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吴州右骑营前锋曲曲长,郑川将军的得力干将,每战王霆洗都是斩旗破敌,所向披靡。在他丈二长矛之下,先后也不知道倒下了多少英雄豪杰;而刚才连破敬字、定峰两营反贼,毙于王霆洗枪下的红巾更不少于二十,其中还包括定峰营留守曲长在内。这等赫赫战绩,让王霆洗此刻锐气达到顶点,不由哈哈狂笑起来;笑声随着夜色火焰腾空,萦绕不散。
噼啪燃烧着的围在营地旁的木栅栏突然弹出一团火焰,那是用作木栅的松木里含着的松脂被烈焰炙烤点燃而爆裂。王霆洗伸出大手,轻轻托住这点在空中慢慢飘飞的火焰,看着它渐渐熄灭化为灰白的细丝;手指轻轻一捻,这根白丝变成粉末,随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嗖”,一支迷失了方向的流矢从王霆洗耳边飞过,王霆洗迅速往空中一抓,拉住了这箭的尾羽。在面前摊开手掌,这只箭的剑杆有着明显的歪曲,箭头上还带着血迹。“呵呵,快没有箭了吧……”,王霆洗一把攥紧手中的箭,满是稀松胡须的脸上笑意更加浓烈,如同饥饿的人看着一只就要掉进陷阱里的羔羊。
“老王,战果如何啊?需要我们帮忙吗?”,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王霆洗回头,看到的几骑在夜色中翩然而来。
“少来了,臭火把,你还是等着捡我们的剩饭剩菜吧。”王霆洗毫不含糊,立刻拒绝了来人的好意。“这些红巾反贼也蹦跶不了一会了。哼,我要他们一个个全都给我下地狱去。火霹雳,你就等着羡慕吧。”
来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火光下映射出当头一骑的高瘦身材,唇薄眼细面色蜡黄,乍看上去如同一个病人,正是绰号“火霹雳”的吴州右骑营左曲曲长辛燃。他所率部属只比王霆洗所部晚了一点,包括进攻敬字营和定峰营,都只拣到一点微末功劳,因此这次进攻天鹰营,左曲的速度确实够快。不过此刻看着已经燃烧的如同火山喷发的岩浆般的红巾营地,辛燃心中暗自心惊。这个王疯子确实够狠够毒,面对一时不能攻进去的营盘,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火攻这一毒辣的方式。而这方式确实有效,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失魂落魄的反贼,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疯子一般的大汉率着区区一曲不足五百人所炮制成的,怪不得郑川将军每次都要让这个疯子当全军箭头,实在是慧眼有加啊。
看着还在火光中三人一队,纵骑环伺的前锋曲骑兵,辛燃向王霆洗问道:“王疯子,你准备什么时候突袭啊?我看是时候给这些红巾最后一击了。他们已经给烧得焦头烂额,没有什么抵抗能力了。”
王霆洗眯缝起眼睛,看着还火光中还零零星星还击而来的羽箭,还有守候在燃烧的栅栏边的那些满脸决绝不屈的红巾,冷笑一声道:“不急不急,我看这火还可以再烧一会。让那些人都给烧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去好了。有火神开道,干嘛还要我们自己人去杀个你死我活呢?”
“那也不错啊。到时候你从西门杀进,我从东门杀进,两边对进,不放走一个反贼。妈的,害的老爷们从首阳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真是不杀不足以泄愤啊。”辛燃一脸的愤愤然,对这些让他赶路的红巾心中实在愤恨;而更让人气愤的是,赶了这么远的路,功劳却还是被王霆洗抢得差不多了,所有都是白干。
向王霆洗打了个招呼,辛燃示意自己的部属跟了上来,从王霆洗面前匆匆赶往他预定的营寨东方。这次好不容易赶上了王霆洗还没有收拾完的战局,怎么也要好好的分上一杯羹了。辛燃此刻心中倒是颇为有点得意,至少,他总比还拉在后面的艾虎苌碧泓他们要好得多吧,虽然王霆洗吃肉他喝汤,总比连洗脚水都捞不到幸福了。想到这里,辛燃轻松的吹起了口哨,病人般的脸上有了得色。
王霆洗看着辛燃向东而去,心中不由升起一阵鄙夷。这个辛燃,每次自己快要得竟全功的时候,他总是能赶上分上一点,真是让人厌恶。不过,也没有办法了,谁让他是自己的朋友呢。苦笑了一下,王霆洗看着还在不停奔驰的部下,猛然大叫道:“别停,给我射,让这些兔崽子们呆不下去。”
红巾军里基本上没有看到有骑兵,而这些徒步的反贼想要伤到他的精于骑射纵马如飞的儿郎们更是难于上青天。连破两营,整个前锋曲损失不到百人,其中不少还是在冲突营帐的时候被栅栏或者帐篷拌倒受伤。而且这些乌合之众,看到火光中的官兵,早就心胆俱裂,不明所以了。
打了个呼哨,王霆洗一夹双腿,策动座下马匹,上前指挥着部下开始集结。估计辛燃那个家伙应该已经到了寨东了,对向突击可以开始了,此刻首要的是要把散在四周的儿郎集结起来,构成一个具有冲击力的队形。
前锋曲的官兵听到王霆洗的口哨,各自从攻击中慢慢撤退下来,手中弓弩依然不停的向那火海中倾泻着箭雨。队形渐渐的形成了,稀疏的队形慢慢集中,开始密集起来。王霆洗策马立在队伍的前锋,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心爱的长矛,动作温柔的如同在抚摸爱人的肌肤。排在他身后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有马儿的响鼻声偶尔传来。对面的营盘里依然在大呼小叫的,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红巾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抵抗了。王霆洗昂起头,傲慢的看了看燃烧着的红巾大营辕门,右手从长矛杆上一拂到底,手指轻轻从寒光锃亮的矛尖划过,带出一滴血珠。高高举起那只手,王霆洗爆喝一声,铁矛指向前方,“随我来,杀……”
队形动了,如同一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猛虎,矫健的扑向自己的猎物。舒展开的队形如同一把匕首,向着红巾老营作出最后一击。位在队伍最前端的王霆洗一杆长矛如蛟龙出海,带着黑风,呼啸而来。
突然,远远夜色中传来闷闷的牛角号响,紧接着是马蹄击打在地面的沉重声音,那节奏如同敲击在心房之上,让人心惊肉跳。王霆洗感觉到了这个声音,这是重骑兵发动突袭的声音;保持着长矛姿势不变,王霆洗大喝道:“中军的重骑来了,儿郎们,不要让他们抢走属于我们的荣誉……”
那重骑突击的声音越来越近,而且没有丝毫的减弱。王霆洗百忙中回头瞧去,意想不到的景象却让他肝胆俱裂。只见这队重骑前锋所指居然不是朝向红巾辕门,而是拦腰向着他所率领的拉长的骑兵队形而来。前锋的骑兵的紧闭的嘴唇,狂野的眼神都看的一清二楚,还有的,就是那头盔上系着的飘飞的红巾……
“红巾反贼……”,王霆洗只来得及惨叫出这么一句,那重骑已经如同狂涛巨浪撞击礁石一般拦腰卷过了马队的中间。一片凄厉的惨叫和喝骂,毫无准备的吴州骑兵被砍瓜切菜般杀的七零八落,纷纷落马。那队重骑如同闪电般掠过,又在远方折返过来,再次猛冲而来;那完美的转折,整齐的队形,都表明这队重骑兵绝对是属于精锐之师。吴州官兵此刻早已乱套,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队风驰电掣的重骑兵再次从他们中带走了一些倒霉的人。
“不……”,看着短短两次的折返冲击就让他的部属减少了接近一半,位在最前的王霆洗红了眼。狂喝着,带着身边的亲兵王霆洗转身向着这些再次折返想趁乱三度冲击他的马队的重骑截杀而去;手中长矛幻化着点点幻影,向领头之人飞搠而去。那队重骑毫不退缩,领头之人满面风霜,脸色严峻,迎着飞来的王霆洗手中长矛,那人手臂肌肉猛紧,红缨长枪向外一荡,王霆洗的长矛一带,两马相错,那人顺手抽出腰刀横劈而来。王霆洗身子向后一倒,已躺卧在马背之上,那腰刀闪着光芒混着飞扬的马尾从他面上掠过。王霆洗手中长矛抡圆后扫,矛尖轻轻在那人马股上一触,可惜此刻已是不及。马儿载着那人已经在他眼中变小。
王霆洗还没撑起身子,重重的呼啸声音裹着一团黑影向他迎面砸来。只来得及将铁矛横架,那黑影已经砸在矛杆之上。一阵超乎想象的巨力传来,这是对手连人带马的力道,凭王霆洗如此匆忙格档,那里档的住。巨响声中,王霆洗虎口流血,铁矛脱手而飞。那黑影来势不变,继续当头砸来,此刻王霆洗座下马匹甚为神骏,突然奋蹄加速,那黑影呼的从王霆洗头发之上掠过,上面的尖刺却在王霆洗坐骑股上开出了道道血槽。“狼牙棒……”,王霆洗只来得及想到这么一个词,那马已经吃痛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土头土脑中,他只听到那汉子大叫了一声:“好……”,马蹄声就已远去。
狼狈的从地上爬起,那队重骑已经全部掠过了他身边,继续追杀他的星散的部属。回望四周,随他一同阻挡这队重骑的亲兵已经在这一瞬间全部战死,而就是幸存的他,也是虎口爆裂,双手染血,无力再战了。
“完了,我的前锋曲完蛋了……”。看着那队重骑不再理会他的四散的部属,转而向红巾营寨辕门而去,他就知道作为一支完整的队伍的前锋曲已经不复存在了。恨恨的抹走嘴角由于震裂而沁出的血丝,顺手抓过一匹失去了主人的军马,王霆洗大吼着,命令这那些游荡在战场上惊惶失措的部下向他聚集靠拢。
慢慢的收集到不足二十骑的小小队伍,王霆洗欲哭无泪。整整一曲近四百人的队伍,就在这一炷香里,还能骑在马上的就只有这二十人了。看着刚才还是得意非凡的部下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失魂落魄,王霆洗眼中似要喷出血来。“走……”,一拨马头,王霆洗当先向东而去。那是刚才辛燃所去的方向。刚才这边杀声震天,想必辛燃的队伍应该有所警觉了。只要辛燃的左曲还在,就还有还手之力。
王霆洗嘴角混着污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下,混似来自地狱的混世魔王……
“啪”,周海羡顺手将挟在腋下的一名官兵扔到地上。那兵落地,立刻翻爬起来,四肢着地,头如捣蒜般不停磕击地面,惊惶的大喊大叫着:“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周海羡眼角睥睨着这个怕死的官兵,口气冷冷如同寒冰:“说吧,你是谁,什么队伍,一共来了多少人,是谁带队,还有谁要来。说的清楚就活,说不清楚,嘿嘿……”
那兵一听还有活命机会,立刻抬起头来,顺手一抹脸上的鼻涕眼泪,如爆豆子般噼噼啪啪说道:“小的叫罗九勇,归属于吴州右骑营前锋曲左哨一什。我们是今天傍晚时分赶到,现在已经赶到了除了我们前锋曲就是左曲,一共八百人左右。我们曲长是王霆洗王大人,左曲曲长是辛燃辛大人……”
“就来了两曲?胡说,两曲人就能击破我们两营红巾,又能将天鹰营围困在这里?”一旁陈英起顺手包扎好被划破的手臂,听到这兵如此说法,俊脸上一片铁青,弯刀半拉出鞘,猛然喝断这个罗姓小兵的话语。
周海羡回头有点不满的看了看陈英起,转头对那被吓得畏缩的官兵低声道:“继续说,后面还有多少队伍?”
那兵看了看阴着脸的陈英起,向后缩了缩,转头向着周海羡,眼中闪着模糊的希望,立刻继续大喊道:“我们统领郑大人带着三曲人马随时都可能赶到,还有左骑营的赫令侠赫大人也奉命赶来,只比我们晚出发可能两个时辰。”
周海羡听了脸色阴沉不变,随手挥了挥,示意那兵退下,口中道:“好了好了,我答应绕你一命,你走吧。”那兵大喜,转头看了看和周海羡并列的陈英起脸色,脚步慢慢小心翼翼的后退着,走出三丈开外,立刻转身发足向着辕门方向狂奔起来,势若离弦之箭。
“哪里走……”,辕门黑暗之中突然挥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沉闷的呼啸直接砸在了这个逃走的官兵脸上。顿时红白之物如爆裂的西瓜般满天飞溅,那小兵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已成了肉泥。黑暗中马蹄轻响,一匹黑马载着裹在黑光铠甲中的虎狼大汉,慢慢出现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的火焰闪烁不定,配上那沾满血肉脑浆的狼牙大棒,让这方脸大汉看上去如同杀神。
“贾摩岚,你就不能弄得干净点?”,随在手持狼牙棒的贾摩岚身边的秦庭遇皱着眉头,看着死在地上一塌糊涂的那小兵,脸上甚是厌恶。远处的吴孝巍却唿哨一声,迅速打马赶了过来,脖子伸长向那尸体一瞥,右手拇指高高竖起,向贾摩岚赞了一声:“好,够猛……”,话音未落,又已经策马归位,向着闷声不响的殷念慈低声切切私语。
周海羡视若无睹,只是默默低声自语道:“两曲人马击破两营红巾,妈的,这些家伙都是吃干饭的啊?等赫令侠和郑川的人马全部赶到,恐怕连我们一起都无路可走了。必须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身边陈英起脸上露出不忍,看着周海羡自言自语,他插话道:“你答应了让那兵走,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怎么能出尔反尔?”
周海羡听了他的话,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正要出口解释,旁边一个声音冷漠的道:“战场上和人讲信义,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你让这个知道我们虚实的人活下去,等敌人知道我们也就这么百来个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把我们淹死了。真是没有见识的家伙,不知所谓。”
陈英起闻言大怒,回头看去,一张傲慢的脸映入眼中。不是别人,正是那哨长昂永相。微微一笑,陈英起向着周海羡道:“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人说话,旁边总是有只乌鸦乱叫呢?看来我今年的运气不好,老是要招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会见到怒翔大哥,找他们光明宗的人求点神符,也避避邪,免得眼胀心烦的。”
那昂永相顿时大怒,刷的抽出腰刀就要砍过来。周海羡立刻转身怒瞪着昂永相,口中低喝道:“干什么,把刀收起来。”昂永相眼中喷着怒火,目光如刀般剜着陈英起,片刻,呸的吐了口唾沫,怏怏收刀回鞘,向一旁策马而去。
这时,吕审国从辕门外赶了过来,他和他的那哨人马人人都牵着好几匹马儿。刚才一进营,周海羡就安排他去收集那些战死的吴州兵的坐骑,以供等会红巾军逃亡时所用。看到周海羡,吕审国浑厚的声音就响起:“妈的,我们这次战果不错,损失十八人,干掉的不少于三百人,大赚特赚了。上次在十八营一役,我们就是输在这些吴州兵的手下,这次算是报了大仇了。过瘾过瘾。”
周海羡沧桑面容上也露出了开心笑容:“是啊,他们就想打别人,却不知道我们盯上了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嘿嘿,多来几次,那就幸福了。”
一大队红巾突然出现在火光之中,队形散漫,人人惊惶。蒋锐侠纵马从红巾身后赶了过来,口中大叫道:“快,随我断后”。刚才一进营门,蒋锐侠就带着几人赶往张鹰营帐探视。正好遇到张鹰在指挥着残余红巾抗击着从营寨东门攻入的辛燃所部的突袭。夜色中,蒋锐侠将就着火光,连发二十四箭,箭箭不落空,将一片混乱中冲锋在前的官兵统统射倒。待得官兵发现有人在还击时,已经为时太晚,前面倒地的人马将整个突击的队形搅的人仰马翻,一片大乱,就是辛燃大声喝叱也毫无用处。相反,在夜色中带头突击,妄图借机整肃队形的辛燃成为了蒋锐侠的第二十五个目标,弓弦响处,利箭穿喉,辛燃应声落马。失去头领的吴州兵在夜色中更加慌乱,匆忙抢走辛燃的尸体,这些吴州兵就如潮水般迅速退走,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领着这些在刚才的大乱中幸存下来的红巾,蒋锐侠断后慢慢的赶到了西门所在。周海羡等人看到红巾残兵渐渐汇集过来,也都策马上前,与蒋锐侠并骑而立,护着红巾残兵的安全。
张鹰接过吕审国递过的马缰,脸上悲痛无比,虎目盈盈,居然难得的在这刚强的人眼中看到了闪烁的泪花。看着蒋锐侠关心的面容,听了周海羡的相关敌情,张鹰不由仰天悲声长啸道:“这次,我张怒翔真算是栽到家了,堂堂天鹰营,就被两曲官兵就给打得快要灭营了。天啊,我张怒翔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几百弟兄啊……”,啸叫中,两行清泪终于滚滚而下。
蒋锐侠不忍目视,劝慰道:“怒翔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以图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啊。”
张鹰闭目不语,任由泪水横流。周海羡轻声向蒋锐侠道:“公义,吴州兵后续人马马上就到,而且现在在营寨外面还有吴州两曲的残余人马。若现在不赶快离开,等到那些残余组织起来,将大队人马缠住,等吴州主力赶上,我们就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走了。”
蒋锐侠闻言震动,转身就要向张鹰进言。却听张鹰缓缓说道:“公义,你不用说了,我都明了。我也不是不知进退之徒,此等情况,就是孙武重生,白起再世,也难有作为了”。语气寥寥的说完这话,张鹰牵着马走到那队旗旌不振,士气低落的红巾前,沉声道:“兄弟们,我们天鹰营这次败了。如果不是蒋兄弟带人赶来,恐怕我们全部都要死在这里。现在我命令你们,除了会骑马的,都随着真曲长立刻离开这里,撤回天最城中,凭险固守”。那队红巾中稀稀拉拉的应了几声,转身向西辕门而去。
这时蒋锐侠走到一个包扎着手臂的红巾头领面前,低声道:“宁操大哥,这些红巾你一定要带着他们向天最东门旁我们打开的那个缺口去,知道吗?一定要快,赶到之后拜托你一定要把还能战斗的人都整理好,编成队,交给那里的颜云放指挥”。那受伤红巾正是张鹰手下曲长真文节。听到蒋锐侠这么说,真文节立刻露出了个明了的笑容,拍拍蒋锐侠的肩膀,真文节低声道:“公义,从此我真宁操就欠你一份情了,好兄弟,大恩不言谢……”,言罢,当下领先而去。
看着这队败兵耷拉着脸,拖着刀枪狼狈西逃,还坐在马上的玄荼营和千马帮旧部都脸现鄙夷之色。吴孝巍凑到殷念慈耳边低声说着;贾摩岚则用他含混的声音低声嘟哝着;昂永相脸带傲慢,秦庭遇面现忧容。吕审国则带着部下将那些战场收集的马匹一匹匹分发给那些还留在原地的会马的红巾。
一个高大汉子接过马缰,立刻蹬足上马,动作甚是矫健。那留下的红巾都喝彩起来,周海羡陈英起也看得眼睛一亮。蒋锐侠朝那人一拱手道:“高大哥,身手不错啊,比小弟这三脚猫功夫好的实在太多了。”
那人正是张鹰军中另一曲长高宪。只见他傲然一笑,顺手提起一只长枪,在马上耍了个枪花,周围众人只觉雪花盖顶,寒气森严。张鹰对蒋锐侠道:“高将军枪法号称军中第一,一手祖传的高家枪无人可挡。刚才若不是靠他这支枪,恐怕这个营寨早就被突破了。现在他有了一马在手,那更是如飞龙在天,无人可挡了。”
旁边几人偷偷的撇嘴,高宪则脸色傲然道:“哼,等会我会让那些官兵知道我青秋高宪高钟会的利害”。蒋锐侠当然拱手应诺。
此刻这支小小的骑兵队伍加上张鹰高宪等人,总数已经接近三百,也算是一支可观的力量了。外围那些吴州兵的残部似乎也失去了进攻的欲望,整个营盘里除了熊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切就是万籁俱寂了。
“我们也撤吧……”,看着最后一个步行的红巾也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张鹰转头向蒋锐侠道。蒋锐侠正要接话,突然一直安静着的东门鼓噪起来,一队约二十来人的官兵飞快的骑着马穿过火焰燃烧的营地,却在离他们一箭之远的地方停下,举着兵器,不停的叫骂着,当先之人,正是兵败的吴州曲长王霆洗。
贾摩岚听到对方骂得恶毒,心中无名火起,提起手中狼牙棒就要冲出。周海羡沉声喝止住贾摩岚的行动,却在心中纳闷对方这种反常举动。
蒋锐侠冷哼一声,大声道:“你们以为离我远点就没有事情了吗?我告诉你们,这个地方,没有真正的安全……”,话音未落,三道寒光在明暗交替的不定火焰中脱弦而出,对方队形中吼声最大的三名官兵立刻倒撞下马。那些吴州兵慌乱的吼叫着,控马纷纷后退,却依然逡巡不去。
蒋锐侠再次搭起弓箭,目光越过营寨里的火焰,在对面躲闪的人群中寻找着猎杀的目标。突然,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一点异常的情况落入了他的眼帘。只见营寨所在的平原远方,虽然在明亮的火光之下,依然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一道亮线在向着这里飞快的接近。
“那是什么?”,蒋锐侠将所看到的情况向周海羡一指,周海羡循着望去,本来就沧桑的脸上顿时如雪惨白:“公义,那是官兵的援军,是在发动突击的骑兵。肯定是郑川的后续兵力赶到了,怪不得这些残兵败卒要来纠缠我们。快走……”
张鹰和蒋锐侠对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的惊惧。那道火光无边无际,远远看去就似从天边燃烧而来的火浪。地面开始有了隐隐的颤动,所有熟悉这种感觉的骑兵都面色大变。这种程度的可怕抖动,至少需要上千以上的骑兵同时冲锋才能达到,而这样的对手,绝对不是现在在场的这点人马可以抗衡的。
“撤……”,张鹰大手一挥,所有红巾骑兵都不再理会那还缀在后面的官兵残余,立刻整齐的向西辕门撤去。蒋锐侠双腿控马,两手执弓,和张鹰二人缓缓断后;王霆洗虽然想引兵拖住这队红巾,可蒋锐侠的神箭却让他不敢靠近,更谈不上还击了,也只能远远缀在后面。
黑暗中,只见那天边的红线已经可以被清晰的分辨出是一根根高举的火把;那火把组成的线,燃烧着,呼啸着,带着死亡的气息,向着前方漫卷而来,似乎要毁灭所有敢于阻拦在前方的生命……
颜云放俊朗白皙的脸庞在来来往往的红巾兵丁的火把映射中显的阴晴不定,旁人也无法从他那漠然的脸上看出什么意味来。盯着这些忙碌的兵丁们,颜云放心中却五味杂陈,无可遏止。
心灵深处一个声音在呐喊着:“颜云放,你是大夏颜家的子弟,你怎们能够变成一个反贼呢?你怎么对得起颜家的列祖列宗啊……”,可马上就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个朝廷,这个皇帝,害死了我颜家阖府满门,我为什么要替他尽忠?我要报仇,我要雪恨,我要替天行道……”。前一个声音却又插入来:“替天行道?天是什么?道又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可以代表天,可以行这道?天子乃天之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后一个声音哈哈狂笑起来:“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为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所谓生为万户侯,不过譬如落花,随风而堕,或入茵席,或落粪溷,又有何哉?”。前一个声音鄙夷的道:“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欲借凶者正天道,乃挟天欺民;妄求公平而反侧,实涂炭百姓。随着这些反贼匪徒而行,只能离天道更远,实为南辕北辙,缘木求鱼;无忠无孝,又怎能苟活世间?难道就愿意堂堂大夏颜家没于草莽、销于风烟?”“不破不立,若不打倒那些高堂上的木塑土偶,又怎能还我公正。即使是草莽英豪,却有真情正道;虽是贩夫走卒,可更血性义节。又岂是那些不知米粟,不懂艰辛的士人可以理解的……”,后一声音高亢的响起,立刻充满颜云放整个心灵。
淡淡的叹息一声,摇摇头将脑海中纷至沓来的诸多念头抛开,看着眼前那些兵丁匆忙的身影和年轻的脸上的紧张,颜云放哑然失笑。此刻怎么还有心情来计较自己是该反还是不反的问题,已经是红巾的一员了,现在的首要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击退可能如狂风骤雨般袭来的官兵的反击才是啊。至于其他,等有空的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的自己,可以说叫上了贼船,也没有多少可以犹豫的了。或许,更好的是该考虑以后和公义他们该怎么走下去,或者说怎么在这乱世挣扎下去,才是正道吧。默然肃立着,却感觉到心底深处的隐隐悲哀,那最后一点的残存的世家子弟的骄傲也破碎了……
“君弥,你还在这里啊?”,一听声音,颜云放就知道来者是孙庭先。这个人是蒋锐侠的表哥,虽然比蒋锐侠也就大上一岁,可性情却十分稳健,很有分寸;做事情考虑周到,滴水不漏,而箭法上也颇有造诣;虽说比不上蒋家兄弟,可也算是百步穿杨。蒋家血仇,他当仁不让的引为己恨;蒋锐侠造反,他也是毫不犹豫就毁家纾难。因此在蒋锐侠手下弓弩手就完全由他带领了。
转身回头,颜云放看着火光下孙庭先忠厚的脸,冰凉的脸上勉强地笑了笑就低下头,心情还没有从刚才的矛盾中恢复,顺口问道:“越秀,弓箭手安排的怎么样了?你派人去通知刘雪玱和臧质谅二人了吗?还有其他的城里的红巾军,也应该让他们加紧守城啊。”
孙庭先国字脸上现出隐隐怒色:“哼,那些王八蛋,抢东西有一手,听说官兵来了,那就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慕容贵在城里有五曲人,听说吴州兵至,立刻集结到西门外,还说得好听,去支援天鹰营;邵达虔部下乱七八糟的也不少于三千人,一听有官兵来了,居然自己就炸了营,哭天喊地的涌出南门,跑了;其他的林奉敞和敬字营在城中的也有五千左右,可是群龙无首,老营又被打没了,这些人也指望不了,敢留下来的也没有几个了。”
颜云放嘴唇紧抿,听到孙庭先如此说法,怒火攻心,不由脱口道:“竖子不足与谋。贼子就脱不了贼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哼,这样乱哄哄的逃跑,吴州兵全是轻骑,我看你们能有多少跑得了的。不打一仗,能走得了?又能走到什么地方去。我看,就靠我们这里留下的人,我们也敢打。越秀,你有信心吗?不怕死吗?”
孙庭先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激荡,拱手向颜云放道:“只听君弥吩咐,敢不效命,有死而已。”
颜云放看着前方缺口处漆黑一片,还没有敌人到来的任何迹象,不由对孙庭先道:“你让人去把神秀亚炯叫来,就说我有用到他们的地方。还有,让彦亭彦朗也过来,我们现在必须先去消除一个后患,还要再找点人手。”
孙庭先愣了一下,立刻回过意来:“是啊,虽然说那磨坊里留着的能动的也没有几个人了,可是要是突然冲突出来,也是一个不小的祸患,必须要先灭了他们。再说,如果杀了那些人,我们也能将留下监视的那半哨人马召回,多点人也是好事啊。”,说完,顺手招呼身边亲兵,立刻按吩咐去叫颜云放所要之人。
颜云放诧异的看着孙庭先,两眼放光:“越秀,我说你是不是也太厉害了吧。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佩服佩服……”
孙庭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就是本能感觉,那些人留在我们的后路,是让人不放心啊。不过,那姓李小子的剑法,奶奶的,我想起来都后怕。子宛刀法那里厉害的,居然能三招就被逼退,实在不可思议。”
颜云放一笑道:“放心,我才没打算给他们硬拼。困兽犹斗,我们现在可损失不起人手。让他们被堵住不能骚扰我们就够了,其他的也不要再做他想。我必须立刻动身,否则等官兵来到,就一切晚矣。越秀,这里就拜托你了。”
杨神秀蔡亚炯等人赶了过来,看到颜云放,杨神秀恭敬的施了一礼,蔡亚炯却有点不自然,匆匆拱拱手就退到颜云放身后。资家兄弟挽着弓箭也赶了过来。颜云放看到人手到齐,向孙庭先点点头,一行五人匆匆往夜色中赶去。
看着颜云放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孙庭先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神采,口中自语道:“我们这个左尉颜君弥,可非池中之物啊。公义,你以后将如何自处啊……”。
夜风呼啸萧杀,无声回应着孙庭先的心中疑问。
夜越来越黑,寒意也越来越重,李见秀路休景等人背靠着磨坊的冰凉青石墙,等待着命运的判决。磨坊外面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声音;远处开始还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也消失了,只有东方天边那红光还依然亮晃。
连续有三名官兵被派出去探听消息,可第一个刚一出门就被利箭贯脑;第二个想翻墙而出,却被埋伏在墙根下的红巾乱刀砍死;第三个从磨坊水车那里偷偷泅渡,好不容易游了五十丈远,却还是被闻声而来的红巾军射死在水中,尸体顺水流走。此后在没有任何一个官兵还有勇气闯出这个龙潭虎穴了,人人都认命的等待着,等待那或生或死的来临。
路休景长叹一声,看着李见秀苍白的脸意兴索然,不由出言安慰道:“纵横沙场几十年了,这种听天由命的时刻最难熬啊。李老弟,你是不知道,这种看不到敌人的时刻,才是最考验一个真正战士的时刻啊。当年我在辽州随颜公仁基作战,就常常遇到这种情况。那些密林之中,随时都可能射出蘸毒的利箭,飞出要命的索套,再经验丰富的人,都有中计的时刻。那些树啊,密密匝匝的,完全看不到里面隐藏着什么,是敌人还是野兽,无从知晓,两眼一摸黑啊。现在和那时候的威胁比起来,小意思了。至少,我们不出这个门,敌人拿我们也没有办法。”
李见秀勉强的笑了笑,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不由露出一丝痛苦。半晌,他才对路休景道:“路大人,这座磨坊是什么磨坊阿?我怎么闻到一股这么浓的菜油香气啊?难道是榨油的磨坊?”
路休景点点头:“的确是个榨油的磨坊,里面还囤着好多香油呢。哎,也是这些红巾反贼妄想活捉我这个当太守的人,否则,一把火,我们早完蛋了,也等不到你白衣渡江来救我们了。”
坐在远处的耿思俭的声音传过来:“那当然,能生擒一府太守,对这些草寇反贼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功啊。可就是没有想到,官兵能涞的这么快。我看这些草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这时,突然磨坊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人行走刮动草木的声音。“有人来了……”,路休景低声喝道,顺手抓住身边的腰刀刀柄。还没等他做出跃起的动作,几只箭头带着火焰的箭矢已经越过高高的围墙,尖啸着抛落下来,一些落在空地上,另一些却直接穿过磨坊里木房墙壁,落入了那堆积着的香油之中。紧接着,十来个燃烧的正旺的火把也翻腾着被投掷进来,落在地上或房上,顷刻间整个磨坊里就亮如白昼,无人可以遁形。
“我跟他们拼了……”,路休景一个翻身爬起,提起腰刀就冲到磨坊大门,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神威凛凛。几只暗箭飞快的向路休景射来,路休景奋力抡圆腰刀护住要害,“当当当”几声脆响,暗箭均被隔开。
“好……”,夜色中一声少年清朗的声音,一条银蛇悄没声息的从黑暗中突然闪现,迅即无比地刺入路休景的刀花之中。路休景收势暴退,手中钢刀回格,只听“嗤”一声脆响,那银蛇已经穿透腰刀厚厚的刀背,剑尖没入路休景肩膀。狂嚎一声,路休景身子一扭,肩膀已脱开那剑;手一下脱力,刀当啷落地。不等路休景再动,那剑尖已绽开一朵梅花,五点寒芒向他迎面而来。
“大人休慌……”,李见秀大叫一声,手中“渠腾”翻飞而出,在路休景面前织出一道光幕。“叮叮叮叮叮”,五声撞击连珠炮般响起,密集处让人只能感觉到这是一道拉长的碰撞。
李见秀收剑而立,那袭击者却已退入黑夜。李见秀朗声道:“涴花云现,剑势若电,云氤电射,一抹红焰。闪电穿云剑法,阁下是西凉第一高手,方存孝方大侠的什么人?”
回答李见秀的,是扑面而来的箭雨和热浪扑面的火把。护着路休景仓促退入磨坊,李见秀也只能勉强将射向自己的羽箭火把档向一边,却无法阻止那些火把将磨坊里所有可以点燃的东西统统吞噬。
“轰”,一桶香油终于经受不住火焰的炙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满天的碎片,满天的火焰,磨坊里的房子再也抵抗不住这样的摧残,呼啦啦的全部塌下,将还残留在屋子里的伤员已及那些还没有被引爆的油桶统统埋葬,而在废墟上,冲天的火焰如同精灵一般诡异的跳动着。
箭矢稀疏下来了,但是却越发准确。在那巨大的火光影射下,每一个官兵都如同白纸上的黑字,清晰可辨。情急之下,一些官兵再也顾不得军法,脱下身上厚重的盔甲,立刻跳入了邻衣江中。
路休景一把推开李见秀,突然哈哈狂笑起来,雄壮的身躯在火焰下佝偻着,跌跌撞撞的向着那燃烧的废墟走去。李见秀疯魔一样扑上欲拉住开始发狂的路休景,却被路休景猛力一下打掉李见秀的手。只听路休景口中慢慢传出歌声:
“江山万里起苍茫
气冲霄汉世无双
好儿郎
熊熊烈火焚残躯
何处不可忠魂葬
耀四方……”
方字音节尚未落音,歌声已经嘎然而止,一只箭从路休景后背穿入,前胸透出。路休景踉跄着又向前走了几步,整个身子突然扑进了火堆,口中大叫道:“天最城啊,我与你共存亡……”。废墟突然如火山爆发般爆裂开来,堆积在废墟下的那些香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接二连三的爆炸开来;那废墟带着烈焰如同一个恶魔,从蚩伏变成疯狂,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火的世界,视野中看到的是红色的雨点飞扬的火风……
看到路休景如此悲壮的死去,悲愤莫名的李见秀却冷静了下来,一把拉住正在整理衣冠,准备寻死的耿思俭,不顾他的强烈挣扎,强行拖着他扑入了冰凉的邻衣江中。水是冷的,水面上却漂满了燃烧着的油迹和木屑残片,还在冒着点点火光。这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照在两人面上,只看到二人脸上水迹斑驳,早已无法分清那曾经流下的泪水,一切都已经被淹没在这浩荡的大江之中,了无痕迹。
一个大浪打来,本已负伤的李见秀再也把持不住恸哭的耿思俭的手臂;手指一松,耿思俭的身体已随波逐浪向下游而去,渐渐飘远。“不……”,李见秀惨号一声,却只能看到耿思俭的头在湍急的江面上浮浮沉沉,终于不见。
望着苍天,一弯青月挂在当头,李见秀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悲怅,迎着江风,泪流满面。随着江水向下游漂去,只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在空中回荡不息:
“江山万里起苍茫
气冲霄汉世无双
好儿郎
熊熊烈火焚残躯
何处不可忠魂葬
耀四方……”
奇峰困飞骑
“孝叔啊,好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了,这个世间还有人能记得你啊,还有人能认出你的剑法啊……”,颜云放慢慢从漆黑的夜幕掩映下走了出来,修长的身影在火光下却微微颤抖,握住剑柄的手握紧,指甲却在恍然不觉间掐入了肉中,耳边却又响起了那中气充沛的声音严厉的喝斥:
“涴花云现,剑势若电,云氤电射,一抹红焰。此乃我闪电穿云剑法的精髓。若要习得我之剑法,必要做到手泰山,刃悬丝,锋激击……”“喂,小三,你在干什么?你这是穿云剑法?我看连穿布都不行……”“不要用眼去瞄敌人,战场上,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你直觉的反应,心到手到……”“嗬嗬,小三,又从哪里偷来的玉壶春啊?想你孝叔叔再传你绝招?行啊,剑来……”“那庭锋,且看我方存孝将这颗大好头颅送交于你……”
两行清泪悄悄地从颜云放脸颊划下……纷至沓来的往事一幕幕,一幅幅,尽呈眼前。看到眼前出现的那清瘦的灰衣背影,那点点花白的头发似在眼前飘动,三缕长髯更是在笑容中飞拂;颜云放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远去的声音,能攥入手中的却只有幻像……
“孝叔,你在九泉之下还好吗?你要是现在在我这样的处境,你会怎么做呢?当年你心伤好友被诬身死,又恨那池之贵胡作非为,可你,却依然守着一颗忠心。那我,现在这样是对的吗?或许你在九泉之下会看不起我,可是,若不这样,我又怎么能活到现在,又怎么敢奢求报仇雪恨呢?”
心中突然天人交战,江上却隐隐飘来那随波而去的李见秀苍凉的歌声,嘶哑中却透着坚定,悲凉中还夹杂壮烈。颜云放低声和着这缥缈的歌声,心中却越发的冰凉……这大夏军歌的歌声,还能属于自己吗?站在河岸,扶着那磨坊冰冷的青石墙,颜云放却感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在渐渐沉入深渊……
“嗖……”,资彦亭向着江水中响起歌声的地方射去一箭,那歌声却越发响亮。资彦朗走到河边,也顺手弯弓搭箭,却听到颜云放低沉的声音传来:“彦朗,让他去吧……”,声音渐小,资彦朗只能隐约听到一句:“也是江湖沦落人,得绕人处且绕人啊……”,便再不可闻。
杨神秀敬畏的看着那被坍塌的磨坊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得如同画中人般不真切的俊朗人物,长长出了口气,握紧手中长长的陌刀刀柄。自他伤好后,也无路可去,便随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投奔了红巾。最初还想着凭借自己所练的刀法博得一席之地,见识了颜云放的剑法,陈英起的刀法,杨耀岚的枪法和蒋锐侠的剑法之后,却发现自己原来是个井底之蛙,不由更加知耻后勇,倍加努力,更是将一手刀法联系的出神入化,在不复当年的花架之势。此后与季韦俨对垒,也坚持了不下百招方才败北,现在在蒋锐侠曲中,也算是一个好手了。但对他来说,在所有他见过的人中,最让他琢磨不透的却是这个年纪轻轻的颜云放。蒋锐侠仁义,陈英起豪爽,周海羡风霜,杨耀岚阴沉,季韦俨粗直,王翼直鲁莽,可这些都比不上颜云放那可以直透人心的眼神和那眼神中蕴含的悲哀,那悲哀渗透了这个左尉的全身,从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让所有靠近颜云放的人都被感染。看不透的心灵,比不上的功夫,这一切都让杨神秀对这个人物充满了好奇却又坚决地服从,一直小心翼翼不敢乱说。此刻看到颜云放在那里默然不语,杨神秀迟疑了一下,看看身边低头似乎在回避这颜云放的蔡亚炯,终于还是抬足向颜云放靠了过去。
“颜大哥,我们是不是先赶回埋伏地啊?我担心官兵袭城,你不在那里主持,会不会有问题?”,看着颜云放,杨神秀将心中的担心说了出来。
颜云放微微摇头:“呵呵,你还没有看清越秀。只要有他在,没有太大问题。越秀绝对属于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
“你是说孙庭先吗?这个我倒没有看出来。我知道他很稳重,做事沉静,遇事冷静,可是我没感觉到他有什么急智啊?”,杨神秀问道。
“的确如此,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不冒失,求稳重,而且人又机警,要说你感觉他没有急智,那是因为他没有机会表现而已。”,说到这里,颜云放淡淡道:“人不可貌相,孙庭先绝对是属于人精类的人物。”,说着看到杨神秀道:“就像你,岱宗,你不是也是一个机敏人物吗?短短十来天,斩郭知琢,破天最府,武功卓绝,心思灵巧,杨耀岚也算是见多识广,才和你相处几天,就提拔你为什长,嘿嘿,你也是前途无可限量啊。”
杨神秀慵懒的伸个懒腰,随口道:“这还不是颜左尉和蒋曲长提拔了,我又有什么本事啊,不过烂命一条,反正都是拣回来的,拼呗,何如阿?”
颜云放正色道:“岱宗,我不是想捧你,不过凭你的机巧和一手刀法,以后总有成为一方头领的时刻。”
杨神秀舒眉颜展,笑道:“颜大哥,你过奖了。我这生也是为锐霆越秀所救,只求今生能报答他们大恩,也就足够了。其他的,哪里敢想啊。”
颜云放凝神看着杨神秀:“人就要敢想,你也绝对不是甘于雌伏的人,我不会看错的。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了……”
杨神秀脸色微变。颜云放一眼能看出他心中的小小野心,让他心中更加戒惧这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爷。他从小就被王薄收养,又得到一个落魄老人传授刀法,自然对自己充满信心。被张思真击败,那也仅仅是因为自己缺少和人打斗的经验。但是后来随孙庭先等人加入红巾,攻城略地,方才感觉到自己刀法确实属于厉害的行列,心中自然也有了想法,要靠这个刀法出人头地。现在被颜云放一语道破,倒让他不好意思再说了。
这时,黑暗中听到部下突然大喝:“是谁,出来……”,紧接着有人大骂道:“妈的,你瞎了你的狗眼了,你刘大爷来了,你还咋唬什么?”
杨神秀疑惑,提出陌刀就要上前。颜云放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轻身吩咐了几句。杨神秀脸上微笑,退到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隐匿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