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仕子正是李见秀,前来拜见他的恩师,金陵名士汤化龙。汤化龙,字布云,吴州宿阳人,曾任柳州鸳江太守,故也被人称作汤鸳江,乃是当今有数的一代大儒。后辞官不做而专心收集各式典籍,二十余年方建成在这江南儒林赫赫有名的寒江书屋。后又再度被征为江南学政,而李见秀乡试头名中举,主考官正是汤化龙,是以曾投递名帖,自居学生。但李见秀不喜这官场黑暗,虽得举人之衔,可却未出仕做官,但是每日纵酒放歌,流连勾栏,与一帮秀才仕子吟诗作对,也与一些金陵的不如意的官员交往,其中就包括赶往天最上任的前任金陵别驾耿思俭。还有三日,就是汤化龙六十大寿,身为他的得意弟子,李见秀自不待然的要赶来侍奉左右,以谢师恩。
听到师尊将这书屋引以为傲的欢娱之情溢于言表,李见秀当然毫不吝啬,赞美之言琅琅不绝:“那当然。师尊之功,功在千秋,一般俗人又有多少能解?我大夏文化,上承炎黄,千年以降,一脉相传,正是如师尊这样的大儒整理经典,去芜存菁,方能将我华夏文化发扬光大,日耀四方。此等盛举,泽被万世啊。弟子若能在其中尽一份心力,也就足矣。”
汤化龙哈哈大笑,拈起已花白的胡须,仰天大笑起来,伸手拉住李见秀的手来,一一细细指点他的得意收藏;李见秀边听边点头,躬身受教。汤化龙喜见孺子可教,更是心怀大畅,琅笑不止。
这时李见秀走到一幅图前,细看之下,立刻被画面吸引住了心神。只见画上正是一幅战争的图画,烟焰张天,基调暗红,一身披奇特铠甲的巨人身在一四轮战车之中,浑身被万丈金光包围环绕,棱角分明的脸上怒意勃发,立在战车之上神威凛凛如天神下凡;他的身后紧随千军万马,都挥舞兵器,大张嘴巴,似在嘶声呐喊。和那天神般的巨人对垒的敌人却隐在黑暗之中,惟有两支亮如火炬的眼睛精光四射;四周阴云氤氲飘绕,那层次分明的黑暗如有魔力一般深不见底;仔细看去,却又可以看到隐在黑雾之中的万千兵士,正刀枪齐举,竭力抵抗。两军对垒处,人仰马翻,血流遍地。整个画面在血红基调下却又给人明暗分明的感觉,那蕴在画卷之中的惨烈血腥扑面而来。这画是如此神奇,将那颜色使用的是如此之好,那画中所蕴之意,直接明了,惨烈悲壮,李见秀呆怔在原地,哑口无声,没有再接上汤化龙的话茬。
汤化龙滔滔不绝的说了一会,突然发现再没听到李见秀的声音,不由回头,却见李见秀呆在原地,凝视着手中画卷,神情肃穆。汤化龙不禁好奇,一看那画本来所在位置,微微点头,低声道:“嶷贤,你手中所拿此画,就是赫赫有名的《兵车行》,后世又有人叫他《天地干戈图》,相传是出自前朝画圣王诺之的手笔;不过我考证后发现这幅画绝对不是王诺之所为。你看那画中的细微之处,惨烈悲壮,血流横飞。如此写实的手法,绝对不是号称写意大家的王诺之所画。倒是后来我通过一些考据,发现这幅图更符合,恩,光明宗的教义;所以我又冒险去探查了一番光明宗的来龙去脉。哼哼,如果我的考据不错的话,其实这幅流传世上被称为《兵车行》的画恐怕应该叫做《光明王破黑暗界图》,恐怕是当年七国纷争时,光明宗内的某位无名大师假托画圣的名义所作而流传于世吧。”
李见秀听到汤化龙提到光明宗,暗自心中一凛。他自小博览群书,又多年仗剑江湖,游历在外,对光明宗还是比较熟悉,此刻仔细看去,却是从画中隐隐感觉到了那份虔诚和狂热。不由暗自低吟起他从江湖听到的光明宗的教义:“熊熊明焰,光耀界间;怜我世人,生又何欢;我起锄恶,死亦何难;苍天喑暗,光天重现……”,神态间显得有点如痴如醉,显出悲天悯人之情。
汤化龙踏前一步,“啪”的一下打在李见秀肩上,将李见秀口中的吟唱打断,口中冷冷的道:“嶷贤,你从哪里学到的这个?你是不是也入了这光明宗邪教,老实告诉我。”
李见秀猛然反应过来,忙面对汤化龙,双膝跪地,俯首道:“师尊见谅,小子一时失态,将江湖道听途说的邪教歌谣玷污师尊玉耳,实在罪过。但小子虽然悖妄,却不敢忘记圣人教导,怎敢入这等无君无法的邪教?况且,这光明宗号称食菜事魔,师尊,今日中午我可是啖下了一整只肥鸭的哦。”
汤化龙哑然失笑,敲着自己花白头颅,道:“真是健忘真是健忘,我怎们能这样想呢?”说到这里,神色一正,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李见秀道:“嶷贤,不是为师多疑,这光明宗蛊惑百姓,目无君父,妄图造反,颠覆社稷,我等饱读圣贤诗书,心中不可忘了这正邪之分啊。你是我得意弟子,怎能看你走入邪路阿?当然要点醒于你。而你以后也不准在和这些狂妄之徒接触,知道了吗?”
李见秀低头受教,汤化龙才伸出手,搀起李见秀,目光中射出欣赏,拍拍李见秀膝上尘土。李见秀顿时受宠若惊,向后推开,自己用手拂去灰尘,望着汤化龙,目中感激之色不尽。
汤化龙欣慰一笑,老迈的皱纹堆积出笑容,对李见秀道:“嶷贤啊,后天也就是我花甲大寿了。呵呵,到时你的几个师兄也会赶来,我到时候给你好好引荐引荐。呵呵,你还没有见过你的几个师兄吧?”
李见秀拱手道:“虽然我与几个师兄从未谋面,可早对他们的大名和事迹如雷贯耳了。埠阳乔暗,江南诗社之长,所作诗文,南北传唱;双晶过之思,一篇《柳州赋》,名动天下;豪城向戴川,任职刑部,号称刚正,无案不破;陵山程灵秀,更是统领大军,新近破贼,文武兼资;桃津诸犍怀,亲治《九朝》,献于圣上以做镜鉴,被皇上亲封为治史第一笔,更是让嶷贤敬佩服膺啊。”
汤化龙哈哈抚徐大笑起来,道:“这就是我汤门五虎啊,呵呵。我这辈子除了这些书,就是培养了这批弟子了。得意啊……”,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对李见秀道:“嶷贤啊,你中举到现在也有三年了,怎么就没有想过出仕为官阿?虽然现在官场腐败,可也有如你向师兄、程师兄那样的刚直之人,出淤泥而不染啊;可不能自求清名,却负这天下百姓啊。你想,你若做官,这世上自然少一贪官,少则造福一方,多则可让官场一清啊。若人人如你袖手旁观,天下苦矣。”
李见秀脸上微红,对汤化龙道:“师尊,学生此次来,本就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已答应了天最新任太守耿思俭,必去助他守护天最一城。可能老师还不知道,红巾围城而耿公高义,虽危难仍往之;学生为之所感,已应承与他同赴此难,但求共死……”
汤化龙一拍大腿,道:“好,我汤布云的学生就当如此才不负忠义之名,任侠之气。不以显贵而趋之,不以危难而避之,恩,嶷贤啊,不愧为我汤布云的徒弟,就凭这点,你在为师心中,绝不逊于你的师兄。”
李见秀眼中润湿,抱拳朗声道:“李嶷贤必不负老师期望,不破红巾誓不回还。”汤化龙双手扶住李见秀双肩,激动不已,老泪横飞,片刻方对李见秀道:“嶷贤,你既然要去天最破贼,不能仅仅只是一个白身。你现在已是举人,我这就提笔给那章吴州写上一封推荐之信,你拿去做个晋身,也好谋个职位,更便于你行事。”
“章吴州?章亮基章大人?老师你认识章大人?”李见秀诧异不已。汤化龙脸现得色,道:“嘿嘿,恐怕你们都不知道吧?章亮基和我汤化龙可是同门师兄弟,我汤布云只是从不愿将之炫耀于口罢了。嘿嘿,恐怕你师兄程毓雅也不知道他的大帅和我有这层关系呢。嶷贤,也不怕告诉你,除了章亮基章大人,当朝左丞相杨昌廉杨大人也和我有同门之谊,哈哈。”说罢,得意大笑。
李见秀此刻脸上表情已惊异莫名,片刻方默然收色。汤化龙止住笑声,顺手摘下挂在墙上的那幅《兵车行》,递于李见秀。李见秀顿时脸色大变,欲待拒绝,汤化龙笑道:“嶷贤,我给你这幅画,不为其他,只因你去剿灭红巾,而红巾却是起于光明宗,这幅图或许对你有用。哼,虽然光明宗是邪教,可这幅图所示光明战胜黑暗却意境不差,只不过,这些自封光明的食菜魔才是黑暗而已。”
李见秀无言接过这幅画卷。汤化龙长笑一声,转身走出书屋。李见秀慢慢将画展开,那战场血腥、漫天肃杀又迎面扑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那阴森杀伐之气。从书屋大门射进的光柱此刻却缓缓移动,透过那画卷,光柱已将李见秀的身影映在那灿烂之中。李见秀突然转身,却看到那透过画卷射在地上的光圈之中显出几行文字阴影出来。仔细看去,赫然便是那光明宗教义,李见秀不由轻念起来:
“熊熊明焰,光耀界间;怜我世人,生又何欢;我起锄恶,死亦何难;苍天喑暗,光天重现……”,反复低吟声中,李见秀跨门而出,阳光赫赫,扑面而来……
“驾,驾,驾……”,一匹棕黄快马宛若无人的奔腾在贯通金陵的宽阔街道之上,马上之人不停挥鞭,那马儿更是鼻息沉重;周围本拥挤的人群看到那马上骑士全身披挂,背负锦囊,锦囊上还飘荡着三幅小旗,立刻明白这是传递紧急军情的驿马,那里还敢挡道,都立刻向大道两旁闪开,开始还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波分浪裂,让出当中一条宽阔大道。
人群拥挤推搡中,却听一声女子惊叫“小姐”。众人回首望去,一个丫鬟打扮的俏姑娘正拼命向人群外挤去,而她的前方,一名身着米色宫装的华服少女,脸现痛苦,一手扶腰,身子正缓缓软倒在大道当中。那驿马飞驰,毫不停步,隆隆蹄声中直奔大道上的少女飞踏而来。米装少女两只大眼睛惊恐的望着那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遮天蔽日的奔马,脸色刷地变为苍白,绝望的闭上眼睛。
“啊……”,人群中顿时发出各种各样的叹息,已知救援不及,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卒睹如此花样女孩香消玉殒,亡于烈马蹄踏之下。那丫鬟身旁几个妇人拉住那丫鬟,不让她再上前送命。马上驿卒脸色焦急,怒马狂鞭,全神赶路,此刻却突见大道之中横卧一人,顿时也是大惊失色,手中疆绳急勒;那马儿全力奔跑,突然受制,顿时嘘哩哩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足高高扬起飞踏,就往那大路正中惊恐万分的少女当头落下。
人群惊呼声中,一道白影从人群中飞窜出来,急速揽住那华服女孩,就地翻滚,向街侧滚去。那黄骠马马蹄重重落下,踏在石板地上碎石飞溅,扬起弥漫的尘土,一时间纷纷扬扬将街道挡住。烟尘落下,那少女已经被推倒街角,抱膝缩成一团,眼神愣怔;而一个白衣人却面朝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那驿卒震骇,滚鞍下马,满面怒气站在大道正中,破口大骂道:“你们不要命了?敢阻拦紧急军情,不怕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妈的……”。见周围百姓都向后退缩,一个个唯唯诺诺,这驿卒向地上恨恨的吐了口口水,眼睛扫过那战战兢兢的人群和还缩在街角没动的少女,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那丫鬟猛地扭身挣脱几个妇人的拉扯,踉跄跑到那缩在街角已经被吓坏了的米色宫装少女身边,大叫道:“小姐,小姐,你怎么样?没有伤着你吧?”。那小姐愣愣的回过头来,看着丫鬟焦急的脸,呆了半晌,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从不会动的木偶终于变成了一个活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紧紧抱住丫鬟,默默哭泣,涕泪横流。
周围百姓围了过来,一个中年人看着那还躺在地上没有动弹的白衣人,不由叹息道:“真是好汉子,敢在惊马下救人,仁侠仗义阿,让人敬佩”。说着他蹲下,伸手去翻动那白衣人的身子。那白衣人应声翻过,仰面朝天,眉目清秀,满脸方正,倒是一介翩翩美男,不过此刻此人却紧锁眉头,脸带痛苦;而中年人翻动他的身子,似乎碰到了他的伤口,白衣人嘴唇微张,轻轻呻吟。那中年人立刻高兴的叫道:“还好,还好,还活着,还活着。”
那宫装少女此刻才记起那救命恩人,听到中年人的叫声,立刻对身边丫鬟道:“惜书,你扶我起来,我要过去看看”。丫鬟清脆的应了一声,立刻走到宫装少女身侧,轻轻拉起少女身子,将个娇柔女儿支了起来。
那少女勉力行到那白衣人之前,看着这张清秀而痛楚的脸,少女心中没来由的一股心疼,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轻轻蹲下身去,从怀中抽出一张丝绢,细心地擦拭着沾染在那白衣人额头上的汗水和灰尘,脸上却淡淡地露出关切。那白衣人在地上低微的呻吟着,好像在强忍着痛苦;当少女的手接触到白衣人的额头,白衣人身子突然一颤,紧闭的双目突然间睁了开来,两个眸子像溪水般的清澈见底,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陡然和白衣人的视线相交,宫装少女一下慌乱起来,就要起身站起。但她扶伤的身子此刻却是较弱无力,脚下虚浮,又跌坐下来,直接坐到了白衣人的胸口。那白衣人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神情,猛力咳嗽起来;宫装少女更加慌乱,两只柔荑在白衣人胸腹猛撑就想站起。那白衣人却大叫起来:“你要谋杀我啊……”。宫装少女给他一吓,复又跌坐下来。那白衣人再受此重创,干脆利落的头一偏,双眼一闭,似乎又昏了过去。
丫鬟惜书看到眼前这连环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一双俏眼目不暇接,直到那宫装少女嗔怪的招呼,惜书才立刻伸手扶起还傻愣愣坐在白衣人胸口的小姐。
宫装少女刚站起来,那白衣人幽幽一叹,身子竭力向外一翻,滚到一边,看着两个女孩,大摇其头:“哎,看来我没有被马踩死,也要被你给压死,好人真的是不长命啊……”
那宫装少女顿时俏脸绯红、霞飞双颊,低下榛首,盈盈下拜,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小女子程氏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为小女子受伤,小女子在这里赔礼谢罪了。”
那白衣人撑起自己身体,重重喘息了一下,又用手到处捏了捏自己身子,自我感觉还算没有什么大碍;回头看着那还关切看着他的宫装少女,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道:“这位姑娘不必介怀。能救的姑娘性命也算是侥天之幸,不敢贪功了。”,说完又默运气息,感到全身已从刚才那马蹄的挂擦中恢复过来,不由暗道侥幸。若那马蹄再踏前那么几分,恐怕自己已经逃不开肠烂腹穿的噩运了,不禁后背冷汗直冒。强自跳了起来,看看还守围在四周的百姓,听到他们窃窃私语,忍住剧痛,咧嘴一笑,整理整理衣裳,就要排众而去。
那丫鬟惜书忙赶了上来,拦在白衣人身前,道:“这位公子,你救了我家小姐的性命,请留下名号,我家老爷日后也好登门拜谢啊?”
白衣人嘿然一笑,轻摆手道:“那就不必了。这等事情乃我侠义本分,况能做一护花之人,心已知足,岂能留名以求钓誉?我不为也”。说罢拂衣转身,大步不顾而去。
宫装丽人站在街头,望着那白衣人背影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悠悠叹了口气,低声吟道:“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功名总等闲……”,随着轻语,两颗珠泪却沿着眼角滚珠银粒般的滑落而下。
丫鬟惜书看着那白衣人离去,回望自家小姐,却看到她俏立街头,眼中含着哀伤失落,却也无法劝慰。低头看去,一幅卷轴却在小姐脚下碌碌滚动,不由弯腰拾起,递在小姐手中。
宫装丽人眼神一亮,问丫鬟道:“是他的吗?”;丫鬟点点头,肯定的道:“应该是他留下的,可能是他刚才滚动的时候从怀里露出的。要不,我们看看,这是何物可好?我想啊,他应该是一个文人,说不定这就是一幅他的字画文章呢。那这样,小姐不就知道他是谁了吗?就不用在这里唉声叹气了啊,是吧?”,说完,捉狭的看着宫装丽人。
那小姐脸上又是红晕满天,啐了丫鬟一口,道:“尽是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顿了顿,又试探的轻声道:“我们真的要看这幅卷轴?或者我们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可好?”
丫鬟惜书嘿嘿笑道:“小姐,我们两个女孩子,在这大街上等人,好像不太好吧?要是他不回来呢?天色也晚了啊,老爷要是等会回到客栈,知道我们两个偷溜出来,你倒没事,我肯定要被老爷责罚的啊。所以啊,我们还是看看字画再说是等还是走了啊……”
那小姐点点头,紧紧抱着卷轴,似乎怕它飞走一样,二人退到路边,就着黄昏的夕阳,慢慢展开手中卷轴,丫鬟惜书也在一旁凑过头来。
随着画卷慢慢在滚动中展开,只听一声惊叫,惜书猛地向后跳开,双手捂住眼睛,叫道:“啊,这是什么画啊,好可怕,我不敢看了”。那小姐也是脸色苍白,但却坚持将画缓缓完全展开。只见一幅气势恢宏的战争长卷顿时呈现在二人面前,暗红的画面,血腥的拼杀,明暗的变化,层次的交错,霎那间纷至沓来。那小姐强自忍着心中的害怕,看着那画中天神或恶魔般的战士,心神不定,手腕抖动。仔细看了片刻,她终于看到了题在画上的一段小字,脸上不由露出了开心的微笑,轻声低语:“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啊……”
夕阳西照,映射在这宫装丽人身上,衬上她的矜持笑容,显得一派高贵雅致、容光绝代,颇有几分仙气飘逸,清丽出尘。
“恭喜,恭喜”,“祝贺,祝贺”,随着午时的接近,前来汤府恭祝汤化龙六十大寿的人士越来越多。几个年轻人站在汤府大门,迎接着这纷至沓来、熙熙攘攘的如云宾客,微笑满面、精神勃发。此间惟有一个白衣俊朗青年笑容中却隐隐透着点焦急和颓唐。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身着湖蓝长衫的士子一边接过宾客递上的名帖贺礼,安排家人带路入席,一边还抽空对那白衣青年低声道:“嶷贤啊,又在想那家的姑娘呢?今天可是老师大喜的日子,怎么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阿?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去找霜灵姑娘去了,把身子掏空了吧?”
那白衣青年李见秀咧了咧嘴,却又欲言又止。他一是心挂天最,担忧好友耿思俭的命运;二来红巾围城,而他老家李家寨却离天最不足百里;三来他路救弱女,不仅负伤,还将老师才赠与他的那幅名画《兵车行》丢失,可这些却又无法在此刻说出,以免惊扰了老师的好端端的一场寿筵,只好埋在心里。现在那士子问起,唯有顺着那人话意,呸了一声:“你才赖在女人肚子上起不来呢。今天身子不是很舒服,恐怕要荷宠兄多担待担待了。”
那蓝衫士子姓王名仲菱,字荷宠,也是汤化龙的亲传弟子,和李见秀是同期中举,现在金陵尹府中担任幕僚,为人玲珑,交游广阔,也算是在这金陵城中的一个显赫人物。今日汤化龙六十大寿,也亏了他负责安排妥当,发送名帖,而今日自然过来帮忙接待。他算是吏,而李见秀却未出仕,仍是白身,二人相交谈不上莫逆,但也算是有同师为朋之谊。
听到李见秀推搪之言,王仲菱微微颌首,担心的问道:“不是我说你,嶷贤啊,叫你这几天就呆在老师府中,你偏要出去瞎转悠,多半是忍不住嘴,吃了秦淮河边的好东西,不适应吧?还是改天为兄带你去逛那秦淮花船中的魁楚鸣玉舫,嘿嘿,告诉你,鸣玉舫当家的亲手做出的秦淮小吃,那才是真正的正宗,等闲人是没这个口福的……”,说到后来,眉飞色舞,浑没在意还在大门迎客。
李见秀淡然一笑道:“那倒是要麻烦荷宠兄了。要是真能见识一下这有名的素手小吃,那可不枉我来这金陵多年了。哎,早是如雷贯耳,可总无缘得见啊。记得荷宠兄可写得一句绝妙好词阿,素手调玉羹,暗香沁翠瓷啊。”
王仲菱听到李见秀居然背出自己得意诗句,不由嘴角上翘,笑了起来,向李见秀拱手道:“见笑见笑,我哪敢在堂堂金陵乡试第一的解元公面前班门弄斧啊,你就不要笑我了。好了,你先进去休息休息,这里有我就好了。”
李见秀微笑道:“多承荷宠盛意。不过今日乃家师大寿,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懈怠啊,就是撑着也得在大门口迎客上堂,也算是尽我尊师之道啊。”王仲菱连连点头,还要答话,这时又有一抬官轿行了过来,一名中年官员行出。王仲菱向李见秀抱歉拱手,立刻迎上前去,和那官员寒暄起来,向汤府内引去。
抬头望天,风轻云淡,真的是一个祝寿的好日子。这时,一顶水绿小轿在一名威严的中年人伴随下,转过前面的街角,直向汤府而来,显然也是来贺的宾客。李见秀游弋的目光立刻被那中年人的身影吸引过去。那人骑在一匹白马之上,一袭青衣面相庄严,清减消瘦的颌下,一幅美髯随风而动。但他虽作儒生打扮,却身材笔挺,虎目含威,儒雅中自带霸气,文弱里独显春秋。
看到此人施然伴着小轿走近,李见秀心中一动,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到底,口中自道:“舒庐李见秀,拜见程师兄……”。那马上人一愣,旋即呵呵大笑道:“好,果然不愧是被师父称为最得意的弟子之一的李解元,居然能一眼认出在下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兄,佩服佩服”,边说一边解鞍下马,将缰绳递与从人。
见自己果然料中,李见秀更是不敢怠慢,抢上前去,一撩袍服,就要跪地参拜自己的师兄,现在名震东南半壁的赫赫大将,堂堂吴州镇守使,陵山程灵秀程毓雅。程灵秀顺手将袍袖一拂,一道劲力隔空已将李见秀身形阻住。李见秀感到那扑面而来的气劲,虽温和但却厚重,念头一转,体内真气流动,却已破开那程灵秀所托劲力,依然原地跪拜下去。程灵秀浓眉一皱,稍现讶色,立刻伸出手去,把住李见秀双臂,轻轻托起,口中谦道:“师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待的李见秀起身,程灵秀方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已是名声在外的解元师弟。果然是清秀白皙中不失英气勃发,年少气盛下难掩沉静恬稳,与自己初次听闻这个中举却不出仕,读书却好仗义的师弟名声时的想象却是毫无二致,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李见秀的手道:“好,好,好,果然一代江南才子,刚柔并济。既然我入门在先,那就忝居师兄,你以后就叫我一声毓雅兄好了……”
李见秀见程灵秀果然自带军人风范,大气从容,到也渐消心中忐忑,遂也笑道:“好,都不是外人,那小弟就不和师兄客气了。小弟草字嶷贤,师兄若不嫌弃,就称我嶷贤好了。”
“嶷然大贤后,复见秀骨清,不错,不错,果然是人如其名啊”。听了李见秀的话,程灵秀立刻吟诵出李见秀草字来历,徐徐点头中,李见秀却难掩钦佩,大声赞道:“师兄渊博,在下惭愧啊……”
程灵秀拈须微笑,顺手解下腰间佩剑,递与李见秀,口中道:“嶷贤啊,师兄来的仓促,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把剑乃是师兄平淮时部下所献,就转赠给你了。这把剑剑名‘渠腾’,乃是淮王所收集的十七把名剑之一;既然师弟也是练武之人,那自是合适不过,万勿推辞。”
李见秀脸上喜色一现,旋即接过宝剑,当郎一声拔剑出鞘,只觉一道清亮的寒光脱鞘而出,立耀眼目;定睛细看,此剑剑身阔而薄,中脊却又自然隆起,一抹流光在那剑身中脊不停游走回转,宛如一汪清水在冰下荡漾,灵动而纯净。而薄刃处犹如蝉翼,却在空灵处又透出点点血色,似已久经沙场,杀气凛冽逼人。见剑如此,李见秀脱口而出:“好剑……”,转眼脸色一暗,却将剑递回程灵秀,道:“此剑贵重,不敢妄居,还是师兄收回吧。”
程灵秀却袖手而立,脸带霁色道:“师弟佳人,自当用名剑,若嶷贤还是嫌弃,那为兄的可也就再找不到合适的了。”
李见秀倒是真心喜爱,见程灵秀心意颇诚,当下也不再客气,将剑揽入怀中,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程灵秀脸色舒缓,一边跨入汤府大门,一边笑道:“嶷贤啊,看来你是文武兼资啊,文名动天下,武也不下为兄,怪不得恩师会如此喜欢,每每和我们来往信件中,可总是少不了要提到你这位不可限量的师弟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李见秀听了终于脸泛红色,忙转移话题道:“师兄啊,这轿子里坐的是?……”
程灵秀回头看看已抬到院内的水绿小轿,顺口招呼轿夫停下,转身对李见秀道:“这轿里坐的是为兄独女。哎,她母亲早逝,我又未再续弦,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骄纵惯爱,呵呵,这不,为兄来给恩师贺寿,她也非要跟来,还给我说,她自幼得我传授,也算汤祖师爷再传弟子,必来不可。我坳不过她,也只有带她来了。女儿家,抛头露面,怎么嫁的出去啊。”,说到这里,眼眉都微微闭上,在恼怒中却显出几分喜爱。
李见秀听得是程灵秀家眷,倒是不好意思再作打听,转身招呼作为一众师兄中最先赶到的程灵秀一起进到里屋直接去拜见家师汤化龙。这时,那水绿小轿帘子却被一只纤纤素手轻微掀开,露出一丝缝隙;一道轻柔却炙热的目光从遮掩的轿帘背后直射那李见秀的背影,伴着一声幽幽叹息。
程灵秀呵呵一笑,对李见秀道:“嶷贤,现在我就随你去见恩师。不过,我那个调皮女儿可也不好对付,可也得随着去见恩师哦。你先别苦着脸,放心好了,我那个女儿,小时候可是最讨汤公喜欢的;不过随我征战多年,苦了她了,也有多年没见到最喜欢她的汤爷爷了。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的,你挡不住这个疯丫头;呵呵,随我一个武夫呆久了,也染了一身的烂毛病,到处乱跑,疯言疯语的……”
“不会吧?大小姐到现在都这么文静,那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李见秀轻声嘀咕道。毕竟是师兄女儿,他也不好多说,随口问道。
“对啊,今天怎么回事,转性了不成?居然到现在都没说一句疯话?”,听到李见秀嘀咕,程灵秀才突然反应过来。自打来到汤府大门,自己女儿居然是一言未出,一声未啃,完全不符合平时的形象。他忙快步走到小轿前,低声向轿内女儿问道:“天霞,你没什么吧?怎么今天变这么乖了?是怕见到你的汤爷爷,怕他嫌你闹腾,打你屁股?”
“噗嗤……”,随在轿边的两个俏丫环都忍不住,用手捂嘴,笑了出来。程灵秀大眼一瞪,风度全无,恐吓道:“笑,就知道笑,没教没养的两个疯丫头,小姐都是给你们带坏的……”
其中一个俏丽丫头仍然骄笑不止,程灵秀眉头微厥,低声喝道:“惜书,你怎么回事?要老爷来给你堵住嘴巴不成?丢人现世……”
丫鬟惜书丽眼一撇小轿,看到那轿帘匆匆放下,还在微微抖动,不禁抿嘴,低声对程灵秀道:“老爷,小姐她……”。她话未落音,轿内一声骄叱:“惜书,你少胡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惜书吐了吐丁香小舌,神情甚是可爱。程灵秀听到女儿说的决绝,倒反而感到奇怪,眉毛一挑,向惜书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惜书贝齿轻咬下唇,眼眉却飘向了站在一边不语的李见秀;待到程灵秀循着看去,惜书突然轻轻念道:“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功名总等闲……”,声音甚轻,不惧旁人听见,倒是小轿里又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哼。
程灵秀听在耳里,先是一怔,继而眼光看向李见秀,却开始微微点头。片刻,待李见秀觉得莫名惊异时候,程灵秀才哈哈笑道:“嶷贤贤弟,我们这就进去拜见恩师吧”。又转身对轿里人道:“天霞,下轿吧……”
轿帘缓缓被掀开,一个身材纤细的身影款款地弯身而出,当那细致美丽的脸庞抬起,灿烂的阳光映照在脸庞上,竟然显得微微有些透明,像是一种名贵的瓷器。周围本来热闹的宾客、喧哗的仆佣都忍不住一声惊叹。任谁都没有想到,从那简简单单的二人小轿里走出的竟然是如此的美娇娘……
“秦淮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城倾因眸转,声艳魂销寄……”,骤见佳人,李见秀只觉眼前明亮,却又似曾相识,不由随口成章,声音清越。那美丽少女被他一赞,却虹上俏颜,低头弄袖。
这时,一个宏亮声音从堂里传来,正是那王仲菱送客归来:“我一听见报说程师兄已经赶来拜见恩师,那当然是要急着赶来一瞻俊颜的了。嶷贤,你给我引见引见”。随着话语,蓝影闪动,王仲菱已经跨出门来,拍了一把李见秀,眼光扫向程灵秀那边,突然之间,就已目瞪口呆,不知所谓,竟是被那程天霞的惊人美丽震呆当场。
李见秀晒笑一下,拍了拍王仲菱肩头。王仲菱踉跄一步,口中喃喃道:“天人,天人啊”。看到王仲菱如此傻样,那程天霞朝他嫣然一笑,王仲菱顿时只觉眼前百花齐放,阳光灿烂,不由浑身发软,向前“蹬蹬蹬”跑了几步,就要伸手去触摸那梦幻般的美丽容颜。程天霞没料到王仲菱如此失礼,惊惶后退;程灵秀站在一旁,左手如电向王仲菱伸出的手腕切了下去。只听“咔啦”一声,王仲菱已经苦着脸,抱着手腕,仰天而倒。
程天霞脸上奋然,走上前就要再教训那无礼的登徒子。这时,白影微晃,李见秀已经拦在她的面前。程天霞脸上顿时又是一红,看着这俊美少年,程天霞声如呢喃,低声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李公子……”
李见秀懵然望向程天霞,看到那似曾相识的眉脸,突然恍然:“你,你就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子?怎么会如同变了一人似的,与昨日完全不同。”
程天霞此刻脸上红霞更盛,没有回答李见秀的问话,只是低低轻声道:“李公子,你的画,我替你好好的保管着,你随时可到我那里来,将画取走……”,声音渐低,突然婴宁一声,娇躯轻扭,躲入程灵秀身后。
李见秀与如此天仙似的人儿说上这几句话,虽然他也是久经欢场,可心底深处却被那程天霞低头的娇羞荡起了心中的涟漪。匆匆扶起倒在地上仍在大呼小叫雪雪喊痛的王仲菱,李见秀闪在一边,让出大道,向程氏父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灵秀当仁不让,先行跨入屋去;程天霞眼角轻瞥李见秀,贝齿轻咬下唇,嫣然一笑,旋即低头,快步跟上程灵秀向内而去。李见秀心中却被这微笑泛起一阵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快意,溢于脸上,展颜一笑,鼻子轻嗅,寻着那弥漫空中的一丝芳踪,悠然而去。
汤化龙府上本来有一主一辅两个大厅,摆开酒席,满打满算,可容纳的人数也不会少于三百,可却没有料到今日赶来为这江南名士一代大儒贺寿的居然远超此数。只见府内人声沸沸,名士济济,不仅江南仕林、金陵官场人物纷至,就是这金陵城中的三大巨头,金陵尹刘知微,金陵按查使郭心潜和金陵镇东天翔禁军大都督那庭锋也均亲临汤府来恭贺汤化龙寿辰;甚至连那因淮王反叛而一时韬光养晦避居金陵的宁王杜远光也遣王府总管太监朱九鸣携礼道贺。负责接待来贺宾客的汤家子弟一个个手忙脚乱,但好在如李见秀等弟子出面协调,倒还是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有发生什么乱子。在大堂外的空地上加摆了好几十桌,而汤家二爷子汤浅潜又派人紧急到城中最大酒楼‘满庭醉’加订了八十桌上好酒菜,方才将所有的宾客安顿下来。
汤化龙坐在大堂上首,面满红光,笑容已经渗透入他的肌肤之中,嘴角也随时保持着咧开的状态,皱纹此刻更是一道道被笑的全爬上了苍老的皮肤,恐怕早已不知道该如何松弛。这么多一方大员、朝廷红人和当世名士、豪族大绅都先后光临,汤化龙这六十年来又哪有如此风光?几大弟子无论远近缓急,都是日月兼程披星戴月的赶来给他祝寿,这种举动更是让汤化龙老心大慰。看着在散布在大堂内帮着招呼宾客的几大弟子,汤化龙眼光越发迷离;而当被当今皇上赞为治史第一笔的得意弟子诸犍怀风尘仆仆的赶到汤府大堂,当着一众宾客,请出皇上御笔亲书、龙飞凤舞的“一代大儒”四个大字的时候,这场寿筵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的顶点。汤化龙抢下大堂,老脸上涕泪横流、面向正北三跪九叩,浑身幸福的颤抖着接过这皇上的御封,匍匐在地,手舞足蹈,口中狂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皇上御笔所书的四个笔走龙蛇、力透纸背的大字被明黄衬边、碧蓝作底的装裱起来,悬挂在大堂正中,所有来到汤府的大官名士,即使如刘知微郭心潜那庭锋等人都立刻毕恭毕敬离座起立,向这带着逼人龙气的匾额行那跪拜大礼;心中嫉妒者有,不屑者有,暗定心思趋附者也有,各色杂陈。待得众人拜舞完毕,各自还席,那立在大堂上首的诸犍怀方激动的走下台来,走到汤化龙所在桌席,面对汤化龙,激动的大叫一声:“恩师,弟子诸犍怀,恭祝恩师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汤化龙此刻那里还能说得出其它的话来,一把拉住诸犍怀,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黑瘦清癯的脸和喜悦闪烁的眼,口中只知道连声道:“好,好,好,不愧是我汤布云的得意弟子,好,好,好……”,枣皮般的脸上泪水混浊而下。
旁边一个微胖的四十左右中年人挤了过来,背手看着那堂中悬挂的御笔亲书,良久,喃喃道:“雍华而去贵气,从容不失威猛,银钩铁画、形随意走,果然是漂若浮云、矫若惊龙,不愧为当今圣上所书啊”。说到这里,摇头晃脑道:“真龙跳天门,猛虎卧凤阙,风云有千变,天质出文勰。好啊,实在是好”
诸犍怀侧过脸去,满面笑意的看着这如痴如醉的胖子,待他言罢,方伸手过去就在胖子肋下一拳,瘦削的脸上一派狡诘:“隐林师兄,你看我这份说给师尊的礼物还看的过去吧?”
那胖子嘿嘿一笑,道:“远灵,你就不要先在这里挤兑师兄我了。我乔暗不过是个只会写点酸诗、发点缪言的儒生秀才,那里敢和你这个治史名臣、皇上宠儿相提并论?你这份礼啊,早把这里所有人都比下去了,也不缺我一句表扬。”
诸犍怀一把搂住乔暗由于肥胖而显得重重叠叠的脖子,紧紧箍住,将乔暗那个大头拉过来,凑到他的耳边,鼻息沉重的嘲讽道:“嘿嘿,大师兄嫉妒了?那可就不好办了,我看是不是大师兄这次就为恩师大人口占一绝,以示敬师,如何阿?”
乔暗鱼眼一翻,眼白突出,道:“放心远灵,我可不会让你专美于前。钱没有,御笔我也请不到,不过要叫我当场赋诗一首嘛,倒还难不倒我这个书虫。”说着,在堂上就踱起步来。
汤化龙笑意盈盈的看着两个多年不见的师兄弟斗口,心中高兴,对诸犍怀道:“嘿嘿,你这个诸远灵,多年没回来,回来就和你乔师兄斗嘴,逼他作诗,这才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这时,金陵尹刘知微一摇三晃走了过来。身为金陵这个江南第一大邑长官,刘知微生得慈眉善目、自带笑颜,身材修伟、长须过胸,被这金陵官场比喻为金陵弥勒佛,倒确实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汤化龙看到刘知微行来,忙不迭向这个顶头父母官行礼。那刘知微却立刻拱手还礼,自执弟子礼,口中道:“汤公,可不要折煞在下了。你可是当今皇上亲封大儒,也为我江南仕林挣得这风采,在下可要好好拜谢布云兄了。况且汤公还有如远灵兄这样的高足,更是让我等羡慕钦佩。所谓传道解疑惑,桃李满天下,汤公高明啊。”
汤化龙立刻应道:“不敢当不敢当,刘大人这样赞扬老夫,可是让老夫担受不起啊。来来来,刘大人,我们都入座就席,免得这佳肴美酒空等达人啊,呵呵”,随着汤化龙的讪笑,颌下白须上下颤动不已,犹如银雪挂瀑。
刘知微合首一笑,正要说话,旁边乔暗已经嘿然一声,猛拍手掌,道:“有了,远灵你听着,程门立风雪,高山仰止行,设醴诚难罄,尊师敬人伦。”
诸犍怀哑然不语,似已为乔暗文采而绝倒;汤化龙更是老眼发光,嘴中嗫嚅。刘知微低语重复两声乔暗的诗,双掌一合,鼓掌大笑道:“好,果然不愧是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子,好一句设醴诚难罄,尊师敬人伦,真道出了师恩如山的感激和难报师恩的惆怅啊”。说到这里,刘知微高大微胖的身子向乔暗身边一挤,站到乔暗对面,捧起手中酒爵,笑容中透出欣赏:“乔先生,你的令名我刘知微是早有耳闻,不过一直铿于一见。今日乔先生随口即可道我辈所思,果然不负盛名啊。若不见外,就与我干了这杯水酒。”
乔暗鱼眼一翻,虚胖的脸上带着傲慢,目光从刘知微脸上扫过却视若无物,直接越过刘知微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程灵秀身上,一道亲切微笑绽放在胖脸之上,乔暗毫不理会刘知微,直接走到程灵秀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程灵秀道:“毓雅,你这次来的怎么这么早啊?可从来都只听说人等你程大人,还是这第一次你程大人等我们这些师兄弟啊?怎么,淮阳大捷了就这么轻松啊?章大人准你大假了?”
刘知微脸色一下拉了下来。这个乔暗一点不给他面子,让这个堂堂金陵府尹顿时觉得威风扫地。虽然在金陵官场刘知微向以好脾气出名,可乔暗如此明目张胆的看轻他,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当下重重一哼,就要发作。汤化龙眼看不好,忙凑上去,端起一杯女儿红,颤巍巍的向刘知微赔笑道:“刘大人,我这个徒弟,呵呵,写点臭诗,就不懂人情世故,刘大人切勿见怪,老朽在这里给你赔罪了。”那诸犍怀也端起一杯酒来,同样向刘知微敬酒示意。刘知微脸色方稍有缓意,顺手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空杯重重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好好一个白玉瓷杯随着势子裂成几片,滴溜溜地散在桌面上。离的近的好几桌宾客闻声都向此处瞟眼看来,就欲要看个究竟。汤化龙脸色顿时变色,而诸犍怀更是直指刘知微,口唇微张,就要叱喝。
这时,一个年轻人呼的从一旁闯到刘知微面前,微醺的脸上眼光迷离,带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刘知微只觉此人步履不稳,正要闪开,此人却向下一跌,双手顺势抓出,却一把捞在了刘知微的官服之上。一股大力传来,刘知微立足不稳,顿时向后噔噔噔连退三步。那人白衣袍袖在桌面上一拂,那堆脆瓷以应声落地,“当啷”一片。堂中众人顿时都纷纷站起,向这首桌看过来。诸犍怀脸上发青,一把将那年轻人胳臂抓住,喝道:“嶷贤,你是不是酒喝多了?到这里来发什么疯魔?”
那年轻人李见秀又打了一下酒嗝,方睁开眼,似乎好像完全没有清楚什么情况,东看看西看看,半晌方对站在面前的诸犍怀到:“远灵师兄,你,你拉住我干什么啊?”诸犍怀一听更是气愤,方正的脸上浓眉紧锁,瞪视着李见秀的眼中火光熊熊,眼看就要发作。
这时程灵秀却站了起来,大手一挥,向一众宾客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小师弟不胜酒力,摔了一个杯子”。那些宾客纷纷带笑,有心的随口关心几句,无心的则回头继续酒饭。此刻程灵秀方才对诸犍怀道:“远灵,你放开嶷贤吧,他可是来解难的。”
“解难?”,诸犍怀不明白的望向还被他紧紧拉住的李见秀,却见他正眼神炯炯的望着自己,那纯净的目光中又哪有半点醉意,不由“咦”了一声,松开拉住李见秀的手。那边刘知微却“哼”了一声,眼光若有深意的瞟了一眼突然站稳的李见秀,微微点了点头,就转身回到他原来所在席上。
诸犍怀眼中带着疑惑的看着李见秀,道:“嶷贤,你没有喝醉?那你为什么要装醉?”,李见秀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脑袋,还没说什么。那边厢乔暗已经满脸笑容的走了回来,拍拍诸犍怀的背,道:“你果然还是那种牛脾气,一点都看不出来变通。哼,我得罪刘知微,你还想和金陵尹大人吵架,没个人在中间搅和搅和,今天这顿寿筵我看也就别想吃了。”
这时汤化龙在三人后面咳嗽一声,三人都侧让一边,汤化龙方压低声音道:“远灵,隐林,你们的脾气看来是永远改不了的了。一个清高,一个刚直,都不是做官的好材料,要是你们有毓雅一半的变通和嶷贤一半的急智,那我也就不用为你们两个操心了。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混到现在这步的?”
诸犍怀默然受教,乔暗却嬉皮笑脸道:“恩师放心,我乔隐林还是自有分寸的。这些官员一个个都要搏个清政爱民、尊儒重道的官声,我这样的人,还不入他们法眼,呵呵,要是他们找我麻烦,又不能得到丝毫好处,还成就我江南狂生的盛名,何苦来哉?”
汤化龙脸色一沉,对乔暗道:“你现在好歹也算是一方名士,就知道峙材傲物、狂放无礼,早晚有一天会得罪你得罪不起的人。哼,刘金陵刘大人是脾气好,不然,我可就怕你做了那古时的祢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