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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孙庭先转头看看蒋锐侠,却看到蒋锐侠嘴唇不停颤动,双手互握,那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呈现淤青之色而蒋锐侠却浑然不觉,愤怒如火的眼神盯着张鹰背影,却似乎变得越来越柔和。等了一会,看着蒋锐侠依然没有反应,孙庭先心中已经决定替蒋锐侠消除这个隐患,当下“呼”的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瞄准了此刻站在堂上的张鹰后背就欲放箭,这时蒋锐侠突然伸手过来按下孙庭先的箭,眼睛却深深汇聚在背对他的张鹰背影之上,口中一字一顿地道:“我绝不把自己的兵刃向着自己的兄弟……”。孙庭先不禁愕然,回头望着蒋锐侠,却看到蒋锐侠质朴忠厚的脸上现出的决绝:“是的,我永远不伤害自己的兄弟,哪怕他曾经背叛过我……”

向着张鹰深深的鞠了一躬,蒋锐侠毅然转身大踏步向着厅外而去,走到门口,蒋锐侠的脚步顿了下来,终于还是没有回头,随着一声“大哥,保重”,蒋锐侠人已踏进风雨之中。

张鹰蓦然回身,蒋锐侠的挺直身影已经消失在那漫天的风雨之中,越来越模糊,却又似乎越来越清晰,悄然之间,张鹰这个堂堂七尺汉子,那泪水却糊满了他的双眼……

“公义还是一个人呆在帐里吗?”,孙庭先拉着周海羡,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草地上的积水,走到立在城南老营的大帐门口,向肃立在帐门守候的杨神秀和朱隽琅二人问道。杨神秀无奈的耸了耸肩,向里面努了努嘴,孙庭先叹息了一声,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周海羡。周海羡轻轻撸了撸颌下的胡须,点点头。孙庭先回身猛然一把掀开了大帐的帘子,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周海羡随口对杨朱二人道:“你们守好了,我和越秀进去好好规劝规劝他们;留点神,醒目点,有什么事立刻通报我们,现在我们和张鹰所部已经势成水火,又还在一个城里,可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在意才行”。杨朱二人点头称是,周海羡方稳步走了进去。

大帐里一片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周海羡眯着眼睛,借着从门帘缝隙里透过的那缕阳光,半天才看清楚,蒋锐侠一人呆呆的随意坐在帐篷的角落里,而孙庭先则站在门帘旁边,也是那么安静着。周海羡对这笼罩在大帐中的这种沉闷压抑十分不适,反手就将那大帐后帘掀开,顿时大雨初歇后的灿烂阳光透了进来,立刻将大帐里映照的亮晃晃的。

蒋锐侠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晃花了眼,立刻将手挡在面门之前,片刻方能开眼看清门口站着二人,正是孙庭先和周海羡。蒋锐侠偏过头去不看二人,口中道:“越秀,沐波,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的安静安静吗?我没有事,你不用劝我,我挺的住……”

“你挺得住,可是锐字曲挺不住了……”,孙庭先突然开口,言词犀利。蒋锐侠听的一怔,回过头来不解的看着孙庭先。孙庭先脸色十分难看,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蒋锐侠,口中说道:“公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是,被自己信任的兄弟出卖,谁心理好过。可是,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自怨自艾的时候,也不是你可以缩在这里安慰自己的时候。你要知道,你不仅仅是蒋锐侠,你不仅仅是那个卑鄙小人的兄弟,你还是锐字曲的头领,你还是这一千多人的首脑。现在大家需要的不是你的自责或者是你的悲哀,现在大家需要的是你来告诉我们,我们要怎么办才能活下去,怎么办才有出路……”。连珠炮一样一口气说到这里,孙庭先感觉有点喘不过气,不由停了下来。

看着蒋锐侠有点茫然的看着自己二人,周海羡知道蒋锐侠一时之间还没有从那悲哀中脱离出来,还反应不过来孙庭先所说的意思,当即解释道:“公义,现在既然我们和张鹰他们翻脸了,如果不快点离开,他们一旦后悔,那可就要发生冲突,没有人可以保证我们一定能胜;再说,即使能胜,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实力大损,得不偿失的事情啊。”

孙庭先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即使张鹰真的良心发现,不和我们作对,以刚才在大堂里大家的所作所为,我们也不可能再和他们走到一起了。所以,以后我们必须脱离天鹰营,那以后何去何从,是独自行动还是投奔他人,可都必须计划好了。而官兵就紧追在我们后面,相信来的很快,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了。”

蒋锐侠此刻才算听清二人说的是什么,脑袋里突然清晰起来,刚才还缠绕在心间的悲哀立刻被他抛开。霍然起身,蒋锐侠看着孙周二人,大声道:“好,这件事,关系到我锐字曲所有人等生死,必须好好计议。我看就让曲中所有什长以上军官都来参加,大家共同决定后路如何?”

孙庭先一拍大腿,道:“好,正该如此。本来我就是想建议你召集大家一起讨论,毕竟关系大家生死,若不齐心,以后路就难走了。好”。周海羡也是对蒋锐侠刮目相看,毕竟蒋锐侠身为主官,无论他做了任何决定,属下除非抗命反叛,否则都必须遵守,完全可以不让部下参与这样的决定的。

蒋锐侠嘿嘿傻笑一声,吐吐舌头,现出一副憨厚的样子道:“我可没有想到那么多,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可拿不了主意。嘿嘿,君弥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说到这里神色一黯。孙庭先理解蒋锐侠心情,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毕竟是一曲之长,也得有个一曲之长的样子,不要老是想着别人替你拿主意,自己也要学会有个担待的。既然你现在是曲长,是我们所有人的头领,等会召集大家的时候,该听的听,但该拿的主意,你也要果断。知道吗?”。蒋锐侠忙点头受教,周海羡在一旁微笑起来。

不到半刻,锐字曲所有军官,除去几名负责警戒的外,都已汇集到大帐之中,一时之间大帐内人头济济,所有座椅都有人座,但大部分人依然站在那里。蒋锐侠看看这昏暗的大帐里如此众多的人,不由有点晕眩发憷,低声对站在身边的孙庭先道:“我怎么没有发现我们有这么多军官啊?天啊,我应付不了……”。孙庭先一笑,在他背后一拍,低声道:“没问题,你能行的。”,抬脚也站到了台下,抬头炯炯眼神看着蒋锐侠,充满鼓励之色。

蒋锐侠无奈,咳嗽一声,准备张口,可是看到帐中几十个人的眼光刷的随着他的咳嗽声都汇聚到他的脸上,不由一下紧张起来,张口就道:“大家都吃了吧?”此话出口,大帐里面死一般寂静,蒋锐侠脸上顿时通红,忙改口问道:“大家都还好吧?”

一个声音高叫起来:“托蒋头领的福,我们好的很呢,吃的饱睡的香,妈的,宁阳真是个好地方,老子喜欢这里”。顿时一片哄笑,循声望去,却原来是吴孝巍在那里耍宝,正学着蒋锐侠的口吻说话。蒋锐侠也笑了起来,心中的紧张顿去。以前虽然他也曾在人前说过话,可是要么是心情激动之下,要么是有颜云放在后面递招,此刻首次一个人独自面对属下,若不是吴孝巍这么插科打诨一下,还真紧张的不知所云了。

当下整理了一下心绪,蒋锐侠将下午在宁阳府衙中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向着这些属下一一道来。这些锐字曲的军官虽然多少都知道一些情况,可是却没有想到张鹰李畋等人如此咄咄逼人,顿时一个个群情激愤;而宗开芳陈承镕二人更是听得涕泪横流,匍匐在地。性子急燥如贾摩岚曹十三等人已经操刀在手,就要赶到城北去与张鹰所部厮杀。孙庭先立刻大声弹压起来,口中点着贾摩岚等人;曹十三等人本来就是孙庭先属下,倒也只有按耐性子;贾摩岚则一向归周海羡统带,那里听孙庭先喊话,埋头就向大帐门口冲去。周海羡刚刚张口说了个“喂”字,他人已经闪到了门口。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堵在大门之上。埋头冲突的贾摩岚只觉撞到一个结实的身体之上,一股大力将他一头撞回,连退几步,口中不禁喝骂道:“哪个混蛋挡住你贾爷爷的路?老子劈了他……”。这时门口黑影抱拳作辑,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黑山诸飞燕,前来拜见锐字曲曲长蒋公义……”。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杨神秀的大叫:“大哥,朱隽琅反了……”。顿时大帐里一片哗然,刀枪相碰不绝于耳。这时诸飞燕朗声大笑起来,向着蒋锐侠道:“没有这事,刚才我进来,那位小兄弟想挡住我,刚好我和隽琅有旧,我的属下挡住了那位小兄弟,而隽琅则直接放我进来了。”

蒋锐侠排开诸人,走到诸飞燕面前。二人身高相若,双眼对视,蒋锐侠忽然拜倒,口中道:“今日若不是灵扬兄相救,我蒋公义死已久矣……”。诸飞燕忙拉住蒋锐侠要拜倒的身子,连声道:“不可不可,这是你的部属功劳,我诸某不敢贪妄。”说到这里,诸飞燕拉起蒋锐侠,眼神炯炯的盯着他,口中突然道:“今日如果诸某要随你一起脱离鹰王所部,你收是不收?”。蒋锐侠一愣,看着诸飞燕并不是开玩笑之意,不禁脱口道:“这可如何使得。你我二人本是同僚,你又是多年红巾,若要合并,自当以你为主,我蒋某甘居副职。”

诸飞燕哈哈一笑:“公义,我话说到明处。你锐字曲兵精粮足,和我这小小的燕字曲相比,谁轻谁重,那不一目了然。你就是让我当这头领,我诸某也是心里不安,屁股难稳啊。”说罢大笑起来。这时孙庭先和周海羡二人已经围了过来,孙庭先暗中在蒋锐侠背上掐了一下,使了个眼色。蒋锐侠看在眼中,已知其意,当下也不推辞,站在门口就向这诸飞燕道:“好,我也不和灵扬推辞,既然如此,我锐字曲全体弟兄欢迎燕字曲的兄弟们加入”。说着敞开怀抱,诸飞燕朗声大笑,一把和蒋锐侠二人紧紧拥在一起。

片刻,蒋诸二人松开手臂,两只手却依然把在一起。诸飞燕看看蒋锐侠,口中道:“今日之事,鹰王实在失策,我心中也颇为寒心。若我再不出头,这世间不是少了一个英雄好汉?嘿嘿,男儿当死在疆场,岂能亡在这等阴谋诡计之下?我等本来就是不满如慕容贵林奉敞等人杀烧掳掠,见兵则逃的行径而投奔张鹰。孰知张鹰又是这等心胸狭窄不可容人之辈,我诸某还不想等着被人收拾鸟尽弓藏的结局,当然要换个东家了。呵呵,我看蒋兄弟气宇轩昂,任侠仗义,身手胆识俱是不凡,故与我燕字曲一众兄弟商议,都愿投奔于你。呵呵,看来这个选择不会有错了。”

蒋锐侠被诸飞燕说的脸上一红,忙牵着诸飞燕走到堂上,看着帐内济济一堂的一众部属,蒋锐侠高声道:“各位兄弟,今日诸兄率部和我们一起,以后大家都是兄弟,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说到这里,蒋锐侠心中突然掠过当日和张鹰等人结义之时也是说过同样的话语,不由一阵黯然。旋即摇头抛开这心中突如其来的沮丧,他又继续高声道:“既然以后大家要脱离张鹰所部,恐怕也不能再叫天鹰营了。而且,现在形势危急,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好的想法可提。”

帐中诸将茫然,孙庭先当下站了出来,将蒋锐侠告知他的官兵分三路进逼的消息当庭宣布。顿时帐中一片混乱,交头接耳互相商议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待闹了半晌,孙庭先挥手示意安静,蒋锐侠轻咳一声,对帐下诸将道:“各位兄弟,你们有什么想法什么主意,不妨说将出来。从现在起,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而我们现在实力弱小,又不见容于鹰王,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完全之策,保全自己。公义驽钝,望各位兄弟有以教我。”

帐中又是死一般静寂。片刻,一人扬了扬手,低声道:“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了要到天夷山吗?现在虽然和鹰王分道扬镳,可是天夷山那么大,也不见得就不能多容下我们啊”。蒋锐侠看去,原来是哨长张晃诚。此人本是随王翼直加入锐字曲,属于老红巾,此刻听说形势危急,倒首先提到这个想法。

一旁孙庭先微微摇头道:“这不可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凤王本来就把天夷山看作自己领地,我们贸然闯入,恐怕是呆不下去的。再说,凤王鹰王二部合股,势力大增,我们一不可能对抗他们,二来如果我们也去那里的话,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官兵。我们现在就这点家当,可不敢拼。”

他话音落,又有一人沉声道:“属下有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当年我曾随淮州镇军到过朗州进剿陈君嵩,行到淮朗交界处,抬眼所见全是山区,山势连绵,险峰密布,深沟激流,密林峭壁,绝对是一个可作根基的好地方。记得当时张将军还叹息说,若是陈君嵩盘踞此地,那就让我等死无遗处。不过听说那片山里好像除了有几家小盗匪,倒还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势力。”。蒋锐侠看去,却是秦庭遇。

秦庭遇话音刚落,周海羡杨耀岚二人都是一拍手,齐声笑道:“果然,怎么能忘记了那个地方啊”。两人同声说话,彼此吓了一跳,对望一眼,杨耀岚昂头不顾,周海羡脸露苦笑。

蒋锐侠来了兴趣,忙继续问秦庭遇道:“路霖兄,那是什么地方?我地理不熟,那里可比得上燕回山的险峻?”。秦庭遇抱拳回道:“报告头领,属下记得那里叫做云冈山,地处淮朗洪三州交界,跨淮州巨江章城、朗州云阴南朔、洪州宝庆五府,因地跨三州,地瘠民贫,民风彪悍,三州官府都对此地不甚注意;加之此地一向没有什么大的动乱,不管是红巾还是其他人相隔均远,驻军也相对较少。属下想,若我等能占据此地,也不失一个好的去处。”

听了秦庭遇如此介绍,蒋锐侠脑中过了一下,倒也觉得不错,随口问道:“既然此地如此险峻,而又穷困,为何却没有义军看中?”。孙庭先也顺口接道:“是啊,既然如此,却是为何?”。秦庭遇看着蒋锐侠,回答道:“这个属下确实不是很清楚。不过,依我判断,此地之所以平静,主要是太穷,大家都看不上此地;二来这里民风太强,很难收服吧。其他是否还有什么原因,这就不是属下所知了。”

这时周海羡接口解释道:“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倒是知道一二。那里虽然官兵甚少,可是宗族豪强却不算少,而且均占据险要之地,相互厮杀,很多都是世仇冤家,所以修建的堡垒山寨这些都颇为坚固。听说陈君嵩曾经派过他手下大将想占据云冈,结果在攻打一个豪强堡垒之时战死,而其余部也被这些乡兵驱赶出去,立足不了。这点倒是很难。”

“这样啊……”,蒋锐侠听了周海羡介绍不由犹豫起来。这时杨耀岚却踏上一步,大声道:“这有何难。当初那陈君嵩手下不能入山,那是他太过无能;现在我等前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了什么。区区山中蟊贼,也能挡得住我等这些久经战阵的人吗?再说,云冈远离宁阳,而天夷近在咫尺,我们都不相信我们会去,那些官兵更想不到我们会舍近求远了。”

周海羡张了张嘴就想回驳,但终于作罢。蒋锐侠却点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拼那哪里都没有活命的地方。反正我们都是将头别在裤袋上杀官造反的人,还怕什么?再说,现在留在宁阳没有出路,去天夷也不可能,回燕回,那就是送死,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孙庭先本想开口,可见蒋锐侠如此说法,显是已赞同了杨耀岚,当下也不好再出言阻止,只得分析道:“若我们真要去云冈,当前可有两大障碍。”看到众人仔细听着,孙庭先续道:“一是朗州官兵正是从巨江而来,如果我们不击败他们,那可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加上巨江等地的守军,其人数可是成倍于我啊。二来这一路路途遥远,这粮草钱物可要准备的不少啊;就算到了云冈,我们能否站住脚,搞到钱粮也很难说,恐怕还得准备的多多益善才行啊。”

孙庭先这话一说,帐中诸人都陷入沉思。这时诸飞燕插话道:“这位兄弟说话是持重之言,的确不可不防。幸好宁阳富足,我愿带兵去为大队征粮;另外,我也会去劝说聂君览石望胤等人,我看他们也对张鹰心有忌讳;若能说服他们投奔过来,那我等兵力又当增加,添上胜算”。蒋锐侠闻言大喜,当即向诸飞燕道:“如此甚好,就有劳诸兄了。”

周海羡踏步上前道:“当日淮阳失守,宁阳本还在淮王部下手中。后来闻淮王死而淮阳被屠,这些宁阳淮王旧部就星散四野,亡命江湖。沐波不才,愿意替首领前去征召”。孙庭先也出列说道:“既然如此,我等已经脱离红巾,这锐字曲的称号也就不再用了。我等现在加上诸兄所部,已近两千之数,应当重编为一营,以公义为将;越秀不才,愿担当这整编之责。”

蒋锐侠听了更是一喜,当下点头应是。看着帐中众人,蒋锐侠眼中充满希望,喃喃自语道:“怒翔,你不让我活,我就活出个样子让你看看,我蒋公义是个怎样顶天立地的汉子……”。大踏步走到大帐门口,远方的太阳已在山头,一缕金光笼罩在蒋锐侠身上,显得身形颇为高大。只听一声激扬的啸声穿天而起,蒋锐侠仰望着远方的太阳,高高举起双手,五指张开,任风从指缝中滑过,那气势,就似要拥抱大地,壮怀苍天……

又是一天新的开始,初升的太阳在清晨的薄霭中挥洒着缕缕暖红的阳光,将不愿离去的夜色和黑暗慢慢驱走;月亮却还高挂在天边绽放冷冷清辉,与东边艳红太阳同天争辉,一红一白,煞是有趣。

老王打着大大的哈欠,还带着昨夜的宿醉,跌跌撞撞的走到嘉惠城的西门之前。几名兵丁横七竖八的倒在门后,鼾声震天动地,兵器东倒西歪。老王揉了揉还感觉很涩的眼睛,摇晃着走了过去,照着这些还在睡觉的门卒屁股上一人一脚。在那些门卒的惊叫中,老王大着舌头吼道:“妈的你们这些个混蛋,都已经卯时了,还在睡觉,误了开门的时间,看你们一个个都担待的起……”

那些门卒被老王一个个踢醒,揉揉生疼的屁股,扁着嘴,心中暗自骂着,站了起来前去开门。其中一个生的精细的,看着老王脾气不是很好,知道这个家伙为没睡好觉而暴躁,心中腹诽,口中却还是讨好道:“王大人,你老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那老王叉着腰站在门洞口,看着那沉重的大门吱呀着慢慢打开,显出城外还笼罩在黑暗中的官道,摇摇还昏昏沉沉的脑袋,口中随口答道:“妈的个何幺鸡,你以为老子愿意来叫你们这些猴崽子们开门不成?要不是龙大人交待,要迎接什么朗州来的那些龟孙,你老子我才不会过来,让你们这些混蛋给龙大人砍了脑壳算了。”

那何幺鸡缩了缩头,回头看着西门外荒无一人的地方,不由嘀咕道:“朗州的那些龟孙子有什么好接待的,妈的老子看着那些朗巴子大舌头就有气,说个话连是猪还是书都分不清,还打扰老子瞌睡。”

老王斜眼瞥瞥发牢骚的何幺鸡,一脸轻蔑:“你知道个球。宁阳那边红巾折腾得厉害,章大帅奉命督师,叫那朗州的苏豹子调人进剿。嘿嘿,不然,等红巾打过来,你龟儿连怎么死的都球不知道……”

何幺鸡嘀咕着,顺手拿起自己睡觉时候掉在地上的那把都快生锈的刀,一步三摇晃的走到门口,一背就靠到大门上,眼睛无神头歪斜的站在那里。老王看的不爽,在四周打量打量,这些个门卒全都东倒西歪的没个站相,不由心中恼火,走了过去,一人一下拍在这些还睡眼惺忪的部下头上,口中骂道:“兔崽子们,给老子精神点,今天等那些朗州巴子来了,都给老子长长脸,不要让那些山沟里跑出来的家伙嘲笑了啊。听到没有?”老王厉声喝骂,换回的是长短不一有气无力的门卒的“噢”,顿时让老王脸色给涨成猪肝色,煞是好看。

看着老王就要勃然大怒,何幺鸡倒是警醒,忙向着门外挪动了一下脚步,离老王更远一些,免得首当其冲,受到重点照顾。回眼看着老王喉结上下翻滚,马上就要发飚,胆怯的何幺鸡立刻转头向外看去。这个老王要是真的上了火,可不是一言两语能够压得下去的,他们这些门卒也算是见的多了。想到这里,何幺鸡又悄悄地向外挪动了一点,人都已经站到了那西门外的吊桥边上了。

正在何幺鸡心下忐忑的时候,远远从对着嘉惠西门的大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骑飞奔而来。何幺鸡心中顿时长出一口气,只要有人来了,这个老王有脾气也没有机会发作了,真是天助我也。脸上不禁笑了起来,十分热情地往吊桥上迎了过去。那骑速度很快,不过在快到吊桥的时候,突然勒住马儿,口中高呼道:“我乃朗州左营斥侯,奉朗州镇守使苏关庭苏大人口谕,前来通知嘉惠县一干人等,准备粮草军饷,我朗州大军随后就到。”

看到那兵甚是趾高气扬,何幺鸡心中暗骂,脸上却依然笑颜如花:“军爷,我这就进去通知长官,你等着啊”。他话还没有说完,老王的声音已经硬梆梆的传来:“老子有耳朵,还听得到,要你通知个屁阿”。训完何幺鸡,老王又对着那赶来报信的朗州斥侯道:“兄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要进城见县令龙大人,可要先缴验你的文碟信物。”

那斥侯在马上骂了一句,顺手摸出一快东西,向何幺鸡抛了过来。何幺鸡连忙接着,小碎步跑到老王面前。老王拿起那东西,对着初升的太阳看去,映射下倒是看出这是一块刻着此人隶属的腰牌,上面正面清清楚楚写着“朗州左营”,背后则是“奉命探马”四字。腰牌黑漆烤就,雕花镂空,一看就知是真。老王倒是不再怀疑,挥手命令那些门卒让开大道,让这斥侯进城。

那斥侯缓缓策马走到老王身边,俯身接过自己腰牌,口中随口问道:“喂,你们知道现在红巾闹得那么厉害,怎么就只有这点人守门啊?要是敌人偷袭,你们可该怎么办?”

老王脸色不豫,暗骂这个斥侯多事,口中却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红巾逆贼远在宁阳,听说还被章大帅的队伍逼着正向那泉州退去呢。再说,你们这里不是马上就要来人了吗?你们是久经战场的人,我们哪能和你们这些人比啊?这剿贼的事情还不是只有靠你们了?”

那斥侯脸上微笑,显然十分受用,口中道:“就是。你们啊守好城池不要让那些反贼给端了老窝就好了。剿贼的事情,还是只有交给我们这些镇军来做了”。说罢脸上颇为得意,就要策马向城里赶去。

这时官道上又扬起大片的尘土,老王侧耳听去,正是大批的人马正急速赶来,不由疑惑的回头对那斥侯道:“你不是先赶来通知吗?怎么你们后续人马来的这么快?这可来不及了。”

那斥侯也被这赶来的大军搞得疑惑,口中犹豫的道:“蓝将军让我先行,说他们至少要等两个时辰才能赶到,怎么这次来的这么快啊?”

何幺鸡站在打头,使劲翘着脑袋向那尘土飞扬的地方望去。渐渐的那些兵马看的更清楚了,确实是穿着黑光铠甲的官兵,何幺鸡心中放下了个心。可是却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这些兵马前进的速度完全不像是行军,反而更像是在冲锋。冲锋?何幺鸡心中一个激灵,忙又眨巴眨巴眼睛看了过去,这一看不打紧,那系在来人盔甲上的飘飞红带顿时把他吓的三魂出窍,七魄离体。只听他那平日向来如小鸡的嘶哑声音今天竟然如洪钟般在西门响起:“红巾来了,反贼来了,快跑啊……”。

朗州镇守使苏关庭魁梧高大的身形战立在山坡之上,遥望着不远处的那小小的嘉惠城池,浓眉紧锁,银牙碎咬。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站立是他身下几名大将,朗州前锋营锋将祖飞训、左营锋将蓝采雷、右营锋将高君励、中军营锋将谢义征、莆仓团练使贺人龙、丰城团练使卫云麾等人。长史郭峤则站在苏关庭身旁,一双小眼虚闭,神情十分悠闲,好像对现在那些占据了巨江城池的红巾很不在意。

看了一会,苏关庭嘴角向上抽动几下,阴阴地笑了起来,侧头对身边众将道:“这些反贼,还不枉做我的对手,不错不错,既然来得如此之快,不和他们较量较量倒显得我苏育山不够意思了。看来还真的和他们会上一会”。停了一停,他突然挺直身子,语气森严的大声命令道:“祖飞训,贺人龙……”,两名明盔亮甲的将军闻言身子一挺,几步跨到苏关庭身前,躬身侯命。苏关庭眼睛微眯的看着眼前的两名爱将,手中马鞭斜斜扬起,遥指那嘉惠城,口中淡淡道:“看到那个小小的县城了吧?居然还有反贼赶挡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之上,你们二人就去解决了这个问题吧。打完这仗,我们也好进城歇息歇息,吃顿热饭”。苏关庭说到这里,站在身前的两将已经哈哈笑了起来。苏关庭突然冷声道:“祖飞训,贺人龙,你们二人给我听好了,立刻给我从西门开始攻城,一个时辰内我要站到县衙里去。哼哼,我倒要看看,这些流寇有什么本事挡住本镇的千军万马?”祖贺二人恭声受命,立刻转身各回所部,集结兵力。

这时苏关庭身边长史郭峤语气淡然的说道:“育山,你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反受其累啊”。苏关庭手抚胡须,爽然大笑:“此等蟊贼,螳臂当车,峻岳,你多虑了”。郭峤转身看着苏关庭,眼神炯炯,口中截然道:“育山,你应该还记得耀帅的命令吧,限朗州镇军必须在五月初八之前赶到宁阳,否则军法从事。这可是死命令,现在已是五月初五,短短三天,相距三百里,那里还有时间计较此等小小县城?今日夜里大军不赶到巨江府城,恐怕无法在期限之前和毓雅会师宁阳了。到那时,耀帅恐怕不会管我们是什么原因耽误了。”

苏关庭嘴角轻蔑一翘:“哼,他章亮基虽然奉旨都督五州军马,可他是本职是吴州牧,我可是朗州镇守使,若不是他手中有那柄尚方宝剑,我朗州兵为何为他卖力?有程灵秀他章亮基就够了吧,我朗州兵犯不上为外人那么拼命”。说到这里,苏关庭自觉说的太多,默然一会,眼神在郭峤和诸将身上冷冷游离一番,方重新开口道:“这些反贼不敢在大路上阻截,也不择险要之地埋伏,却占据这么一个小城,分明是怕我天兵神威;既已遇敌,难道还让我苏育山见敌不杀不成?我苏育山可从来信奉何处有敌何处为战的信条,岂有看到反贼占据城池我还视而不见,任其断我后路之理?”

郭峤心中暗笑苏关庭桀骜,口中却忙道:“育山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个小小嘉惠县城,城小兵少,我等完全没有必要被他拖累。要么绕道不打;既然要打,就要以雷霆之势,让其势无可挡;只让祖贺二部攻城,我倒担心一时难下,反耽误时间了。”

苏关庭哈哈大笑,眼角斜瞟着坡下那小小的嘉惠县,口中道:“峻岳,你多虑了。此等小城,祖贺两部已有四千之众,岂有不下之理?你我二人就在这坡上等着好消息吧。”说到这里,苏关庭突然对身边亲兵喝道:“来人,给我前去告诉祖贺二将,就说我苏育山亲自击鼓,等着他们给我一鼓而下。”两名亲兵应声而去。郭峤看苏关庭如此说法,自也不好再多说,转身默然看着那远处安静的嘉惠小城。

那小小城头一面小小的旗帜招展,明黄的底子上书着一个大大的红色“侠”字,正迎着大风猎猎飘摇……

“我们能守的住吗?”,蒋锐侠双手撑在嘉惠城头,心中却给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极目向外,整个嘉惠城外密密麻麻的遍布着那旌旗招展遮天蔽日的官兵队伍;一队队顶盔贯甲整装待发的军士在一箭之地外整理队形清理兵器,不远处则是那些随军的匠人们丁丁当当正在组装攻城车和云梯。这个架势,让蒋锐侠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慌。看来这独立成军的第一次大战,恐怕就是很难让人乐观的了;搞得不好,全营三千多人恐怕都得葬送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面。蒋锐侠充满恶意的想着,心里居然还有了点高兴,“好吧,既然命中注定,那就好好的打上一仗,成败如何,那都无关紧要了。”

宁阳同张鹰所部分离之后,蒋锐侠等就领着全部人马选着小道前进,一路尽量避开那些官兵驻守的城池。从宁阳经天最巢池,越过邻衣江,击败了几股小的盗匪,收降了一些流民,眼看距离云冈山不足百里,就要到达这最终的目的地,结果却还是在这最后关头与从朗州东进的朗州官兵狭路相逢。当听到斥侯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蒋锐侠简直是想以头触地,痛哭流涕了。这一路隐形潜踪就是为了不让官兵察觉,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巨江府,也没有人通风报信,结果遇到这意料之外的情况。事到临头,倒是周海羡当机立断,带人奇袭了毫无防备的巨江府下嘉惠县城,活捉了县令龙善祥,一个不少的俘虏了嘉惠县的所有兵卒和衙役。等蒋锐侠所部进入嘉惠县城不足一个时辰,滚滚而来的朗州官兵就将这个环城不足四里的小小县城围的是水泄不通,苍蝇难飞。

手掌重重的在城垛上拍了拍,蒋锐侠毅然回身,不再看那让人心中绝望的城下官兵耀武扬威的景象。站在他身后的是杨神秀白凤翔二人,在宁阳分兵后杨神秀就担任了蒋锐侠亲兵哨的哨长;此刻他们两人的脸色如同腊月雪生石灰一般惨白无色,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集结的官兵,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这城下官军的架势让这两个江湖卖艺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亲兵哨长哨副都感到了恐惧。蒋锐侠斜眼瞟了一眼白凤翔,看到他放在刀柄上的手在微微抖动着,不由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一步跨过去,右手猛地拍在白凤翔的肩头。白凤翔一个激灵,“啊”地叫了一声,向旁一跳,腰刀已经“唰”的一声出鞘。杨神秀相对白凤翔要镇定地多,刚才蒋锐侠一哼就已反应过来,看到白凤翔拔刀,不由冷喝一声:“瑞麟,你干什么?”。白凤翔被杨神秀喊声一怔,方回过神来,忙单膝跪下向蒋锐侠请罪。

蒋锐侠没有伸手去扶跪倒在地的白凤翔,反而一个旋身,跳到放在城墙之上的一块用于插旗用的础石之上,向着站在城墙上的所有红巾战士们大声喊道:“兄弟们,大家看到了,官兵已经将城团团围住,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告诉我,你们害怕吗?”

听清蒋锐侠喊话的红巾军们顿时都愣在那里,没有听清的立刻向周围同伴打听。杨神秀一听蒋锐侠这么一喊,心中发急,伸手想去拉住蒋锐侠。蒋锐侠明亮的眼睛闪着精光瞪了杨神秀一眼,杨神秀突然发现这双眼睛里却充满战意,不由茫然的将手缩了回来,等着蒋锐侠继续说下去。

蒋锐侠看看周围红巾都默然不语,哈哈大笑几声,双手一拍向着大家摊开,脸上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勇士,你们不怕,我可害怕呢,好多狗官兵啊,我一根棒子打不过来,要给咬死的……”。周围将士听的清楚,见他将这些官兵比作疯狗,都笑了起来。

蒋锐侠耸了耸肩,看着稍微轻松起来的部下在那里犹豫的笑着,多数人脸上还是勉强和害怕。看着他们,蒋锐侠笑容渐渐敛去,面色变得沉静严肃。周围的那点小小的嘈杂立刻消失,整个城头只能听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还有那城下隐隐传来的传令声和唿哨声。

“兄弟们……”,蒋锐侠看着眼前这些带着绝望看着自己的士气低落的红巾军,猛然大声道:“兄弟们,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我们全军被困在这个城里,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不说你们,就是我,也同样感到绝望”。说到这里,蒋锐侠停了下来,看着窃窃私语的一众红巾们,点点头,接着大声道:“现在站在这里的,可能是刚刚放下农具的农民,才从山里出来的猎户,外地跑来的流民,或者是当年淮军的余部。大家能走到一起,为了什么?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条命活。现在朝廷无道,横征暴敛,我等响儿卖女,典妻杀子犹不能活,所以揭竿而起,为的就是能活下去,能不再受这些混蛋的欺压。可是这些朝廷命官,这些官兵将军让我们活吗?不,没人可怜你,没人施舍你;不靠自己,天都弃你。难道我们就这样猪狗不如的活下去吗?不,我们要让这些官老爷们知道,我们也是有尊严的人,我们也是有资格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上的人……”

“这个世道不公平,那就让我们自己来取得公平;这个世道要吃人,那就让我们自己来告诉他们,我们和他们一样;这个世道黑白不分,那就让我们来告诉他们,什么样的鲜血才是红色……”

“天不救我我自救,我替天平不平事。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蒋锐侠沉声念出这句自己起事的时候的口号,一字一顿,牙关紧咬。当最后一个“之”字落音,蒋锐侠手臂一振,背上“繁弱”神弓顺臂滑下轻轻落入右手,左手往腰间一捞,一只金箭闪着灿然光芒飞搭在弓上,跨步,开弓,紧弦,旋身,松手,蒋锐侠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的动作优雅无匹,那金光凌空划过,带着尖厉啸声,越过高高的城头,宽阔的护城河,人头济济的军阵,“铎”的一声,牢牢钉在了那远在一箭之地外的高高竖起的“苏”字大旗旗杆正中。在城上城下上万人的注目之中,那面旗帜在旗杆端头激烈地晃荡起来;风来的更急了,那苏字大旗在高空中鼓的如同船上的满帆,挣扎着摇曳了一会,旗杆发出了“咔喇咔喇”的连续的轻微爆裂,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沿着那箭矢射中的地方折断下去。

一时间城上城下寂静无声,无论是红巾还是官兵都被这超出想象的可怕一箭震惊。这种无声寂静持续了半晌,突然城下一名朗州兵大叫一声“天啊,太可怕了”,拔腿就向后跑去,顿时带动了整个朗州兵进攻的阵形。先是他周围的兵丁如受到传染般慌乱后撤,紧接着就如同洪水决堤般,整个朗州军阵里爆发出杂乱的惊恐呼喊,整个先锋大军争先恐后如退潮般向后撤去,刚刚还是人头攒动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空地。

“我们必胜……”,看着霎那间城下空荡荡的平地,蒋锐侠淡淡的笑了起来。微笑回首,右手略翻,那张“繁弱”神弓已倏然回到背上。淡然而充满自信的笑意,让所有还在发呆的红巾立刻活跃起来。杨神秀眼直直的看着城外不可思议的情景,慢慢的但却坚决地用他那充满力量的声音第一个振臂高呼:“必胜……”。白凤翔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舞足蹈的随着杨神秀高兴地大叫起来。慢慢的,城上所有的人都或低或高的念诵着这两个字,这声音渐渐整齐有了节奏,渐渐地汇集起来,小小的嘉惠城头凝聚出一彪让人惧怕的士气高涨信念不移的虎狼之师。

“必胜……”

“必胜……”,嘉惠城的西门突然打开,一队骑兵呐喊着,蹄声隆隆冲出城去,只见领先一人依然是那白衣飘飞,弯刀耀日。失去队形正仓皇后撤的朗州兵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没有人还有勇气留下面对那冲杀而来的红巾反贼。领兵的将官嘶声力竭的吼叫着妄图阻止突然崩溃的部下,可长途跋涉而来还未休息就立即投入战斗的兵士们的那点可怜的斗志却已经被那惊天的一箭射的烟消云散,笼罩在每个人心中的只有惊骇,只有逃命。

朗州团练使贺人龙挥动手中铁枪,连连刺到七八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部下,其他士卒惊慌之中都远远绕开他向后退去。一名高大的曲长被士兵裹挟着退过贺人龙身边,贺人龙瞪着血红的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吼道:“邓士臣,你给我带人顶上去”。那邓姓曲长惊惶的向后看了一眼,口中低声为难道:“贺将军,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就是炸营了,兄弟们都散了,要挡住那些骑兵根本不可能啊……”。他话未说完,已经感到小腹上一股凉意,伸手一摸,一只冰冷的枪杆正从自己的肚子上缓缓抽出,抬头看去,贺人龙那张铁青的脸上充满愤怒。“懦夫……”,只来得及听清这世界上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词语,邓姓曲长高大的身体随着体内那冷冰冰的铁枪抽出而卷缩着突然颓然倒在了冰冷的草地之上。

看着那白衣白马的骑士俯在马背上,那银色的弯刀平端在空中,飞驰的骏马让那刀刃如同死神般在收割着生命。对,就是收割,不需要挥动,不需要劈砍,那平端的刀刃在那奔马的巨大力量下,对所有胆敢阻挡在刀刃前的东西,包括人的身体,统统全是一刀两断。贺人龙的瞳孔在部下飞舞的血光之中收缩到了最小。他何尝不知道炸营的可怕,即使是任何久经训练的部队,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那也是霎那间就作鸟兽散,此等兵必败无疑。可是他身为朗州镇军的大将,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这口莫名其妙的怨气;朗州步兵身经百战,善于山地跋涉,水网行军,在江南大地上,能超越他们的步军基本没有,这是他贺人龙的骄傲,更是朗州人的骄傲。可是,如今这骄傲,居然在一只箭的恐吓之下,变成了没头苍蝇,这,绝对不是他贺人龙愿意面临的情况。即使是死,也要阻止这些红巾反贼的突击。

“呀……”,贺人龙身边没有一名亲兵,可是现在的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看到那白衣白马的健儿驱赶着自己的部下,一路烟尘狂奔而来,贺人龙发出如猛虎出林的啸声,手中钢枪一挺,已经策马迎了上去。

陈英起看着在他刀下呻吟的敌人和那溅血纷飞的人头,突然间脑海里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厮杀的念头还残留在心。这种如同收割庄稼般的杀戮让这个本来就是出身马贼的青年心中那种兽性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一直蛰伏在身上的那种西北大漠中熏陶出的无情和残忍此刻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白马过处,那些失去斗志的朗州兵被杀的血流成河,人头滚滚;紧随在他身后的阿史那必方口中发出桀桀怪叫,那戎人的嗜血野蛮同样被这血腥的屠杀激发而出,平端的短弓如泼水般不停的将箭矢射出。吴孝巍殷念慈一左一右,卫护着陈英起的凉意。这支小小的以千马帮帮众为主体的队伍不停的在溃逃的朗州兵后尾来回冲突着,将落在后面的朗州士兵一一杀死,将那些惊恐万状的部队主体向前驱赶着。这,便成了战场上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奇景,小小的不足百人的骑兵队伍,却大肆屠杀并驱赶着三四千全副武装的敌人,而那些敌人却全然忘记自己还有抵抗的能力。

“哈啊”,杀得性起的陈英起一刀劈死一名想回身的哨长,喷射的鲜血早将这一人一马的白色变成了赤红。那哨长的尸身打着跌向后飞去,陈英起兴奋的大声唿哨,声音尖锐刺耳,本是学自草原上那些戎人,让被他们看上的那些猎物更加心慌意乱,更加害怕恐惧。

斜刺里一匹黑马泼咧咧冲了过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马上人的怒吼同时传入陈英起耳中。已如杀神的陈英起侧目望去,只见一将满面含怒,须发飞扬,手中一只铁枪高高扬起,枪尖笔直的正对着自己,口中大呼着:“贼子休走……”。

“笨蛋……”,那冲过来的敌将让陈英起杀发了性的脑袋突然冷静下来,这是他在沙漠中多年的本能,任何能威胁到自己的危险都能让一个狂热的马贼立刻平息心中的火焰,因为那沙漠的乖戾多变是随时能吞噬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没有冷静的心,那在沙漠中只能是自寻死路。

那将沿着溃退的朗州兵闪开的通道直逼陈英起,看他握枪的架势,他冲锋的气魄,他眼中的火焰,他疯狂的呐喊,都能深深感到这人的实力不可轻视。陈英起调转马头,嘴角边却露出奚落的笑容。沙漠中的战斗没有人会在出手前大叫着通知自己的敌人,这种愚蠢的事情恐怕只有大夏内地这些迂腐的信守着儒家信条的笨蛋菜会遵守。陈英起握紧了手中弯刀,右脚却已悄悄滑出了马镫。

贺人龙疯狂了,手中的长枪被他高高的斜挑而起,因为杀人无数而变得绣红的枪尖在风中激出呼啸。身下的战马被他催促的一路狂奔,让他的身子如巨浪般颠簸起伏。可是他的血红的眼却锁定了前面那个一脸悠闲的白衣骑手,那人居然敢停在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出击。就是这个可恶的人,摧毁了自己一手锻造的部队。如果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自己的部属即使是炸营,后退休整一下,自然也能恢复;可如今,让他怎么给苏大人交待,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同僚?不,我一定要杀了他,这个贼子,敢阻拦我铁枪贺人龙的雷霆一击吗?什么,他居然在笑?不,我要杀了他……

一黑一白两骑在万军注目下,彼此擦身而过,即没有意想中的武器碰撞声,也没有骇人的惨叫。只见那白马缓缓倒下,马脖子上一道血槽,马血汩汩而出;陈英起面色惨白却依然微笑着站在地上,手中弯刀已经不见踪影。冲锋而过的贺人龙缓缓地将坐下黑马圈了回来,本来激奋的脸上此刻却是平静如水。看着站在地上的陈英起和渐渐策马围了上来的红巾骑,贺人龙居然也笑了,抬手将那染满马血的铁枪高高举起,笑道:“好骑术,好身手,好狠的心……”。话未落音,那被他高高举起的铁枪当啷落地,骑在马上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终于从马背上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这时众人才看清,陈英起的那把失踪的弯刀居然刺穿了深深的铠甲,没入了贺人龙的腹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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