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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柏田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7:55

很少有人能够在整体上发现细微末节的重要性。当我们毫不在意地玩着火柴或享受煤油灯的时候,谁也想不到是在玩火,这点星星之火终于使全中国烈焰烛天。火柴和煤油是火山爆发前的迹象,这个“火山”爆发以后,先是破坏了蒋村以及其他村庄的和平和安宁,最后终于震撼了全中国①。

大伯母已经卧病好几个月。看到他来很高兴,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过去十几年中谁生了儿子,谁结了婚,谁已故世。她说世界变了,简直变得面目全非,女人已经不再纺纱织布,因为洋布又好又便宜。有些女孩则编织发网和网线餐巾销售到美国去。她们年老的已没有多少事可以做。年轻的一代都上学堂了,出息得不错。很多男孩子跑到上海当学徒,他们有了新行业,赚钱比以前多。她又说,这些进过学堂的年轻人还真了不得,说拜菩萨是迷信,庙里的菩萨不过是泥塑木雕,说外国药丸比中国药草好得多,说什么男女平等了,女孩子说她们有权自行选择丈夫、离婚或者丈夫死了以后有权再嫁,又说旧日缠足是残酷而不人道的办法,等等等等。

她不满地絮叨着,一只肥肥的黑猫跳上床,在她枕旁咪咪直叫。她有气无力地问:“美国也有猫吗?”一会儿她睡熟了。黑猫仍在她枕旁呼噜作响,并且伸出软绵绵的爪子去碰碰老太太的脸颊。

一个月后,蒋梦麟接到乡下来信,老太太终于离开这个疯狂的、变得让她看不懂的世界。

老一辈的亲戚里,他还去看了三叔母。这个壮实的农妇捉住一只又肥又大的阉鸡,杀了亲自下厨。鸡肉很鲜美,饭桌上还有鱼有虾。三叔母告诉他,他的一位童年时代的朋友在上海做黄金投机生意,蚀了很多钱,破产后回到村里赋闲。一年前他吞鸦片自杀,留下一贫如洗的寡妇和几个子女,其中一个男孩在皂荚树下小河中捉虾时淹死了。三叔母抹了一把眼泪说,可怜哪,那么精干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世道真是看不明白了。

三叔公告诉他,村里已经在用肥田粉种白菜了。他到美国的第一年,在加州大学的农学院学过农科,知道这种肥料最早是从日本引入的。三叔公说,开始的时候,白菜长得非常大,村人以为这种大得出奇的白菜一定有毒,纷纷把白菜拔起来丢掉。后来有人廉价从别人那里买来腌起来,腌好的咸菜香脆可口。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来到乡间唯一一次开心的笑。

临行前,他去祭扫了母亲的坟墓。在坟前点起一对蜡烛和一束香,耳边又似乎响起母亲坐在香樟树下弹琴唱歌的声音。母亲去世时那年他才七岁,也许想象中的母亲比真实的来得更温柔吧。带着暑意的风吹散了香烟,童年的记忆复活了,一切恍在眼前。一瞬间他有个错觉,似乎自己仍然是个小孩子,从没有离开过蒋村。

看过了母亲,这次还乡也就划上了句号。第二天一早,蒋动身去了杭州,准备转车再去上海。土黄色外墙的火车站就建在牟山湖边上,从村子里到火车站,大约有三里路,中间要穿过一片已经黄熟的稻田。步行至车站后,他搭乘从宁波方向开来的一列慢班火车到曹娥江边。铁路桥梁还没有完成(从德国订的材料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影响迟迟未能到达),所以这一段路要摆渡过江。傍晚到达钱塘江边,再坐小火轮渡过钱塘江,如此三转四回,进杭州城已是薄暮时分,住进一家俯瞰西湖的旅馆,太阳正落到雷峰塔背后,暮霭慢慢笼罩了湖滨山麓的丛林别墅。他很快就发现,杭州也不再是昔日的杭州。草草吃过晚饭沿湖边走去,湖滨路原是旗下营的所在,辛亥革命铲平了旗下营,代之以鳞次栉比的饭馆、戏院、酒店、茶楼。一群穿着短裙、剪短了头发的摩登少女正踏着细碎的步子在湖滨公园散步。十多年前他读过书的浙江高等学堂已经停办,改为省长公署的办公厅,从前宫殿式的抚台衙门已在革命中被焚,在市中心留下一片长满野草闲花的长方形空地。

加盟商务的蒋梦麟,有感于国内学术界的衰败垂暮之气,说动商务的主事者,决心推出一套译介西方文化的学术丛书,在他看来,商务印书馆有着雄厚的资本,又有着分布全国五十余处的发行、营销网络,在倡兴文化上应是大有可为。在得到张元济的支持后,他即刻向胡适发信,约他共襄此举:

弟自杭返后,聆各省教育代表之伟论,咸谓吾国所出新书,无一可读。……故不喜读书者,则竟不读一书;喜读书者,则多读古书。窃谓吾辈留学生,可得新知识于西书,旧知识于古籍。若不通西方者,则除读古籍外,此又何道貌以得新知识?若是以往,中国文化前途不堪高想。弟实忧之。于是商之于商务印书馆主事诸公,请编辑高等学问之书籍。

他感慨“吾国学术之衰落,至今日已极”,“非吾辈出而提倡,有谁挽此狂澜乎”?约请胡适和他一起“以进步之精神,协力输入欧西基本之文化”:“请兄于课余之暇,著书立说,弟当效校阅之劳。一切酬谢方法,可后议。”在得到胡适肯定的答复后,他按捺不住喜悦,在另一封给他的老师蔡元培的信中详谈了他的编书计划,“高等学术参考丛书分哲学、教育、群学、文学四门”,并再次吁请:“大学济济多士,如不弃寡陋,将所著为丛书之一部分,以增此价值,则不胜荣幸。”

一年后,蒋梦麟离开商务印书馆,任职江苏教育会并主编北京大学赞助的《新教育》月刊,以刊物为承载继续着与西潮的对接与融合。这本“以输入世界最近教育思潮、学术新知,传布国际大事为宗旨”的杂志,创办六个月后就发行到了一万份。据他自述,他创设杂志的用意在于:养成健全之个人,使国人能思,能言,能行,能担重大之责任,创造进化的社会,使国人能发达自由之精神,享受平等之机会。

即便后来在他刚接手主持北大事务最为繁忙的时候,还是“意在学术”,念念不忘于时代变迁中学术的更新,并把“思想学术之增进”视作救国之要道:凡一个大潮来,终逃不了两大原因:一个是学术的影响,一个是时代的要求。换言之,一个是思想的变迁,一个是环境的变迁。

这二十年来中国环境变迁速度确实太快,没有新学术以供给适应其需要,结果社会的病就一天一天的重起来。所以我们要将新学术去救它,这也是这次五四学潮以后的中心问题。

在这篇题为《新文化的怒潮》的谈话中,他希望集合千百万青年的力量,汇百川之水到一条江里,一致来作文化的运动。在蒋梦麟预设的前景里,这股“新文化的怒潮”,会把一个陈腐的社会洗成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

锋面之舟:蒋梦麟和他生活的时代

大学风暴(1)

当约翰·杜威带着他年轻的妻子在1919年的春天来到上海时,万万没有想到中国的心脏京师重地即将掀起一场风暴,并在短期内迅速席卷国内各大中城市的士子、商人和更广大的市民。

事件的起因是这年初在巴黎召开的“和平会议”,利益的驱动使得一次制订战后世界新秩序的会议变成了大吃小的分赃谈判。积贫积弱之国外交上的这次失败在电影《我的1919》中已经被陈道明演绎得荡气回肠,像煞一曲道义与正气的赞歌,这是电影的魔术也是艺术的虚饰。列强。和约。战胜国。青岛。二十一条。历史的喧嚣沉淀到后来总逃不脱这几个词语的集合,然而也正是这些词背后的人与事肇始了中国现代史的先声,其标志性事件就是5月4日这天北京学生的一次结集游行和一把愤怒的大火。不过这一切在教授夫妇踏上中国的土地时还未露丝毫端倪。世界的不太平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一心向学的大师早在哥大的书斋里修炼得心如止水宠辱不惊,当他被脸上盛开着温暖谦卑的笑容的得意门生蒋梦麟、胡适之和陶行知三人迎上岸住进沧州别墅,俯瞰着这座不夜之城的灯火时,还颇为情调地拥吻了他的太太,像一个热恋中的青年一样说了句:真美啊,这就是我梦想中的东方。的确,大师是抱着悠游东方的心态来到他门生的故国的,并把到这个古老国度进行演讲看作是一件“很荣誉”的事。他的游历行程安排是打算从上海到汉口,再上北京,如果藉此“遇着一些有趣的人物”,他还想逞逞口舌之欲多演讲几场。3日、4日,大师在上海看市容,进行一些必要的拜会,去了几所院校演讲。5日,准备是由蒋梦麟陪同去杭州游玩、演讲的,就在那天一大早,借住在蒋寓的适之先生起床后,听见有人在急促地打门,开了门,进来《时事新报》等上海几家报纸的记者,一见面就递上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蒋梦麟和胡适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北京学生游行示威反对签订凡尔赛和约。三亲日要员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遭学生围殴。曹汝霖住宅被焚,数千人于大队宪警监视下拘留于北京大学第三院。群众领袖被捕,下落不明。

至此,蒋胡两人才知道5月4日那天在遥远的京城发生了什么。不久,上海、苏、杭等地的学生罢课商人罢市使他们隐隐预感到一场风暴正在蔓延,但局势未明,他们又不便发表什么声明。大师游兴方浓,对东方古国的民情、习俗、制度、学风说实在的又不免隔膜,于是预订的出行线路继续有效,杭州照旧去,西湖照旧游,讲稿照旧念。直到快一周后重新回到上海,他们陪同大师去马利南路的孙公馆拜访孙中山先生,自民国七年起移居上海从事中国实业计划研究的孙先生谈《建国方略》大要时说的四个字“行易知难”,才忽地让蒋的内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自清室式微以来,中国并不缺乏锐意改革之士,但像孙先生这样真正能够洞烛病根且能策定治本计划的人何其少也。而这时他们才刚刚听说,蔡(元培)校长已经甩手不干了!

蔡元培年长于蒋二十岁,当蒋走出杭州湾边的小村来到绍兴中西学堂接受最初的新式教育时,蔡正担任着该校的监督。这个中国传统文化所孕育的著名学者(清朝进士)的身上却充满了西洋学人的精神,尤其是古希腊文化的自由研究精神。他的“为学问而学问”的信仰,植根于对古希腊文化的透彻了解。这种信仰与已成为中国学统之主流的浙东学派的“学以致用”的思想形成强烈的对照。蒋曾经满怀着崇敬之情为他的恩师描绘过这样一幅生动的肖像:他那从眼镜上望出来的两只眼睛,机警而沉着;他的语调虽然平板,但是从容、清晰,流利而恳挚。他从来不疾言厉色对人,但是在气愤时,他的话也会变得非常快捷、严厉、扼要——像法官宣判一样的简单明了,也像绒布下面冒出来的匕首那样的尖锐。他身材矮小,但是行动沉稳。他读书时,伸出纤细的手指迅速地翻着书页,似乎是一目十行地读。

据说蔡元培年轻时锋芒逼人,生于报仇雪耻之乡越地的他有这性情也很正常,倒是他后来的冲淡和虚怀在人格上显得过于的理想化而让人少了亲近之感。他在绍兴中西学堂当校长时,有一天晚上参加一个宴会,酒过三巡后推杯而起,高声批评康梁维新运动的不彻底,说到激烈处高举右臂大喊道:我蔡某人不这样,除非你推翻满清,任何改革都不可能!这件事由蒋梦麟亲笔记述,当不谬也。但蔡元培自1916年出任北大校长后,表现出了难得的虚怀若谷和兼容并蓄,在这个被权要目为“不会干事”的新校长的主持下,北大校园内为学问而学问的风气蓬勃一时:文科学长陈独秀沿袭他主编《新青年》以来的思路,亮出“德先生”“赛先生”这两把在他看来帮助中国走上现代化的利器;“我的朋友胡适之”正像一个炼金术士一样做着文学革命的实验,梦想着用白话文PASS文言文作表情达意的工具;辜鸿铭先生正拖着他稀疏的辫子在未名湖畔讲弥尔顿和济慈;而蔡本人也正在推进以美学代替宗教的计划。在这个人间乐土,保守派、维新派和激进派同样有机会争一日之短长,背后拖着长辫、心里眷恋着帝制的老先生与思想激进的新派人士并坐讨论同席笑谑,这情形很像中国的先秦时代,或者古希腊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时代的重现。

一周后,亲日官员迫于朝野压力辞职,被捕学生释放,上海和其他各地的全面罢课罢市歇止,大家都以为五四事件就此结束,至少暂时太平了,但是北京大学本身却成了问题。蔡显然因为事情闹大而感到意外,辞职离开了北京,临行在报上登了一个广告引《白虎通》里的几句话说:“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止,汔可小休矣。”蔡在离开北大时的复杂心情已无从揣测,但这无疑是他重压之下一个不得已的选择。学生出于爱国热忱而为搔扰之举让人欲爱欲恨,内阁又动议解散大学撤免校长,蔡觉得唯有这一选择方可“心安理得”,既保全了学生又不令政府为难。一家小报如是披露蔡辞职出京的另一重内幕:

得天津确实消息,蔡已于10日乘津浦车南下,登车时适有一素居天津之友人往站送他客,遇蔡君大诧异曰:君何以亦南行?蔡对曰:我已辞职。友曰:辞职当然,但何以如此坚决?蔡曰:我不得不然。当北京学生示威运动之后,即有人纷纷来告,谓政府方面之观察,此举虽参与者有十三校之学生,而主动者为北京大学学生,北京大学学生之举动,悉由校长暗中指挥。故四日之举责任全在蔡某。蔡某不去,难犹未已,于是有焚毁大学暗杀校长之计划,我虽闻之,犹不以为意也。八日午后,有一平日甚有交谊而与政府接近之人,又致一警告曰:君何以尚不出京?岂不闻焚毁大学暗杀校长等消息乎?我曰:诚闻之,然我以为此等不过反对党恫吓之词,可置之不理也。其人曰:不然,君不去将大不利于学生,在政府方面以为君一去,则学生实无能为,故此时以去君为第一义,君不闻此案已送检察厅,明日即将传讯乎?彼等决定,如君不去,则将严办此等学生,以陷君于极痛心之境,终不能不去……

锋面之舟:蒋梦麟和他生活的时代

大学风暴(2)

蔡元培伤心离京,寓天津数日,然后到上海,最后悄然到了杭州西湖。或许他曾经梦想过到了晚年要像传统的文士一样息影山林不问世事,但这般窝囊地回来肯定有违他的初衷。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大家一劝再劝,他还是赌气不愿意回北大。他说,他从来无意鼓励学生闹学潮,但是学生们示威游行,反对接受凡尔赛和约有关山东问题的条款,那是出于爱国热情,实在无可厚非,至于北京大学,他认为今后将不易维持纪律,因为学生很可能为胜利而陶醉,他们既然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以后他们的欲望恐怕难以满足了。而对外公布的理由是三个“绝对不能”,听着就是一股子难平的意气:绝对不能再做政府任命的校长,绝对不能再做不自由的校长,绝对不能再到北京的学校任校长。

看来政府的寡情薄义把他伤害得不轻,他如是反问那些劝他回京的人:你不知道北京是个臭虫窠吗?无论何等高尚的人物无论何等高尚的事业,一到北京便都染了点臭虫的气味,我已经染了两年有半了,好容易逃到故乡的西湖、鉴湖,把那个臭气味淘洗干净了,难道还要我再去做逐臭之夫,再去尝尝这气味吗?

被孙中山先生预言为“他日当为中国教育泰斗”的蒋梦麟,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被推上了北京大学这艘风雨中的危舟。蔡离京之后,北大的校务委托胡适等人负责主持,胡适在内外夹缠中顶不住劲,频频致函蔡氏促返,还致信蒋梦麟,要他合力劝说蔡校长重回北大。而这时的蔡在政府及各界的吁请下已动摇其誓不回北大的那些气话,只是这么快就回转心意太显得自食其言缺少回旋,故以胃疡未愈拖延着,到后来想出个折衷的办法,让得意弟子蒋梦麟先期赶去北大代理校长一职。7月14日,蒋应约到杭州,蔡元培这一日的日记中如是记述:“偕梦麟游花坞,遇雨。梦麟、(汤)和尔在此晚餐,决请梦麟代表至校视事。”

蒋梦麟去北大暂执船舵一事看来在湖光山色的把杯浅酌中就这样搞定了。蔡对蒋说:“大学生皆有自治能力者,君可为我代表到校,执行校务,一切印信,皆交君带去,责任仍由我负之。”蒋经过一番考虑,低调地提出两点要求:一,只代表蔡本人,而非代表北京大学校长;二,仅为蔡之督印者。蔡同意了,握着他手说:“自今以后,君须负极大责任,使大学为全国文化之中心,立千百年之大计。”

蒋梦麟偕南下挽蔡的学生会代表张国焘等离开杭州北上,几乎与此同时,蔡元培致北大教职员的一则启事也已宣布:

本校教职诸君公鉴:元培因各方面督促不能不回校任事。惟胃病未瘳,一时不能到京。今请蒋梦麟教授代表。已以公事图章交与蒋教授。此后一切公牍均由蒋教授代为签行,校中诸事务请诸君均与蒋教授接洽办理。特此奉布。

7月21日,蒋梦麟一行坐火车抵达北京。到校后在学生团体开的欢迎大会上,蒋演讲的主旨是救国与文化。这“文化”不是到处都用来涂抹的万金油,而是出于他“政治究竟只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成历史陈迹,恒久存在的根本问题则是文化”的深切体证。在此之前,他已与朋友胡适之、罗家伦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此番讲来是洋洋洒洒:“……故诸君当以学问为莫大的任务,西洋文化先进国家到今日之地位,系累世文化积聚而成,非旦夕可比。千百年来,经多少学问家累世不断的劳苦工作而始成今日之文化,故救国之要道,在从事增进文化之基础工作,而以自己的学问功夫为立脚点,此岂摇旗呐喊之运动所可比?”“救国当谋文化之增进,而负此增进文化之责者唯有青年学生。”他决心使北大这一知识沙漠中的绿洲成为中国文化的最高的中心。在蒋看来,学潮也暴露了一种思想和道德上的不安,他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引领着北大走过这一险滩。

时人分析蔡元培选择蒋梦麟代理校长职务的原因,一是蔡、蒋既是师生,也有同乡之谊;二是蒋与北大多位教授在上海办的《新教育》月刊,办刊宗旨正是蔡元培当教育总长时提出来的主张;三,孙中山先生对蒋非常欣赏,这似乎也是蔡元培把北大校务委托给蒋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代理校长的滋味又如何呢?蔡元培所料不错,学潮胜利后学生们果然为成功之酒所陶醉,竟然取代了学校当局聘请或者解雇教员的权力,如果所求不遂,马上就罢课闹事。教员如果考试严格一点,学生马上就会罢课反对他们。他们要求学校津贴春假的旅行费用,要求津贴活动经费,要求免费发讲义,“他们向学校予取予求,但是从来不考虑对学校的义务。他们沉醉于权力,自私到极点。有人一提到‘校规’,他们就会瞪起眼睛,噘起嘴巴,咬牙切齿,随时预备揍人”。蒋的记述当无夸大的成分。而最大的困难则是校方与政府之间的经济纠纷,政府的校款总不能按时拨到,无法实行预算。蒋说,为此他真是伤透脑筋,政府只有偶尔发点经费,往往一欠就是一两年,无法购置教学设备、扩充校舍,连教授们的工资都发不下去。“学生要求更多的自由行动,政府则要求维持秩序”,一发生学潮,马上找到校长,“不是让他阻止这一边,就是让他帮助那一边”,“日夜奔忙的唯一报酬,就是正两鬓迅速增加的白发”。他写给好友张东荪的一封信中,比喻自己就像一只飞虫投到了蛛网里,一不小心就有蜘蛛从屋角爬出来咬上一口,若无破釜沉舟的决心,早就被吓退了。劳心至极也只有拿王守仁的四句话“东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儿童不识虎,执策驱虎如驱牛”来自嘲了。——人人说市中有虎,我说任凭虎吞了我就罢了,没有吞我之前,我不妨做些做人应该做的事。

有一次,北京高校的数百教员在大群学生簇拥下来到教育部,要求发给欠薪。教员和学生联合起来,强迫教育次长一齐前往总统府。到总统府时,大群武装宪兵蜂拥而出,刺刀乱刺,枪把乱劈,上年纪的教员和年轻的女学生纷纷跌倒沟里,叫的叫哭的哭乱成一片。法政大学校长王家驹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北大政治学教授李大钊与士兵理论,责备他们毫无同情心,不该欺侮饿肚皮的教员。北大国文系教授马叙伦额头被打肿了一大块,鼻孔流血,对着宪兵大喊:你们就会打自己中国人,你们为什么不去打日本人?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六三”事件,这一事件十足为流氓政府自曝其破坏教育、摧辱民权之铁证,一时引起“京中无教育”之叹,马寅初还为此绝食。

对此,蒋梦麟只有徒唤哀叹:政治腐败,我们哪里能不谈政治;既谈政治,教育界哪里能不遭政客的摧残、仇视、利用?……设备要有经费去办。学术上的导师要有经费去养他。没经费怎么办得动?设备不全,人才不够,哪里配讲学术!

一天,他和一位老教授在北京中央公园的柏树下喝茶,老教授对他讲的一段话,颇能代表当时扰攘不安的情形和知识界的普遍心态:

这里闹风潮,那里闹风潮,到处闹风潮——昨天罢课,今天罢工,明天罢市,天天罢、罢、罢。校长先生,你预备怎么办?这情形究竟要到哪一天才结束。有人说,新的精神已经诞生,但是我说,旧日安宁的精神倒真是死了!

锋面之舟:蒋梦麟和他生活的时代

大学风暴(3)

过后不久即是端午节,焦头烂额的蒋邀胡适同往西山散心。胡适注意到,蒋的脸色不太好,“梦麟此次处境最难,憔悴也最甚”。他们在八大处下的西山旅馆里消磨了三个多小时,也算是暂时抛却烦恼寻得半日快活了。蒋说:“北京的教育界像一个好女子,那些反对我们的,是要强奸我们,那些帮助我们的,是要和奸我们。”胡适纠正说:“梦麟你错了,北京教育界是一个妓女,有钱就好说话,无钱免开尊口。”两个教授叹息了一番,怏怏下山。

1923年9月10日,蒋梦麟在新学年的开学辞中如是向全校师生报告:“政府里积欠了我们八个月的经费,计有50余万,此外学校还垫出了70余万,差不多一年的经费没有了,所以,去年开学时我们说过要建筑大会堂和图书馆的计划都成了泡影,同人数月来终日奔走经费的事,忙得不得了,几乎天天在街上跑。”

蒋梦麟的出生地余姚是越州八府之一,所以蒋也算是个绍兴人,绍兴人的治事功夫和办事谋略还是了得的。五四之后,实际上就是蒋梦麟在主持北大(蔡复出后,他的职务是总务长),“大学自蒋博士来后,各方面均有宁息之象”(汤尔和日记),而蒋也是把保存大学以使薪火有传当作了一等一的事来做。“本校屡经风潮,至今犹能巍然独存,这是什么缘故呢?”他把原因归之于“大度能容”、“思想自由”的“北大之精神”。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磕磕绊绊。议会腐败,军阀内战,学潮蜂起。经历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悲喜剧场面,他觉得自己像是埃及沙漠中的一座金字塔:

淡淡遥望着行行列列来来往往的驼影,反映在斜阳笼罩的浩浩平沙之上,驼铃奏出哀怨的曲调,悠扬于晚红之中。

在当时北大的一系列官方组织系统中,蒋梦麟除了担任总务长,还兼任了文牍、会计部主任、预算委员会委员、聘任委员会委员、学生自治委员会委员、修改预科课程委员会委员等职。尤以总务长一职,自北大改组后头绪繁多:“所有行政上一切事宜,均由总务处负责,而取决于总务委员会。”蒋在北大充当着实际管理者的角色,北大在蔡元培主持下取得的成就,实际上都有蒋的一份功劳和苦劳。正如他晚年在《新潮》②中所回忆:“著者大半光阴,在北京大学度过,在职之年,但知谨守蔡校长余绪,把学术自由的风气,维持不堕。”他禀承着蔡元培的民主精神,努力在北大推进着学术自由、教授治校的现代教育的基本理念的实现。多年以后,曾经协助胡适出掌北大的傅斯年这样对胡适说:“论学问我与蒋梦麟都比不上您胡适和蔡元培先生,但论起办事的能力来,你们两人则不如我和蒋梦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是您的一条狗,蒋梦麟是蔡元培的一条狗。”

当蔡元培赴欧洲考察时,蒋梦麟再度代理了北大校长。这个时期他还收到了孙中山先生的一封信,对他在北大的业绩大加赞赏,甚至勉励他“率领三千子弟,参加革命”。但外部的政治环境依然险恶叵测,学校经费还是常常无处着落,1923年9月,北大的秋季开学典礼上,蒋说他的目标就是要维持北大的生命,以使之不被中断。这一年适值北大二十五周年校庆,学生干事会准备隆重庆祝,蒋写信劝止:时局维艰,国将不国,政府视教育如无物,经费积欠已九余月,学校势将破产,庆祝事项,在在需款,将何从出?还是算了吧。“盖处此时艰,学校生命岌岌可危,吾人愈当利用光阴于学业上,而做事与欢腾,不妨留待异日。”

而此时的政府似乎正越来越失去民众的信任。

“北京政府的前途究竟怎么样呢?”一位美国外交官问他。

“它会像河滩失水的蚌,日趋干涸,最后只剩下一个蚌壳。”蒋回答。

国民革命军北伐那一年,北洋军阀张宗昌入据北京。这个军人政府的首脑体健如牛脑笨如猪性暴如虎,利爪随时准备伸向他不喜欢的人和他垂涎的漂亮女人。《京报》记者邵飘萍因“宣传赤化”罪遭枪杀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蒋梦麟得知自己也上了张宗昌的黑名单,匆忙出逃至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对美国使馆的朋友开玩笑说:“我天天叫打倒帝国主义,现在却投入帝国主义怀抱求保护了。”

当时还有校长室秘书、政治学教授李大钊、女生章挹兰等六七人先后逃入使馆界旧东清铁路办事处躲避,后来被张作霖派兵捕去处绞刑而死。蒋梦麟在六国饭店住了三个月,每天只以写字消遣,都快闷出病来了,后来在一位朋友的太太的掩护下,坐马车到了北京前门车站,搭上了一列去天津的火车,再从天津搭英国商船到上海。因沪杭铁路已告中断,蒋蛰居上海半年后才绕道回到杭州。就像七年前他的前任蔡元培一样,湖光山色中的杭州似乎一直是这些南方文人失意后的安慰。

很快,南北集团的力量消长终于有了结果,“北京政府的纸老虎被南风一吹就倒了”。1930年年底,因蔡元培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南京政府明令蒋梦麟出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因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出面襄助,蒋梦麟重整北大的信心复又鼓动。翌年1月,离去四年后的蒋重返北京(此时的北京已改称北平),再度承乏北大校务。

上任伊始,蒋梦麟即聘任他的朋友胡适为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文学系主任,并重新确立北大的职志为:研究高深学术,养成专门人才,陶融健全人格。一年后,改组北京大学研究院,分文科、理科、法科三个研究所,开出的研究课题有:朱希祖的明清史,陈垣的中国基督教史研究、元史研究,马裕藻的古声韵学,马衡的金石学,沈兼士的文字学,刘复的语音学、方言研究,周作人的中国歌谣研究,钱玄同的音韵沿革研究,沈尹默的唐诗研究,黄节的汉魏六朝诗,许之衡的词典研究,等等。这些当时中国的一流学者齐聚北大,堪称北大百年历史上蔚为大观的一个景象。胡适曾如是回忆蒋在1930年代初“中兴北大”的业绩:

孟邻先生(蒋梦麟别号孟邻)受了政府的新任命,回到北京大学去做校长,那时他有中兴北大的决心,又得到中华教育文化基金的援助,他放手做改革的事业,向全国去挑选教授与研究的人才,在八个月的筹备时间,居然做到北大的中兴。我曾在《北大五十周年》一文里略述他在那六年里的作风:“他是一个理想的校长,有魄力,有担当,他对我们三个院长说:辞退旧人,我去做;选聘新人,你们去做。”

自此直到1937年的七年间,蒋一直把握着北大之舵,竭智尽能,希望把这学问之舟平稳渡过已经趋向剧烈的中日冲突中的惊涛骇浪。就像他晚年在《新潮》中所说:“在职之年,但谨知守蔡校长余绪,把学术自由的风气,维持不堕。”在许多朋友协助之下,尤其是胡适、丁文江和傅斯年的帮助下,北大幸能平稳前进——用他的话来说——“仅仅偶尔调整帆篷而已”。

锋面之舟:蒋梦麟和他生活的时代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1943年初春的昆明,当五十八岁的蒋梦麟经由记忆的河道回望19世纪末杭州湾边的那个小村庄,他一定觉得自己驶入了一生中最为晦暗不明的海域。其时,在中国内陆西南的这座孤城里,炸弹正像冰雹一样倾落,“跑警报”成了他和西南联大师生每日的功课,载运军火的卡车和以“飞虎队”闻名于世的美军志愿航空队战斗机正在昆明市郊结集,沿着滇缅公路潮水般涌入昆明的难民和从沿海城市来的摩登小姐和衣饰入时的仕女在街头拥来挤去。发国难财的商人和以“黄带鱼”起家的卡车司机徜徉街头,口袋里装满了钞票,物价则一日三跳有如脱缰的野马。城春草木已深而山河破碎着还将破碎下去。在这之前的几年间,宋哲元将军不战而退把故都北平拱手相让,蒋委员长也弃都西窜让石头城里插上了日本人的太阳旗,大学如狂涛落日中的一叶孤舟已由北平迁长沙再迁昆明,喧嚣的战尘把他们驱赶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他还将在中国西南的山地间漂流多久呢?

战前最后一次回乡,他这样对父亲说,中国将在火光血海中获得新生。八十出头的老父不解其意,蒋梦麟如是解释:这次战争将是一次长期战争,千千万万的房屋将化为灰烬,千千万万的百姓将死于非命,这就是我所说的火光血海,最后中国将获得胜利。话是这么说,他自己还是感到迷惘。这在早过了知天命之年的他是少有的。

在原北大、清华、天津南开这三所大学战时混合组成的这艘“混杂水手操纵的危舟”里,有梅贻琦、张伯苓等分担联合大学的职责,校务上的事不再像过去那样多了,使他终于有余暇来想想“这些可怕的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发生”?于是他进入了回忆。朴素的经验主义者蒋梦麟在进入这项工作时决定,他回忆的应该是他所经历的时代并上溯到近世中国的一百年,像所有身处乱世的中国文人一样,他希望能以史为鉴从历史的碎影断片中“找出一点教训”。

于是近一百年来各个利益集团的冲突乃至东西文化的磨合与激荡,在《西潮》这本像自传、像回忆录又像近代史的书中风云际会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这是一本智慧之书,是蒋看世界的一双清凉之眼。1943年春天的蒋梦麟前所未有的迷惘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看到了一百年来国人被迫西化的途程中的不满、愤怒乃至委屈,也看到了西化得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时的前途茫茫,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哀怨于事无补——哀怨出自情感的蕴蓄与抑制——不如明辨真相。这一切来自于他事必亲历的经验主义,因为他就是这样生活着,在这个时代,在中西潮交汇的锋面上,在一重一重世间的层峦叠嶂激湍奔涛中。

在《西潮》中,我们看到了随着新的物质为先导的西方文化涌入,现代性与中国遭遇时的最初情形,那就像大河入海处两片水域交接线上的壮阔而复杂的景象。在蒋梦麟所处的那个时代,启蒙与救亡、外患与内忧纠结下的中国在朝向现代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着。“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在改变世界的同时也改变着人自身,让时代潮流中的人们体验着惶惑与向往、激情与失望、理想与实践、激进与保守之间种种的冲突,这是一种对时间与空间、自我与他者、生活的可能性与危难的体验。真实的情形就像伯曼所言:成为现代的就是发现我们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况中,它允诺我们自己和这个世界去经历冒险、强大、欢乐、成长和变化,但同时又可能摧毁我们所拥有、所知道和所是的一切,它把我们卷入这样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那儿有永恒的分裂和革新,抗争和矛盾,含混与痛楚。

“武力革命难,政治革命更难,思想革命尤难,这是我所受的教训”,当蒋梦麟在这本名之为《西潮》的书中最后说出这句话,他仿佛透过昆明城上空爆炸的烟尘看到了数年前在南岳衡山(联大文学院所在地)所经历的一次日出:

那个像橘子、像金色的驼鸟蛋、像大火球一般的太阳,终于从云海里冉冉升起,最后浮出云端,躺卧在雪白的天鹅绒垫子上。

他把这看作是未来中国的一个先兆。

革命者应麟德的经济生活:应修人一九二三年的一个切片

应修人一九二三年的一个切片

应修人(1900—1933),浙江慈溪人。原名应麟德,笔名丁九。1914年在上海福源钱庄做学徒。

“五四”时期,他积极参加爱国反帝行动。1921年5月,他联合钱庄执业的谢旦如、毕格心等创办了“上海市通信图书馆”。受“五四”运动影响,开始创作新诗。1922年,与汪静之、冯雪峰、潘漠华等创办中国“五四”后最早的新诗社——湖畔诗社,成为当时生气勃勃的新诗运动中一支突起的新军。编成四人诗合集《湖畔》和《春的歌集》自费出版。后创办并主编《支那二月》。1925年,参加中国共产党。1926年年底,他受党的派遣,去广州黄埔军校政治部工作。期间,曾邀请鲁迅去黄埔中央政治学校作题为《革命时代的文学》的演讲。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他又受党的派遣,去苏联东方大学学习。1930年8月,从苏联回国后,在上海参加中共中央军委、中共中央组织部工作,后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并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1933年5月14日牺牲。所作诗文后收入《修人集》出版。

革命者应麟德的经济生活:应修人一九二三年的一个切片

玩笑

应麟德十四岁那年离开家乡慈溪应家河塘,进了上海的一家钱庄做学徒。后来又离开那家叫福源的钱庄,进了总部设在上海的中国棉业银行,短短几年,就做到了银行出纳股主任的位子。

但据说此人在钱庄做事时就不太安分,老是想着要“弃商务农”。十八岁那年他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按当时知识阶级的时尚,照片背后他题了两句诗,写的是:学商何如学农好,想共乡人乐岁穰。十九岁那年的春天,看到报上的招生广告,他给南京省立第一农校校长写了一封信,痛陈他的“好农之志”。大意是,他虽知在商亦可救国,但商场凶险,贪利忘义,媚上咒下,改革又非小商人所能,求高职又非昧着良心不可,所以他只有逃跑。校长先生劝他暂且不要辞去钱庄职务,救国固然重要,饭碗更是重要。再加上父亲的阻拦,搞得他一时很是痛苦。在给主持《时事新报·学灯》笔政的张东荪的一封信里,他说要痛下决心,投身农界,“改良农业,造福农民”。

且看看年轻的钱庄学徒想象中的农村是什么样的农村:

那是“两行绿草的池塘”加“牧牛儿一双”的农村,是“染着温静的绿情,那绿树浓荫里流出鸟的歌声”的农村,是有着“蓝格子布扎在头上、一篮新剪的苜蓿挽在肘儿上”的“伊”赤足走在田塍上的农村。他看到田塍上静静地睡着“受过蹂躏的青菜”,犹豫着“还是绕着远路走呢,还是践伊而过呢”。事实上1919年的浙东农村是什么模样呢?它或许有着钱庄学徒应麟德赞美过的鸟儿、鸭儿、狗儿、小猫儿、小蜻蜓和“伊”,但肯定不会有这样泛滥的好心情。

一个人成天在铜钱的气息中讨生活,偶尔做做乡村梦也算是浮上来透口气。这么说或许有些道理,但用到应麟德身上好像就不太合适了。应麟德一直是个认真的人,他这个梦做得太逼真了,不仅骗过了他的朋友,也骗过了他自己。他终于没有走成,或许是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苦衷。事实上到了1922年春天,应麟德还在做着他的乡村救国梦。从日记来看,他在钱庄执业期间还数次租借农民土地,继续他的实验与梦想。

5月16日日记载:“晨6点多乘电车到北四川路底。走到天通庵站北,有茅舍,住农民夫妇和女儿共三人,种蔬菜。想向其转租一短畦自种。”由于各种原因,当天没有租定。第二天早晨,“又到北郊,租定两短畦(我脚七步方),二元一年,又代照料收拾费二元。”第三天,“又和友舜步行到北郊……再租一短畦,共一年六元了。”这里所说的“北四川路底”、“天通庵站北”和“北郊”,就是现在虹口体育场对面的一大块土地,那时是一片农田,居住着种田的农户。应麟德租了几块地后,做毕了钱庄的事就去“锄田”,然后像一个农业时代的诗人一样不无矫情地写他的田园诗歌。

年轻的银行出纳股主任把包围他的优裕的物质生活视作牢禁囚徒的十丈红尘,自称“尘囚”。他觉得,只有当他的脚心与泥土接触的一刻他才成为一个自由人,一个完整的人。到了第二年的4月,他给杭州的诗友写信,想以“湖畔诗社”为核心建成“湖畔新村”。他在想象中一次次地修正着新村的蓝图,“我以为要湖畔村的人才能入湖畔社,而入村不一定入社”。这实质上是一个诗歌公社,或者说是一个以诗人为精神领袖的乌托邦。

但命运好像一直在跟应麟德开着玩笑。一个看见算盘、银元、钞票就要发生“呕吐似的心情”的人,却命定要在金钱世界里讨生活。1926年,应麟德丢下银行优越的位子,丢下待他哺养的一家子,一个人背着一只皮箱,坐轮船跑到了革命的广州,进了黄埔军校,当一名中尉会计员,不久随军北伐到武汉,在武汉政府的农民部工作。到那时他还是一个管钱的。成天穿着灰色的长衫马褂,一双圆头布鞋沾满了尘土,手里夹着方方正正的新闻纸包,里面包的还是钞票。为了憎恶算盘、账本离开过去的应麟德,自我解嘲说现在是为革命而当账房了。他成天默默奔走着,永远是一副劳碌相,路上偶尔遇见旧日朋友,也只是轻轻一笑,有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就好像老在担心夹着的那些钱被人拐跑了似的。

革命者应麟德的经济生活:应修人一九二三年的一个切片

一个文艺青年1923年的行状

1923年,应麟德二十三岁。这是一个容易为情所迷的年龄。世界在他的身外轰轰烈烈地行走,他居住在内心情感的蜗居。这年头农民兄弟胼手胝足,活得坚韧而麻木,劳工阶级成了机器大生产的一个部件,脑袋也是空的。像应麟德这样有钱又有闲,又有点娘胎子里带来的感伤情绪的,在1920年代刚刚有点文化的湿润空气的上海,天生就是个文艺青年,想不做都不成的。文艺青年当然有很多种,有钱的和没有钱的,激进的和不激进的,才子式的、流氓式的和才子加流氓式的,但在1920年代的上海,他们几乎都喜欢这样一种看上去很摩登的生活方式:下馆子,郊游,谈胡适之,做救国梦,读《新青年》或《创造周刊》,听音乐会,看文明戏和画展,淘旧书,写新诗,和尽可能多的女友通信,等等。文艺青年应麟德在1923年的行状大致如下:

一月。数次到福源上英文夜课。经常感到“微晕”。因身有小恙,有人劝学佛,买了《维摩经注》、《心经注》等。看西洋歌剧(意大利歌剧Norma),两次去市政厅听中西音乐歌舞国操会。读寄来的《晨报副镌》(大概是自费订的),读顾颉刚采集的《吴歌杂集》。学吹箫,“肺相近处有些困”。——头晕病、肺病,都是那个时代文艺青年的流行病,应麟德也一点不落伍地染上了。在写给湖州一女友的信里说,“我毫没计划,我只像小孩儿般随着兴趣乱做”。这个月还在看谢冰心译的泰戈尔的《飞鸟集》。杭州的汪静之又恋爱了,写来一封十分肉麻的信。冯雪峰回到了故乡义乌,说母亲为他生下了一个小弟!

二月。月初有几天和钱庄界同事在通信图书馆忙。那是他和上海钱业界的一帮白领青年一起创办的小型公共图书馆,按他起草的《上海通信图书馆与读者自由》来看,“上海通信图书馆的工作也不是与革命绝不生关联的”,图书馆的宗旨是:发扬进步思想,摒弃反动潮流,灌输革新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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