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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兵士们不可思议的看着在院中跳跃的小四,脸上的木然渐渐消失,一丝希望从绷紧的面容后缓缓浮了上来。几个年长的狐疑的转头看向路休景和耿思俭,却看到一直稳重的耿思俭正一手捻须,笑意盈盈;而赤裸着上身的路休景干脆拔出刀来,高举振臂,刀上金环撞击郎当作响,扫视了一眼院中满含希冀的看着自己的部下,路休景大嘴一咧,高喊道:“兄弟们,援兵来了……”,声音粗旷中居然带了点哭声,尾音拖长,渐渐成了绵延不绝的啸声,发聩震耳。

整个小小的队伍“哗”的一下爆裂开来。心存死志的官兵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各式各态杂乱纷陈,落泪的有之,嚎叫的有之,以手捶地的有之,相互拥抱的有之,一时之间都失去控制,乱成一团。

李见秀这时已经调匀呼吸,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看着面前激动的这些绝境中的人,他不禁笑了起来。真是不枉自己单人闯关,如此豪杰岂能枉死?淮人多悲歌,慷慨赴死难。一句老诗此刻不经意的闯进了他的心中。看着身边沧桑脸庞挂着泪花的耿思俭,李见秀的笑容里更增了几分欣慰。

“嗖……”,一支利箭呼啸着越过磨坊的高墙,还在狂舞的小四的大腿立刻被这支利箭穿透;小四的身子旋转着趴伏到地上。正在狂呼乱叫的官兵们都被这突然射来的箭矢给惊呆了,愣住了,但立刻有人嘶声大叫起来:“反贼上来了……”。霎那间,那欢欣之情尽去,肃杀的寒气笼罩在这支小小的队伍的上空,寒的逼人,冷的可怖……

又是好几十支箭矢越空而来。幸存者们滚爬着寻找着各自的隐蔽处。这时,躲在磨坊背后的几个官兵听到快速急促的脚步声奔着大门而来,不由都握紧手中刀枪,牙关紧锁;路休景停止啸叫,大踏步地走到大门之后,两臂紧握着刀柄,眼中含着摄人的寒芒。此时此刻,这一战,可能就是所有人的最后一战,或亡或生,所有的人都等待着,等待着敌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当”,一把巨大的陌刀从门缝里劈斩而下,锋利的刃口与架住磨坊大门的门闩撞击出明亮的火花,耀眼刺人;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让人齿酸的声音,一道深深的裂纹从刀刃砍击处顺着门闩纵向缓缓延展,最后发出一声巨响,门闩裂成两截,大门轰然洞开。

几个顶住大门的兵士被汹涌而来的巨大力量击倒在地,大门开处,一条粗壮汉子裹在如山的刀光之中,合身猛扑而入。刀势之猛,两名阻挡的官兵立刻被横扫的陌刀砍为两段,血光四溅。

“季韦俨?”路休景的瞳孔收缩,所有的精气神都汇聚到这个当头破门而入的粗壮红巾身上。季韦俨顺手一刀,劈翻旁边偷袭的官兵,浑身染血的身子转向这个呼唤他的名字的军官,腾腾的杀气裹挟着浓浓的血腥扑面而来,还在滴血的陌刀被季韦俨缓缓举起,刀尖斜斜的直指路休景,喉间爆出一声低喝:“路休景?”

“烟,好大的烟……”,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光铠甲的秦庭遇愕然的吐出含在口中的草根,口中低声喃喃道。在他身边的贾摩岚正无聊的在数着邻衣江上飞翔着的河鸥,闻言转头看去,只见城外正东方向一股黑黑的浓烟正笔直而上,直顶青天;在落日余晖映射下,这股冲天的烟柱变得越来越庞大而明显,一点都不因为呼呼风啸而变淡扭曲,烟柱底部的明亮的火焰被烟尘反射着,那种烟炎张天的辉煌明燎更是在这暮色中显得如此的狰狞可怖;从那城外的远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嚷成一片的喊杀声,嗅到那阵阵似有若无的焦糊味。

秦庭遇贾摩岚二人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震惊和害怕。他们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这种景象意味着什么,不用派人去探听,凭二人的经验也可以判断出来。秦庭遇沉默着,一打马头,骏马转身向巡视的来路奔回。贾摩岚直勾勾的看着那在半空中浓烈如墨的烟柱,本来无聊的眼神中渐渐炙热起来,甚至有了狂热的迹象;这时,秦庭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叔夜,不要冲动,随我回去……”。恨恨的向地上吐了口口水,贾摩岚也拨转马头,率着部属随着秦庭遇径直向着天最水门方向赶去。

这队重骑正往回急赶,身后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贾摩岚闻声回头,手中已经绰枪在手;只见一骑快马从后急赶而来,头系红巾的骑士伏在马背,双手紧揽马脖,背上竟赫然插着一只长箭。那马喷着响鼻从贾摩岚身边掠过,贾摩岚大手一张,眼疾手快,已经捞住了那飘荡着的缰绳。马儿被勒,长嘶一声,前冲的势子被活生生地拉了下来。待马匹停稳,马上骑士可能早已脚手无力,被这急停的势子一带,整个身体猛地甩了出去。秦庭遇动作敏捷,在贾摩岚出手栏马的同时已经翻身下马,将那被甩下的红巾抱了个满怀。

那红巾费力的睁开眼,困难的看了看周围的人,吐着血沫的嘴中缓缓蹦出几句话来:“敬字营被袭、定峰营被袭、天鹰营被困,鹰王让我调蒋锐侠和臧质谅两部回援老营……快,老营坚持不住了……”,说到这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将这传令之人的最后几个字都封在了喉中。

“什么?”,贾摩岚一听之下,无法压制住自己的震惊,嚷了出来。秦庭遇回眼使劲瞪了他一下,贾摩岚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一下,但国字方脸上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惊讶。秦庭遇清减的脸上沉静如水,颌下胡须随风飘动着,抱着那兵,站在地上的身子依然笔挺;片刻,秦庭遇方默默弯下腰来,将已经闭目逝去的传令兵渐渐冷去的身子放在路边,一个鹞子翻身跃上马背,沉默如岩头也不回的向前策马奔去。贾摩岚满是虬髯的脸此刻也是阴云密布,用力一招手,领着都被那传令兵所言惊的一言不发的部属紧随而上。

远方的烟柱更加浓郁,如墨一般浸润了整个的夕阳……

刀光飞闪,如灵蛇般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在刀光收敛处,一个人影打着跌飞开,红殷殷的血四处飞洒。路休景砍开这冲上来的红巾,嗜血的眼光瞪着不远处也正随手放倒一名官兵的季韦俨,精赤的上身肌肉贲起,仰天长啸,其声震天;待季韦俨将全部气机锁定在自己的身上时,路休景扭曲的脸上迸发出激动的狂热,含着厮杀的期待和久违的感动,手中的腰刀灌满全身的力量迫空而出,健壮的身体如火炬般燃烧,将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这一刀之中。身处在路休景气机漩涡中的季韦俨明显的感受到了路休景这一刀的可怕力量,全身真力急转,手中长近一丈的陌刀高举斜劈,其势猛烈,摧山裂海。

“轰……”,两刀相击,爆发出剧烈的轰响。两个人影一触即分,两人身形都被对方巨力反震而回。季韦俨噔噔噔连退三步,脚抵磨坊大门方止住身形;路休景后退一步即强行硬生生稳在当场,但一道血丝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季韦俨收刀而立,看着路休景,狂热的面容渐渐冷静下来,对路休景道:“路大人,我们有三年没有比试过了吧?”

路休景轻轻活动着被震得酸麻不堪的虎口,脸上也露出见到故友的神情,口气悠然的道:“是啊,季大人,当年淮州军试,比拼刀法,可是你我二人的决赛啊。当年我输了你一招,不过我可是一心想要找回这个面子,现在,嘿嘿,是个机会啊,你说是不是阿,季大人”。语音平和,听上去完全不像是刚才还拼杀的你死我活的两个对手之间的对话。

侧身躲过旁边的刺来的一把缨枪,顺手将刀锋劈如那袭击者的肩膀,将那名官兵活活砍为两片,喷洒而出的红血将季韦俨整个身子浸的如同地狱杀神。可此刻季韦俨却居然仍能和颜悦色地轻言细语道:“对啊,路大人。不过,路大人现在可是一方太守,养尊处优,而我季韦俨不过是为人爪牙,一直在沙场上拼斗。当年你不如我,现在,恐怕更难说了吧?”平静的语调混合着此刻血淋淋的修罗场,如此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路休景的脸色依然如故,不为所动;压制住手掌莫名的抖动,握紧手中环首刀的刀柄,慢慢扬起直至与胸平齐,路休景胸中的火焰慢慢地再次燃烧起来。轻蔑的眼神挑衅的看着十步开外的季韦俨,路休景突然咆哮道:“来吧,姓季的,让我们手中的刀来解决你我的恩怨吧……”

刀刃一翻,环首刀刀上金环撞击,以一个无法分辨的速度,撒出满天的残影,从路休景手中抹出一道霞光,带着夕阳明灭的金色,如巨浪般涌向依然不动的季韦俨。季韦俨厚厚的嘴唇颤动,一声爆喝,那陌刀依然是高举,从右上斜斜直劈左下;动作极其简练,但却带着比刚才那刀更加可怕的声势,直比天崩地裂。二人身周无论是红巾还是官兵都被这可怕的气势逼让开去,在路休景和季韦俨身旁形成了一个丈余的无人空地。

两把刀没有任何花巧的硬生生撞击在了一起,这次却没有了任何巨大的声响,一声叮当微响,两刀相交,明亮的火花如焰火般四溅。横架着的刀光中映照出路休景扭曲的面容和季韦俨的冷笑,只听一声大喝:“路休景,你败了……”,咯吱咯吱的金属磨擦声中,路休景手中的刀出现了丝丝细如蛛丝的裂痕,渐渐越扩越快,顷刻间遍布刀身;随着透过季韦俨手中陌刀,沉猛地内力如浪涌来,那腰刀再也无法成形,终于清响声中,寸寸俱裂,片片纷飞。

路休景身上遍布被震碎的刀片,吐出一口鲜血,七尺之躯如金山玉柱坍塌而下。周围的几名他的部下惊呼着,各自挥动手中兵器向圈内扑来。却见陌刀若电,无情似魔,那本一直笼罩在路休景身上的气机被这几个兵丁引发,那刀如疯魔般突然动了起来,如蛟龙般盘旋如饿虎般呼啸,人的血肉碎块如雨点般落下,在季韦俨身边堆积成了一道可怖的圈子;季韦俨站在这杀场之中,手中刀顿地,冷冷地对着倒在地上的路休景道:“路大人,今天还是我胜过了你……”

路休景抬起头颅,抬手扔开手中剩下的刀柄,抹去口鼻中溢出的鲜血,一直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也敛下了神光,淡淡地,路休景道:“季韦俨,今日是你胜了,我也没有话说。这颗大好头颅,来来来,我就给了你吧……”,说着,从来不服输的眼睛缓缓地闭上,将倔强的心掩埋下来,英雄末路的悲哀淡淡浮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命运的来临。

季韦俨鹰隼般的眼睛凌厉的凝视着坐在地上,俯首认命的路休景,一阵惆怅却不合时宜的掠过心头。或许此刻我杀了这个曾经和我比肩的对手,要不了多久我的头颅也会被谁取走吧?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我又能比他强的了多少呢?成王败寇而已。季韦俨使劲摇头,驱走这个让人斗志消失的想法,虎口紧了紧,将顿在地上的陌刀慢慢高举过头……

“公义,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当红巾一辈子吗?”看着周围红巾战士都关心着血肉磨坊中的战斗,颜云放一边轻轻擦拭着自己手中的宝剑,一边漫不经心的对蒋锐侠问道。

蒋锐侠的眼睛一直紧张的锁定在季韦俨的攻击队伍上,看着孙庭先领人呈扇形的包围着磨坊的任意角落,看着资彦朗撑着一只小船从上游而下,心中感到胜券在握,不由轻轻吹了声口哨,中指与拇指相互一搓,打了个响亮的响指。听到颜云放好像对他说话,他回头,询问的看着颜云放。

颜云放轻轻咳嗽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他的问话。蒋锐侠突然瞪大他的眼睛,怔怔的看着颜云放,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沉默半晌,蒋锐侠方道:“君弥,你此话怎讲?我既然答应了怒翔,投奔了红巾,难道你要我做那朝三暮四之人?效那鲜廉无耻之徒?”

颜云放嘴角抽动了一下,抬眼望向江边,没有理会蒋锐侠的责难,继续悠悠说道:“公义,你觉得我们真的就留在红巾军中吗?你真的觉得这样下去有前途吗?事实上,张鹰在红巾军中也算得是另类,而大部分的人,我看和那些山贼土匪区别也不是很大啊……”,颜云放看着滚滚东去的邻衣江,口气越发淡然。

蒋锐侠没有说话,颜云放继续着他的话题道:“你还记得吗,公义。当我们带着大队的人马来到天最张鹰老营,张鹰倒履相迎,你和公寻二人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也感动,可是在我眼中,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见蒋锐侠低头没有吱声,颜云放声音渐渐有点急促的道:“张怒翔当晚设宴,酒席上他部下五大曲长,谁是真心待见我们?真文定貌似忠厚,说话滴水不漏,看不出真伪;臧质谅一眼不发,闷头喝酒;高宪脾气暴躁,当庭就大嚷大叫,若不是你露出一手箭法,又哪里能镇的住这个伺武而骄的人;郭玫说话绵里藏针,句句暗藏机锋,明似褒实是讽;恐怕最后就只有一个张鸾还算是真欢迎我们,不过那也是因为他是张鹰堂兄,依仗着这层关系,加上以前在莲花岭上还算是旧识,不把我们看作是威胁,不放在他眼里而已。哼,我们真心真意投奔红巾,却遇到的都是这样的势利的主,争权多利,固宠保位,有什么意思?恐怕张鹰的营中,真正相信能实现光明宗的教义的,除了张鹰自己,就只有那些最下面的兵士了。可是这些兵士哪里知道,指挥他们打仗的都是些什么人?”

“哼,刚才陈英起从城里过来,给我说了他所看到的。那些来自邵达虔和林奉敞的部下,更是一群乌合之众,打仗是废物,抢钱倒是一把好手,嘿嘿,张鹰的部下和他们比起来,简直就是圣人和勇士的混合。红巾靠他们,完了……”

蒋锐侠听到颜云放的激奋之言,深深吸了口气:“可是,至少张怒翔是真心对我,我也只需要真心对他。士为知己者死,死又有何怨呢?”

“真心?或许他是真心对你,可是对你所统率的这个曲是不是真心,对我们这几百个弟兄是不是真心,那可就难说得很了。我们锐字营,嘿嘿,人强马壮,装备又好,还有那么多当年和他们打的死去活来的淮王旧部,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换成你你会怎么办?”,颜云放冷笑一声,口气淡淡。

蒋锐侠脸上泛起深思,定定的看着地上被血洇透显得暗红的土壤,片刻喃喃道:“其实,我也知道,可是我不愿意这样想。自从我们投奔红巾,至今已有十五天,除了开始三天没有参加战斗,后来的十二天都出战,而且战战前锋。好听点我们是精锐,不好听点就是送死的,这我都知道。可是,张大哥对我的看重绝对是出自真心,而且,我相信红巾一定能够带着我们实现那梦想中的光明,那均贫富无贵贱的光明未来……”,说到这里,蒋锐侠眼中有了雾气,有了憧憬。

“呵呵,是吗?”颜云放看着蒋锐侠,露出了点理解和宽容的笑意,“可是,你真的忍心这些跟随着你的这些人都去送死吗?你真的相信他们对你的忠心吗?如果你没有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未来,而只有迫在眉睫的死亡的时候,还能保证他们对你的拥护吗?张文定的权威还能保证那些高傲的玄荼营听你的号令吗?陈英起的义气还能保证那些剽悍的马贼听你的差遣吗?孙庭先的血脉还能保证那些村子里活不下去的猎户和农夫还能为你而去战斗吗?收留的恩典和食物的施舍又真能保证那些半路而来的流民和溃兵能为你而去拼命吗?我是没有这个信心的。如果这样的情况不改善,继续这样下去,虽然他们不一定背叛你,可是你自己的心能安稳吗?要知道,公义,你现在再也不是你一个人,你,代表的就是我们这群人,我们的生死,我们的利益,我们的未来。”说到这里,颜云放顿了顿,吞了口口水,方低声道:“公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会是我们这里的头?难道你真的就以为你现在的能力能让你现在就能担当这么一个指挥好几百人的位置么?不,公义,其实很简单,因为你是一个各方势力的最终妥协。或者你听了不乐意,可是,现在的你,绝对不是一个让人真正心服口服的领袖;要让他们真正的听从你的命令,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你,你就必须想他们所想,虑他们所虑。”

“公义,你就这么甘心做别人的手下?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张鹰手下的人对你受宠的嫉妒?你就没有感觉到我们手下淮王旧部的不安?就没有感觉到张鹰手下对我们的装备的眼馋?就没有感觉到光明宗对我们这些异己的排斥?就没有感觉到老人对新人的不信任?就没有感觉到对方把我们当作炮灰当作牺牲的得意?”

一口气说到这里,颜云放一口气没有接上,不停的咳嗽起来。蒋锐侠此刻完全懵了;现在的他从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猎户离家出山到现在也不过短短的半个来月,心中想到的也不过是从小父亲和顾夫子讲述的忠孝节义;而父母死在禁军的刀下后,他断了忠的念头;父母早逝,也让他再也无法尽孝;那此刻在他心中还能存留的就是这份节义。可是,那让他感动的张鹰的赏识和义气在颜云放的话语中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让人无法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伪了。而一切为了自己所在的团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现在这几百个人的生死未来,这个可怕而沉重的概念此刻在颜云放的话中却隐隐约约的浮现在蒋锐侠的面前。

“那我们该怎么办?君弥,你是读书人,你说像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才是最好?”,蒋锐侠看着身边眼含真诚的颜云放,相信他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考虑,在为自己所带的这几百号人考虑,他终于问出了颜云放一直期待着的这句话。

颜云放神色整肃,死死地凝视着蒋锐侠的眼睛,嘴唇轻启,两个字清晰明了的从他的红润的嘴唇中蹦了出来:“招安……”

“什么?”蒋锐侠失声大叫起来。旁边一直专心看着磨坊战斗的陈英起和周海羡二人都闻声向这边看了过来。陈英起抬脚就要过来,周海羡眼光一扫,却伸手拉住了陈英起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陈英起看了看这边,终于还是收回了眼光,没有继续前行。

颜云放看看蒋锐侠,突然问道:“公义,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知道江湖是什么吗?”看到蒋锐侠疑惑的摇摇头,颜云放继续道:“息子曰:世之江湖有三,一为天道江湖,江河湖海,自然生息;二为文仕江湖,恬淡安详,鹤妻梅子;三为游侠江湖,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而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这个江湖之中;说句俗话吧,就是刀头舔血的生涯。难道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辈子么?”

“我们走的路,其实只能是朴刀杆棒,发迹变泰的路。我们有的是什么?只有这身武艺和斗大胆量。真要造反,那还要天时地利的,否则,等待着我们的只有覆灭。哼哼,淮王造反,这些红巾迂于成见,尽然袖手旁观,甚至有趁火打劫的,真是没有远见的一群人,结果现在朝廷腾出兵力,全力进剿他们,就凭现在红巾的兵力和训练装备,一点机会都没有啊。”

蒋锐侠看着颜云放,听完颜云放的长篇大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申请,仔细打量着他,方道:“君弥,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换了一个人了阿?完全不一样了。再说,你当年在莲花岭上不是发誓要完成红巾的愿望吗?如果你现在变心,那还怎么对的起自己的天地良心?”

“君子不拘于形,英雄善驭风云;通权达变方能四处逢源,识时务实才可苟活乱世。公义,我绝对不是违反当日我的誓言,而是我想通了。黑子和阿龙他们也是普通人,一个人能求什么?一饱二暖三安全,只要如此,还有何人会反?如果我能让我的朋友、我的部属都能实现这个愿望,甚至给他们更多,那难道我就还需要造反吗?不”

“时至今日,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可算是我们的必走之道了。哼,这个天下,杀一人者死,杀万人者侯。杀官造反又如何?纵横江湖又如何?都不如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善自身,再达天下罢了,不过如此……”

“不要说了……”,这时蒋锐侠却一挥手止住颜云放继续说话,口中沉声念道:“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君弥,朝廷杀我父母,毁我家园,我心已绝,永不回头了。”说到这里,蒋锐侠抬头仰望苍天,夕阳已经西下,天边还留着一丝红霞;身边的红巾战士都开始纷纷点燃火把,那明灭不定的火焰跳动着,映在战士们年轻的脸上,透出青春和刚毅。蒋锐侠眼中却含着泪水,轻声低语道:“加入红巾十五天,死去的人已不少于八十,五去其一了啊,这,是一条不归路吗?我,真能代天行道吗?”,两道清亮的水迹已沿着脸颊而下。

这时远方马蹄声起,众人回望,看到的是夜色中玄荼营的甲胄。周海羡迎了上去,看到从马背上跳下的秦庭遇面色焦灼,贾摩岚脸红脖粗,心中早知不妙。秦庭遇正要开口,贾摩岚已经嘶叫道:“老营被袭……”

“什么……”,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蒋锐侠脸上挂着亮怔的水迹望向贾摩岚和秦庭遇,已失去了表情,一派漠然;颜云放却口唇微张,脸色阴沉,俊美的面容却给人一种可怕的压力,一句话从他口中猛然跳出: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高高扬起的陌刀带着充满血腥的狂风,卷起死亡的气息,如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道灿烂,向着路休景直直地埂着的脖子电射而去。路休景默默闭着眼,心如死灰,最后的深深呼吸了一口让人无限留恋的空气,等待着最后的那刹那的来临……

“叮……”,一道剑光飞格,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挡住了那陌刀泰山压顶的庞然力道。剑锋一侧,咯吱的刺耳声中,陌刀顺着那平滑的剑脊闪着火花而下,千钧巨力都被卸开,陌刀刀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中砸出一个深深的土窝。

尘土中,季韦俨虎目电射,看到那白衣秀士,浑身浴血,握剑的右手战栗抖动,却依然坚决绝然的立在他的面前,挡住闭目待死的路休景,身子歪斜,脸色惨淡。季韦俨大嘴一咧,嘲笑道:“呵呵,我道是谁呢,被我家大人一箭就给伤了的人,嘿嘿,怎么?赶着投胎呢?来吧,放马过来……”

李见秀痛苦的列了列嘴,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都被刚才抵挡季韦俨巨力的反震而撕裂,鲜血都无法遏制冒若泉涌,将身上的白衣完全染成了红色。左手在背后不为人觉的握了握右手手腕,手中“渠腾”剑尖微微下垂,贴在腿边。听到季韦俨的话,一丝淡淡笑容绽放在李见秀白皙俊美的面容上,不理会身上的酸楚痛苦,手中“渠腾”剑轻轻荡起,斜指地上,摆出一个起手势。

季韦俨赞许的看着李见秀,点点头,突然大喝一声,手中陌刀依然原势不变,从右上斜劈左下,力道刚猛,去势沉重。李见秀一直挺立不动的身子忽然如被清风,空灵的飘飞而起,手中宝剑如絮飘杨飞,轻点而出,速度快若游蛇,宛似电光划破苍穹,又如微风拂过湖面,轻柔而坚决。一点声音也没有的,两道电光撞击在一起,却好似狂风穿过幻影,山岳陷入泥潭,李见秀手中的宝剑越过季韦俨手中的如山刀光,贴着刀脊,轻削而下。季韦俨脸色铁青,手中陌刀一翻,那宝剑却也随之一转,原势不变,依样划下。眼看剑锋就要及身,季韦俨惟有收势后退,陌刀在手中连绕,顺势绞下;李见秀脸上笑容如旧,突然剑光急刺,一道银蛇迫空,冲入刀光,如影随形追噬而下。季韦俨一声大吼,手腕上已经溅出一朵血花,陌刀当啷落地,人已经向后爆退。周围两名红巾见势不妙,挺枪抢上;李见秀手中剑如鹤点水,轻啄两下,两只钢枪已跌在地上。

周围还在和官兵拼杀的红巾都大惊失色。这些红巾大半为季韦俨属下淮军旧部,从来都对季韦俨的刀法极具信心;此刻在军中号称第一刀的季韦俨居然在重伤的李见秀攻击下,三招而退,顿时让所有红巾士气为之一沮。

苍白的脸,抖动的手,涔涔汗水,猎猎血衣,李见秀灵秀清亮的眸子中带着一种悲天悯人,面上的神情平善若水。周围的红巾一时之间都无人敢于靠近,几名红巾慢慢把持着手中的武器,在李见秀身边形成了一个半圆,向前慢慢逼来。这时,在周围的战斗基本上都停歇了下来,红巾和官兵双方彼此脱离了接触,在磨坊内的空地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战线,中间躺满了交战双方留下的尸体和伤员。耿思俭踉跄着冲了出来,一把将还木然的仰躺在地上的路休景拉起;那情形,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如此文弱的身体里居然蕴含着能拖起一个壮汉的力量;几个官兵抢上,平持刀枪,掩护两位大人退入阵中。

围住李见秀的几个红巾开始有点急躁起来,眼中的畏惧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嗜杀的怒气。他们毕竟都是当年淮军中久经沙场的战士,当那份最初的震惊消失后,对建功的渴望和杀戮的仇恨又逐渐泛起;当头的一个年轻人试探着将手中长槊向李见秀戳来,动作缓慢,谨慎异常。李见秀眼中的枪尖越来越大,可此刻他身体里所有力气却早已是空荡荡的,有心用剑招架可是手臂却已经无法提起。此刻的他可说是为了伤季韦俨,早已将自己变成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了。

那年轻人逐渐现出了狂喜,手中的长槊一下加快。寒锋扑面,聚气凝神的李见秀突然动了,兔起凫落,轻巧灵动。那年轻人一声惨叫,腕上一道血痕乍现,他已给唬得退回。可转眼间他又大喊起来:“这家伙没力气了,大伙上,杀了他……”原来这个年轻红巾开始惨叫,那是以为自己手掌不保;可待他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却发现对手的剑刃纯粹就是从他腕上拖过,锋利的剑刃也仅仅是划破了皮肤。这点小伤对这些战场上的人来说自然无所谓,而厮杀的经验更让他立刻明了这个对手此刻早已是金玉其外了。

耿思俭大吼一声就要冲出,他也看出了李见秀受了那么重的伤,此刻还能站在那里已是奇迹。路休景一把拉住耿思俭的手臂,顺手把他抛到后面,自己接过一把部属递来的腰刀,已经冲上接应李见秀。

几名红巾已经围住李见秀,其他红巾也都跨前一步,拦住扑上的官兵,再要救援已是不及。刚才那名年轻红巾发出得意的笑容,将手中的长槊再次望着李见秀就作势欲扎。这时,被李见秀击败的季韦俨已经包扎好手腕,拾起了地上陌刀,脸色铁青的看着李见秀,大喝一声:“儿郎们,把他留给我……”,说着大步跨了上来,推开挡住他的两个红巾,挤入圈子。

最后的一丝夕阳阳光也已经在夜色下消失,但东方却透出隐隐约约的光明,映照在磨坊高高的房顶,显出一点不同寻常。季韦俨的眼神死死盯在李见秀身上,突然道:“能三招击落我手中的陌刀,你一定不是寻常之辈。告诉我,你是谁?”

李见秀伸手掸掸衣物,下巴一扬,傲然吟诵道:“舒庐李见秀,白衣傲九州。难道你听到我自报名字,都没有想到是谁吗?”

季韦俨默然,轻微笑意在嘴角漾开,愤愤地脸色却慢慢平静下来:“原来是你啊,江南有数的高手,文武双绝的白衣傲九州,服气,服气,我败给这样一个人物,没有什么好说的;而我能跟随能轻易伤了这样人物的头领,更是我的运气。”说到这里,凝视着依然保持风度的李见秀,一丝狡黠从眼中闪过。

李见秀傲气顿消,惨然一笑:“是啊,真没有想到这个天下还有这样出神入化的神箭,实在是让小子佩服。能告知我你的头领是何方人物,让我也知晓我是伤在谁的箭下啊。”

“呵呵,会告诉你的,不过你恐怕也只有到黄泉去佩服他了。听好了,我家头领就是云山蒋锐侠,号称这红巾第一箭。到底滋味如何,想你也受过了,现在就再来感觉感觉我手中陌刀的滋味吧”。说到这里,季韦俨露出一丝狞笑,扬起陌刀,就要出手。

“当当当……”,清脆的铜锣敲击声突破夜色,突如其来的在空中回荡。所有在场的红巾都是一愣;此时此刻,胜利在望,却要鸣金退兵,却是为何?互相看看,脸上疑惑,大家都看向了当头的季韦俨,看他的脸色行事。

“听从号令……”,季韦俨一跺脚,狠狠的发下话来。作为一个军人,他很清楚这些命令都是令行禁止,不能违背。周围的红巾开始慢慢向后退去,渐渐退到磨坊大门;季韦俨持刀在手,待的一众部下均已后退,突然一丝精光在他细长的眼中射出,手中陌刀突然出手,带着呼啸劈向面前的李见秀。

骤然受袭,李见秀却依然反应极速,身体倾侧;突然,受箭伤的左肩一阵剧痛,李见秀灵动的身子一滞,那陌刀已经临头。这时一声大喝,却是路休景赶了上来,手中腰刀横劈,其势快捷,如季韦俨坚持要将李见秀杀死,则自己也难逃腰斩之厄。

只听一声朗笑,季韦俨回刀隔开路休景的刀势,人已暴退,转瞬间已退到磨坊门外。几个官兵呐喊着追了出去,却只听连声惨叫,如雨箭矢飞射而来,转眼就将这几个莽撞之人射成刺猬一般。

路休景驻刀在地,呼呼急喘;耿思俭抢步上前,却看到李见秀手一松,手中“渠腾”剑落下,噗的一声轻松没入土中,人也摇晃着缓缓坐倒。耿思俭大惊,忙转到李见秀面前,正要询问,却听到李见秀慢慢说道:“贼军胜利在望却退兵而去,只能是程大人兵到了。我们有救了……”

耿思俭一听李见秀所言,长出一口淤积在胸中的闷气,突然双手向天,胡须随风飘飞,朗声大呼道:“天不亡我啊……”

薄暮夜色中,一只河鸥掠过邻衣江头,留下一点白色残影……

“随我来……”,蒋锐侠跨上一匹雄壮高大的白色骏马,顺手抄起一支亮银枪,横架马上,双手捧上黑光虎吞盔,迅速地戴在头上,回身招呼着身边的玄荼营重骑就要出发。

自从张文定将玄荼营交到蒋锐侠之手,为了让他能真正有一手本领,这一路上除了让他和部属彼此间熟悉外,就督促蒋锐侠将所有时间都花在练习枪法和骑术之上。短短十多天,蒋锐侠对马的操控已经达到一般骑手的水平,而枪法上也学到了点张文定的赫赫有名的烈马怒枪的皮毛,对阵之时也算是有了点还手之力。不过他不习内功,要真遇上高手,也只有落荒而逃的命。

此刻蒋锐侠要率部出发,颜云放冷眼看着,身形忽然拦在蒋锐侠马头之前,伸手勒住马缰,沉着脸道:“公义,你就这样去?这样就能救的出怒翔吗?”

蒋锐侠手中亮银枪挑出,从颜云放手中挑出马缰,口中却冷喝道:“君弥,你我想法不同。无论如何,张鹰大哥我都要亲自去救;至于这里的其他事情,就拜托你了……”,说到这里,蒋锐侠又顿了顿,慢慢道:“而且,君弥你不要忘记了,我的伯父张文定,妹子张思真他们都还在营中,我不去救他们,还有谁能救得了他们?玄荼营的将士们又能不救他们的老统领吗?”

“谁说我不救他们?”颜云放怒吼一声,沉声道:“怒翔也是我的结义大哥,伯父也是我的伯父,我们怎能不救。可是,你现在就带着这区区百人就想闯营救人,这只能是妄想;到时候如果连你也没有了,那还指望谁来救援他们?”

周海羡本领着部属一言不发的跟在蒋锐侠身后,此刻见二人相争,带马上前道:“公义,君弥所说也有道理。凭我们不足百骑,想在那袭营的千军万马中救出人来,实在困难。必须事先有个完全之策。”

这时,听到求援就立刻赶去召集部属的陈英起也赶了回来,看到众人依旧在原地不动,不由大急,嚷道:“救兵如救火,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张大哥可等着我们这彪人马呢……”。颜云放冷眼瞪向陈英起,口中叱道:“你叫什么?谋定而后动,莽撞只会坏事,你以为还是在沙漠里当马贼呢?”。陈英起怒目回视,看到颜云放依然故我,傲然而立,当下也默然,拢住马头。

蒋锐侠仰天叹息一声,从马上跃下,无奈的道:“公义,你说应当如何啊?敌人是谁?来了多少?我们又要怎么办啊?”

颜云放沉声道:“来者是谁,这只有两种可能,吴州兵或者是天翔禁军。不过天翔禁军远在金陵,若要驰援,恐怕没有这么快;那只能是包围首阳山的队伍中抽出的人马。包围首阳的大军是吴州牧章亮基领兵,手下汇集了五州的四万兵马;可朗泉之兵非他嫡系,苏州兵又战力甚弱,淮州兵更是新建,他能调动,绕道千里来袭的,只能是他的吴州精兵。而他来势如此之快,绝对只有轻骑,人不会多,而且应当是连夜兼程,轻装前来,不能持久。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周海羡一拍大腿,赞道:“必然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太冲动了。恩,如果来的是吴州轻骑,则必然是赫令侠的左骑营或郑川的右骑营,二者必居其一,甚或两营皆至。若如此,其兵数则可能不少于五千。连破我敬字、定峰两营,可减去一千之数,则仍不会少于四千。四千铁骑,难啊……”。分析到这里,周海羡斧削般清瘦的脸上现出愁容,摇头叹息。

这时杨耀岚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有什么难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个什么?”。他本负责接应季韦俨;季韦俨闻金而退,杨耀岚和他将各自队伍整顿后,双双联袂而来。孙庭先安排了弓手射死从磨坊中贸然而出的官兵,看看暂时没有危险,也随在杨季二人身后而来。远远听到周海羡叹息,杨耀岚顺口就奚落了周海羡几句。

周海羡脸色一变,就要回敬,却被蒋锐侠抢先问道:“亮云,你可有什么好计策能退敌救人的呢?”

此刻蒋锐侠所在的天鹰锐字曲除去随着王翼直留守在老营中的冯怀诚、曾天养两哨,留在城门负责警戒的张晃诚一哨,余下五哨的哨长都汇聚到了这里;而这五哨也是随着蒋锐侠投奔红巾的嫡系旧部。看着大家信任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脸上,蒋锐侠此刻才越发意识到刚才颜云放对自己谈的那番话的意思,更感受到肩上责任的分量,不由暗自心中暗道叹息。

“我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敌人若是轻骑,则必然没有太多的攻城利器;而轻骑利在速战,若张鹰统领能抵挡住敌人第一波攻击,则现在必然无恙;否则恐怕早已没有机会。所以,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不再救援,而是要稳住这天最城的防守,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杨耀岚见蒋锐侠点将,当即说出心中所想。他和周海羡季韦俨三人都是淮王旧部,久经沙场,对这等事情自有经验判断。

颜云放沉吟一番,方接口道:“这样不妥。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调动包围首阳的官兵,要是我们把自己困在这个城中,等到官兵大集,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必须趁现在敌军还少,早日立刻这个可能的死地才是上策。”

“死地?为什么这样说?”,陈英起听得不解,插话问道。蒋锐侠也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颜云放。

颜云放淡然一笑:“他们是官我们是贼,自古可没有贼死守城池而官兵攻城的道理,为什么?简单,因为如果我们死守,官兵就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而我们,靠谁来救我们?所有一切都只有自力更生。若困守孤城,我不敢想象。”说到这里,他朝陈英起一笑,问道:“公寻,难道在大漠里,你们会困守在一个绿洲里吗?我记得看过的《武尚》中曾写道,‘兵无常势,行云流水;一击不中,鹰扬千里’。这句话说的就是在沙漠草原中的战斗。而我们现在其实也查不多,如果不做流寇,那根本没有可能活下去;和官兵比守城,那就是叫花子和龙王比宝,怎一个惨字了得……”

“哦,看来我还是没有当贼的自觉啊,呵呵”。杨耀岚讪笑着,摸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刀疤在周围点燃的火炬中更是显眼。

这时蒋锐侠斩钉截铁的道:“没有时间了。君弥,你说应该怎么做,只要能成功退敌,救出怒翔兄,怎么样都成。我听你吩咐”

“好,那我就越俎代庖,不客气了”,颜云放听到蒋锐侠说的如此急迫果断,当下也不犹豫,立刻对周围各部下命令道,“越秀,你立刻带你的麾下射手赶到我们破城的那个缺口,设下埋伏。另外,你也派人去通知守在东门的明阳,让他立刻关闭城门;还有在城中的刘雪玱和臧质谅两部,你也派人立刻去通知,让他们赶到那缺口处埋伏。我们要给那些官兵一点颜色看看”孙庭先没有想到颜云放第一个吩咐的就是自己,愣了一下,大声应是,立刻转身调度。

颜云放又转头吩咐杨耀岚和季韦俨道:“亮云兄,子宛兄,你们二人率手下埋伏在缺口处的壕沟中;等我们将敌人引来,你们听号角命令,突出冲杀”。旋即又转向陈英起和周海羡:“沐波,你率重骑当先突击,一定要杀出重围,冲入老营之中;而公寻,你则负责掩护重骑侧翼和后卫,一定要保证重骑的突击。等接应到张鹰等人,立刻突围,往缺口处来。官兵肯定防着我们突围,但他们远道而来,必然不知城墙的缺口所在,就是打援,也必然安排在天最城门处;等他们发现这个缺口,必然要随我们突围的人而来。此刻,就是我们消灭他们的最佳时刻。大家立刻准备吧。”众人听他安排的井井有条,都面含笑容,齐声应是。

安排完后,颜云放看着蒋锐侠恬然而笑,道:“公义,你最好还是留在埋伏处。你的箭法出神入化,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用武之地。突击之事,由我去吧。”

蒋锐侠神色肃穆,默然摇头,伸出手将马缰紧紧拉住,右脚脚尖探入马镫,用力一踩,人已轻巧的跃到马背。马儿长嘶一声,兴奋起来。蒋锐侠伸出手慢慢抚摸着那柔顺的皮毛,突然轻轻说道:“我是这曲曲长,危险的事情,我不做谁做?再说,我临机之变远逊于你,由我指挥埋伏,又哪里能做到随机应变?所以,这个救人和诱敌的事,还是我来做吧。”

见蒋锐侠坚持如故,颜云放也无话可说,让开挡在马头前的身子,顺手拍拍马儿修长的脖子,口中喃喃道:“马儿啊马儿,你一定要把公义给我完好无缺的带回来啊……”

蒋锐侠听着,心中一酸,马上别过头去,不看颜云放,口中沉声道:“君弥,你放心,这次虽然凶相,可是我们结拜之时就说过生死与共;你还活蹦乱跳的,我肯定还要留着这个身子一起冒险,还要留下这条命来,听你说那些故事呢……”,说到最后,声音不由有点哽咽,忙收声不语。

陈英起打马走了过来,在马上俯身向颜云放道:“君弥,放心吧,只要有我陈英起在,公义不会损失一根汗毛的。呵呵”。颜云放顺手拍了拍陈英起的脸,淡淡笑道:“你也是我的兄弟,自己也要保重啊。不过公义的骑术确实让我不放心,战场之上,你多多留意,一定要保住公义兄弟的安危啊。”陈英起唱了个喏,方策马向着自己的那队千马帮的兄弟而去,开始分派人手,整排队形。

周海羡也向颜云放笑了一下,转身立刻大喊道:“路霖,叔夜,你二人率队在我左翼,公平,正识,你二人率队为我右翼。”玄荼营一众重骑齐声回应,马蹄得得,人马穿插,转眼间就排成了一个楔形队形,周海羡排在最前,左手为秦庭遇贾摩岚,右翼则为吕审国昂永相。人肃立,马列队,都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蒋锐侠顺手带动马缰,引着马儿走到这楔形的箭头之上,和周海羡并列在前。周海羡看着蒋锐侠阳光的脸上充满斗志,不由微微一笑,双脚轻夹,座下黑马向前半步,不经意间已将蒋锐侠掩在身后。

回头看看颜云放孙庭先等人挂牵的脸,蒋锐侠挥了挥手,右手握拳,猛然立起,大喝一声:“必胜……”,左手绰枪,右手控缰,随着大喝,座下马匹已经开始慢慢跑动起来;周海羡立刻策马跟上,随着就是玄荼营大队人马开始移动。人马铠甲相碰,叮当作响;但队形却丝毫不乱。陈英起“哟嗬”一声怪叫,千马帮众分成三队,殷念慈带队赶往玄荼营左翼,吴孝巍则前往右翼,陈英起带着余下二十骑落在后面,掩护着这箭头的后卫。

颜云放看着头也不回渐渐远去的铮铮铁骑,两只拳头渐渐攥紧,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向着远方的朋友大喊道:“公义,公寻,你们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我等着你们……”

一缕得意的笑容在“疯子”王霆洗的嘴角绽开。看着环绕着红巾贼军老营纵马环绕不停欢呼的部下,看着如雨的箭矢射倒那一个个在火光下狼奔豚突的反贼,看着夜幕下熊熊燃烧如同盛宴篝火的贼军营地,王霆洗浑身热血沸腾,战意昂然。哼,不自量力的反贼,还妄想围魏救赵;在精锐的吴州精骑面前,这些红巾还不是如同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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