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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不……,”还不待阿贵有任何的反应,就听到方存孝大叫。然后在阿贵眼前的就是那眩目而来的银光,然后就是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目瞪口呆的那庭钢,和在那庭钢前面正在倒下的一个无头身躯……那是我?我死了?这就是阿贵临死之前残留下的最后的一点意识。

林夫人倒下的身躯正好落在跨步赶上的方存孝怀中。方存孝左手一把揽住已经软倒的林夫人,右手放下手中宝剑,单手撕开自己上衣,一把紧紧地包裹住林夫人脖上的伤口。但是那喷涌的鲜血立刻将衣服侵湿,然后不受阻碍的滴滴答答而下,瞬间就让地上出现了一汪血潭。

“弟妹,弟妹……”方存孝连续不停的低声呼唤,似乎本已失去知觉的林夫人突然睁开了双眼,迷离的眼神突然汇聚,死死的盯着方存孝,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一股污血却从口中喷出。

不远处的那庭钢已经被刚才阿贵被杀的那种惨烈给吓得脚软如绵,浑不知该如何逃生。此刻看到方存孝似乎已完全没有注意自己,马上四肢并用,朝大门口爬去。好不容易到达门口台阶,正欲爬上,就听到那被自己糟蹋过的女子的嘶声大叫:“梅郎,我爱你啊……”,顿时一个手软,又顺着台阶倒滑了下来。

方存孝放下手中的已经开始冷却的身躯,缓缓站起,头也不抬,右脚一踢,刚才阿贵临死时落在地上的钢刀已经如电光般飞射而出,那庭钢顿时一身大叫。那把钢刀从俯爬在地的那庭钢双腿之间劈入,一下将他的生死命根给砍了下来,钉在了大门的木台阶之上。

还没待那庭钢放声长嚎,自己身躯已经被急冲而来的方存孝送到了半空,唯一留在原地的就是那惹出这杀身之祸的命根。方存孝迅疾如电的身型闪动,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银光宝剑,剑锋直指那正从空中落下的那庭钢壮硕的身躯。

“休伤我家将军”,一声大喝,三道黑影从林府大门外迅疾而至,直逼方存孝。一人直扑空中将那庭钢的身体半空截住,推至一边花园之中;一人手中军刀如奔雷之势,横扫方存孝腰间;一人手挽刀花,就待绞开方存孝手中宝剑。方存孝骤然受袭,手中剑急急回缩,如毒蛇吐信般连连刺出,逼三人回救自身,更是将刀砍自己的那人虎口刺中;身体却如柳絮,借着格档之势,向后飘飞而去。

待方存孝站定身形,看到的是三名禁军军官,其中个子最矮微胖的那人,手中虎口爆裂,飞溅的鲜血已经将手中大刀刀柄完全染红。三人中一人向方存孝一个点头:“天翔军虎盘营左曲长薛万骢。”,另一人接口,“哨长季衡息。”,那矮胖子刚张口说到:“哨长武……”话音未落,方存孝手中的长剑已经再度盛开,剑尖一下刺中他的咽喉,将他的后半截话永远的封在口中,也永远不知道他叫武什么了。

刺杀了那武姓矮胖子,方存孝身形又是乍退。刚才偷袭虽然一举得手,但余下两人反应也极快,那薛万骢手中刀硬是在方存孝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季衡息也刀光如山,掩护了薛万骢进攻而留下的空档,成功的将方存孝欲一举格杀三人的企图破坏掉。

此刻从门外又陆续拥进了百来名禁军,都是全副武装,其中夹杂着的二十来名弓箭手更是将手中箭矢直接瞄准了包围之中的方存孝。方存孝放眼环视,看到先前偷偷溜出的几名禁军正在大声吆喝,已知道这些官兵必是他们邀来。

落在庭院之中的那庭钢被几名亲兵拉了起来,顺手就给了其中一人一个大耳光,哼哼唧唧的骂道:“他妈的你们就不能再快点,老子差点就给这个疯子杀掉归位。看老子回去不好好的收拾你们这些混帐。”几名亲兵强忍着快被那庭钢身上的所散发出的臭味熏晕的感觉,慌慌张张地连忙将其带到后面众人掩护下的安全之处。

方存孝手持长剑,四顾环视。这些散围在四周的禁军明显和刚才那庭钢身边的那些个白白胖胖,胆小如鼠的亲军不同,个个显得彪悍有力,训练有素,黝黑的脸庞上显现的是一种久战沙场才有的气质和视死如归的平静神情。仿佛在他们眼中,方存孝手中的剑和院内四布的尸体都丝毫没有影响,既无惧怕也无轻视。

薛万骢回首看了看被亲兵包围,正在手忙脚乱的包扎胯下伤口的那庭钢,嘴角上翘,现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旋即当其回过头来面对方存孝的时候,这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立即从他脸上消失。

“这位侠士,小弟对你的剑术是佩服之至,更敬你的一片侠义心肠。不过,”说到这里,薛万骢语音一顿,再接下道:“你伤了我天翔禁军虎盘营长官那小将军,怕小弟不能让你随意离开,否则就无法对我家那大将军交待了。”那庭锋在天翔军中极受尊敬,军中都尊称他为那大将军,而他的两个弟弟,那庭锐和那庭钢则被分称为那二将军和那小将军,不过那庭钢在军中的名声威望远远不及他的两个分任天翔军正副督指挥使的哥哥。

方存孝冷冷的目光从薛万骢脸上扫过,与他的目光一个相交,薛万骢只觉此人目光之中充满杀气和悲哀,不由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不自觉的将手中的刀柄紧握。纵然已身经过数次大战的惨烈,见惯了血腥,习惯了绝望,但此刻面前之人给他的感觉仍如此强烈。未待薛万骢有任何表示,方存孝的目光已毫不停留的越他而去,仍死死地盯在他身后的那庭钢之上,不带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季衡息见方存孝对薛万骢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不由大怒。刚才方存孝不由分说就刺杀了他的好友,同为哨长的武宗璇,心中本已十分愤恨;现更见方存孝在重兵环伺之下,居然仍无动于衷,明显的轻蔑让这名曾久战沙场的老兵尤其愤怒:“妈的,看来这位朋友是把我们都当作是泥塑木雕,庙子里的摆设阿。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你家是开染房的……”,手中刀一摆,就带上前厮杀。

“慢……”薛万骢一把拦住自己的部下,嘴上却对方存孝道:“这位朋友,你这身大好武艺,为了这淮王反贼丧命,岂不是太不值,不如投效禁军如何。以你的身手,随意便可取得说不清的荣华富贵……”

“我操你个薛万骢,妈的巴子,老子还没死,你充什么老大……”这声音一听就是那庭钢的破锣嗓子,“你们这些混帐,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把这个混蛋千刀万剐,上阿,上。”

薛万骢微微回首一看,那庭钢此刻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已经战了起来,但是下身赤裸,兜档一块白布,上面满是血迹,两腿还在不停的打颤,显然是那要命的伤让他无法忍受,不由心中暗笑。

那边厢季衡息听到那庭钢之令,手中钢刀向下一挥,外围的二十余名弓手均立刻松手放箭,直射当中的方存孝。只见方存孝本低垂的宝剑一下灿烂绽开,身形如一道青烟般,在剑光银屏之中飘忽不定,那飞射而来的羽箭遇到那宝剑寒光,纷纷激飞他去。三名禁军手中长枪攒刺,方存孝一个旋身,剑光与枪杆一咯,当当当三声脆响,三名禁军身体被带向一侧。方存孝侧身虎跨上前,季衡息身形一矮,手中刀横劈而出,势若疯虎;方存孝左脚在地一点,右脚脚尖轻踢下压,看似极慢,却一脚将横扫的季衡息刀侧踩着,压于青石地上。季衡息本已用上十二分力,此刻手中去势极猛的大刀却被压住,顿时虎口剧痛,刀柄脱离手中,一百多斤的身体被自己的力气带飞而出。

方存孝就势外扑,手中宝剑直指季衡息后心,斜刺里两支长枪猛刺过来,方存孝再次旋身而回,身形沿着枪杆向两名挡路的禁军扑去。两名禁军双手奋力回拖,人向两边一分,从二人之中奔突而来的是薛万骢高瘦的身量和双手高举的刀锋。不待方存孝有反应动作,便闻薛万骢吐气大喝,声如巨雷,双手直劈,刀光若炬。此刻方存孝招式已老,无有他法,唯有举剑格档。只闻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一截刀尖“刷”的一下直落地上,又在青石板上反弹而起,带出几点火星。还未等薛万骢回过神来,方存孝的灰色身影已飘过他的侧背,然后就是那庭钢的惨号和众亲兵的惊叫,羽箭破空声和禁军吆喝声,但转瞬间即安静下来,显然方存孝已飘然而去。

毕竟方存孝手中宝剑不是凡物,为昔日大夏开国大将白敬思的爱物,随之征战沙场五十余年,赐名“邪锋”;而薛万骢手持钢刀只是军中制式斩马刀,虽做工极究,仍不可与宝剑抗衡,加上二人力拼,钢刀无法承受如此巨力,一崩两断。而方存孝也算是未借机痛下杀手,只是绕过阻路的薛万骢,将躲在薛万骢和众亲兵中的罪魁那庭钢一剑刺杀,也算是为林夫人报了被辱之仇。

薛万骢手提断刀,缓缓回头,看到的是那庭钢的人头已被斩下一半,耷拉在项上。这和方存孝此前的一刺即杀的风格完全不符,显得其出手极重,心中极愤。几名亲兵东倒西歪,脸上神色未定,显然是被方存孝出手的迅疾吓坏了。刚从地上爬起的季衡息高声叫道:“妈的,老子差点见阎王了。老薛,你怎么样?伤着没有?”薛万骢随意的冲季衡息点点头,蹲下身,将地上的刀尖拾起,若有所思。季衡息凑过头来,看到的是刀尖上正在下滴的鲜血……

“淮阳又称淮扬,古为淮国之都,现为淮州首城,地扼三江,背靠丹阳;东接苏吴,下连扬朗。多产盐金,地富民强。又自古淮人民间尚武好斗,民风剽悍,自淮地归国,即反叛不断;淮人桀骜,不服王化。当年大夏开基,我太祖皇帝混一天下,毕生只遇三次败仗,就有两次是败于淮人之手。而自百战之后,淮地归入大夏,定名淮州,盛名天下的文臣武将,反贼乱党,皆层出不穷。既有开国大将,号称不败慕容的定远侯慕容公铁铉,文满天下,只笔傲世的苍乡侯凌公啸琦,平定越乱,手定交州的伏波将军马公君羡,威震九羌,单刀破阵的关令侯舒公举云,也有屠城三十八,聚众八十万的反贼真定,教徒三百万,自诩大天师的张公望,还有那只身入大内,一人闯紫禁的大盗展路韬,富可敌国,黑白俱通的绿林大豪苏越亭。这淮阳就是风水宝地,人杰地灵阿,出了这些个风流人物,无一不是响当当的顶尖豪杰,名垂青史。若我章耀臣早生多年,与任一人得有交道,此生也不枉虚度了。唉”

章亮基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立于西门护城河边,左手持扇,右手拉疆,头配褐色幞头,身穿黑蟒官服,指点间大袖翩翩,更见其意气扬扬,一派宗师气度,突显自在不凡,言语至此,口中微叹。身后之人骑在一匹青葱马上,身形笔直,瘦削挺拔,全身光明铠,手捧虎吞盔,一副美髯,两眼丹凤,面带微笑,神情淡然,正是章亮基手下头号大将,攻占淮阳的第一功臣,吴州镇守使程灵秀程毓雅。在章亮基旁另有一将,肤色微黑,短发微髯,长脸阔颊,眼神炯炯,身材魁伟,双手修长,身上所穿则为一件黑光铠甲,阳光映射,显得杀气森严;跨下所骑乃是一匹乌云踏雪,顾盼之间,似乎通灵无比。此人正是此次攻淮的副帅,镇东天翔禁军都指挥使,那庭锋那鉴云。

此刻章亮基见淮阳城破,巨功已成,此刻只待所部完全平定淮阳城内的残余抵抗,捉住那胆大包天的反王淮王,就算已尽全功,不由谈心大发,拉着二人就开始吊书袋,大谈淮阳历史趣事。而此时程那二人反而无事可做,战前所有布置均已就绪,现在自有各自部下按部就班,不需他们操心。本是想求得破城后清闲一点,只需点验接收即可,现反盼有事可做,可溜之大吉。不过程灵秀乃是章亮基的直属部下,无可奈何下也得微笑坚持;而那庭锋虽贵为禁军都督,又是此次征淮副将,却也知道此刻章亮基得破淮阳,心情大好,且此次大功,指日就能高升,自己没有必要枉做小人,得罪于人。他虽是武道高人,性情爽直,但在京中浸润多年,这点为官之道还是知晓。无奈下,干脆低眉凝视自己双手,默运真气,以遣闲暇。

“嗒嗒嗒”,几名轻骑从西门快速奔出,见三人立马于此,立忙翻身下马。领先一三十来岁,短须束发之人先向那庭锋弯腰致意,然后再大声对三人道:“属下天翔军龙腾营锋将范君赐,见过那大都督、章大人、程将军,我部已攻入叛王所在王宫;叛王绝望之下,引火自焚。属下已令人扑灭大火,清理废墟,现正待三位大人入城查验。”,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章亮基面带矜持的对这名禁军将领点了点头,心中却对其将自己名字放在那庭锋后感到不悦。那庭锋挥了挥手,让范君赐在前带路,自己则拨马回到章亮基面前,说道:“章大人,叛王已死,淮阳平定,恭喜章大人了,必定指日高升,他日入主相位,不要忘了今日同袍之谊了。”

章亮基拈须微笑,心中却对那庭锋这么直接拉扯关系的口吻很是轻蔑,但却一点也未表露出来。毕竟那庭锋可是禁军都指挥使,更曾是当今皇上的结拜兄弟,这可得罪不得。口中谦逊道:“这可是那大都督指挥得力,部下用命啊。没有天翔军的无匹战力,单凭这区区几州镇军,几时才能平定如此大乱。那大都督才是真正的功高显赫,居功最伟阿。此后史官要写到此次平乱,定当是那将军威震淮阳,叛淮王惊心自焚;盼大都督回京复命之时,还要对耀臣多多美言提携了,呵呵呵呵”,说罢和那庭锋对望一眼,二人都大笑起来。

程灵秀抑制住心中的腹诽,也陪同章亮基和那庭锋干笑几声。见二人还未有动静,程灵秀干脆轻夹双腿,驱使骏马越过二人,赶上了前面的范君赐。此刻程灵秀心中觉得这个初次见面的禁军军官实在是比后面互相吹捧的二人更可爱的多。

一队人马陆续进入淮阳西门,当头的是范君赐等众禁军和程灵秀,后面是章亮基,那庭锋和几名幕僚,而最后则是数十名三人的亲随。此时西门内火虽熄灭,但烟雾仍未尽,众人鼻孔内一时充满刺鼻的烟火和尸体被炙烤后的焦油味。无论官军还是淮阳军民,仍保持着各自战死时的姿势,或仰或俯,或卷或直,无论身前是镇军还是禁军,叛兵还是百姓,无论身前战斗的多么勇猛,仇恨有多么深远,此刻都只是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如谷垛一样相互堆积,填满了城门洞里这狭小的空间,还被那城门燃烧后的余火熏着,变黑发臭,血水和尸油搅和在一起,积满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

在众多尸体之中,最引人注意的则是靠坐在城墙边,一身插三箭的大汉,在他周边是以他为圆心的一圈官军尸体。颌下的胡须已经被火烧没,脸上的肌肉也因火烤而收缩卷曲变形,但手中钢刀仍紧握着,凸起的肌肉似乎还充满力量,那决绝和不甘之心从已失去光泽的眼神中仍深深地透露出来,震撼着此刻正入城的众人。

那程二人都是亲临前线拼杀过的人,对此情景倒是无谓。而章亮基虽自幼饱读兵书,此次又领命出征,但亲身到前方战场,见到这样惨烈的景象却是首次,顿时哑口无言,愣在当场,而在身后已经传来几名幕僚的呕吐干嚎之声。章亮基拼命抑制自己呕吐的冲动,夹马快速离开了这个杀戮战场。

沿西门到淮王府的官道上,仍传来零零星星的喊杀声和弓弩声,偶尔还有女人的呼救和男人的惨叫,远方不时腾起一阵烟雾,传来嬉笑和呐喊。各形各状的尸体和各式各样的武器散落在大路上和民居内,大部分都是淮阳抵抗的平民,也有一些是各部的官兵。路边星散的各路官兵,都嬉哈打笑,手里提着各式金银玉器,包裹箱子,甚至有的还抓鸡牵牛,背锅抗米,面上都露着满意的表情。唯一可以在街上看到的淮阳人只有尸体,还有就是被那些官兵或抱或捆的衣裳褴褛的女人,脸上显出或茫然无助或生死由天的表情。见到自己的最高长官进城,这些兵丁都忙忙惶惶的立正,将手中的抢劫所得向后藏去。章亮基见此惨状,满脸严肃,不理这些正向自己敬礼的官兵,带着众人,策马直奔淮王府。

淮王杜逸光,本是先皇睿宗长子。其母宁后,与睿宗本是从小青梅竹马,感情专一。睿宗继位,立其为后,三年间未亲近其他嫔妃。而宁后身体羸弱,不宜带子,但其恐皇家绝后,不顾而孕。在生育杜逸光时,却遇难产,而宁后则定要保全儿子,结果不幸血崩而死。宁后之死,使睿宗对杜逸光是爱恨交织,无法言表。而杜逸光也因无人管束,而脾气暴戾,荒唐胡闹,虽贵为嫡长子,最后终为睿宗厌弃,另立新后池后长子杜遥光为嗣,而将杜逸光远封至富庶的江淮为王。

睿宗死而杜遥光继位,对淮王心怀疑虑,更恐他人胁其为叛。淮王虽然韬光养晦,仍不能避开猜忌。皇帝常年派人随伺监视,淮王本脾气暴躁无束,又有有心人的怂恿,难免做出一些无行无德之事,说出一些无法无天之话,惹得当朝皇帝疑心更重,甚或想将其召回京师圈禁,后因御史左丞柳玠力阻方才作罢。淮王心怀惶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秘密招兵买马。淮阳之地本尚武力,好勇斗狠,无法无天之徒众多,闻淮王欲反,立时蜂聚,拥淮王为帝,以正位为名,公开反夏。皇帝立命淮州牧曹闻彬将五州兵马和东都禁军,以泰山之势镇压淮王。淮阳反军虽事起仓促,缺乏训练,但却颇有几名精通兵法的名将,又加上兵员悍勇,士气高昂,虽以一府之地,迅即据有全州,连败曹闻彬,俘淮州镇守使邢同勇,杀泉州镇守使陈廷豹,败禁军都指挥使那庭锋,而吴州镇守使杨珀,郎州镇守使区岱也先后被撤职查办。后朝廷任吴州牧章亮基代曹为帅,章又从行伍中提拔程灵秀为统兵大将,才扭转乾坤,大败淮军,将其困在淮阳区区一城之中,直至今日攻破城池。而在官兵破城之时,淮王聚集柴草,浇上火油,痛哭流涕中,淮王亲自点燃火堆,将自己和爱妃爱子一起同这美轮美奂的淮王府烧在烈焰,化为灰烬。

策马立在正冒着滚滚黑烟的淮王府的断亘残垣之前,章亮基叹息道:“久闻淮王府乃是当年被称再世鲁班的大匠甫昌休封笔之作,人在府中,如在仙境,其中最有名者,则是凌霄阁和波远廊。凌霄阁鬼斧神工,全楼未用一钉却坚如磐石,而更有名的是阁上手工所绘的天庭夜宴图。那可是当世大家的吴林子吴大师花费三年,呕心沥血的绝唱。传说当时吴大师点睛封笔的那霎那,全阁仙乐飘飘,百鸟齐鸣,端的是神奇无比,气派非凡阿。那波远廊更是构思惊世绝伦,设计精妙无匹,整座长廊长达百丈,悬出江岸三尺,直面浩荡大江,但任大江如何暴涨,波远廊都自动上升,永离水面三尺不变。任你如何狂风巨浪,也没有一滴水可进入到波远廊半分,故取名波远。可惜可惜”

周围众人听到章亮基如此一说,不禁神驰遥想,片刻都不能出声半分。半晌,那庭锋说了一句:“这淮王老匹夫,实在该死。”也不知是说淮王如此奢靡享受该死还是纵火烧毁了如此美妙宝殿该死。

这时从正冒着浓烟的淮王府废墟内走出几人,当头的正是负责攻打淮王府的是禁军副督那庭锐,身后跟随的则是参战各营锋将,分有禁军龙腾、凤翔、熊怒、豹捷四营、吴州左右骑营、郎州前营和泉州右营各部。见到章亮基、那庭锋等人正在废墟前唏嘘感叹,那庭锐几个快步,跨过一根斜塌而下的屋梁,走到众人面前,朝章亮基一个拱手,口中道:“天翔军副指挥使那庭锐,参见章大帅章吴州,请恕属下戎装在身,无法行礼。”

章亮基收起心神,眯眼细细打量了这个和那庭锋长相十分相似,但身形更壮之人,口中随口答道:“破云将军实在多礼,想将军攻打反王王府,精心竭力,批甲持锐,身先士卒,实在让耀臣敬佩阿,这区区小礼,实在是无妨无妨。

那庭锋接过话去,道:“耀帅,我二弟出身军旅,素性鲁莽,要叫他行这些礼节,实在有些难为他了。”说罢,又对那庭锐道:“破云,战况怎样?”

那庭锐向身后一扫,一人跟上,大声汇报道:“那二将军亲率我部四营勇士,同淮王身边卫队和淮王私畜的死士,最精锐的紫衣士作战。那二将军亲手击杀叛军猛将折可孝,并助我等将紫衣士三百人全部绞杀于淮王府外,而我军只亡二十七人,这全拜那二将军忠勇之赐。”

章亮基微微一晒,正待细问,那庭锐身后另有一人接口道:“哼,你们禁军是只死了二十七个人,也不知道是谁躲在我们吴州兵之后。若不是我吴州骑营赫将军射伤折可孝,还轮得到你们强攻?”

未待章亮基发话,程灵秀手中马鞭已直指那人,口中叱道:“郑川,你胡说八道什么?”此人正是吴州右骑营锋将。刚才在淮王府中围攻紫衣士,禁军并不卖力进攻,任参战各营与死士苦战,损失惨重。如果不是赫令侠拼得受伤,用冷箭射伤淮军名将折可孝,淮王卫队群龙无首,失去指挥,恐怕没有人能出得淮王府,只有和这王府一起化为灰烬。而那庭锐虽武功高强,却躲在人后,只待折可孝负伤后方凭借自身武功偷袭,将其斩杀于剑下,而开始冷眼旁观,最后乘胜参战的禁军也被拼死挣扎的淮王卫队等杀伤了一百多人。故参战的其他各部都对禁军不满,但朗州泉州之兵均为客兵,领兵之人职为权轻,不敢翻脸。而吴州兵与禁军互不顺眼已是多时,此刻见州牧大人和镇守使均在,郑川实在压抑不住,暴发出来。

先前汇报那人乃是天翔军参军洪亚熙,此刻见程灵秀呵斥郑川,不由接口道:“即使如你所说,那又怎样。我家都督见识英明,不和那些困兽死斗,方才能取得如此战果,那似你们那么蠢笨?而那折可孝可是我家那二将军亲手击杀,此等大功,谅你等也有心无力,只有那二将军的绝世武功才能在乱军中取其首级。再说,不是我家都督杀了那折可孝,那淮王能绝望自焚?此次功克叛王王宫,全是我家都督之功,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就是想抢也抢不走,哼”。说罢,两眼挑衅似的望着郑川,唇上两撇胡须微颤,一幅神气活现。

那庭锐瞪了洪亚熙一眼,喝骂道:“不可乱语。这也是各军奋勇,齐心协力的战果。”但其眼中却充满得意嚣张的神情,无法掩饰也未想掩饰。

郑川闻得洪亚熙和那庭锐之言,气得两眼圆瞪如铜铃,须发贲张似烈焰,腰间钢刀当啷一声出鞘,直劈洪亚熙。忽见一条灰色鞭影急飞闪过,立刻听到洪亚熙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众人都以为洪亚熙已被郑川砍杀,定睛一看,却见到郑川跌坐在地,手中钢刀已脱手飞出,直直的钉在洪亚熙身旁脚下,三尺刀锋只留下不到两寸露在地面,而两腿战战的洪亚熙则毫发无伤。

程灵秀对着跌坐在地发愣的郑川又是猛抽一鞭,郑川被鞭上的气劲打得一个激灵。还未待他回神,程灵秀已经大喝道:“此人与友军争功,还欲弑杀同僚,罪不可赦。来人,给我拖下去,砍了。”两名吴州兵应诺一声,冲上来,立马将郑川架上作势欲拖。郑川这才回过神来,声嘶力竭的大吼道:“程大哥阿,是那些混蛋禁军仗势欺人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你就忘记了涂海岑盛丰他们是怎么死的阿?现在赫大哥又给他们害的受了重伤,生死不知阿……”

“闭嘴”,程灵秀脸上划过一丝阴霾,转头对那庭锋一个拱手,道:“毓雅治军不严,致使部下争功,多有得罪,望那大都督见谅。”

那庭锋忙回礼道:“程将军不要如此说法,倒叫末将惶恐。我看既然这位将军也没有伤到任何人,念其大功,也就不用再谈治罪之事了吧。”说罢,那庭锋微微低头,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程将军的这手鞭法如此举重若轻,出神入化,应当是出自江南樊家的“雨打梨花”吧,鉴云佩服阿,有空定当讨教讨教”

程灵秀温婉一笑,脸上带着谦和表情,淡淡笑道:“那都督剑法如神,名满天下,我这区区雕虫小技,岂能看在眼里,不敢献丑了。”顿了顿,程灵秀又道:“不过,虽然承那大都督为那莽撞小子求情,但论国法军规都不能容之胡为,我只有按大夏律法,秉公处理。”

见二人言谈间阵锋相对,章亮基忙插话打岔道:“二位都是大夏忠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大夏社稷江山。毓雅以军法为重,所谓行军打仗,无法不立,毓雅所虑完全没错。不过那大都督爱惜人才,体恤功臣,更显气度。所谓律法不外乎人情,况郑川将军刚立此大功,若硬要处罚之,反冷了众人的心了。”说罢,章亮基挥了挥手,将架住郑川的两兵挥退。郑川晃了晃被震麻的双手,死里逃生,不敢再说半句,向章程等人敬礼致意后迅即黯然退下。

程灵秀在马上微微对那庭锋欠了欠身,道:“如此就多承那大都督美意了。郑川这个小子,跟随我多年,勇则勇矣,但做事没有分寸,说错话也是无心之失,那大都督自是不会与这等粗人计较了。且待明日我挑选一些上等的好酒,送到那大都督帐中,就作赔罪了。”

那庭锋正待回话,此时沿西街急跑过来一人,口中还大呼道:“大都督不好了,大都督不好了”,众人惊异回望,见来人禁军穿着,神色慌张,盔甲不整,身上染血,显是曾被重创过。片刻之间来人冲到那庭锋面前,未待开口,那庭锐一脚把他踹倒,骂道:“什么大都督不好了,大都督好的很呢。瞧你这个慌张样,成何体统”

那人吃痛,低呼一声,见是那庭锐,不敢反抗,只急急低头下跪施礼,哑声禀告道:“大都督,二都督,那小将军被人给杀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还未待其他人有任何反应,那庭锐已一把将来人衣服揪住,从地上一拖而起。那百多斤重的汉子的身体被如同小鸡一样给提离地面,咽喉里发出呜呜之声,双腿不住挣扎踢动。

“破云,放他下来,让他说清楚。”本正与程灵秀谈笑的那庭锋霎那间脸色如罩寒霜,声音冰冷无情。那庭锐一把丢下来人,那兵丁在地上一个打滚,忙翻身跪在地上,惶惶的吸了口气,声音发颤道:“那小将军是在那林毅中府上被杀,但我看到那杀人之人是从平凉王府出来。我们已经尽力保护那小将军,但那人的剑太快,我们根本挡不住阿……”

“那你不去死,要你何用……”一声暴喝,那庭锐一脚把那兵踢飞。那兵头颅直撞在淮王府门烧剩的光秃秃的立柱上,鲜血飞溅而出,眼见是不活了。不待其他人发话,那庭锐已拔出腰间“天神”宝刀,振臂大吼一声:“跟老子来,老子灭了那个劳什子的平凉王府。不抱此仇,誓不为人”,说罢迈开大步,朝西街而去。周围禁军齐声应诺,举枪舞刀,蜂拥随那庭锐而去。

章亮基和程灵秀面面相觑。禁军本就不受他们约束,只有那庭锋发话才有分量。章亮基轻咳一声,正待对那庭锋讲上几句安慰话,还未开口,那庭锋坐下骏马却一声惨烈的长嘶,四蹄齐折,突然趴伏在地而死。那庭锋翻身从马背跨下,眼角带血,嘴角抽动,显是强压心中激动,以十分平淡的语气对章程二人道:“既然如此,我也去看看,万不可让我弟弟胡来。”说罢,只见一道残影,划过长街,转瞬而逝。

“好强的内功,好快的身法,不愧为御封的大夏第一高手。”程灵秀震惊之余,喃喃自语,自问与那庭锋相比,那是忘尘莫及。他忙拨马转身,对章亮基道:“耀帅,我们赶快也跟去看看,可不能让他们真的做出什么事来,伤了我们大夏的不败军神,颜之骞颜大人阿。”

章亮基对心急如焚的程灵秀苦笑一下,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毓雅你想想,你去了如何自处?助平凉王府还是助禁军?平凉王是你心中楷模,你要维护,那禁军你又得罪的起?那庭锋的背景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说他手下禁军虽然和你争功,可他本人对你我却是谦和平易,你能和他翻脸?你又能让他不报这杀弟之仇?再换句话说,如果翻脸,你能抵得住他那大夏无敌的武功剑术?这平凉王府和那大都督间的事情,大了,好玩了,难为你我这样夹在中间的人啊。”

程灵秀急忙道:“平凉王家可是当世唯一获封的异姓王爷,为我大夏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阿。他们颜氏一家,满门忠烈,故友旧部,遍及天下。当日颜氏七子,五人血洒疆场,如今只剩两人。一人是镇守西凉,威镇塞外的当今天水节度使,定西侯,颜公仁瞻,另一人则是曾以三百众收复青高离奚部,勇冠三军,现已残废在家的关内侯,颜公仁基。每个身为大夏的军人,都对颜氏满门景仰无比,怎能眼看他们命陷险境?再说,若任由禁军烧了平凉王府,章帅,你可是罪责难逃阿,光是那朝廷御史,只需说你一个驭下不严、放纵部下就难逃罪罚;更不说那遍及军中的颜氏子弟旧部,若他们一旦追究,那耀公更要如何自处啊。”

章亮基手捻长须,沉吟半晌,挥手屏退从人,才低声对程灵秀道:“毓雅,你为我之心腹,且为我一手提携,今日就待我再告知你一个天大秘密吧。”

程灵秀一愣:“秘密?什么秘密?”

章亮基道:“你可记得,当时中监霍公公到吴州州府宣读圣旨后,曾拉我到后院密谈了半个时辰?”

程灵秀点头,切齿道:“我记得耀公事后告诉我,是霍仙扬那个老怪物找你索贿,不是还要走了耀公家祖传的那个九龙白玉杯吗?”

章亮基微微一笑:“索贿那只是掩人耳目的。霍公公身上还带了一道密旨,一道宣完即毁的密旨,密旨上可就有对今日之事的处置。”

“今日之事?当今皇上难道未卜先知?怎么可能?”程灵秀不禁大惊。

“今日之事何需未卜先知啊,此乃必然之事。只不过那庭钢之死是适逢其会而已。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会有人推波助澜,发生其他之事。毓雅,我再问你一事。淮王造反,为什么当今皇上还要专门发出圣旨,不许接受淮阳降人?甚至亲许我们屠城?”章亮基此刻神情如教书先生正在启发学童一般,脸上带出狡猾的笑容。

程灵秀低头沉思了一番,道:“这的确有点不对。人人都知困兽犹斗,作战之时还知网开一面,而皇上却偏偏派人公告天下,不受淮阳投降,还把降人杀于城前,这明明是把淮人往绝路上推,逼其死斗;我们这些攻城的官兵也为之付出更多代价。按理说,即使当今皇上痛恨淮王,也应允其投降阿。淮王若降,还不是任他宰割,这,这,实在无理阿……”

“想不通?你要是知道霍仙扬那个怪物带来的皇上密旨,你就明白了。我们啊,都只是皇上手中棋子,哈哈。”章亮基大笑起来,笑声里却充满了一种无奈和悲切。

程灵秀欲待再问,章亮基对他做出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招手令程灵秀附耳过来,双唇微绽,轻轻在程灵秀耳边吐出四个字:“功高震主。

心随碧烟去

“阿爹,你怎么出来了?”平凉王府门口,那俊秀少年颜云放好不容易摆脱了众家将们明是保护,实是阻挡的身影,正准备跑出大门去找他的方存孝大叔,却看到了自己那坐在轮椅之上已行动不便的父亲的身影和由于急急赶来而随风飘荡的长须。少年只有放弃那出门逃跑的打算,老老实实的将脚收回到王府门内,垂首而立。口中低声向父亲请安,心中却对那些拦阻不了自己就去搬父亲作为帮手的家将们痛骂不已。

“小三儿,你过来。”一向对自己不苟言笑的父亲居然很和颜悦色地叫着颜云放的小名,让颜云放十分惊异。他瞪视着颜仁基的脸容,确定他的表情应该不是在怒火之中,也就慢慢的一步一步磨蹭了过去。走到颜仁基面前,颜仁基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对颜云放道:“小三儿啊,今天城里兵荒马乱的,你就不要出去了。你知道你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儿,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怎么让他老人家安心阿。”

阻住欲待辩解的颜云放,颜仁基又伸手缓缓地抚摸着自己的爱子的面颊,口中徐徐说道:“我知道你偷偷跟着你的方叔叔学习了闪电穿云剑法,有了武功身法,能够自保,可是你忍心你八十高龄的爷爷为你担心么?你可知道,颜家现在就只有你这么一点骨血,你的爷爷是把他对你死去的叔叔们的关怀体贴全集中到你身上了啊。你要有什么闪失,怎么对的起他啊?当年你的爷爷只关心江山社稷,如今到得老了却成了一脉单传,他扪心自问,对得起大夏,却自觉对不起我们颜家列祖列宗啊。你就一点也不心疼自家长辈,非要惹事生非吗?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体会到长辈的苦心阿……”

颜云放不禁身体一软,靠坐在父亲的轮椅边,下颌轻轻地放在父亲腿上,本要出口抗辩的话语也被父亲温言的责备驱赶得的无影无踪。颜仁基虽坐在轮椅之上,但仍是腰板挺直,气度从容,一部长髯垂胸,两只凤目含威,不脱当年威震关外的风范。那长须扫在颜云放的脸颊之上,酥痒难当,颜云放不由轻笑起来,心中却感受到了此时此刻在父亲严厉外表下隐藏的关心和温情。

早前门外还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已经逐渐低落下去,附近燃烧的房屋也基本上都燃烧殆尽,只还剩下些残砖碎瓦在冒着黑烟。家将们早已合力把王府周围的建筑都清理的一番,没有火头可以被引到王府周围;开始围攻王府被杀的官兵尸体也被家将们小心的或抛或埋到远离王府之处。此刻众人心中都渐渐安稳下来,静静期待着淮阳城内可怕的杀戮的结束,和平的到来。

这时门外一个灰衣人跨进了平凉王府大门。正若有所思的颜云放抬头一看,不由发出惊喜的喊声:“孝叔,你回来了?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刚才那声巨响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不理会方存孝脸上灰暗的表情,一连串的疑问已经劈劈啪啪的从颜云放口中冒出。方存孝快步走到颜仁基面前,不理会颜云放闻讯的眼神,忽然面朝颜仁基双膝一弯,拜伏下去,头手着地,背部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渐渐的传出强行压制的哏咽之声。颜仁基心中一惊,忙推开惊愕的颜云放,弯身伸出双手轻抚方存孝背部,口中缓缓问道:“明达,什么事情能让你如此伤心?”

方存孝从地上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顿了顿,他道:“颜帅,林府已经被乱兵所毁,林夫人也香消玉殒,未曾救出啊。”

颜仁基愣了愣,缓声道:“各人自有天命,也怨不得别人阿,此事你就不要愧疚于心了。我知道你们几人情同手足,义结金兰,可这样的乱世之下,又岂能事事保全?再说,明达,你也是经历过风雨之人,纵然没有能救得到林家眷属,日后为她们报仇也就是了,怎可为此事自乱心绪?”

“不,大帅,我已杀了那施暴之人。”跪在地上的方存孝挺直腰板,低声道。

“那,大仇已得报,明达,你还为何事愧疚?”颜仁基不解的看着方存孝,凝思片刻,方沉声问方存孝道:“难道那行凶之人,身份特殊?”

方存孝此刻反而神情冷静,道:“那杀人行凶之人乃是天翔禁军锋将,又是天翔都指挥使,征淮副帅那庭锋的亲弟弟。”

颜仁基乍闻之下,不啻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响,树欲静而风乍起阿,颜家的劫难到了,不由得一时怔怔出神,呆在当场。方存孝见颜仁基闻言后脸色突变,没有言语,不由挺直腰杆,大声道:“颜帅,属下一时激愤,错手杀了那庭钢。现在属下就到那庭锋军中自首,所谓杀人偿命,我自去抵罪,绝不连累颜家,以谢颜家对我的大恩大德。”说罢对这颜仁基连连叩首,额头在地板上撞出咚咚之声,一点血花已在青石板上绽开。

颜云放脸色大变,忙上前拉住方存孝之手,不让他再如此自伤,回头对这颜仁基大喊道:“爹爹,你快拦住孝叔叔阿,他的头都已经碰出血了。”

颜仁基仰面朝天,缓缓闭上双眼,让西下的阳光照在自己脸上。此刻天已近黄昏,晚霞被夕阳染的血红,天边却出现了一些云彩。微风吹过大地,渐渐越来越急,将笼罩在淮阳城上的冲天烟气绞散。地上的灰烬落叶和诸如丝帛之类的轻巧玩意打着旋被风卷带着飞上半空,一些细小的树枝开始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悬挂在平凉王府内的各式灯笼布幔开始轻轻的飘荡。空气中的刺鼻的焦臭和逼人的血腥开始慢慢变淡,但却有一种湿润的感觉逐渐充满空间。

“风雨欲来啊,就让我看看能吹倒我们颜家的风雨是什么样的吧?”颜仁基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对着风雨将至的昏暗苍天大呼道:“该来的都来吧,我颜家再也不能忍气吞声,让一切都轰轰烈烈吧。”

说罢低头,颜仁基沉声吩咐道:“阎仲元、苏铁楷,你二人保护三公子回后院;裴文警、朱彝,你二人去保护老爷家眷;记得见机行事。其余人等随我在此等候。”数名家将齐声应诺,各司其责,匆匆而去。阎苏二人刚来到颜云放身前,颜云放立刻大叫:“别碰我,我要陪着爹爹”,挣扎着想留在院内。颜仁基双眼精光一闪,怒目瞪视着颜云放。颜云放心中不由一紧,此时此刻,他可不再想激怒爹爹,只得乖乖在阎苏二人陪同下向后院而去。

方存孝看着颜仁基,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正待说出什么,颜仁基已一把拉住方存孝的双手,两眼直视他的眼眸,充满真诚关切,道:“明达,你把我颜仁基当作何许人也?一世的兄弟,彼此的担待,岂能让你独自面对艰险。再说,我颜家本来就早已无法脱身事外,明达又何须介怀。”

说至此,在颜仁基眼中突然绽放出激动,低沉的声音里充满豪气:“明达,就让我们一起来会会这御封天下第一的少年将军是何许人物吧。”

“卡啦”,一道银蛇带着耀眼的弧光,从昏暗的天空中直击而下,劈在淮阳城内最高建筑,平凉王府用于藏书的海心阁上,纷飞银花将触目可见的所有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眩光之中。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见到那庭锐气势汹汹的赶来,薛万骢刚要转身迎接,就劈头挨到一个响亮的耳光。他不敢伸手去捂住自己凸现五根红印的脸,唯有深深低下自己曾经高傲的头,任耳朵里传出嗡嗡的耳鸣和眼前冒出的漫天星斗,也不敢抬头正视在自己面前暴跳如雷,面红耳赤的那庭锐。薛万骢的那些直属部下和闻讯赶来的虎盘营的其他几名曲长在那庭锐身上发出的浓烈杀气下,也都畏畏缩缩的挤成一团,不敢作声。

不理那些已经被恐吓到的部属,那庭锐几步走到已经被清理干净,平放在堂屋桌上的那庭钢的尸体前,俯下身来,仔细查验。一只手轻轻的整理着那庭钢咽喉伤口上外翻的皮肉,整个身形却笔直不动的矗立在那里,薛万骢等人也默不作声。片刻,只见那庭锐那雄壮的背影微微颤动,两只拳头慢慢握紧。忽然间,那庭锐仰天长啸:“三弟……”,啸声无比清亮高亢,充满愤恨,又有依恋,跟在那庭锐身后的禁军官兵闻声脸上都现出苦苦忍受的表情。啸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利,如云中鹤唳,穿透耳膜;又似金铁交磨,粗砾难闻。忽然,啸声顿止,两眼血红的那庭锐猛然回身,大喝道:“薛万骢,你可知罪?”本已被震得七荤八素的薛万骢受此一惊,“啪”的一下跪在了那庭锐身前,身体瑟瑟发抖。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薛万骢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几乎是用嘶哑的哭喊叫出这四个字。那庭锐的暴虐在天翔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惧。曾经有人得罪那庭锐后,被那庭锐用三寸的小刀细细活剐三日,每片剐下的肉片都一样大小,蘸酱油炸后再塞回那人嘴里,让他自己把自己身上肌肉吃完;还有一次人犯被活埋在地,头上开一小口,那庭锐耐心地把滚烫的水银沿其头皮浇下,那人被活埋,浑身吃痛,苦命挣扎,慢慢的浑身肌肉与表皮脱离,最后一个血淋淋的红人从土里挣扎而出,唯有一张完整的表皮留下在地。其他的暴行更是数不胜数,让人思之不寒而栗。所有禁卫士兵暗地里都称呼那庭锐为“血貔貅”,得罪他的人都是宁可自杀都不愿落在他手中受苦。

那庭锐一脚将薛万骢踢翻,不待薛万骢挣扎起身,赶上去又是全力一脚。薛万骢那高大的身躯呼的一下被踢飞起来,重重的撞在堂屋里的大柱上,再反弹落地,堂堂七尺之躯,此刻如同一只虾米一样卷缩起来,口中鲜血如泉直喷,片刻间就将那片青砖地染的红艳异常。那庭锐面带狞笑,跨上前去,左脚靴底直接蹋到薛万骢头上,将他的脸颊压到血泊之中。薛万骢的鼻子被自己的血泊淹没,窒息之下,不由急剧的咳嗽喘息起来,身体像被火烤一样猛烈的扭曲挣扎起来。那庭锐松开左脚,后退一步,周围众人心中一宽,心想那小将军终于收手了,就见那庭锐提气大喝,右脚急踢,靴尖在薛万骢身下一垫,薛万骢身体就凭空飞起。不待他身体落地,那庭锐腰间“天神”宝刀已脱鞘而出,众人只见一道寒光带出一片红幕,薛万骢的左臂已离体飞出三丈之外,而他受到重创的身体则平飞两尺,重重落下,将一张八仙桌撞得七零八落,木屑带着血花,四处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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