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放见杨神秀按照自己的吩咐离开,方拱手对着那来人喝骂的地方,恭敬的道:“是刘雪玱刘头领来了吧,快请过来,不知道刘头领有什么吩咐阿?”
刘雪玱粗声粗气的道:“当然有事情来找你了,不然我来干嘛?找死啊?我说,你们不是答应替我打下这个磨坊,慕容头领可是吩咐过要活太守,你们怎么用火攻阿?这里还有活人吗?”
颜云放嘴角一撇,低声道:“刘头领应该知道官兵援军已到,那里还能慢慢解决这磨坊里的残余啊?一把火烧了,来得快,也干净利落了。”
刘雪玱大怒,一掌重重击在青石墙上,震下好几块碎屑:“混蛋,你们攻打之前,我是怎么吩咐的?你们是不是不把老子的话当成话啊?”
颜云放揶揄的一笑:“我们不把你的话当话,那能当什么啊?”
刘雪玱怒道:“那当然是当我说的话是狗屁了,这还要我教你?亏你还算是有点学问的文人呢。”他话音一落,周围已经传来压抑的低笑。
颜云放忍住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们呢,可是把刘头领的话当作金科玉律的。若不是敌人援军到来,我们肯定把那些困守的官兵一个个都给你揪出来。现在虽然用火攻,可是你放心,我们还是把那个天最太守路休景给你留着呢。现在正捆在磨坊里面。你要再不来,我们就由的他被烧死了。俘虏对我们来说,没有多大意义的,所以这个功劳注定是你刘头领的阿。”
刘雪玱哈哈大笑起来,气头也消失了:“好好好,难得你这么知趣,也知道慕容头领想要的人,是必须留下的。好好好,我现在就进去把那个狗太守提出来,带到慕容大人那里去。”
颜云放脸现好奇:“我听说慕容大人已经领着他的部下退出西门了,是吗?听说他是要支援东门的战斗,先退出城去,是为了要和城里守军相互呼应,真是难为慕容大人了,想得这么周到。”
刘雪玱根本没有听出颜云放口中的讽刺意味,大咧咧的道:“那当然,我们慕容头领做事情可是精打细算,思虑周详啊。要不是慕容头领,我们这些人也都不知道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嘿嘿,怎么样,想加入我们营吗?”,边说边径直向着还冒着火光的磨坊走去。颜云放和刘雪玱的几个亲兵紧随在身后。
刚一踏进磨坊大门,熊熊闪耀的火光让刘雪玱眯缝了一下眼睛。这一瞬间,一道刀光带着极度的杀气向刘雪玱迎面而来。“啊……”,刘雪玱惨叫一声,身形暴退,血光飞溅,已受了重伤。随在后面的几个刘雪玱的亲兵见势大惊,抢过颜云放身形,上前将刘雪玱护在身后。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跳跃着向江边跑去,身上官兵盔甲甚是明显。几个亲兵立刻追击了过去,只留下一人照料着重伤的刘雪玱。
颜云放抢上一步,扶住刘雪玱倒地的身子,口中连连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残余官兵留了下来。刘头领,你还好吗?”
那刘雪玱本来也是身具高明武功,否则也做不了慕容贵的亲兵头领;此刻居然不明不白的就被人偷袭受伤,这心中怨气自然是冲天而起。听到颜云放连声道歉,他也是恶声恶气的道:“好好好,你们天鹰营所赐的这道伤痕,我刘雪玱终身难忘”。说完转身对身边那留下的亲兵大声道:“立刻扶我回去。妈的,我们呆在这里干什么?哼,把人召集起来,大家都给我走……”
颜云放淡淡一笑道:“刘头领不再要那个天最太守路休景了吗?这可是大功劳一件哦。如果刘头领不要,那我们天鹰营就敬谢不敏了。”
刘雪玱恶狠狠的瞪着颜云放,天人交战了一会,突然又变得和颜悦色:“呵呵,这个路休景是你们那个曲长答应送给我们的。怎么能辜负你们天鹰营的好意呢?自然是要的了。来,扶我进去……”,后一句话却是对扶着他的亲兵吩咐的。
颜云放抢先走到当头,道:“还是我打前吧,万一再留下个官兵什么的,我可担当不起这个了。还是让他来袭击我吧……”
刘雪玱脸上红了一下,却毫不犹豫地道:“好吧,你当头走先,我在后面给你掩护着吧。”
三人向前徐徐而行,越过那磨坊的巨大铁门,刘雪玱使劲握拳捶击了这门一下,大门嗡嗡闷响一会。刘雪玱顺口骂道:“就是这个该死的大门,让我们亲兵曲的人损失了多少啊。妈的,快五百的队伍,现在成了个二百五。操,真是个二百五,妈的,见到那个路休景,老子不活劈了他。”
他这句话刚刚落音,就听到身后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在门边传来:“是吗?那你先要到地府里去,才能活劈的了这个路休景了……”。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刘雪玱敏捷的向旁一跳,完全不似重伤之人的敏捷。可他忘记了在他旁边还有一个掺扶着他的亲兵,两人重重的撞在了一起。还没等刘雪玱从猛烈撞击中苏醒过来,肋下一阵剧痛,透骨的寒意刺入了肌骨。
狂吼一声,刘雪玱聚集起身体里最后一点真力,临死之前奋力穿出,打在那人胸口。那身着官兵盔甲的刺客猛吐出一口鲜血,不敢停留,向后飞掠而去。那扶着刘雪玱的亲兵凄厉的叫了起来,颜云放拔出宝剑,回身赶来,已是不及,满眼望去,全是黑漆漆一片。
磨坊内那追踪前一个刺客的亲兵们听到刘雪玱的呼喊,纷纷回头,却看到刘雪玱已经倒地不起,气若游丝。几个性急的拔出刀就围上了颜云放,口中厉声喝问。颜云放一言不发,傲然看着这几个亲兵。这时,散布在磨坊门外的天鹰营的红巾听到这边的响动,也都围了过来,一看大惊,资家兄弟立刻带头搭弓开弦,寒光森森的箭头直指着这些亲兵们。
那陪着刘雪玱的亲兵见状大恐,忙收住嚎叫,立刻将刚才有刺客之事说了出来。颜云放依然一言不发,眼光却冷冷的扫过这些亲兵。这些亲兵一听原是有其他刺客,不由都慌了神;再看到围着的天鹰红巾极不友善的眼光,其中胆小的已经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向颜云放认错;几个倔强的虽然还握刀在手,战在原地,可眼中凶光却已消失,显出点点歉意。
颜云放嘴角绽开一个冷笑,还剑入鞘,背着双手,施施然步出圈外。走到警戒着的资家兄弟身边,他突然停了下来,冷冷的道:“你们想不想给刘大人报仇?”
那些亲兵互望一眼,再看看倒在地上的刘雪玱大睁着的双眼,突然齐刷刷跪倒在地,其中当头一人大声道:“刘头领被官兵所杀,我们必然为他报仇。此刻我们所余人众都没有能担当此任之人,一切全凭头领作主。”
“好……”,颜云放猛然回身,对着这些已经被折服的亲兵曲的人道:“那你们现在立刻去集结所有的人,立刻赶到我们破城的那个缺口,我们一定要杀那些官兵一个痛快,给刘头领报仇。”
几个亲兵感激地看着颜云放,连续拜伏几次方起身欲走。颜云放看着刚才当先答话那人长得魁梧,面容凶狠,不由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受宠若惊,立刻拱手回答道:“小子舒水聂君览,草字胜景,在亲兵曲里担当哨长之职。”
颜云放点点头,道:“好,胜景,你从现在起就是亲兵曲的代任曲长,回去后立刻整理你的部下,早点赶过来吧。”
聂君览闻言不禁感激,忙恭声应诺,转身带上刘雪玱的尸身,领着其他几个亲兵越过颜云放等人,马上快步离去。
颜云放看着这几人远去,不由冷笑一声。这时杨神秀的影子从黑暗中走了过来。颜云放沉声问道:“岱宗,伤势如何?”
杨神秀嘿嘿一笑:“还好,吐了口血,泄去了大部的力道。而且那官兵的盔甲也算够厚。嘿嘿,真不知道,蔡亚炯穿着这么厚的盔甲,能不能游回来啊……”
一个声音在河岸边响起:“别说了,妈的我要不是在刚一入水就马上脱掉那身甲胄,现在就在水底数泡泡呢。”,随着声音,一个人湿淋淋的从何种爬起,正是蔡亚炯。
杨神秀嘿嘿一笑,转身对颜云放道:“颜大哥,我真搞不懂,这些亲兵怎么一点都不怀疑啊?这么笨?”
“笨?我不知道他们笨不笨,但是我至少知道无论他们是不是知道是我们主使,他们也不会说上一句话的。”颜云放冷冷的道。
看着杨神秀蔡亚炯疑问的眼光,还有资家兄弟什么都不知道的迷惑,颜云放慢慢道:“其实简单。开始我们让着刘雪玱,那时要考虑的是通过他来讨好慕容贵;可现在敬字营都差不多了,苦主都没有了,谁还需要他呢?而慕容贵等人不顾我们死活,将兵力撤出城外,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但是你们相信就凭我们一营人,能真正挡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军援兵?哼,所以刘雪玱非死不可,因为我要他的兵……”
顿了顿,颜云放方补充道:“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说,一他们不敢想我们居然敢杀了他们的头领;二来他们自己亲眼看到的是官兵杀人;三则我们也抵死不认,他们能奈我何?不过呢,最主要的是,我答应让那个叫聂君览的作曲长。嘿嘿,他那么爽快地就答应了,只说明一点,他早就窥喻着这个位置。顺水推舟,锦上添花的事情谁不会做?靠我这个任命,他就可以在亲兵曲里为所欲为;慕容贵天高皇帝远的,那里顾得上。等他再立点功,凭这点慕容贵也只有承认这个现实。所以,和我合作,大家都好,他就算看破,也会隐瞒不报;再说,如果他报了,这个护卫不力的事情,可就难说了;而不报,这个事情自然有我来承担了,而慕容贵能奈我何?又与他何干?两厢对比,你说他怎么做?……嘿嘿,这,可是做官的诀窍。”
杨神秀听的目瞪口呆,蔡亚炯却眼神爆闪,资家兄弟却是云山雾罩,正要再问,颜云放已经一摆手:“好了,闲话少说,立刻回到缺口那里,我担心出问题了……”。众人无言,转身离去。
“轰……”,最后一个香油桶在磨坊里爆炸开来,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火红之中,扭曲着,燃烧着,光影迷乱,让人再也无法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曹十三,你带几个箭手占住那边的箭垛;方野鹞,你带几个人把那些备用的箭全部搬到那边厢房里去;贝知孟,包大黑,你二人到缺口两边,备好滚油,注意一定不要让烧油的火火焰弄得太大了,否则明晃火燎的,外面都看的一清二楚……”。颜云放等人还没有接近缺口,就听到孙庭先的用他冷静的声音不停的做着部署,连珠炮般的话语将那些红巾部属催促的团团乱转。
颜云放嘿嘿回头看了看身边的杨神秀,杨神秀露出会意一笑:“果然越秀很有本事,看来以前我只当他是因为是曲长大人的表哥的原因才得任哨长,果然是小看他了。”
另一边蔡亚炯本一直木着脸,没有什么兴致搭话,不过听到杨神秀如此说,蔡亚炯轻轻哼了一声,嘿然自语道:“孙越秀在我们那一带可算是个人物,年纪虽小,可是孙家村里的才子,父亲也是燕停镇上的唯一一个秀才,嘿嘿,你说他怎么样?可能比不上颜左尉那么见多识广,可也不算孤陋寡闻之人。不过因为从小顽劣,而且偏好交游,为人仗义,交了一大帮江湖朋友,山野猎户,结果他父亲大怒之下,将他丢回孙家村他外公家,由的他闹腾,自己却带着他三弟孙庭岳到了他大哥孙庭硕那里去了;他的大哥听说殿试中举,已经外放任了一方县令,好像是在朗州任官吧。嘿嘿,好好的事情不做,却要随着表弟来闹红巾,也有他的了;他大哥和老子知道了,多半都要给气的吐血,肯定要大义灭亲了。”,说到这里,蔡亚炯脸色黯然,语气突然一敛,嗫嚅之音极为悄然,不凝神根本听不清楚他所说之句:“孙庭先可能才算是我们那个镇里出的最有本事的人物吧?我以前可以不服气蒋锐侠,可是不敢不服气他;不过,现在,蒋锐侠也不是我能企及的了;还有颜左尉,我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杨神秀听了蔡亚炯一说,不禁面有敬意:“果然是个好汉子,为兄弟敢于抛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却到江湖里出生入死,好,我杨神秀真心佩服……”
颜云放心中微微一颤,方知道这个孙庭先虽然一直不事张扬,却也并不是一个无知愚民;心中更是隐隐为他那么决绝的为自己表弟复仇的心意感动,暗中对比自己心中所思,不禁有点汗然。
这时孙庭先抬头看到颜云放带人回来,脸上不由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走到半路,顺便对旁边一个矮个青年踢了一脚,骂道:“漆阳你个混蛋,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给我快点把那些石头运到城墙之上,还有,多准备些箭。妈的,我们现在不缺少箭,但也不敢乱用。快,去把那些还能用的都给我收集回来,浪费一支老子踢你一脚。”那叫漆阳的青年嘿嘿笑着,口中连称不敢,笑着领人快步而去。
颜云放上前拉住孙庭先臂膀,回头对杨神秀蔡亚炯道:“怎么样?我说只要有越秀在,什么事情都很可以放心的,对吧?”杨蔡二人都连连点头,而随着二人之后的资家兄弟更是快步跑上,向孙庭先一鞠躬,转身快速跑开,自去将随他们回来的那半哨本用于监视磨坊中的官兵的红巾安排妥当。
孙庭先脸上微红:“君弥,你如此说法,可真要折杀我了。呵呵,我也是勉强布置一下遗漏;若不是你先就将这些布置得妥当,我又那里有这等本事来做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啊?”
颜云放理解的会心一笑,正要招呼杨神秀和蔡亚炯二人先回到各自位置,这时人来人往之中,有人用沉闷的声音向他招呼道:“颜头领,你好啊,看来你胃口不小啊,真要打一个大仗了?”
颜云放回头,看到一条大汉正排开人群大踏步而来,头顶微秃,满腮短须,肌肉突出,一副狠样,正是天鹰营中和蒋锐侠平级的另一个曲长臧质谅。
也不客套,颜云放直接道:“臧头领,想必你也听了我派去的人通报的情况了。现在情况紧急,我也不合臧头领客套。臧头领是天鹰营宿将,有你来了,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这里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臧质谅嘴角一咧,看上去颇为凶狠的脸上居然现出一点腆然之色:“颜头领,你就不要讥讽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嘿,我也就是一个土匪出身的人,哪里懂得那么多打仗的歪门邪道。我也不合你客气,这里也是你布置的,也要你指挥,我就给你当马前卒就好了。”
颜云放一愣,倒真没有想到这个曲长这么好说话。初次见面时,这个曲长闷声不说话,一副凶相的愣怔怔怒视蒋锐侠,颜云放心中思量是不服气蒋锐侠初来乍到就能和他平级,心中不服。现在看来,难道此人居然有如此憨直?而他的凶相也不过是外貌本来如此?这还真让颜云放说不清楚,不由小心翼翼的道:“臧头领,这样不太好吧?我看还是你来做总指挥比较妥当……”
臧质谅不耐烦地打断颜云放的话道:“你以为我不想当头?妈的,老子知道自己没那个能量,可不敢拿兄弟的命开玩笑。你让我冲锋陷阵老子不怕,要让我在这里呆着指挥,妈的,闷出个鸟来。好了,不合你说了,老子把全曲余下的三百多人都带来了,你看这半吧。”,说着,他向身后一挥手,几名随在他身后的红巾走了上来,依次向颜云放鞠躬,报上各自姓名职务。臧质谅待的部下说完,望着颜云放直接道:“好了,我的人手全交给你了,你自己安排吧。老子要带人到最前沿去。嘿嘿,其他的可以不作,当个前线总督还是没问题的。小颜,你没有问题吧?”,说话间,臧质谅顺手抽出一根大棍子在手,激动的比划着,而称呼颜云放的口气已经变得亲切起来,也从颜头领换成了小颜。
颜云放苦笑不得,自己还没有接受,这个臧质谅已经将什么都推卸到他头上,自己却打定主意到前线去杀个过瘾,还真是个天煞星下凡呢。微微心中放下一块大石,颜云放笑道:“那当然好。有臧头领到前面去督战,我更放心呢。恩,这样吧,臧头领手下的刀牌手还有枪手,就由臧头领带到前面吧。我已经埋伏了两个陌刀队在前面沟渠之中,准备对付敌人可能的骑兵。臧头领就到哪里吧,我会让我的两个属下,杨耀岚和季韦俨都听从大人指挥的。”说着向孙庭先点头示意,孙转身安排一个小伙子随着臧质谅,几个人在臧质谅带领下,立刻快步向缺口那边的瓦砾堆跑去。
孙庭先看着臧质谅领头的雄阔背影,不由苦笑一声,对颜云放道:“嘿嘿,这次你是遇到了一个会捡便宜的家伙了。我还真没想到天鹰营一个堂堂的曲长居然这么喜欢冲在前面,怪不得这个家伙绰号‘野火’,敢情每次都是他就和野火一样烧得蔓蔓延延,见神杀神,见佛灭佛了……”
颜云放也是苦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还留在原地的一个臧质谅的部下鞠了一躬,插话道:“其实本来在打仗的时候,臧头领都是把指挥的责任扔给梅左尉的,他自己则从来都是冲锋在前的。”
“哦?梅头领,是那位?”,颜云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刚才你们自我介绍的时候太快,我还真没记住你们各自的名字呢,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人恭敬的道:“颜头领,梅左尉还在后面统领各自部众。没有梅左尉统带,行军打仗都是不成的,因此他必须留在大队之中。不过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了,应该马上就到。”
说话间,在这里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开,各自就位了;开始亮若白昼的灯火也稀疏起来,在黑暗中分布的星星点点。孙庭先看着自己的所有部下都隐在黑暗之中,所有布置也基本就位,向颜云放拱手道别,自去他选定的那城墙上的一个半倒的砖砌卫台,开始战斗前的最后准备。
后边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细细一听,竟然来自三个方向。颜云放不由警惕起来,鞘中宝剑缓缓抽出;杨神秀和蔡亚炯也毫不犹豫地拔出长长陌刀。而那几个臧质谅的部下身手也颇为迅即,此刻也都各自持兵器在手。
不一会,黑暗中三股人流的脚步声更加明显。左边一对脚步尤其整齐;中间一对则有点凌乱,但都没有任何人说出一句话。右边的那对人却能听到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夹杂在脚步声中听的不甚真切。
颜云放不由更加警觉,宝剑带着寒光开始轻轻低鸣,让那几个臧质谅的部下暗自心惊颜云放的高强武功。
三队人马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黑暗里所有声音突然消失,显得颇为诡异。那对面的三队人马互相之间似乎也察觉了,听到响亮的兵器撞击声,显然是各自在准备武器。这时,左面的那队人马中有人朗声高叫道:“天鹰营谅字曲左尉梅文隽在此,来者何人?”
中间那队人马马上有人高声回应道:“天贵营亲兵曲代任曲长聂胜览带兵在此。”旋即从他们人马之中传来有人出口长气,显然见是来者都是红巾,石头落地。
这时右边那对人马却依然寂静无声。颜云放突然大喝道:“我乃天鹰营锐字曲左尉颜云放。右边来者何人?再不报上名来,格杀勿论……”。梅文隽聂胜览两部听到颜云放大喝,也都纷纷列阵待命。
那队人马慌乱中发出大声嘈杂,片刻方有人高声道:“别动手,别动手,我们也是红巾军啊。”杨神秀立刻接声道:“你们是何部红巾?谁的部下?为何到此?”
那人慌乱的道:“我们不是谁的部下,我们这里敬字营、定峰营、牛犊营的人都有。我们是觉得不应该就这样退出这个我们辛苦打下的城池,因此自发汇聚起来想守城抵抗的。”
颜云放嘿然一笑道:“真是这样?你们是要来帮我们守城的么?还是觉得就这么逃出城去,兵荒马乱的,不一定能跑得掉,所以来找我们啊?”
那人一听颜云放如此嘲笑,不由愤慨,大声辩解道:“自然不是。我们都是激于义愤而来。我知道,我们老营的人闻敌则退,实在让人失望。可那是长官的意志,我们却是不服,所以脱离而来……既然颜头领对我等不信任,那我等留在这里还干什么,还不如随各自统领走了的好,还免得受这些不明不白的气”。他身后诸人听到颜云放怀疑的言语,也都大声鼓噪起来。
颜云放忙还剑入鞘,踏上一步,连声道:“各位兄弟,此刻情况不明,敌人随时会到,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以。不过众位兄弟肯降尊相助,我等感激不尽。既然大家都是有心作战,我颜某怎敢怠慢。”
那人听了颜云放这话,似乎觉得颜云放此话诚恳,听上去还算受用,当即沉声道:“在下是定峰营哨长诸飞燕,帅各营不愿退走的人员,前来听从你的指挥。”
颜云放顺手拔出一支插在路边的火把,慢步走到这集结而来的三支队伍近千人面前,停下脚步。火光下,肃立在这支队伍面前的颜云放显得十分沉静,默默环视着这支仓促集结的队伍,颜云放朗声道:“各位兄弟,相信你们此刻都明白我们的处境。我们之所以要拼命攻下这么大一座城池,为的就是把围攻我们首阳山的敌人调开,从而可以保护我们的根基。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么一个任务,天最府已经被打下来了,上万的精锐官兵也已经被调了过来。如果大家要走,没有任何人会说你是临阵退缩。你们要走吗?”说到这里,颜云放停了下来,就着火把,看着周围的弟兄。不少人听了颜云放的话,脸上现出了惶惑,尤其是随聂君览而来的那些慕容贵的手下。而随诸飞燕前来的人则显得有些激愤,发生些微的躁动。
颜云放举着火把又更近一步,生音突然提高,大声道:“好,现在谁要走,我颜君弥绝对好不阻拦。我要告诉你们,这次我们要打得是上万的精锐官兵,我要留下的人都是真正的愿意留下的,我需要的是敢死的勇士。不愿打得可以走,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们,敌人都是骑兵,如果不能在这天最城下消灭他们,你能靠你的双脚,跑过那些马蹄吗?如果你觉得你不行,那,就留下来和他们拼了。”
听到这里,本来骚动着的那些红巾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是傻子,听了颜云放的话,恐怕明白人能做出的选择都只有一个。颜云放不为人知的轻笑了一下,继续朗声道:“兄弟们,我们起兵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抢点钱花,抢个女人发泄还是怎么?嘿嘿,我记得每个红巾都曾经说过,要杀富济贫,替天行道,要开创一个真正的平等世界。嘿嘿,难道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吗?难道遇到有阻拦我们实现梦想的官兵出现的时候,我们就躲避,这样就能实现梦想吗?不,至少我绝对不背叛自己的誓言,我,颜君弥,定要为了这个梦想而去战斗;我要用我的血,来换取我的梦想。你们呢?你们愿意吗?“颜云放大声地反问着,人群不安的躁动起来,突然一个高大汉子跨步出来,口中大声道:“我,诸飞燕,愿意为实现这个梦想而去战斗。”。又一个俊秀青年提枪而出,神情平和的沉声道:“我,梅文隽,也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而去战斗。”,最后,聂君览也大步上前,脸带狠色,从紧闭的牙关里斩钉截铁的蹦出一句话:“我,聂君览,为了如此天下,甘愿有死而已。”
“好,让我们一起战斗吧”,颜云放“呛朗”一声拔出宝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幅,口中喝道:“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
这段短短话语,颜云放并未故意去嘶吼,但在颜云放面前的近千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颜云放这段充满激情的战斗宣言,不禁都举起手中各色武器,随着节奏反复的喊道:“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反复吟诵之下,有些人脸上已挂上了激动的泪花;手中的武器震荡着,幻化出高昂的战斗宣言,直冲霄汉……
这时,高高在城墙上的瞭望哨的呼声传来:“官兵来了,大家准备……”。颜云放蓦然回首,从那城墙大大的缺口处向外望去,远远天边,一道火线,带着震天动地的奔腾,裹着凛冽冲天的杀气,曼卷而来。
颜云放猛然回首,手中剑顺势劈下,高喊道:“梅文隽,你率部隐在缺口左侧;诸飞燕,你率部隐在缺口右翼,见我号令行事。聂君览,你随我隐在缓坡之下……”,众人齐声答应,各率齐部分自就位。
杨神秀蔡亚炯随在颜云放身边往那堆满碎石瓦砾的缓坡爬上。杨神秀看着颜云放的背影,悄声对蔡亚炯道:“我们的颜左尉,真是厉害。他这番话,我听了都只有服气。嘿嘿,跟着他,才是真正的跟对人了。”
蔡亚炯没有答话,深邃的眼神却凝视在颜云放背上,瞳孔中闪着难明的光芒,既有惧色,也有嫉妒,更有难以言明的钦佩。
一步一滑的走上了那瓦砾砖石堆积成的缓坡,颜云放睁大着眼睛,看着那远方令人骇然的火光呈一道亮线,越发明晃,呼啸而来。那直入人心肺的大地的颤动沉闷的传来,瓦砾堆上的碎石块慢慢随着这振动向下滑去,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颜云放稳住自己的身形,看着逼近的敌人,口中突然大声喊道:“你要战,便作战;你要亡,让你亡……”
这道带着真气的声音如此清越,整个缺口周围所有红巾都听得一清二楚。默默相互对视,红巾们都感受到了在颜云放身上放出的那毫不惧怯的冲天战意,心中对那动地而来的官兵铁骑的畏惧刹那间烟消云散。每个人心中都默默念出颜云放刚才说出的句子:““你要战,便作战;你要亡,让你亡……”
“张大哥,蒋头领,你们先走,我来断后……”,高宪手中亮银枪一紧,已拨转马头,立在半路的一个微微凸起的小丘之上,横枪立马,风拂长草,直面那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的铁骑。张郊粟燕二人闻言,也停马回转,口中呼道:“高大哥,我二人助你破敌……”,几步紧赶,驰上小丘,和高宪马头平齐。高宪向着二人微微点头,清瘦矍然的脸上含着微笑,这种微笑中既有一种欣慰,更有一种空灵。张粟二人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心愿已了,此刻的他们如释重负,看着前方迎面而来的隐在亮光火焰中的敌人那飞扬的杀气,逼人的寒光,两人却如心有灵犀,齐声对高宪道:“高头领平日待我等情同手足,我等愿与高头领同赴此难……”
高宪仰天哈哈大笑,双脚一夹,座下骏马已奋蹄而出,孤独的身影沿着小丘的斜坡如飞蛾扑火般忘情而去:“没有杀个痛快之前,我可不想自寻死路。来来来,看我青秋高钟会的枪法,让你们两个小子好好见识见识……”,谈笑声中,高宪孤独前进的身影如一滴水汇入江海般悄无声息的和那迎面而来的滚滚铁骑相碰了。
火炬光照下,只见一道银光如雪花飘飞,银蛇盘舞,将高宪一人一骑笼罩在其中。碰到这翻飞的银光的官兵竟无一人有还手之力,纷纷坠马,整个严密的队形在高宪一人之前居然如以汤沃雪,波分浪裂;片刻间在高宪身周就多了一片尸首,更被那些后来冲上的骑兵踏成肉酱。
看到高宪如此神威,张粟二人信心剧增,长声嘶喊,手中双枪巨斧齐发,沿着高宪开出的血肉通道拼命向前。那些迎面奔驰而来的官兵纷纷挺枪挥刀迎了上来。张郊连声大喝,手中斧头劈山直前,开碑碎石,丝毫不忌自身安全,以命博命,迎面而来的官兵无论是横枪招架抑或是想以快制快,却往往被这狂暴的力道连人带枪劈作两段,跌下马去;粟燕手中双枪或刺或点,如毒蛇噬人,倏来倏去,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狠毒阴险,和他对阵的官兵竟或死或伤,纷纷退却。两人策马冲锋,居然穿透官兵军阵,跟到了高宪身后。
高宪手中枪毫不停息,顺手又刺翻一人,口中高呼道:“今日如何?可见识到我高钟会的厉害?”。张郊粟燕二人大笑:“痛快,跟着高头领果然杀得痛快……”。高宪狂笑道:“好,随我来,今日就让我等杀个尽心,不死不休……”,说着,手中枪尖一指前方旌旗展处,喝道:“张郊粟燕,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斩将夺旗的手段。”,银枪爆起,锁定那夜色中猎猎站旗,狂呼一声,马儿飞驰。张粟二人护在高宪左右,斧砍枪刺,将高宪两翼护的周全。
官兵刚才无法想象有人敢单骑挑战,遇到高宪这样高手,顿时手忙脚乱,损失颇巨。此刻见这三人还想斩将夺旗,顿时都怒火冲天,内中不乏好手,纷纷向高宪等人追去,整个骑兵队形顿时大乱。
张鹰蒋锐侠等人一边策马而进,一边回头顾望,只见那本来一直紧随身后不舍的那火把长龙已经停下,而在高宪等人留守之处只听杀声震天,那火把如被磁石吸引一般,纷纷往那处投去,一时之间只见那个小丘四周明亮如昼。
蒋锐侠突然一扯缰绳,大喝道:“我等若弃此等义士不顾,算得什么英雄。不行,我要回去,救出高曲长来……”。说着就要回马。
随在蒋锐侠身后的陈英起也叠声道:“高头领真是义士也,我等怎么能够弃他不顾,看着他自蹈死地?我也去”。陈英起此话一说,随在身边的千马帮余下的三十来骑也都纷纷止步。
张鹰勒住马,深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大家,猛然大吼道:“都给我继续走。难道你们要高钟会白白战死吗?难道你们要他死不瞑目吗?”
蒋锐侠和陈英起都被张鹰突然爆发的怒吼惊呆,两人没敢再说什么,各自默默纵缰而行。带着不甘,陈英起猛然狠狠一鞭抽在马股之上,那马一惊,向前狂奔,片刻就已行到队伍前端。
蒋锐侠心中不忿,赶上张鹰前奔的背影,张嘴就要再问,猛然间眼中却看到了张鹰雄阔的背脊却在悄然的耸动着。蒋锐侠打马上前,侧目看去,却只看到张鹰紧闭的眼角在痛苦的抽搐,一滴精亮的泪珠悄然飘飞。默然无语,蒋锐侠放慢马速,退到和后面的重骑一行之中。
后面杀声更响,突然听到一个冷酷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要和他们纠缠,放箭……”。“不……”,蒋锐侠狂吼一声,回头望去,却已只能依稀的看到那几个不屈的身影在如昼火光下,带着满身的箭镞,茫然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不甘心的怆然倒下……
狂乱的鞭策着身下坐骑,泪水却再也无法忍耐,从蒋锐侠的眼角潸然而下,在马儿奔跑带起的疾风中,远远飘落……
“快,快,快……”,颜云放一迭声的催促着,接应着从天鹰老营仓促退回的伤兵败卒们。孙庭先在高高的城墙上向下大声喊道:“左尉,敌人快到了,准备迎敌啊”。缺口处退下的红巾如同惊弓之鸟,一步三滑的亡命攀爬着,沿着这松软的碎石土坡狂乱的向着天最城中跑去。
包扎着手臂的真文节挤开身边那些乱跑的红巾军,勉力来到站在一块大石上不停指挥的颜云放身边,招手高叫道:“颜左尉,我这里还有一些人可以参战,我已经让我属下的哨长符彦澜、李惕锋二人带领集结去了。这里就要拜托你了……”
颜云放看到是曲长真文节向他说话,忙对身边的杨蔡二人道:“你们在这里好好指挥一下”。说完跳下巨石,站到真文节面前,立刻焦急地问道:“老营现在怎么样?张大哥、蒋头领他们都还好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真文节脸上一黯,哀叹道:“唉,要不是那些敬字营的到我们老营来胡闹,那里会让那寥寥的几百骑兵打破老营啊。结果郭玫张鸾都先后战死,我也负了重伤;你们曲留在老营中的两哨也基本上全军覆没,听说王翼直也受了重伤。要不是蒋公义冒死来救,我们包括张鹰在内,恐怕都死在那里了。”太息一声,真文节抬手指着远方那一片火红沉声道:“公义和张大哥、高钟会带着三百骑兵断后,希望能够全身而退吧。”
颜云放默然不语,眼光却已飘飞到了那远方未知的漆黑之中,心中已经是在默默祝福着,希望自己的三个结义兄弟都能安然归来吧。
几个浑身染血的红巾猛力推开身边的红巾,不顾脚下深一下浅一下,叫喊着向颜云放奋力的跑了过来,其中两人跑到颜云放面前,立刻跪下,高声痛哭起来,其声之凄,其情之烈,让闻者侧目。
颜云放仔细打量面前这两个跪着的人,不由大惊,正是锐字曲随王翼直张文定他们留在老营中的两个哨长冯怀诚和曾天养。看到二人哭泣不停,颜云放不由失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快说。奉策呢?还有张大人呢?还有思真妹子呢?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曾天养抬起头来,须上面上涕泪横流:“颜大人啊,是我们不好啊。王右尉带着我们掩护张大人和张小姐撤退,可是半路上遇到二十多名官军骑兵截杀,我们被杀散了。黑暗中我们又没有看到蒋头领,也来不及告诉他,就被大家裹着退到这里来了。”说到这里,曾天养又放声大哭起来,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冯怀诚也在一旁不停磕头。
“失散了啊。兵荒马乱,九死一生啊……”,颜云放悠悠的叹了口气,眼神罩在二人身上,良久无言。曾天养看到颜云放静静的看着自己,却又不作表示,不由心中更是羞愤,“咔朗”一声拔出佩刀,就往自己脖子勒去。颜云放看的分明,手中剑猛然挑出,将曾天养的刀锋截在半途,口中淡然的道:“死不得。奉策他们是在你这里失踪的,以后当然也要你负责找回他们来。一死了之,逃避责任,可不是红巾好汉所为……”
曾天养看着颜云放,那俊美的脸上虽然苍白,却带着希冀和鼓励,不由一咬牙,奋然起身,佩刀突挥,已将左手小指斩落地上。颜云放措手不及,立刻跨上一步,咔啦撕开衣襟,已将曾天养流血的伤口包扎好。曾天养目瞪口呆的看着颜云放给自己包扎伤口,直到颜云放侧身而去,只留下一句话:“伤自己干什么?我们的刀什么时候要对着自己的兄弟?”。曾天养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口中颤然道:“我之过,我担之。宁邑曾天养,定留下这有用之身,多杀敌人,以乞天恕”。说完连连磕首。冯怀诚也受激不过,朗声道:“颜左尉,我巢湖冯怀诚也一定好好杀敌,以报答你的宽恕之恩……”
真文节在一旁看得惊心,不由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个颜云放的评价已经改变。这个蒋锐侠之下的左尉,看来必非凡人啊。寥寥两句话,已经将两个孔武大汉的心收住,不简单啊。恩,蒋锐侠更是能耐不凡阿,如颜云放此等人中俊杰,陈英起那样的年轻豪杰,周海羡等久战宿将都能甘心位于其下。以后一定要给张大哥好好谈谈,此等人物,怎能使小小天鹰营能容得下的?转身向天最城内走去,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在真文节嘴边绽开……
溃兵们基本都已退得干净了。刚才噪杂不已的缺口突然之间安静了下来,显得诡异莫名;除了彼此的呼吸和火把的噼叭之声,耳边能听到的就只有那沉闷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向着城池包抄过来。颜云放走到刚才的巨石之旁,杨神秀见他过来,向他点点头,将身边一名年轻小伙子推过来,低声对颜云放道:“这是敬字营的第一高手朱隽琅。他主动要求留下和我们一起杀敌,给他们被杀的兄弟报仇。”
颜云放望着远方那急速的接近的火光,没有回头,淡然道:“既然朱兄弟愿意留下,那就先随在我身边吧。我们今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堵住这个缺口,不能让官兵的一人一骑从这个缺口踏进天最。你敢吗?”
朱隽琅的脸上霎时涨的通红,抽出腰刀,沉声道:“仓南朱隽琅从来就不知道怕字如何写法。今天官兵要想从这里通过,就只有从我的尸体上过去……”
颜云放嘿嘿一笑,回过头来,看着认真地朱隽琅,笑着道:“就是从我们的尸体上过去都不行,除非他们也变成尸体。”,说到这里,他倒先笑了起来。朱隽琅听了一愣,旋即明白,开口大笑。
这个时候,高处的孙庭先压低声音向着城内大叫道:“敌人就在一里之外了,大家注意了,各就各位……”。随着他的这声高叫,整个城池更是变得鸦鹊无声,甚至连压抑的呼吸也都无法听清,因为,那如骤雨迅雷的奔马之声已经隆隆卷来,杀声震天动地,杀气直冲霄汉,让人心向下沉,每个人都只觉是自己在孤身对敌,那锐不可挡的气势已席地而来,将己环围……
看着那个红巾连人带马身被数十箭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呼吸犹自驻枪不倒,身边东倒西歪的躺着不下二十具官兵的尸体。郑川不由默然的绕着这个红巾的尸身走了几圈,眼神中有着复杂的感情。突然回头看着都被这红巾高强的武艺和惨烈的死亡震的目瞪口呆的部下们,郑川突然大喝道:“看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好汉子。即使他是个反贼,老子也认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虎目扫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部下,郑川接着厉声道:“你们都是我堂堂大夏军人,能遇到这样的敌人才够精彩;而我们能战胜这样值得敬佩的敌人,这,才是我最精锐的堂堂吴州铁骑。告诉我,你们怕了吗?”
“哄”的一声,周围的吴州兵的斗志一下被燃烧起来。刚才被高宪单枪匹马踏连营造成的沮丧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吴州官兵嗷嗷叫着挥动兵器:“誓灭红巾”,“老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杀,杀,杀……”“攻城,破敌,一个不留……”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豪言壮语,郑川脸上显出傲色,这是怎样的一支队伍啊,一夜踏平江南十八营,三日奔袭天最八百里,只有我们这支响当当的吴州右骑营才能做到……手中青龙刀指向前方,郑川低沉的声音穿透黑夜:“前方,天最,给我杀……”。此令一出,万马奔腾,滚滚铁骑,摧锋破锐。
随在郑川身边的司马谷廉儒策马跟上,心中却对郑川不论敌情鲁莽冲锋不以为然。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刻要是给郑川说上什么慎重稳健的话,只能讨来一顿臭骂甚至的皮鞭相向,因此还是明哲保身的为好。不过他的眼光还是迅速的在队伍的左右搜寻着,警惕着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
在谷廉儒左右都是亢奋的发起冲锋的官兵,看到他们狂热的表情粗野的呐喊,谁都不会怀疑任何敢于阻拦他们的人都会被撕作碎片。看来正在被他们追击的那些红巾是在劫难逃了,谷廉儒不禁有些为那些红巾感到悲哀。这衔尾追击的事是最难摆脱的,尤其是追击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骑手;而那残破的天最城又是否敢让这些红巾逃兵进城呢?若敢,要及时关闭大门收好吊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正好给后续的追兵以突击的机会;不敢,这些红巾军则命中注定了死亡的结局。想到这里,谷廉儒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太多心了,现在的红巾还有任何的机会吗?谷廉儒不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策马挺枪,追随着郑川向前而去。
远处的天最城沉寂在黑暗之中,在那高高的城墙上只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火,衬托的这座城池更加的孤独阴森,如同死城。城里还有守军吗?谷廉儒充满恶意的猜想着。这些红巾虽然声势浩大,可依然是乌合之众,一群草寇;胜固然蜂拥而前,败则一败涂地。恐怕此刻那些红巾见到前面的败兵早就给吓得逃走了吧?想想就靠王霆洗一个曲的人马,居然能连续击破红巾三座大营,也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恐怕现在反贼唯一还敢于抵抗的就只有被追击的这些红巾骑兵了吧?
前方的那些红巾骑兵笔直的向着东门而去,郑川心中的战意越发的升腾而起。大战就要开始了,嘿嘿,消灭了这些最后的骑马的抵抗者,那些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又能起多大的作用?跑吧,跑得越快越好,最好是帮我们哄开那城墙,让我的勇敢的骑士们一起进城去吧,让我节省下攻城的气力好更干脆的砍掉你们这些反贼的头颅吧……郑川心中恶毒的想着,眼前却似已看到了那加官进爵的使者到来……
那只小小的骑兵奔到了东门,隆隆马蹄声中能听到他们慌乱的叫着城门。片刻争论喝骂之后,这支骑兵就似乎放弃了努力,转头向北绕行而去,而开始还保持得井然的队伍终于乱了,那些开始虽然逃亡还不失战士风采的红巾现在终于乱了,争先恐后的策马向北而行。郑川此刻的心情更是好的不得了,看样子反贼守城之人慑于自己的威势,已经放弃了对这些残病败卒的拯救了。
“追上去,将他们杀干净……”,郑川努吼着发出了追击的命令。整条火龙轰响着,在天最城边灵巧的拐了一个大弯,擦身而过,蜿蜒着继续追击前方逃亡的红巾;而那些亡命奔逃的红巾就如被龙戏耍的珠子,含在口中却不急忙吞下。从北侧绕击过来的官兵们在他的爱将艾虎的率领下也如狮子博兔般,不急不缓,迎面向那些红巾骑兵兜头迎击而来。郑川杀气满面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猎物在手的满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