他,但又怕他眼睛绣坏了,看管着一日不得绣过三个时辰。
林白梧这一绣便是好些年,手下靺鞨绣的技艺越发精湛。
他心思巧、用色妙,绣针下的样式和别家都不相同,尤其会抓取小动物的神态, 绣出的图样生动灵巧、很是传神, 多得是人家挤破头争着要。
上门的人越来越多,实在绣不完, 林白梧便盘算着要么开个铺面。
那会儿,他在饭桌上也就是随口一说, 没成想家里四个汉子全都点了头。
两个虎崽子才会说话儿, 便歪着小脑瓜,奶声奶气道:“阿父, 开店店!”
林白梧伸着手指摸他俩的小胖脸:“要阿父开店呀?”
虎崽子话儿还说不灵清,小胖手拍得倒欢:“呐呐开!”
渊啸本打算寻个好地方,再好好整葺一番,可林白梧却不想花那些个银钱,一来没啥经验,生怕赔了本;二来正好阿爹的木匠铺子一直闲着,想着收拾出来一块子地方便是。
林大川自然千百个愿意,叫娃儿也别收拾出一块子地方了,干脆整间铺面都腾出来,全给娃儿做了绣坊。
*
夏日天亮的早,天光微明,院里的鸡便扯着嗓子嘹亮的啼鸣。
林白梧没睡清醒,往汉子厚实的怀里又窝了窝,渊啸赶紧伸着宽大手掌将林白梧的耳朵捂住,心想着这群鸡,胆子真是越来越肥。
前几日,渊啸站在院子里训过一回鸡,叫它们别一瞧见日头就扯着嗓子乱叫。
头几天确实管点儿用,可没两日,又故态复萌了。
许是渊啸捂耳朵起了作用,林白梧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可还没等他睡沉,木门便被敲响了,起了道奶乎乎的问——
“阿爹、阿父,你们醒没?不是说要去给干爹撑场子吗?”
到底是渊啸的娃儿,两个虎崽子还不到四岁,已经有寻常娃儿六七岁的个头儿。
不止此,别家六七岁的娃儿还成日的粘着爹娘,他家这两个已经能上房揭瓦,嫌弃阿爹、阿父腻歪,早不肯和他俩睡了。
半年多前,两个虎崽子提出来要去厢房睡,林白梧还可忧伤,将两个娃儿一边一个的抱腿上,柔声打着商量:“可是阿父离不得你俩,再陪阿父睡两年嘛。”
虎崽子虽是一胎所出,可长得却不多相似,尤其这两年长开后,更是明显。
大虎子浓眉大眼,一股子英气;小虎子唇红齿白、一双凤眼,长大了也是个迷死人的俊俏公子。
大虎子一向好糊弄,歪着小脑瓜正要点头。
却听小虎子轻声道:“我俩住的也不多远,阿父想我们了,过来睡就是了。”
林白梧皱紧眉头:“那哪有成日瞧见你俩欢喜呀?”
“可我俩在,耽误您和阿爹亲近。”
林白梧被自家娃儿说得脸红,伸手戳小虎子的圆脸蛋子:“才没这回事儿。”
林白梧说不过两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去寻渊啸帮着劝,这汉子一听这话儿,止不住的勾唇:“你俩瞧瞧西厢房还缺啥,找阿爹来买。”
林白梧气的锤他:“叫你来,是劝娃儿不去的。”
渊啸装模作样的挠挠头:“是哈……”
娃儿便这么搬出去了,却不想今儿个一大早,就来敲门。
渊啸瞧着时辰还早,正打算下炕让他俩先去找阿爷。林白梧却醒了,他抱着渊啸迷迷糊糊的蹭了蹭:“啥时辰了?今儿个得早起……芷哥儿的铺面开张呢。”
熊熊和郑芷成亲快四年了,俩人性子相投,口味也一样,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很是畅快。
前阵子熊熊带郑芷到云祥铺子买糕饼,铺子里正上了新式点心,如意茶酥——茶酥船型,外头千层面酥,里头裹细密红豆沙,一口下去丝丝的甜。
熊熊瞧他欢喜,便并着其他样式的糕点,买了一油纸包,拉着郑芷的小手到茶楼里,边听人说书边吃点心。
郑芷咬了口如意茶酥,小眉头皱皱紧,赶紧喝了一大口茶。
熊熊瞧他:“咋了?”
“亏不得叫‘茶酥’呢,这么甜,是得配茶吃才行。”郑芷将酥饼递到熊熊嘴边,“这酥皮倒是香,要我做,可不会这般甜。”
熊熊就着郑芷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品来,是觉得甜,他轻声道:“要是小芷儿,想咋做?”
郑芷点心吃得多,倒也吃出些心得,他瞧着手上茶酥:“我大抵会少放些糖,再将这酥皮与豆沙间多加层白糯米,这样一咬下去,既不齁甜,也多了不同滋味。”
“好。”熊熊伸着大手摸了摸郑芷的小脑瓜,“那我们就开个铺面,做糕饼。”
郑芷愣住:“啊?可、可我不会呀。”
“又不叫你做,你只负责吃、再说说想法就是了。”
“我不成的。”
熊熊勾唇瞧着他,郑芷其他事儿都不在行,就在吃上可有见解,他一早便发觉了,也早想开间铺面了:“小芷儿不要有负担,你相公有银子、不怕赔,你只要放开手脚便是。”
郑芷想了好半晌,点点头:“好。”
开糕饼铺子的事儿如火如荼的进行,只是两人都不知晓,有头小熊早早钻进了郑芷的肚子。
郑芷小猪似的能吃能睡,从没像旁人似的吐过,他俩察觉的时候,熊崽子已经三个来月了。
*
林大川知道今儿个郑家的铺面要开张,他帮不上啥大忙,便一早起来做了饭食。
又让小孙孙到隔壁院子叫人来吃饭。大虎小虎听话儿,兴高采烈的跑到前院去叫人。
日头东升,远天一片金色。
两家人处得亲,院子从来不封门,两个虎崽子穿过游廊,正见郑芷在院里洗脸。
铺面开张,郑芷难得起了个大早,还特意穿了件绯色棉布单衣。
他身子快六个月,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起路来不多方便,熊熊生怕他磕了碰了,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熊熊怕井水冰人,便到炉子烧热了、兑成温水,端到院里给郑芷擦脸。
虎崽子瞧见人,马上停了蹦蹦跳跳的步子,乖巧的站到一边:“小阿父、小阿爹,阿爷叫我们喊你去吃早饭。”
郑芷自布巾里抬起头:“你俩咋起这早?不是昨儿个还上山打了鸟儿?”
大虎子挠着脑瓜笑,声音又亮又奶:“今儿个撑场子,少了我俩不得行。”
郑芷瞧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小脸儿,“扑哧”一下笑出声:“好,我和你熊爹收拾好了就去。”
小虎子紧着点点头:“好呀,那我俩先回,小阿父有娃娃了,得慢慢。”
说罢,两个虎崽子迈开小短腿,一溜烟儿跑走了。
熊熊给郑芷擦过脸,打开面霜盖子,伸着粗手指头挖出些白膏,顶细心的给他抹脸。
郑芷被抹得痒,咯咯咯的笑,他瞧着熊熊:“你说我肚子里这个,是小子还是闺女呀?”
“我喜欢小闺女,小子太闹了。”熊熊可还记得这俩虎崽子小那会儿,不是薅他耳朵,就是揪渊啸尾巴,给他俩烦的恨不能天天装死。
郑芷笑起来:“要是个小闺女,得多壮啊,到时候没人要她可咋办?”
“那我就给她陪上多多的嫁妆。”
郑芷仰头瞧他:“就像娶我似的吗?”
“娶你时候不知道攒钱,聘礼不算多。”
“还不多呀?村子里都羡慕我,说我家行了大运呢。”
熊熊将面霜盖子盖盖好:“不多,我们小芷儿值千金万金。”
郑芷心里头喜滋滋的,他扬起眉:“你虽生的壮些,可长得俊朗,就算生个小闺女,也不会多难看。况且我一早和白梧哥说好了,生了哥儿、闺女,就找他家虎子结亲。”
熊熊伸着宽大手掌摸着郑芷的小脸儿:“找俩虎崽子行,要是敢欺负咱闺女了,我就找他爹揍他。”
“嗯!我也找白梧哥说!”
一高一矮两个进了林家的院子,堂屋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林白梧和渊啸正忙着端碗;大虎子、小虎子乖乖坐在椅子里等着人齐;林大川端着汤碗自灶堂里出来,瞧见俩人:“你阿爹、阿娘呢?”
“阿爹阿娘先去铺面忙活了。”
“哎哟他俩吃过没?林伯给你炖了个红糖鹅蛋,补身子的。”
“阿爹阿娘说上摊子对付一口。”郑芷抿抿唇,“这炖蛋好香啊,我打老远就闻见了,就是好麻烦您呀。”
“这有啥麻烦,你吃得舒坦比啥都要紧。”
几人吃过饭,坐着马车去了铺面,车轮子压着石板路,嘎吱嘎吱的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停下,掀开帘子,“芷兰糕饼铺子”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
今儿个开张,林白梧给绣坊的绣娘、伙计们全叫了过来,一块儿撑场子。
几人下了马车,汉子们去干活儿,林大川领着娃儿去尝糕饼,两个小哥儿站在一块儿,瞧热闹。
林白梧一偏头,正见店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两人也瞧见他了,忙快走了几步。
林白梧笑着道:“去尝过糕饼了?可好吃?”
巧儿点点头:“我瞧着贵妃酥好吃,可风哥儿更喜欢豌豆酪。”
边上的哥儿羞着垂下眼睫,他脸上一道可长的疤,自额角一路蜿蜒到下颌:“都好吃。”
曲长风日子过得苦,前些年为了不给人作小,生生拿刀划伤了脸,留下道顶难看的疤。
后头林白梧开了绣坊,才又找到了他。
那时候,他被曲家赶出了门,无依无靠的,白日到林绣娘那做活赚些小钱,夜了就到庙里头住。
林白梧找来时,他正窝坐在破烂供桌边,冷得发抖。
林白梧瞧着他,轻声说:“你愿意来帮我吗?”
曲长风眼泪糊了满脸:“我这样一个烂人,你还愿意要我吗?”
……
正说着,就听见远远一道声,可亮堂:“梧哥儿!”
林白梧回过头,正见刘榕和他相公田大树一块儿过来了。
刘榕是他头回上镇子交下的朋友,那时候渊啸还是大猫儿,吃了人家不少的猪下水。他和阿爹正月里回上河村,也是借了田大树的光。
那会子林白梧就觉出刘榕和田大树关系不一般,果然没两年,俩人便成亲了。
刘榕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抱了个红布包起的方盒子,笑着送到了郑芷的手上。
郑芷勾起唇:“过来就好了,咋还带东西呀?”
刘榕乐乐呵呵道:“开张喜庆,得带。”
忽然,铺子前头起了两声铜锣响,场面静下来,熊熊又粗又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儿个芷兰糕饼铺子开张,承蒙各位捧场,我熊熊和夫郎郑芷给各位准备了茶水、点心,大家吃好喝好!”
林白梧凑到郑芷耳朵边,浅笑道:“熊熊说起话儿来,可有排场。”
郑芷瞧着人群里的高壮汉子,顶骄傲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有伙计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响里,红纸纷飞。
林白梧赶紧伸出手,捂住了郑芷的耳朵。
郑芷一愣,也伸手帮林白梧捂耳朵。
欢天喜地间,俩小哥儿眉眼弯弯,笑得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