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其他的骑士此刻也缓缓纵马聚了过来,在他们周围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夜色下这些身着黑甲的骑士就如同从地狱中浮出的幽灵,身影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模糊糊;虽然没有擎出兵器,可那沉默不语却逼人气势和遍地残肢断足,让人看在眼中,心怀恐惧。
挤在人群中的陈英起右手轻轻握住腰间的刀柄,本来一直抗着昏迷的张思真的左手慢慢将那柔软的胴体往地下放去。张思真的身体被轻缓的放到草地柔软之处;触地之时,她的身子微微一动,向一侧翻滚后软软的打开,展现出她修长的双腿、傲人的双峰和娇艳的面容,即使是深沉的夜色也无法掩盖。而她身上已被卓资山撕坏的衣服也不能完全掩盖住她泄露的春光,即时夜如此之黑,也能被她翻动时偶尔闪现的雪肤玉肌发出诱人光泽。
蒋锐侠握着长弓,慢慢退到人群之中。他擅长的是箭法,不留下足够的距离无法发挥他的本领。看着弟弟蒋锐霆被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吓的不敢作声,表哥孙庭先也是脸色苍白双手颤抖;蒋锐侠伸出自己双手,重重的握了一下蒋锐霆和孙庭先二人的胳臂,眼中显出决绝和坚强的光芒,往二人点了点头。回手摸了摸箭壶,里面还有寥寥的几只箭矢,还是方才逃跑之机从孙庭先他们那里匀过来的。见他摸索箭壶,蒋锐霆忙把自己的箭壶递了过去。蒋锐侠接过,仔细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看到他脸上现出的少见的成熟,不由叹了口气,方回身对孙庭先道:“哥,等会我射箭掩护你们,一打起来,你就带着锐霆退到林子里去。他们骑马,进树林麻烦。”
孙庭先没说什么,只是望着蒋锐侠狠狠地点了点头。蒋锐侠方转头凝视着外围的黑甲骑士。那些骑士仍然沉默着,除了偶尔胯下马匹打出个响亮的唿哨;开始和他搭话的那个人则已拨转马头离开包围圈,和圈外的另一名骑士低声商量着什么。看到陈英起和颜云放都阴沉着脸,蒋锐侠心中也无法轻松,不由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弦,弓弦发出了嗡嗡的颤音。
这时就躺在蒋锐侠脚下的张思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蒋锐侠瞥了她一眼,顿时就反被张思真熟睡如婴儿的乖巧纯真所吸引,慢慢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这艳比花娇的女孩。只见张思真光滑如玉的瓜子脸上,挺拔的小瑶鼻微微轻皱,红润的嘴唇水色盎然,几缕长发随着晚风在张思真脸上拂过,映衬的张思真越发的醇美。忽然,两道细细弯眉下,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蒋锐霆正看的如痴如醉,一双灵秀大眼忽然睁开,迷茫的眼神中还带着雾气,受惊的目光凝结在蒋锐霆脸上,片刻显出一片温柔,只听一句天籁之音如同天际边传过来:“你是定国吗?对不起,定国……”。蒋锐霆只觉一个柔软的肉体突然入怀,温香软玉,熏香扑面,顿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手脚都僵硬了不敢移动。
张思真扑在他怀中“嘤嘤”的哭着,身体不停抽动。蒋锐侠尴尬无奈,正要伸手去推开张思真,这时张思真却先他一步,猛力从他怀中挣了出来,口中急叫道:“你不是定国弟弟,你是谁……”,话未落音,挥手一记清清脆脆的耳光已经落到了蒋锐侠脸上,顿时把蒋锐侠打得僵在当场。
看着眼前一个脸带忠厚的青年睁着大眼莫名其妙的瞪着自己,一抹嫣红爬上了张思真的脸颊。低下头,她方用蚊吟般的声音低低的道:“对不起……”,话一说完,突然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俏脸突然变得苍白,身体发起抖来。蒋锐侠见状,向前跨了一步,却又突然收住势子,脸上泛起尴尬。
几颗泪珠如同摔在地上,跌成八瓣;坐在地上张思真却突然仰起头,雨打梨花的俏脸盯着蒋锐侠,一眼不眨。蒋锐侠被她看的有点心慌,退了几步,举起手中长弓,眼光望向外面,不敢再同张思真对视。这时,传来张思真柔柔的声音:“请问,是你在那个庄子里放的箭,救了我吗?”声音似乎刻意的显得糯嗲,让人听了感觉浑身发软。蒋锐侠也不例外,胡乱的点了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这个时候,开始的那名同颜云放搭话的骑士策马走进了圈内,看着神色平静的颜云放和陈英起,那人沉吟了一下,方道:“几位,实在对不住了。长官有令,不能泄露行踪,只有委屈各位了……”。他话方落音,人已策马后退;周围围着的骑士呛浪浪抽出刀枪,高呼起来,威势十足。圈内众人都是闻之色变,陈英起吴孝巍殷念慈等人都立刻抽出了腰间马刀,而一众猎人更也都搭箭上弦。颜云放眼神冷冷盯着这些骑马的士兵,背在背后的手却飞快地向陈英起作着手势,示意由他扑击眼前这个首领,由陈英起等人掩护。瞬时之间,气氛紧张至极,颜云放的背慢慢拱起,开始积储内劲,以作拼死一搏。
一直用一种异样眼光望着蒋锐侠的张思真听到那人说话,身体一震,忙对蒋锐侠道:“你过来,扶我起来,我有话说。”蒋锐侠此刻已弯弓搭箭,就待出手,余光中却看到张思真那眼神中充满灼灼的焦急忧虑。回首看着那些骑兵,顿了顿,蒋锐侠一咬牙,猛然松开手中弓弦,飞快伸出手拦腰抱住张思真纤腰,将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张思真脸上红了一下,轻咬贝齿,却用她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向外喊道:“周大哥,昂大哥,是你们吗?我是思真妹妹啊……”
她话音一落,对面立刻传来一片骚动。那开始和颜云放说话的骑士猛然大喝住手,驱开已聚拢的一众骑兵。一个矫健的身躯从马背飞快翻下,扔下手中长枪,带着全身铠甲,叮当作响,猛冲过来,一把推开惊愕的颜云放和陈英起,从二人之间挤进人圈,一把将张思真从蒋锐侠怀中拉过,紧紧拥入自己怀里。张思真小嘴一扁,反手揽在那骑士腰间,也委屈的低声哭泣起来,俏脸如玉,梨花带雨,哭声温婉,让人怜惜。
箭拔弩张的气氛一下烟消云散,此刻,天上居然出现了一弯新月,月淡如眉。
“玄荼营之所以得名,听说是来自于当时淮王起事时对自己所建亲军所说祝词,‘玄甲精兵,荼火天下’,取了当头两字相组而成;又有人说,玄荼就是玄武之别称,以之比喻其部稳如磐石,无坚可催。到底为何如此,那就得问他们自己了……”。颜云放一边低声的给身边的蒋锐侠陈英起二人解说他在平凉王府所道听途说的消息,一边留意着策马默然行进在众人两旁,带着押送之意的这些骑兵。顿了顿,颜云放又回头向蒋锐侠低声问道:“公义啊,记得以前你给我说过,你父亲当年曾在凉州当过兵,还是军中有名射手。好像还有一个同僚,听他提到,就是在玄荼营中吧,是吗?”
蒋锐侠听得晕晕乎乎,什么玄荼玄武的,在他耳里完全不知所云。此刻在蒋锐侠脑袋里盘旋着的,还是那美丽的张思真似笑实羞的娇媚容颜和软玉温香的诱人感觉,浑不知道颜云放在轻声介绍的是什么。此刻颜云放突然问道他父亲的事情,顿时一凛,将满脑袋的绮思杂念全部排开,仔细回想了一下,才道:“以前在家,阿爹不太爱说他以前在远方当兵的故事,我也只知道你说的这么多。不过,好像是听他提到过,他和顾夫子还有一个人,他们三人是结义兄弟,都是淮州同乡。不过从西凉退役回来后,好像他们二人就和那人失去联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是跟在后面的蒋锐霆挤了上来,一个小脑袋伸出,接口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人姓张。我还记得顾夫子喊他什么伯飞兄的……”。蒋锐侠顺手一拍蒋锐霆的脑袋,责问道:“你知道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蒋锐霆一见蒋锐侠不相信他所说,倒是不服气了,大声道:“就是年前,你和村里人上山打年货,我崴了脚在家休息,中午睡觉的时候,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二弟张伯飞派人送的,不过被老爸还有顾夫子拒绝了。哎呀,你不知道,那送来的布阿,看上去就像在发光,听说叫做什么真丝湖绸,名贵的很呢。老妈看的眼馋,不过,还是被老爹坚决退回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到这里,蒋锐霆神色一黯,突然不再说话,显然是想起了死去的爹娘。
蒋锐侠自是对蒋锐霆心情感同身受,一把将蒋锐霆揽到自己怀中,大手已摩挲上了蒋锐霆头顶。蒋锐霆闭着眼睛在蒋锐侠怀里,默然一回,抬头对蒋锐侠道:“哥,我想我爹我娘”,语带凄楚,泪水已从脸上落下。
蒋锐侠听着弟弟说话,心中也是凄苦无限。但毕竟是一家长男,他也只有强忍泪水,虎目凝视着蒋锐霆,口中朗声道:“记得阿爹教过我们吗?我们蒋家男儿个个英豪,流血流汗不流泪。就以我们手中弓箭,屠尽仇雌,无死不休,报那血海深仇……”
“好,说的好……”,一个爽朗豪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过来。蒋锐侠抬眼望去,一个身材修长的汉子端坐在马上,右手持疆,左手捧盔,正面带赞许的看着他;颌下一部过胸长髯随风飘动,显得此人甚是风度翩然,神采奕奕。
二人视线相交,那人在马上微微欠身,口中徐徐说道:“铠甲在身,恕我无礼了。我乃冠阳秦庭遇,草字路霖。适才听兄之言,甚是豪壮,让秦某听了心中感概,忍不出出言相赞,倒是我多嘴了,扰了兄台”。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显得颇为有礼,“若不嫌我缪言,敢问兄台是为何事如此激愤?”
蒋锐侠看正秦庭遇剑眉星目,一派正气,倒忍不住心里暗赞,好一幅丰神俊秀的风范,好一个高迈豪朗的男儿。叹了口气,蒋锐侠拱手朝秦庭遇道:“秦兄所言,愧不敢当。在下云山蒋锐侠,草字公义。今次到这县城来,实不相瞒,是为报我父母被杀的血仇”。说到这里,蒋锐侠心中一阵难受,“这些禁军,禽兽不如。我全家四人,合村一百七十一人,全被这些禁军所害。我蒋锐侠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神色激动之下,紧攥的双拳重重在空中砸下。蒋锐霆忙一把拉住激动的蒋锐侠,接着对秦庭遇道:“你们刚才杀的那些,就是屠我村子的凶手……”
这时,颜云放在一旁冷冷的道:“这些不过是些虾兵蟹将,算不得正主。真正的凶手,蔡亚炯说的清楚,是姓萧的一个将军……”
“姓萧的?禁军的?难道是萧湖鲤?九天飞狐的萧湖鲤?号称天翔禁军第一箭的萧湖鲤?”,骑在马上的秦庭遇闻言一惊,连串反问接踵而来,“他在云山?他怎么会在云山?他真的在云山?”。
看着颜云放肯定的点头,秦庭遇悠悠长出一口气,闭眼仰天,片刻方徐徐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天意,天意……”,猛然睁开豹眼,精光四射,杀气横生。看着颜云放蒋锐侠,秦庭遇本绷着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点头示意一下,双腿一夹马腹,人马如一,已急急似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蒋锐侠不解的回头看向颜云放,却看到颜云放此刻脸上反露出了一丝轻微的喜色。正要开口询问,路边林中忽然传来“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的猫头鹰叫声,一长三短,在夜色月光下,听上去充满诡异。
这时陈英起脸上悄悄挂上了一丝笑容,在他身后的吴孝巍更是压抑不住,嘴角已经笑裂到耳根一般;若不是一旁冷面冷脸的殷念慈见机的快,狠狠暗中掐了吴孝巍一般,敢情吴孝巍早笑出声来。
蒋锐侠不解其意,正要相询;陈英起却暗自对他大摇其手。这时一向安静不言的殷念慈却突然冲着吴孝巍大叫起来:“你个狗日的家伙,说好了欠你的五十八个铜板,过几天才还你,急什么急?现在不是没事情吗?是朋友的你就不要急,等几天再说,说不定我一时高兴,还可以多给你几个呢……”
吴孝巍却不依不饶,一把揪住殷念慈衣襟,大叫道:“五十八个铜板,你知道不知道是我的血汗钱啊。好,看在你好算有点良心的份上,我宽限两个时辰再找你讨要,否则,狠狠,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了……”
蒋锐侠听在耳中,心中顿巨觉奇怪。可看到陈英起脸带笑容,却也不制止;而颜云放则若有所思般,也是充耳不闻,就任由殷吴二人在那里打闹。蒋锐侠自然也不好开口,倒是一直被蒋锐侠拢在怀中,把臂而行的蒋锐霆忍不住了,出言讽刺道:“才五十八个钱,还记得这么清楚,切,真没意思……”,语中轻蔑,眼光斜瞟。殷念慈却毫不为所动,扭过脸去,不理会这个小家伙。
蒋锐霆还要说话,吴孝巍已经乐呵呵的对他招呼道:“还是这个小兄弟仗义。我就说嘛,才五十八个钱,就想急着动手,也先看清楚是不是朋友再说嘛,你说是不是小兄弟?”
蒋锐霆听他调笑,颇不服气,反问道:“谁是你小兄弟了?你要找你的小兄弟,自己回家脱了裤子自己瞧去”。这话一落音,不仅周围陈英起等人大笑起来,就是在他们两旁默默押送的骑兵也都忍俊不住,哈哈作声了。这笑声轰然一起,倒把周围树林里的杂音都压了下去,连刚才发声的猫头鹰似乎也闭上了嘴,再没有一丝枭叫传出。
这时前面一骑纵马而来,飞驰到他们面前方一个急停,回住奔马;马儿还未停稳,马上骑士已经飞身跃下,立在众人之前。众人方看清此人身高八尺,体态魁梧,国字方脸,满面短髯。阔步走到颜云放蒋锐侠面前,他就大声叫道:“刚才你们谁说的那个臭狐狸在云山阿?恩?”
颜云放正要答话,蒋锐侠已经先接口道:“是我说的,什么事你找我……”
那大汉一把揪住蒋锐侠,就将蒋锐侠身子提的离地而起。只见他举起钵盂大的拳头,就在蒋锐侠的眼前晃动,口中恶狠狠的反问蒋锐侠道:“你这话当真?真的没有骗我?”
蒋锐侠将眼一闭,索性转过头去,不理会这个大汉。那大汉瞪着大眼死盯着蒋锐侠,片刻,见蒋锐侠仍不搭理于他,不禁心中忿忿,脸色变红,就要发作。这时蒋锐霆在一旁急忙道:“你放开我大哥。告诉你这是真的了,你还反复问什么问?骗你?你以为你是黄花大姑娘,骗来干什么,当肉吃了?切”
周围几人都哄笑了起来,笑的那大汉脸色涨青,手足无措。孙庭先关心自己表弟,也挤了过来道:“这位军爷,你放心吧,我们绝对说的都是实话,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弟弟吧。”
正这个时候,刚才和颜云放答话的那长须男子秦庭遇已经打马过来,看到那方脸大汉正揪住蒋锐侠,不由喝骂道:“叔夜,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这个义士,快快松手……”
那方脸大汉悻悻然将蒋锐侠往地上一扔,转身退后就要上马。秦庭遇在马上大吼道:“贾摩岚,你给我向这位蒋兄弟道歉,听到没有……”,神情激动,长须飞扬。那大汉贾摩岚斜眼瞟了一眼秦庭遇,见他脸色不善,无奈之下,飞快地向蒋锐侠草草一拱手,口中含浑不清的嚷了句:“得罪了,得罪了……”,也不等被他仍在地上的蒋锐侠答话,已经动作飞快跃身上马,双腿一夹,纵马而去。奔出几丈距离,他又放声大叫道:“儿郎们,你们听到没有,伤我家将军的那个混蛋,现在就在这个县城里。是汉子的,都随我去……”,说话间,已如疾风飞驰而去。那一众骑兵都齐声呼应,就要随他往云山方向杀去。
秦庭遇忙拨马回头,口中大叫道:“等一等,将军有令,稍安勿躁,原地等候”。那些骑士都是一愣,骑的快的已经冲出一箭之地,慢的则打马回头,原地逡巡。秦庭遇忙回头对蒋锐侠颜云放叫了一声:“二位稍等,我去去就来……”,奋力打马,向贾摩岚消失的方向追踪而去。
看着本来夹护着他们的骑士现在队形混乱,陈英起悄悄向颜云放使了个眼色,借着身子掩蔽,竖起手掌,狠狠斜劈。颜云放却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有把握的微笑。陈英起迷茫的看了一下颜云放,无奈下,只有示意已经蠢蠢欲动的吴孝巍殷念慈二人暂时稳住。
这时前方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三骑飞奔而来。当头一人,满脸风霜,看上去显得年纪颇大。紧随其后则是开始那和他们答话的骑士,不过此刻他脸色已经显得和善多了。而在他身后,一名英姿飒爽的女郎端骑在一匹浑身雪白,没有杂色的马上,身材修长,波峦起伏,那绰约风姿纵是掩在衣下也不减分毫。蒋锐侠仔细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被拥在他怀中的张思真。
三骑来到他们面前,那满面风霜之人先看了看乱糟糟的骑兵队伍,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声喝问道:“秦贾两位哨长呢?”,一名骑兵欠身应道:“贾大人带了几个人往云山方向去了,秦大人正去追他”。那满面风霜之人低声骂道:“胡闹,这个贾叔夜,真该收拾收拾了,这么莽撞,总要误事。”
回头看到蒋锐侠等人,那满面风霜之人跃下马来,走到蒋锐侠面前,一把拉住蒋锐侠的双手,满是茧子的大手用力一握,沉声道:“在下露凡周海羡,草字沐波。你救了我家思真妹子,就是我们恩公,在下实在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说着,从怀中掏出两锭小金锭,顺手塞到蒋锐侠手中,道:“这是在下区区谢意,恩公一定收下,一定收下。”
蒋锐侠顿时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向后退开;两个金锭仆仆落在地上,在泥地砸出两个小坑来。蒋锐侠口中连声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这样,我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啊……”
那跟在后面的骑士坐在马上,脸上现出轻蔑,口中低声自言自语:“还自命侠义了呢。我看是还嫌少啊?两锭金子,够吃一辈子的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虽说是自言自语,可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周围几人都听得是一清二楚。
跟在他身后的张思真立刻娇声叫道:“昂大哥,你怎么这样说话?”。那骑士名为昂永相,此刻被张思真一反问,自觉过分,也就沉默不语了。这时陈英起接口说道:“如果你认为你们家小姐一条命就只值这个价,我倒是觉得你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昂永相闻言大怒,刷的抽出腰刀,口中骂道:“老子杀了你”,双腿猛夹,驱动骏马,就向陈英起猛冲而来。陈英起站在原地,脸带微笑,双脚不丁不八,身形稳如泰山。看着昂永相人马飞撞向陈英起,张思真捂嘴失声大叫,周海羡拦阻不及,也忙大声喝斥。
说时迟那是快,正当昂永相脸上露出得意笑容,大刀劈向那不知死活的人之时,眼前人影一闪,那人右足发力,全身以左足为支点向后一扭,整个身子飞旋而起,头一埋,身平转,已让到一边,那马身从他身边紧擦而过;刀锋也从头顶掠过,砍下几缕乱发。不等昂永相拨转马头,陈英起伸出右手,在马股上用力一撑,人已飞掠而起,旋转着跨到马上,身体“呼”的一下紧贴昂永相背部。昂永相立刻反手回削,陈英起头稍偏,双手外翻,已将昂永相两只手臂锁住。顿时昂永相无法动弹,整个人僵在马上。此刻陈英起方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昂永相的肩上,嬉皮笑脸的道:“军爷,怎么样啊?你不是想杀我吗?”,说到这里,他突然面色一变,骂道:“你侮辱我兄弟,还想杀我,就凭你,来多少小爷也给你收拾了……”
这时周围那些骑兵都骚动起来,就要驱马救人。周海羡双手张开,拦住部下骚动,方转头和颜悦色地对陈英起道:“这位壮士,有话好说,先放开我的兄弟如何?”
陈英起又嬉笑道:“周军爷,我说你也看到了,是你的兄弟先要杀我,我可是自卫反抗哦。”
周海羡也不好发作,只有点头称是。这时张思真驱马上前,看了看陈英起,口中娇叱道:“又是你这个无赖,哼,就是你害了我,让我给那些坏蛋逮住了。我要给你好看……”,说着突然挥出一根长鞭,一道黑影直向陈英起打去。
陈英起双腿夹马,双手架住昂永相,根本无法闪避张思真那满是恨意的一鞭,无奈之下,只有手一松,向后倒翻,离开马背。但张思真见一鞭不中,玉臂一振,又是一鞭如影随形而来。陈英起人在半空无法躲避,背上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挨了张思真一鞭。落到地上,一片白衣却被鞭梢撕上半空,飘荡而去。
那些骑兵一个个哄笑开来,其中一个粗嗓门的还叫道:“还以为多厉害,给大小姐两鞭子就打下去了……”,另一个尖嗓子接道:“我看他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大小姐那么漂亮,这个家伙看到大小姐多半就脚软手软,巴不得被小姐鞭子打死呢……”
陈英起听得脸带得色,挤眉弄眼;张思真却是面红耳赤,埋下头来。周海羡回头怒视了这些起哄的家伙,正要说话,那呆怔怔愣在马上的昂永相突然大叫了一声,猛力一拍马股,低着头已从人群中打马而去,转眼间消失在大道之外。
周海羡摇了摇头,口中轻叹,方对陈蒋颜等诸人道:“我家将军想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想延请你们过去一叙,各位可好?”
颜云放陈英起等人对望一眼,互相微一点头,颜云放转身冲周海羡道:“周军爷,请前面带路吧……”
周海羡拨转马头,向前走了几步,看了看远方安静无声的密林,突然大声说道:“林里的各位好汉,是不是也有兴趣与我周某一聚啊?”。那些骑兵动作飞快,周海羡刚一开口,这些骑兵已经各自驱马,转眼间就排成了两道横列,整齐划一。前排长枪架在马头,寒光闪耀的枪尖从远方看过,竟可连成一条直线。后排的则都挂枪执弓,箭尖斜刺,引弓欲发。
陈英起吴孝巍等人一听到周海羡如此说话,顿时脸色大变;而蒋锐侠资彦亭等人则莫名其妙,相互面面相觑;倒是颜云放和孙庭先二人都似早已料到一般,脸上现出原来如此、恍然大悟的神情。
只听密林中传来一个豪爽的声音:“果然厉害。老夫自问隐蔽的还是不错,敢问是那里露了行藏,让这位军爷看破阿?”
“是你老爷子?他怎么在这里?”,蒋锐侠立刻听出那豪爽声音正是陈英起老爹陈威所说,当即向神色紧张地陈英起问道。陈英起正要回答,颜云放插话道:“刚才殷吴两位在那斗嘴,是不是就是要传递消息啊?”
陈英起一愣,不由回身仔细看着颜云放,片刻才道:“没看出来,君弥你还真够厉害的,这你都听得出来。不错,开始殷九说要还五十八个铜板,就是说敌人有五十八个人;吴七回说让宽限两个时辰,先看清楚,就是说先别动手,看清楚是敌是友再说。这都是我千马帮中常用的暗号。你居然能猜到,真他妈厉害……”
颜云放嘿嘿一笑,道:“可不只我一个人猜到”,说着指了指后面正若有所思的孙庭先。吴孝巍在一旁嘴一撇,道:“看样子,要老爷子再重新换换切口了,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破了,没劲……”
几个人在那里瞎掰,那边周海羡却是如临大敌,在周海羡示意下,两列骑兵缓缓向密林逼近。这时,陈威本人却直接从林中单身走了出来,向周海羡拱手致意,开口道:“军爷,老夫到此无意冒犯,不过是要领回我的小儿和他的几个朋友,希望军爷可以高抬贵手,我们大家也相安无事,如何?”
“你的小儿?他们不是都是这燕回山上的猎户吗?你恐怕不是个打猎的吧?”周海羡说着,脸上泛出一道寒意,被他满面风霜的脸衬托,更显威严。
陈威立刻连连应是,道:“军爷你肯定看的清楚,那里面就我儿子穿的衣服与众不同。他也就是跟着这票穷朋友瞎闹腾,这不惹出这祸事来了,还得我这个当爹的帮他收拾。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总是我儿子,我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让人伤了他分毫。军爷既然说我儿子对你们有恩,那就请放了他和他的朋友,老朽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周海羡脸色越发凝重,立在马上沉默不语。权衡利弊,也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周海羡心中忐忑,欲言又止。
陈威看到周海羡举棋不定,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个小孩声音大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到我们家里,说代表哪个什么张伯飞给我们送礼的人啊……”。大家循声望去,一个瘦弱身影跳出人群,正是蒋锐霆。
周海羡闻言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当下也不再理会陈威,挥鞭策马急跑到蒋锐霆面前。蒋锐霆吃了一吓,两手紧紧拉住大哥蒋锐侠。周海羡忙翻身下马,看着蒋氏兄弟,急切问道:“你们难道就是蒋执孝蒋老爷子的子侄?蒋老爷子呢?顾三爷呢?我家将军就是张文定张二爷啊,和他们两人正是结拜兄弟。我家将军可是想死他的两个兄弟了,要是看到你们两个晚辈,我家将军定然会给乐坏。”
一听周海羡如此问法,蒋锐侠顿时明白此人必然和自己父亲有关。父亲虽然一直是个猎人,但他高明的箭法,健壮的身体,满身的伤疤和沉默的性格,都表明他的背后有着不少的故事。可惜再也不能听到他来给自己解说了。蒋锐侠看着眼前高兴的眉飞色舞的周海羡,心中黯然;一旁的蒋锐霆更是忍受不住,哭出声来。
周海羡看的愕然,不禁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蒋锐侠抬头,口中惨然道:“家父家母,还有顾家老夫子和顾老夫人,都在三天前不幸蒙难。凶手就是这些禽兽不如的禁军。”
“又是这些禁军……将军就是伤在这些杂碎的毒箭上,至今不能痊愈;现在蒋老爷子和顾三爷又驾鹤西去,妈的,真是该死……”,说着,周海羡重重一拳,击在马背之上。那马一惊,长嘶一声,就要奋蹄而去。一旁陈英起忙一个箭步跨上拉住这马,马儿猛烈摇头,想挣脱马笼头羁绊,陈英起奋力拉住;几次三番之后,马儿方才驯服下来。
这时一旁张思真看到陈英起拉马,口中喝了一声:“放手”,鞭子已飞奔陈英起而去。陈英起向后一跳,口中调笑道:“摸一摸有什么大不了的嘛,对不对,妹子?”。张思真脸上一红,娇叱道:“谁是你妹子,去死……”
陈英起一边躲闪,一边道:“你老爸和蒋锐侠老爸是结拜兄弟,你就是蒋锐侠的妹子;我又是蒋锐侠的结拜兄弟,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妹子啊?嘿嘿,你这个妹子是当定了的……”
周海羡眼中闪过一道好玩的神色,拍了拍蒋锐侠的肩膀,道:“节哀顺变,我们将军必会为你做主,替你报仇的……”,蒋锐霆先接口,倔强的道:“我们的仇,我们自己报……”。周海羡笑了笑,回过头对陈威喊道:“那位仁兄,你听到没?现在我们可是和你已经成了亲戚了,你就放心吧……”
陈威把这边的对话听得清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好,那就好。大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就走到一起如何?”
周海羡挥手让排列成行的部下散开,方对陈威道:“在下露凡周海羡,草字沐波。能与大人结识,实我之幸啊。”
陈威大步走了上来,拉住周海羡的手,朗声道:“在下云山陈威陈辟之,忝居一个帮会之首。本是要搭救我的儿子,没想到结识你们这样的好汉子,好,实在是好”。说罢,向林子里一挥手,顿时从密林中冲出五十多人来,都手擎弯刀,头扎短巾,甚为彪悍,正是千马帮众人。
周海羡心中一惊,暗呼侥幸;若是自己率众莽撞冲入林中,和这些明显的亡命之徒对阵,恐怕是死多活少的下场。而吴孝巍则大呼着,冲了过去,在人群中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陈英起看着老爹走近,当下也不敢再和张思真胡闹。张思真看到陈威走近,更是脸色巨变,忙打马离去。周海羡也不上马,牵着马在蒋锐侠兄弟面前引路,言辞交谈间更见谦卑。
大路上一群人马,分作三处。左边是五十来名黑甲骑士,手控鞍缰徐徐而行;右边则是五十多白衣大汉,提刀持弓静静向前;中间一群十来人,则不停喧哗打闹,不可开交。互相之间泾渭分明,却又隐隐自以中间人为首。
一片云彩飘过,挡在新月之边,夜色越发黑了,路反而显得更加宽阔。
聚义行天道
看着眼前站着的小伙子,那浓眉大眼,那挺拔身材,尤其是那俊朗黝黑的脸上露出的忠厚的笑容,活脱脱就是当年大哥的翻版重现;另一个虽然年纪稍小,身子瘦弱,但却眉清目秀,身子颀长,晃眼看去,则完全是大嫂的再世。张文定从病床上强撑起自己身子,看着蒋氏兄弟,又宛如回到了二十年前,三兄弟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策马纵横草原,挥刀击破强虏,那份豪情壮志,那段尘往旧事,霎那间都纷至沓来,万般念头涌上心间,反而让张文定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口中只能不停的念叨着:“好,好,好……”
张思真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侧身坐下,轻声对着张文定道:“爹,你先躺下,蒋大哥他们都已经来了,你就躺下和他们慢慢说好了”。语音十分舒缓,听在耳中万份温柔,完全和她之前那种霸道刁蛮宛若两人。
蒋锐侠蒋锐霆二人手足无措的站在张文定床前。虽然此刻张文定脸色蜡黄,极度憔悴,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但从他身上却透出一种威严,让人感到压力重重,但又并不是让人害怕,只是让人有一种不自觉的听从他的一切吩咐的感觉,剪饰的很好的胡须和干净的仪容更增加了这种气质。
此刻张文定听从张思真的劝告,在张思真的扶持下,缓缓躺回床上,但人却侧面向外,眼光炯炯的看着蒋氏兄弟,带着明显的慈爱和亲切。蒋锐侠渐渐从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下恢复过来,陡然看到张文定亲切的目光中的关切询问,不由双腿一软,跪在张文定床前,晶莹泪滴就在眼眶中打转,但被他强自忍捺着;蒋锐霆则早一控制不住,张文定的慈祥眼光一扫,他顿时感到这就是自己的亲人,眼泪猛然簌簌而下,人已向前一扑,伏到张文定身上,口中哇哇痛哭起来。
张文定勉力从身下抽出一只手,在蒋锐霆背上抚摸着,眼光却看着跪在床前的蒋锐侠,口中道:“公义啊,告诉你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我大哥三弟从来都是与世无争,又怎么会遭此大难?不要隐瞒,全告诉二叔”。听到这么亲切的问话,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花终于汩汩而下,蒋锐侠哏咽着将家破人亡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听得张文定压抑不住心中暴怒,攥掌成拳,青筋暴突,狠狠锤向床梡,擂声咚咚不息。张思真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可又无法劝解,不由猛朝蒋锐侠使去颜色。无奈蒋锐侠心中悲愤,虽无文采,但却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又哪里去注意到张思真的小动作。
一口气说完这段悲惨遭遇,蒋锐侠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突然将头在地上磕的“咚咚”山响,口中直叫道:“二叔,你一定要给侄儿做主啊……”。
张文定突然从床上坐起,端正从容,脸泛神光;蒋锐霆忙从床上跳下,和蒋锐侠跪在一处。张思真也站了起来,却不知父亲要做什么,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听张文定怔怔看着蒋锐侠,片刻方一字一顿道:“公义,我和你父蒋执孝,还有老夫子顾匣峰,我们三人,当年结义,誓共生死;又是同袍同泽,吻颈至交。他们的血仇也就是我张伯飞的血仇,我必会为你讨还这个公道……”,说到这里,突然一口鲜血,“哇”的一下喷了出来,立将床前染的红梅点点。只听张文定口中狂叫一声:“大哥,三弟……”,人已向后倒去。
蒋锐侠立刻纵身而起,伸手扶着张文定后仰的身子。触手处却摸到一份温润冰凉,抬头看却是面带焦虑的张思真也赶上扶住自己爹爹。感到蒋锐侠盯着自己,张思真翻了蒋锐侠一个白眼,口中喝道:“你快把爹爹扶好,我去给阿爹拿药去……”,说到这里,好像感觉语气不对,脸上微红,立刻转身,娉婷而去。
蒋锐侠将张文定的身子平放在床上,垫好枕头,正要回身,却感到自己袖子已被拉住。低头看去,张文定口中吐血,却不停的张合着,似有很多话要给蒋锐侠说一般。蒋锐侠劝慰道:“二叔,你先好好躺着,养好伤再说吧……”。说着将就自己的衣袖,拭去了沾染在张文定胡须胸口的鲜血。张文定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时张思真端着一碗药急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面露焦色的周海羡,还有曾和蒋锐侠有一面之交的秦庭遇二人。张思真走到床前,轻轻叫了声“阿爹”,就微抬起张文定的头,将药碗凑到他的唇边。秦庭遇匆匆向蒋锐侠点头招呼一下,和周海羡二人也围到张文定身侧,口中低声呼道:“将军,将军……”
张文定费力的咽下几口浓浓的药汤,咳嗽了几声,又躺了下来。张思真眼中泪花闪烁,轻声低骂道:“这些庸医,怎么都治不好我阿爹的伤啊……”。周海羡本是稳重之人,此刻却也捏紧拳头,口中低喝道:“毒箭,毒箭,好毒的箭啊;就没办法治好将军了吗?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蒋锐侠心中吃惊,看看张思真周海羡都神情激动,他轻拍了拍秦庭遇肩膀。秦庭遇回头,蒋锐侠低声问道:“我二叔到底受了什么伤?是怎么回事情啊?”
秦庭遇听蒋锐侠称呼张文定为二叔,不由脸现诧异,打量了一下蒋锐侠,捻着自己长须,沉吟片刻方甄字琢句的道:“我家将军本是淮王部下,和折可孝齐名,也是赫赫有名的一方大将,故被淮王选为亲兵‘玄荼营’锋将,统领全营两千五百弟兄。年前将军督兵援银石渡折可孝,却被那个可恶的禁军统领萧湖鲤半道劫杀,使用毒箭伤了我家将军,否则怎可能有我大淮的银石渡惨败啊……”,说到这里,秦庭遇长叹一声,充满无奈之感。
这时门外一个人闯了进来,边走边道:“什么叫伤了将军,那叫暗算,卑鄙的暗算。妈的,那个臭狐狸,打仗就打仗,不凭武取胜,居然使用毒箭。我呸……”。一口浓痰随着他话语狠狠吐出,砸在地上。那高大身段,虎背熊腰,正是开始一意孤行,要率人直闯云山复仇的贾摩岚;现在显然是被秦庭遇追了回来,但心中还是颇为不忿,脸上充满气愤。
“暗算?兵不厌诈。要打仗都像你那个样子莽撞,我们早都死的骨头都不剩了,还在这里瞎咧咧,一边呆着去,少说点没人当你哑巴,别吵着将军休息。你的事情等会老子再和你慢慢算帐……”,周海羡直接回头批着贾摩岚这个莽撞汉子。贾摩岚倒是不敢顶撞周海羡这个上司,最终嘟哝着,庞大的身躯转到一边墙角,但关切的眼神倒还是落在张文定身上,但又不敢说话,急得在那里抓耳搔腮。
周海羡转头看着蒋锐侠兄弟,语带征询道:“二位,我们是不是都先出去,让将军好好先休息休息?”
蒋锐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露出歉然的微笑,转身向门外走去。周海羡向张思真点头示意了一下,也转身和秦庭遇二人转身离去。走到门边,突然想起,转身朝着蜷缩在墙角的贾摩岚,挥手将他也赶出门来。
蒋锐侠走出门来,迎上的却是颜云放陈英起孙庭先等人关心的目光。自蒋氏兄弟被招进门去,他们几人就一直守候在门前,虽然就是和周秦二人在那里闲聊,却也是留了一只耳朵在听着动静。此刻见蒋锐侠安然无恙的出来,倒都是大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陈英起嘴快,立刻问蒋锐侠道:“那人真是你阿爹的结义兄弟?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你自己都不知道阿?”
蒋锐侠摸摸自己后脑勺,憨憨笑了笑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以前就听阿爹恍惚提过一次,但具体的他就不肯给我讲。我也没敢问……”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接口道:“这个原因,我倒是知道的比较清楚”。蒋锐侠回头,看到的正是周海羡满面风霜的脸庞。
带着蒋氏兄弟以及颜陈孙几人来到一个石桌前,周海羡示意几人坐下,方开口徐徐说道:“记得当年啊,在天水军中,除了鼎鼎大名的西凉五虎将,接着排下来的有名人物就是七彪了。而我家将军张文定、你的阿爹蒋执孝都是其中人物;将军枪法无敌而你阿爹箭法军中为冠;顾匣峰大人则是军中文书,书生从戎,独掌钱粮,也是军中不可或缺的有名人物。而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那有名的大夏军神,颜公之骞颜大人”。说到这里,周海羡露出追忆艳羡的神色。
蒋锐侠回头看了看颜云放,颜云放嘿然一下,作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只听周海羡继续说道:“当年我第一次参战,就是在张将军麾下作战。当时张将军还是枪骑兵的一个哨长,对人极好,麾下每个人他见了一面都能记得清楚,还对每个人亲自指点马术枪法。当时我看到他对我笑得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为这个长官卖命,值了……”
“蒋大人那时候也是弓箭手中的一个哨长。没有事情的时候,他就经常拉上顾大人到张将军帐里,三个人常常喝的酩酊大醉,唱着山歌闹腾整晚。那些山歌的调子,我听得多了,后来随着将军到了这云山,才知道这些山歌就是这燕回山中的猎户所唱的调子。现在每次听到,心里都感到好亲切……”
“我们哨里的兄弟都知道,他们三个大人是结拜兄弟,大家都很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大家后来意气相投的时候,彼此结拜,都发誓说要像哨长他们一样同生共死,而他们却是做到了。光我知道的,他们互相之间,就至少救过不下五次彼此的性命。那才真的是过命的交情……”
“大家那时都以为,我们戍守边疆,战无不胜,在颜大人指挥下,一定可以轻易击败那些野蛮的戎人羌人,夺回那些旷阔富饶的草场,事实上多年来也的确是这样,我们大夏天水军就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可是后来天变了。记得那时候是升泽元年,也就是当今皇上登基的那年,我们这些淮州子弟组成的淮安军得到消息,颜之骞大人为奸人弹劾通敌造反,为自证清白,被迫交出淮安军的兵权。当时消息随着那接收淮安军的宁朔将军池之贵一起传来,顿时全军大哗。”
“记得当时是一个雨天,草原被雨水冲刷的碧绿无垠,而天空则乌云罩顶。当时蒋大人秘密来到将军帐里,二人在内讨论了半天,后来竟然在帐里争了起来。你要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二人翻脸。后来蒋大人气呼呼的走了,而张将军走出帐篷,吩咐我随着他一起到了淮安军的大帐。”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淮安军中子弟都不愿意颜大人被撤,更不愿意把自己性命交与那有名的纨绔子弟,皇后小叔池之贵。大家串联着要在第二天发动兵变,强行留下颜大人。而张将军虽然也盼颜大人留下,却不愿意做这等同造反的事情,因此赶到大帐将这消息告诉了颜之骞颜大人。”
“颜大人果然大怒,带着我和张将军二人,连夜赶到军中,将所有哨长以上长官全部召集起来,痛骂了他们一场。并要他们保证听从他的后任池之贵的命令。但那天我记得清楚,那摇曳的烛光下,那些从来只知流血的军人泪流满面;更记得蒋大人顾大人看着我家将军时那怨恨的眼神……”
“那天回来后我家将军就大醉一场。而没几天,那池之贵到任后,蒋大人顾大人还有其他很多有名的战将都悄然离军;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而我家将军也意志消沉,在一次出战戎人斛律部大败之后,张将军也自求归老故里。”
“后来折可孝将军知道我家将军威名,特意访求将军,请他加入了淮州镇军之中。再后来,淮王举旗造反,我家大人也被拜为玄荼营锋将,统领一方。”
“将军派了很多人寻访两位结义兄弟。自从知道蒋大人和顾大人就隐在燕回山中时,他心中那个高兴啊,恨不得马上飞去见他们。自从凉州回淮十多年来,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张将军那么开心。不过后来他还是担心两位结义兄弟不肯原谅他,方派我去拜见你家长辈。可惜啊可惜,蒋大人和顾大人仍然不肯原谅将军,是以到死,他们三人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说到这里,周海羡语气与开始的意气风发不同,越发沉重起来。“张将军是真的顾念兄弟之情,可当时是大义所在啊。若军中乱起,祸起萧墙,那就是给那急欲南下的虎狼戎人打开了入凉的大门,我是深刻理解将军当时心里的无奈啊……”
听到这里,蒋锐侠已深深被父辈们的事迹吸引住了无法自拔,眼前仿似已出现了那金戈铁马、铁血交映的场景。此刻看到周海羡叹息着看向自己,不由脱口而出:“对啊,张叔叔做的没有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