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放接过蒋锐侠手中匕首,同样划出一道血痕,红血长流。颜云放将手腕低垂,任血涌滴,仰首苍天,朗声起誓道:“我颜云放以血祭天,上告天地,用我全力,尽我此生,灭尽天下不平,讨回天道公理。”
二人相视,沧然微笑。
陈英起在旁大声鼓掌,回身扶过蔡亚炯,走到蒋颜二人面前,大声道:“好,好汉子,好志气,你们报仇,也算上我陈英起一个”。说着又用闻询的目光投向蔡亚炯。蔡亚炯身体僵硬,眼望他处,片刻方徐徐说道:“我的仇自有我自己报,不需要别人假惺惺……”,站起身来,望林外蝺蝺而去,孤独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颜云放闻言,身体一震,脸上现出痛苦神色。蒋锐侠抿了抿嘴,双手握拳,肌肉贲张,片刻方松开拳头,长叹一口气,双眼茫然苍凉,目光郁结在那黑夜深处,不再言语。
夜色更浓郁了,将所有的罪恶和血腥都暂时的掩盖。几个人枯坐在杀场之旁,圆瞪着闪着寒光的双眼,或沉思或悲哀,或痛苦或无奈,没有人还有睡意,都慢慢的期待着天明的那道曙光……
“咚咚咚咚”,伴随着初升的朝阳是激烈不断的挖地声音。
一夜未有合眼的蒋锐侠陈英起颜云放三人在太阳刚从燕回山上洒下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就开始将村子里所有被杀之人入土埋葬。顾羽裳哭肿了双眼,此刻仍无力的靠在一棵大槐树下;蒋锐霆双眼无神的看着远方,呆坐在一丛杜鹃花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他身边,是正睡得十分香甜,什么都不知道的蒋锐霁。在埋葬蒋大婶的时候,蒋锐侠发现了被他母亲掩护在身下的蒋锐霁。原来蒋大婶摆出的回护的动作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而自己却被乱枪搠死。小锐霁就在母亲的羽翼下存活了下来,但若不是及时的发现,早已昏迷过去的蒋锐霁迟早也会窒息而死。
忙碌了大半个时辰,看着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放入挖出的大坑之中,看着褐色的泥土一点点的撒在尸体上,看着一幅幅熟悉的面孔被泥土逐渐的掩盖,无声的泪水终于顺着蒋锐侠悲伤的脸落下。
默默的在心中念诵着“爹娘走好”,蒋锐侠终于狠心的将最后一抱土撒上了坟头。在昨天血流遍地的地方,此刻隆起了一座高高的小山丘。无法分辨各自的身体和残肢,所有蔡家村遇难的老乡,包括自己遇难的父母,都被埋葬在了这座坟茔里。
“锐霆锐霁,你们过来,给爹娘磕头……”,蒋锐侠大声吼道,声音中带着颤抖。蒋锐霆闻言浑身一硬,抱着熟睡的蒋锐霁,从依偎着的杜鹃旁木然的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高高堆起的新培大坟前,全身机械得向下跪去,仿似已经失去了所有神志,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傀儡一般。
蒋锐侠钢牙一咬,嘴边肌肉突起,看着蒋锐霆如木偶般的动作,心中突然腾起一股烈火。两步上前,蒋锐侠一只手用力夹住蒋锐霆瘦小的身子,另一只手按住蒋锐霆的头使劲向下按去,只听到“咚咚咚”巨声响起,正是蒋锐霆的头颅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鲜血顺着蒋锐霆的额头,如蚯蚓般曲折而下;熟睡的蒋锐霁被惊醒了,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小嘴一扁,哭了出来。顾羽裳恍惚被突然惊醒过来,看着蒋氏兄弟互相怒气勃发的对峙着,不明所以。但她却一句话也没说,轻轻走过来,弯腰就要抱起正在哭泣的蒋锐霁。蒋锐侠突然伸手粗暴的打开了顾羽裳的手,不理顾羽裳眼中的不满神色,仍死死盯着梗着脖子的蒋锐霆,口中怒道:“是蒋家的男人,都给我跪在这……”。蒋锐霁被他一吓,抽泣了几声,就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蒋锐霆则倔强的怒瞪着蒋锐侠。
蒋锐侠深吸一口长气,方徐徐道:“锐霆锐霁,我们的爹娘现在就在这座坟头之中。他们已经入土为安,你们还要好好活着。等会你们两和顾姐姐一起到舅舅家去避一避,等我去把仇人的头颅拿来,祭奠爹娘,让他们能安心而去。明白吗?”
蒋锐霆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蒋锐侠大叫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我也是蒋家男子,我也是爹娘的儿子,我也要报仇。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你怕我连累你,好,我自己去,我去给爹娘报仇……”
“啪”,一计重重的耳光扇在蒋锐霆脸上,蒋锐侠神色激动,对着蒋锐霆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因为必须有人照顾弟弟。再说,你现在的箭法又有什么用?有我去就够了,听到没有?”
不甘的和蒋锐侠对视良久,看到的是蒋锐侠眼中的坚决,蒋锐霆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转身匍匐在地,口中大号:“爹……娘……我要为你们亲手报仇啊……”
蒋锐侠什么都没再说,直接转身,看着立在一旁的陈英起和颜云放,摇摇头阻止他们说话,闭目半晌,才道:“羽儿,麻烦你带着锐霆锐霁到孙家村我的舅舅家去暂时避一避。恩……,如果……”,蒋锐侠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现出不舍的神色,片刻方决绝道:“如果我回不来的话,羽儿,你另外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没等顾羽裳琢磨出这句话中的意思,蒋锐侠已经大踏步走过陈英起和颜云放身边,大喝一声:“我们走……”,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而去。陈英起也起身随去;颜云放眼角余光看了看脸上神情不定的顾羽裳,举步想上前安慰一句,转念间又摇了摇头,回身赶上陈蒋二人。
蒋锐侠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霭之中,温暖的阳光映晃在顾羽裳苍白的脸上,更加衬得顾羽裳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蒋锐侠走出好远,陈英起和颜云放二人都快步赶上,和他并肩而行。这时,从后方的薄雾中传来顾羽裳带着哭腔的声音:“侠哥哥,我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啊……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颜云放侧眼瞟向蒋锐侠,晃眼间看到蒋锐侠猛然扭头,但却没有掩饰住那眼窝深处闪动的晶莹……
今天是云山十天一次的赶集之日,来自七镇三百多个村子的老百姓都涌向这个地方,人群熙熙攘攘,到处晃动着人头。
自淮州乱后,对云山百姓来说,已是有了一段时间未曾见过这等热闹的情景了。这次是平乱解禁后的第一个集市,百姓们个个都赶到这里,或者赶买急需的东西,或者赶卖囤积的货物,大家都赶在今天到镇上来,只闻讨价还价,声浪高扬,只见车马如织,人来人往,反热闹过了往日。
云山县城并不大,居民不足千户,一条主街道不过四里多路,路两旁则是各式各样的客栈饭店或是各色店铺。而那些从各乡各镇赶来的卖家则就将就路边将自己的货物土产全部摆上,更是将本来就不宽敞的道理挤压的越发狭窄。
云山县尉黄竹腆着大肚子,摆出一幅官样,一步三摇如只鸭子般的在街上走着,嘴中还啃着刚刚顺手从一个小贩那里拿来的大梨。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忙前忙后,驱赶百姓,在黄竹身边驱开一块空地。有认得黄竹的云山本地人忙不迭的躲开,实在躲不开的就苦笑着给黄竹问好,心中祈祷不要被他找上麻烦。而那些从乡下来的农民或山里来的山民不认识黄竹,被人群推拉着堵在黄竹面前,马上就被他的跟班打的抱头逃跑或者头破血流。有些血性的想反抗,但看到黄竹等人的一身官府打扮,就只有忍气吞声,躲到一边,自认倒霉。
“当当当”,在街道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响和众人高声喧哗,黄竹闻声抬头,两只金鱼眼一翻,对着身后两个跟班一挥手,道:“麻秆,野猪,跟我去看看……”,两个跟班乐呵呵的应了一句,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道去了。
推开簇拥在面前围观的一群百姓,黄竹趾高气扬的踱进人圈。只见一个中年壮汉,裸着上身,下穿笼琚,左手拿锣,右手挥槌,正一边绕场急走,一边敲锣高唱:
小小儿郎江湖走,
五湖四海皆朋友,
南边收了南边去,
北边收了北边游,
南北两边皆不收,
大河两岸度春秋,
不是咱家夸海口,
赛过乡间两条牛。
随着他的这些打油歌词,锣鼓是在他手中敲得“帮帮帮”的震天响。看他这副得意样子,黄竹倒是来了兴趣,顺手推开边上一个猎户打扮的山民,闪开一尺见方的空地来。那个瘦子麻秆跟班忙递过一个马扎,黄竹一屁股坐下,悠哉游哉的看起这杂耍来。那猎户冷不防被黄竹一推,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身旁边的身作白衣的同伴忙一把扶住于他。猎户站稳脚跟,就欲上前和黄竹理论;但他身边白衣同伴一看推人的矮个胖子身着黑色衙役服,认得是云山县的县尉黄竹,忙一把拉住他,使个眼色。那猎户方啐了一口,忿然作罢。
黄竹可没管这些,看到那场中中年人吼的热闹,就是老不开演,不由不耐烦起来,对着场里叫道:“你他妈的有完没完,老爷我今天心情好来看戏,你倒是快点阿,别让爷爷等烦了,收了你的吃饭家伙。”
那中年人忙陪笑道:“就开始,就开始,官爷少安毋躁。”忙回头招呼还在那堆兵器堆中整理的同伴,嘴里连声吆喝他们动作快点。在他连声催促下,几个懒散的同伴之中,一个国字方脸、虎背熊腰的健壮少年不耐烦地抬头应道:“行了行了,薄叔你莫催,我就下场”。说罢,提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跃入场中,双手抱拳,向四周团团行了一礼,口中连珠炮般蹦出一串话来:“在下杨神秀,路过贵地,特在此献丑卖艺。兄弟我是个老粗,只会舞刀耍棍,会些粗浅功夫。各位看得过的,给个掌声,喝声彩;看不过的,也请照顾一点薄面,不要撒腿就走。古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大家都得帮点忙呀!废话少说,现在我就开始比划比划”。言罢,架势一拉,钢刀破风,舞了开来。
只见这个杨神秀刀光霍霍,行走如飞,砍劈抹扫,挑旋刺封,举手投足间俨然一派大家风范,显然这手刀法出自名家。人群中有识货之人,早已发出“啧啧”的感叹之声,也有人小声交头议论,猜测这杨神秀所使刀法源自何家,师出何门。
那开始被黄竹推开的猎人此刻见了杨神秀这眼花缭乱的招式架子,悄声拉着身边的白衣少年,轻声说道:“公寻,我怎么看不清楚他的动作阿?这么快?是不是这就是你说的高手啊?”,声音中带着试探,完全不是很确定的怯生生样子,正是首次离开村子来到县城的蒋锐侠。以前打猎得到猎物,要换取铜钱或粮食的时候,一般都是托村长来办理;若是遇到那些好点的皮货或者山珍什么的,也就是到离村子不到二十里地的燕停镇。那燕停镇人口不过五百,街不过百丈,又能有什么新鲜物事可以让这些山里人开眼界;而首次进城的蒋锐侠,虽然满心要复仇,但看到这些卖艺杂耍什么的,毕竟少年心性,也被吸引过去了。现见这卖艺的杨神秀一番刀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当然也就只有问讯身边这个云山出身、大漠闯荡的见多识广的陈大公子陈英起了。
陈英起身子微斜,正要凑到蒋锐侠耳边给他解释,这种卖艺的玩意和他口中提到的武功是完全两回事情,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轻蔑的接口说道:“就凭这个也敢叫高手,你长不长眼睛的阿?这么粗浅的降魔刀法,也好意思拿出来献宝?真是不要脸不要命……”,说话声音清脆无比。蒋陈二人回首一撇,看到一个蓝衣姑娘站在身后,满脸轻蔑,眉飞处,杏眼圆瞪,挑衅的看着蒋锐侠,一脸“没见识、乡巴佬”的表情;蓝衣姑娘身边则是一个憨厚少年,右手摸着自己脑袋,憨厚的脸上现出尴尬神色,显然是为这个姑娘出言不逊感到麻烦,可又不敢忤逆于她,只有自己满脸歉意。
陈英起回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出言不逊的女孩,火辣的眼光上下扫视,心中暗叹一声好身材,就转过头去,也不搭理于她。伸手搭到蒋锐侠肩上,口中解说道:“这个卖艺的动作迅速,身手敏捷,一看就是高手调教出来的,你要说他是个高手,那也不算太错,至少他这手降魔刀法,虽然简单,但使得是大开大阖、正气凛凛,一派宗师风范;不像某些人眼高手低,只会看个皮毛,却不知道只要是刀,就能杀人,拘泥于刀法形式,纯粹是没见识……”,言罢,眼角斜瞥那蓝衣女孩,目光之中带尽挑衅;蒋锐侠本不懂武术,也没听出来陈英起这番话中有话,刺的正是那蓝衣女孩,接口就应道:“就是,我看他就是本事高强,我就打不过他,肯定是高手”。言辞间连连点头,也没有看到那身边的蓝衣女孩脸色铁青,银牙紧咬。
那蓝衣女孩受此一激,本来就性子好强的她,猛然就向人群前挤去。那憨厚少年一见之下,没有主意,也只有在后边跟上,更不停的向那些被挤开的不满的人连声道歉。那蓝衣女孩挤到人群前排,和正端坐在马扎上品茶的黄竹站到一列,双手叉腰,身子前倾,大叫道:“卖艺的,有没有胆子和我张思真打一架?本姑娘要看看你到底都多少真材实料,敢到这里献丑……”。那黄竹被他这么一吵,抬起他那张圆乎乎的脸,眯缝的小眼中射出光芒,在她身上上下逡巡;半晌,光芒又黯淡下去,低头继续看场中表演。
杨神秀此刻正全力使开师傅传授的降魔刀法,心中默念着师傅当时传授给他时候所说话语:“阿秀,虽然这降魔刀法是武林中最常见的刀法,但你可知,这刀法实而不华,威力可大可小,只在用者根基。你只要做到有毅力,甘于平淡,有想法,领会精髓,无论刀法也好,做人也好,都可做到平中见奇、脱胎换骨”。想到这里,手中更是用力,脚踩八卦、刀走龙蛇,早浸入自己的境界之中,忘却了自己现在还是在街头卖艺求生。
他全神贯注表演,没有听到那蓝衣女孩张思真的叫喊,那边站着的中年壮汉王薄可就不敢这么大意了。他们走南闯北,卖艺为生,也是经常遇到地痞恶霸、贪官小吏的要挑场子或者要讹诈钱财,早就习惯了如何应对。不过今天遇到一个漂亮姑娘挑衅,倒让王薄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不敢得罪。
走上前来,王薄向张思真一拱手,口中谦卑的道:“这位姑娘,我们这就是混口饭吃,卖艺为生,那里叫做什么功夫啊,也就是随便拿刀晃晃。像姑娘这样的人儿,高贵脱俗,美丽清秀,怎么能和我们这群粗人一般见识阿?没得污了姑娘的名头,你说是吧?”
张思真见王薄说的恭谨,心中也十分受用,口中可还是不依不饶,道:“哼,我就说了,你们这些街头卖艺的,那里有什么真材实料,能使得什么高明的功夫?还不就是卖点狗皮膏药,骗吃骗喝的,哼”。说着头一昂,不理站在面前的王薄。
王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转眼间也就消失,继续谦虚道:“那是,那是,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不入姑娘的法眼。”
张思真这下有点趾高气扬了。回头看了看刚才讥嘲于他的陈英起,看到的却是陈英起正满脸带着揶揄的笑容向她点头,不由满腹胀气,回头冲着王薄继续道:“哼,本姑娘既然知道你们在这里欺骗百姓,就要替天行道,不许你们继续在这里乱来,免得说没有人管你们”。
王薄此刻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正要回应张思真的话,那边那群没有下场卖艺的人中站起一个浓眉大眼的黄衣少年,指着张思真就骂道:“你个臭婆娘,王大叔给你说点好话,你还就飞上天了?我们王家班的人还怕了你不成?来来来,比试就比试……”
王薄回头就冲那少年吼叫道:“白凤翔,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给我闭嘴”。那白凤翔满嘴嘟哝个不停,悻悻然坐下。待他回头一看张思真已经给那白凤翔一句话气的浑身发抖,嘴皮急颤。张思真身后的憨厚少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不停的安慰着说道:“思真姐姐,别生气,别生气。”
张思真一推那憨厚少年,柳眉倒竖,口中责道:“你除了叫我不生气还能做什么?哼,没出息,不是个男人。你知道不知道,我给人欺负了”
憨厚少年给她这么一逼,满脸涨红,把心一横,跳下场去,反手就抽出挂在腰间的大刀,二话不说,向正在场中专心表扬的杨神秀砍去,口中还大叫着:“思真姐,我给你出气……”
杨神秀一直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之中,对刚才的喧闹对吵一无所知。突然一把大刀砍了进来,把个杨神秀搞的措手不及,手中钢刀与那憨厚少年大刀一触,轻轻松松、干净利落的就被打落在地,当啷作响。人群中期待一场龙争虎斗的好戏的人异口同声从口中发出一个响亮的“切”。
那憨厚少年见自己一刀就把杨神秀手中钢刀劈掉,自己倒给先吓了一跳,忙对这杨神秀连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没把刀拿好,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道歉还好些,他越道歉,杨神秀听在耳里越是讽刺,满脸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强作没听到那憨厚少年的唠叨,默默上前弯腰拾起落地的钢刀,脑海中却不停的回响着自己的咆哮:“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他……”。想着想着,眼光中不禁流露出了狠毒的神色。那憨厚少年本来还不停的在唠叨,突然直觉到眼前这个卖艺少年身上冒出了熊熊火焰,马上打住,后退一步,横刀在胸。
杨神秀站在憨厚少年面前,右手拳头紧握刀柄,手背青筋暴出,此刻就如一只待发的猎豹,浑身散发出一种矫健和暴戾。正待出手,就听到一个脆脆的女声在那里懒散的说道:“呵呵,这个就是高手啊?被小吕一刀就打败了,还好意思再出手啊?人啊,有时候真还不知道羞字怎么写的。”
暴怒的杨神秀猛然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蓝衣劲装少女,俏脸侧看一边,满脸不屑轻蔑,一手叉腰,一手托腮,摆出一副慵懒的样子,煞是可爱俏丽。杨神秀看的心中一抖,但马上就想起她的尖刻话语,不由怒火上冲,一手指着张思真就要还嘴回骂过去。可他嘴刚一张开还未发言,张思真已经猛的回头,一双大眼睛怒视着他,柳眉倒竖,小嘴一张,吧啦吧啦的就开始数落起来:“看你个傻大个样子,只长身体不长心,自己没本事还敢闯江湖,没有那个金刚钻还想揽下瓷器活,真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得是三只眼。你还得谢谢姑奶奶心肠好,只教训教训你就算是了;换成别人,早把你们这个戏班子都给拆下来当柴火烧了……怪不得有句老话都说江湖卖艺的——摊子不大,喊声连天,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德行”,只说的杨神秀双眼喷火手发抖,头顶冒烟脚抽筋。他本来对自己所炼功夫充满信心,被憨厚少年吕定国冷不防一刀就劈落手中钢刀,落了天大的面子,心中早就急怒羞愧;现在又被张思真如此奚落,顿时面色如土,怒火攻心,口一张,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中年汉子王薄一把扶住杨神秀,看着张思真的眼里已经现出了愤怒。
那吕定国在一边看到,也觉着张思真说话有点过分,回眼瞪了张思真一下,忙快步走到王薄扶住的杨神秀面前,伸手就要给杨神秀把脉。杨神秀虽然手中无力,却毫不领情,将手向怀里一收,不再看吕定国一眼。吕定国不由尴尬的站在那里。张思真在一旁见了,口中不依不饶,继续道:“你这个人怎么给好不见好?小吕好心要给你看看,你还不让看?我看你啊,气了也白气,技不如人,哼……”
她话音还未落,场中灰影连闪,已经多了两个人立在其中。一个满脸气愤腮帮鼓胀的正是开始责骂张思真的黄衣少年白凤翔;另一个白衣飘飘负手而立的却是陈英起。二人都已见不惯这张思真如此跋扈无礼,忍不住要出手教训于他。
白凤翔眼中感激地看了一眼陈英起,向他点头示意。陈英起侧身让开,朝张思真努努嘴。白凤翔拱手谢过,方对着张思真高叫道:“哼,刚才是我师兄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偷袭。现在我这个师弟再来和你打一场,看看到底谁更厉害?有胆子再来一次吗?”,喊完话,口中含浑的嘟哝一句,“臭女人,看老子不好好教训你一顿”。抬头就看到陈英起后退一步,站到人圈边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不由脸上发烧。
张思真被白凤翔的辱骂气的七窍生烟,也不管什么淑女风度,拔剑出鞘,剑若流星,迅若奔雷,一点寒芒,直刺白凤翔面门。白凤翔早就全力戒备,看张思真剑快,忙疾步后退,举刀格架,口中仍毫不含糊的叫道:“臭女人,就知道偷袭,还自称什么高手,我呸……”
陈英起在一边眯缝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张思真的一招一式。别看这个女人说话不过脑子,一张臭嘴不饶人,手上倒是的确有点真本事。只见她左手轻捏剑决,右手皓腕翻动,长剑如蝶舞花丛,身法若行云流水,优美写意,美不胜收。再配上如玉红颜、明眸皓齿,宛若凌波仙子,端的是让人赏心悦目,心中暗叹。而和她对敌的白凤翔则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虽然也学了几手刀法,但对着使出真正上乘武功的张思真,他的那点伎俩可不够看。若不是张思真本人看样子没有什么真正的实战经验,他早被打翻在地多次了。饶是如此,在张思真急风骤雨般的进攻下,白凤翔口中不停叱喝,但刀势散乱、左支右绌,躲避的狼狈不堪。
张思真得意的看着在她的剑下拼命抵挡的白凤翔,口中咯咯娇笑,一边挥剑进攻一边笑意嫣然,道:“是不是不行了啊?你就认输吧?呵呵,你只要给我道歉,我就饶了你……”
白凤翔被她的剑势带动,身子东倒西歪,体内气血乱涌,但听了张思真取笑的话语,他却紧咬牙关,用尽全力,口中大吼一声,声震全场,有若惊雷。张思真被他的叫声一吓,身形一滞,那刀已如狂风横扫过来,卷起地上落叶。惊慌之中,张思真娇躯一扭,整个身体旋转起来,长发飘飘,衣袂轻扬,从白凤翔身边卷过,长剑一点,刺中白凤翔手腕,身子轻柔无声,却已紧挨着陈英起落下。随着白凤翔手中长刀当啷落地,半幅蓝色衣襟也飘然而坠,正是张思真身上衣物,显然是她在仓促躲避时被白凤翔刀锋所带而被划破。周围看热闹人群顿时轰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显然是为张思真这手绝活叫好。
陈英起脸上微笑,看着立在身边面带得意却娇喘不已的玉人笑道:“张姑娘,你果然使得一手好剑法啊,小子佩服。不知道你这‘蝴蝶剑法’是师承何处啊?看的我是眼花缭乱,不知所云啊……”
张思真听到陈英起开始几句,还满脸春风,突然听到他后句居然接了个不知所云,顿时火冒三丈,挥手就打。陈英起笑着转身,人已挤进人群,马上就被喧闹人群遮挡,不知所踪。
张思真受了陈英起龌龊气,要斗嘴又失去了对象,不由大愤,狠狠一跺脚,却听到“叮叮当当”一串金声响起,一个金属牌子从她被白凤翔砍落的衣襟处滚落下来,在地上连翻几圈,落在了正眯着肥泡眼、长着大嘴呆愣愣死盯着张思真的黄竹脚边。黄竹被这金属牌子声音一惊,忙收起刚才那副失神的样子,严肃的、困难的弯下腰,用他短粗如小萝卜的手指拾起牌子,拿在手中。顺眼瞧去,这牌子应该是精铜所致,正面刻了一条在天飞龙,反面则是一个大大的“淮”字楷书。一丝精光在黄竹那小眼中一闪而过,他马上媚笑着将铜牌向张思真递了过去,口中问道:“这位姑娘眼生的很啊,是第一次到我们这个云山县来吧?”
张思真看着黄竹一幅色迷迷的样子,心中就不舒服,一把抓过铜牌,口中娇声道:“关你什么事啊?本姑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黄竹“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肥头大耳,不再言语。张思真一昂头,骄傲的走回场中,在场里来回走上两圈,看着脸色惨白的白凤翔和萎靡不振的杨神秀,一派趾高气扬的道:“哼,连我这样一个女流都打不过,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杨神秀抬起头来,满脸不忿,正要说话,搀扶着他的王薄已经连声说道:“我们就走,我们就走。不耽误这位大小姐了”。边说边点头哈腰,拉着还满脸忿然的杨神秀和垂头丧气的白凤翔退到一边,开始收拾行装。白凤翔张张口还想说点什么,被王薄低声呵斥,也就不再言语。其他几个年纪较小的少年都恨恨的瞪着张思真,其中一个更是不服气,向张思真直接比出中指。
张思真眼角扫到,就要冲上前去教训那个小家伙,吕定国忙一把拉住她,口中低声道:“思真,你闹够了吧?不要和小孩一个见识”。张思真反手一把打落吕定国的手,口中道:“要你管”,话虽如此,倒是没有再上前去。
吕定国又焦急地低声对张思真道:“我们快走吧,你爸爸的伤必须马上治啊。我们在这都耽搁太多时间了,再不走,恐怕误了大事啊”。张思真好像现在才想起一般,脸上得色一扫而光,换成了一片惶然。拉起吕定国,就挤出人群。
围观众人看着好戏散场,轰的一下都各奔东西。场下显眼的就只留下了个黄竹肥硕的身体还呆坐在马扎之上,而他的两个跟班却已不知去向;还有就是蒋锐侠和陈英起二人也还留在原地,看着场内王薄领着几个少年默默无声的收拾家什,杨神秀和白凤翔二人则灰心丧气的呆怔在那里不动。
黄竹费力的站了起来,一步三摇,走到杨神秀和白凤翔面前,上上下下地仔细看了看两个沮丧的人,摇摇头,口中老气横秋的道:“年轻气盛,输了也不算什么坏事啊……”,转身对王薄伸出一只肥手,道:“我不管你收没有收到钱,你在云山县城里卖艺,就得给县衙门交税。不多,四百个铜钱,你掏吧……”
王薄一脸的晦气样,瞪了一眼闻言蠢蠢欲动的白凤翔,弯腰从一个大木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块碎银子,掂了掂,向黄竹扔过去,道:“官爷,这里大概也有五钱的银子,你就收去吧。”
黄竹掐了掐银子,顺手将银子扔到自己钱袋里,一边转身走一边对王薄道:“念在你还知趣老实的份上,你明天也来这里卖艺吧,我就不收你的税了……”
王薄拱手向黄竹道了个谢,回头就听到白凤翔低声嘀咕着:“明天还来个屁,场子都给砸了,那还有人看?”,王薄听了不由心中有气,顺手就给了白凤翔头上一个暴栗。
这时陈英起看到黄竹走远,方几步走到杨神秀和白凤翔二人身边,一手把住一人肩膀,道:“二位小兄弟,这么快就气馁了阿?不会这么没出息吧?”
白凤翔没好气地抬头看了看陈英起,没有说话。杨神秀倒是感激他打算仗义出手的好处,接口道:“技不如人,有什么办法啊?”
陈英起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杨神秀的肩膀,道:“你的那手降魔刀法别人看不出来,我可知道,早就已经被你练得刀人合一了,你还害怕什么?有几个能挡得住的?哈哈”
杨神秀一把推开陈英起的手,跳过一旁,眼神阴郁的直视陈英起,道:“这位仁兄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又有什么境界?要是到你说的什么刀人合一,会被人一刀就给打败?笑话……”
陈英起点头微笑,道:“那又有什么,那个姓吕的出手又不是要伤你,不带丝毫杀气;你的降魔刀法本来就是针对邪魔歪道之辈,没有感应很正常。加上你心神还不知在何处,这说明你这个人还不警觉。功夫不错,可惜经验太少罢了,不要妄自菲薄了”。说到这里,他又转头看着白凤翔,道:“你本事也不错啊,你要知道那个女孩子的蝴蝶剑法至少已经达到了手中有剑,心亦有剑的境界,你能堪堪与她匹敌,不差了……”
王薄在一边诧异的听着陈英起说话,见到杨神秀和白凤翔二人脸色都好了起来,不由感激地冲陈英起列开大嘴,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陈英起又一边一下,拍了拍杨神秀和白凤翔二人,说道:“我相信二位日后必有所成。”说罢,招呼上蒋锐侠,二人转身,翩然离去,只留下背影在杨神秀和白凤翔感激的目光之中。
“闪开,闪开……”
一群身着明晃铠甲,手持长枪利刃的军士排开人群,沿着大街挤了过来。稍有躲避的慢点的百姓,立刻劈头盖脸的挨上一顿拳脚,被打的畏畏缩缩,甚至头破血流。顿时大街之上鸡飞狗跳,一片混乱,小贩和百姓都尽力向街道两边让开,闪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军官在县尉黄竹的那个瘦高个跟班带领下,大摇大摆的从军士后面走了过来,往正收拾完卖艺家当,准备走人的王薄面前一站,铜铃般的牛眼一努,睖着王薄,口中直接吆喝道:“卖艺的,反贼呢?”
王薄闻言一脸迷茫,抬起满面风霜的脸,一边点头哈腰,卑怯的笑着对军官道:“这位军爷,什么反贼啊?小民不知道军爷找的是什么人?我们就是跑江湖卖艺的,哪里知道什么反贼啊?”
那瘦高个跟班麻秆抬手就给了王薄一个巴掌,尖利的声音叱喝道:“好老小子,你勾结淮王余党,在这里冒充卖艺的,是不是想要当个内应,杀官造反阿……”
王薄被打,脸上顿现怒气,一旁白凤翔杨神秀也纷纷从卖艺家当里抽出刀来,就要挤上欲讨公道。那军官一挥手,众兵丁齐声呐喊,排成一排,枪尖向外,直逼众人。王薄一愣,忙转身赶开白凤翔杨神秀两个莽小子,对着麻秆跟班和粗壮军官忙不停的打揖作躬,口中连声道:“小的冤枉,小的冤枉。我们都是普通百姓,就是跑跑江湖讨口饭吃,军爷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马”。说着,马上从还在手里的小布钱袋里倒出一把碎银子,哆哆嗦嗦的递到军官面前,口中道:“这点银子是小的孝敬军爷的,望军爷笑纳。”
那粗壮军官面无表情,顺手接过银子,语气才稍微温和一点,粗声粗气道:“刚才的那一男一女呢?往什么地方去了?”
王薄一愣,没反应过来居然问的是刚才挑他场子的那两个人;白凤翔在一边已经接口道:“那两个混蛋朝南去了,听他们说好像是要找医生什么的……”
粗壮军官鼻孔里一哼粗气,挥挥手,那些兵丁才收起兵器,退到他的身后。那麻秆跟班冲军官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县里最好的医生就是前面上街的神手米,反贼要是找人看病,肯定是找他去了。”
粗壮军官点点头,回身就走。麻秆跟班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伸手,猛地一把拽过毫不提防的王薄手中钱袋,转身撒丫子就跑到粗壮军官身后,边跑边口中怪叫:“你这点钱就孝敬老子当酒钱了吧。”
白凤翔一见大怒,不等王薄出言喝止,提起手中钢刀就向那麻秆跟班掷去。那麻秆跟班怪叫一声,身子一侧,钢刀“当”的一声巨响,砍在他前面的那粗壮军官背上。虽有铠甲保护,钢刀弹开,但那刀尖飞旋之际,还是在那粗壮军官的脖子上带出了一道血迹。
王薄大骇,抢上一步,就要开口解释。那麻秆跟班已经大叫起来:“他们胆敢袭击军官,要造反了,要造反了……”。那粗壮军官猛地回头,看到跌在地上的大刀,眼皮直跳。从军二十年,还没有人敢背后谋害于他,差点要了他的性命。看到王薄惊骇欲绝的表情,粗壮军官从腰间拔出军刀,寒光直闪,一个照面直劈王薄。
王薄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军官说打就打,挥刀就砍。待要躲避已是不及,身子急退,那军刀带着呼啸从王薄右肩直划左腿,若不是退的快,早被劈成两半。饶是如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如怪兽大嘴出现在胸腹,衣衫碎裂,血涌如注。王薄一个踉跄,后退的身形再也站立不稳,仰天重重倒在地上,身下地面马上被涌出的鲜血染红,积成一个小塘。
“王叔……”,一群少年人顿时发出一片惊叫,一拥而上围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王薄。杨神秀“哗”的一声撕裂身上衣襟,就要给王薄包扎伤口。但这一刀力道如此猛烈,已经伤到王薄肺部,一阵咳嗽下,鲜血继续涌出,将杨神秀的那块布片浸润失去本色,血流仍继续外泄,无法遏止。片刻,王薄那痛苦无奈的双眼失去神光,缓缓合上,饱经风霜的脸也显出一种眷恋不舍,嘴中喃喃的想说点什么,但狂涌的鲜血却让他只能从喉中发出无力的咯咯声。突然,已经有点花白的头颅一偏,整个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开来,就在他的子弟的哭泣声中,丢下这群半大孩子,离开了这个对他来说不舍的世界。
“咔咔咔”,那群兵丁见主官遭袭,都回转身来,团团围成一圈,将王家班众人围在圆心。那粗壮军官推开圈子,走了进来。杨神秀抬起头来,愤怒血红的双眼直盯那军官,口中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杀人?那人抢我们的钱,我们不过是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杀人……”
那粗壮军官眼神阴测测的看着杨神秀,宛如在看一个死人一般。站了一会,他返身退出兵士围成的圈子,边走边说道:“这些都是反贼,给我全杀了,一个不留……”,说这带着大部兵丁离去,留下大概二十左右的兵士,身体肃立,刀枪并举,结成一圈,向内逼去。王家班的七八个少年也个个拿起刀枪,脸上现出悲愤绝望的神情,在杨神秀和白凤翔的带领下,也结成了一个圈子,将王薄的尸身围在中间,向外对峙着。
两边默默无言,相互对视半晌,一名三十左右的哨长穿戴的官兵猛然大喝一声“杀”,十余支长槊齐齐向王家班少年戳去,枪尖泛着幽幽寒光,伴着官兵齐声呼应,声势煞是可怕。年纪较小的两个少年顿时被这战阵杀气吓的手中武器坠地,自己也趴到地上瑟瑟发抖。余下几人除了杨白二人还能强自支撑,都已是手中刀枪发抖,不知所措。他们小小年纪,又哪里可能是这些从沙场征战余生的兵丁对手,面对强敌,已不战自溃。
不管这些少年如何害怕,长槊仍然毫不留情的飞刺过来。杨神秀来不及呵斥自家兄弟,手中大刀狂舞,脚用力在地上一踏,跃起半空,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圆弧,连人带刀压向枪阵,用尽全身力气,直向刺将过来的长槊狠狠剁去。众兵枪尖上扬,枪杆斜举,要待杨神秀自己送上枪阵,戳上十个透明窟窿。只听杨神秀一声怪叫,刀锋弧光与枪尖一碰,擦出明亮火花,枪阵已被荡开一个破绽,十余支长枪被刀隔成两处,而杨神秀浑身浴血,已抢进阵来。刀势一凛,就向身边枪兵砍去,要在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如火一刀直劈一名惊惶的枪兵,那人脸现恐惧,举枪格挡。当的一声,那枪杆已被杨神秀的全力一击一分为二。刀锋顺势砍下,却没有听到骨分肉裂之声;未等杨神秀反应,只觉手中刀一荡,一股巨力差点将他手中钢刀绞飞。回身急旋,格开两只砍过的军刀,又奋力左支右挡,将攒刺而来的长槊格开,奋身一滚,向后躲去,人已离开枪阵。身后白凤翔也提起大刀,抢上前来迎住官兵刀枪,护住杨神秀安全。此刻狼狈不堪的杨神秀才能定神一看,只见那哨长正脸色铁青,左手紧握右手腕部,握刀处虎口爆裂,鲜血滴流。身后则是那名差点被杨神秀杀死的枪兵,满脸惶然。看来刚才是这个哨长在危难之际拖开了那名枪兵,硬接了杨神秀全力一刀,却反被杨神秀震伤。
杨神秀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虎视眈眈的看着面前暂时为他所摄不前的士兵,同时借机调匀自己的呼吸。刚才那一串动作已耗掉了他大部分气力,同时那电光火石般的凶险更是让他心惊肉跳;只要有一点错误,他杨神秀也就已死在当场了。
彼此眼中都射出凶狠的目光,杨神秀和那名哨官同时大叫一声,抢上前来,身形交错,两人都毫不顾忌自身,杨神秀大刀直砍对方胸膛,那哨官也是挥刀横劈,俱是使出同归于尽的刀法。半空中金铁交集,杨神秀落下地来,一股鲜血从他右肩处狂喷而出;白凤翔一愣,忙拿起一块布片要给杨神秀包扎。杨神秀猛的推开白凤翔,艰难的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名哨官。只见那哨官平稳的落在地上,马上回过身形,看着杨神秀,目光怔怔,呆立半晌,身体一晃,突然倒地。倒地时身上铠甲被地面一磕,裂成两半,分落身旁。余下官兵看的都心中害怕,不敢上前。其中两名兵丁忙扶起倒地的哨官,架入阵中;那哨官被兵丁一动,呻吟一声,吐出一股污血,醒了过来,口中含浑得蹦出三个字:“给我杀……”
众官兵挺枪持刀,蜂拥而上。杨神秀和白凤翔对望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惧和绝望。狂喝一声,白凤翔身子扭出一条怪异的曲线,手中刀狠狠的砍在迎面刺来的长枪枪杆上,“咔嘞”一声,枪头飞起。那持枪官兵急忙后缩,身后两人挥刀迎上,直接与白凤翔手中刀相击,发出巨响。白凤翔挡不住二人合力,身体被震得向后退去。杨神秀跨上一步,身形忽矮,刀刃贴地划过,两声惨叫,那抢上来的两名官兵小腿中刀,都向后倒去。不等杨神秀起身,四支长枪已经齐齐扎了过来,杨神秀无奈之下,身子贴地侧滚,几只长枪都戳在青石路上,溅出无数火星。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小孩惨叫。匆忙中,杨神秀回头一撇,看到平时和他最亲的铁牛当胸被一支长槊贯穿,扭曲的脸部血泪横流,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枪杆,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对面一个满面狞笑的胡须官兵正用力回夺枪柄。杨神秀惨叫道:“铁牛……”,身子在地上狂翻,几个滚翻已逼到铁牛身前,一把大刀从下至上,呼的刺入那胡须官兵小腹之中,喷出的鲜血顿时浇了杨神秀满脸。那胡须官兵发出惨叫,身子猛力挣扎,使劲向后退去;杨神秀心挂铁牛安危,回头照看铁牛情形,手中大刀竟被那人带走,没有拔出。那胡须官兵身后几人立刻抢出,两人扶走那受创的胡须兵,其他几人挥刀齐砍,出手狠辣,毫不容情。
白凤翔的身影一闪,猛然扑上,一把大刀挥得如车轮急转,呼呼疯砍,完全不顾自己安危;那几名官兵摄于威势,各自后退一步。白凤翔此刻身上已被砍伤数处,浑身浴血,仍横刀胸前,摆出一个架势,两只眼睛中闪动着的却是如野兽般的光芒,嗜血而凶横。那几名官兵对望一眼,互相点点头,突然身形急动,各占一个位置,三支长枪带着啸声直刺白凤翔,两把军刀则一左一右,夹击而来,正是军中小队常用的配合阵势。白凤翔狂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刀直砍其中一名持枪官兵,显是存了个同归于尽的意思。
那兵看到白凤翔如此凶狠,不由心中胆怯,脚步一缓,整个阵势已经露出一丝缝隙。白凤翔见机,刀化横势,拦腰拖过,余下四人都发出闷哼,那刀刃在他们腹部划过,刀刀见血,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后急退。但他们发出的两枪两刀却也毫不落空,都招呼在白凤翔身上,顿时将白凤翔化作一个浴血葫芦,浑身上下再无一片干净之处。
杨神秀合上铁牛努睁的双眼,一回首却已看到白凤翔摇摇欲坠的身子。踏上一步撑住白凤翔,杨神秀顺手接过白凤翔手中钢刀,缓缓举起其眉,耳边又响起了师傅当年说过的一句话:“阿秀你记住,对我们来说,要想活命,就只有比敌人更快、比敌人更狠……”,右手慢慢握紧刀柄,身子缓缓蹲下,让白凤翔靠坐在箱子旁,再徐徐站起。做所有这些动作之时,杨神秀的眼睛却死死盯住那些官兵,那眼神中透出的冷酷和狠毒,让这些沙场余生的老兵都有点不寒而栗,心中揣揣。
猛地杨神秀大喝一声:“九天十地阴阳猎,降妖伏魔任我行“,正是他所使降魔刀法的口诀。身形爆动,如影似幻,那把普通的钢刀此刻居然发出“嗡嗡”低鸣,那飞扬的刀光中也带出了隐隐电光,让人晕眩。挡在杨神秀身前的那几名官兵都不由的向后退去,脸上显出畏惧神色,畏缩不前。
那受伤哨长口中怒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吼道:“给我上,杀了他……”,分散在四周的余下十余人都同时向杨神秀围了过来,手中刀枪齐发,向杨神秀招呼而去。杨神秀挥出的刀光和蜂拥而来的刀枪相撞,一连串的刀枪撞击,密密匝匝如暴雨倾盆,毫无间隔。火光四溅中,众兵都被杨神秀奋力一击逼退三步,面面相觑,脸现惧色。杨神秀一个人孤立在场中,双眼傲视,神威凛凛,如天神下凡。一众官兵无人敢再踏上半步。
身后余下的王家班的几个少年都欢呼起来,士气高涨。其中两个人忙跑过来将已重伤的白凤翔扶起。此刻白凤翔虽然身负重创,居然还神志清晰,强忍伤痛,低声对几个少年道:“赶快走,别管我”。一个脸上满是雀斑的瘦个男孩奇怪的问道:“凤翔哥,你怕什么?秀哥哥已经把他们打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