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必方怪叫一声,策马上前,跳下马来,抽出自己的弯刀,一刀斩下,干净利落的将贺人龙的头颅砍落。揪着贺人龙头颅的头发,阿史那必方将其拴在马脖子下,才得意洋洋的跳上马,又俯身牵过贺人龙坐骑,带到陈英起之前。陈英起看看还在滴着鲜血的人头,不由心中皱眉笑骂一声:“臭蛮子……”,翻身骑上了贺人龙的那匹黑马之上。
吴孝巍和殷念慈二人忙围了过来,吴孝巍带着一队骑兵向着那些被贺人龙的死吓得都忘记了逃跑的官兵冲去。那些朗州兵大叫一声,哭爹喊娘的拔腿就跑。连在朗州军中号称无敌的贺人龙都在一合之下就被杀死,此刻更没有任何人还有一点勇气来阻截这些杀神了。吴孝巍还要冲突,城上却传来了当当的铜锣声。
“收兵?”,陈英起皱起眉头。毕竟刚才和贺人龙的对决消耗了他很大的内力,自己利用坐骑挡住贺人龙那雷霆一枪,自己却翻身从马腹之下穿过,在另一侧刺杀贺人龙。整个动作兔起鹜落,利落干净,如贺人龙此等江南人士,又哪里见识过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人的动作,又怎么抵挡这种防不胜防的攻击?自然是错马而过即兵败身死。不过纵然如此,贺人龙这样的猛将临死前的反震也给陈英起留下了内伤。但现在可是所有官兵都失魂落魄,正是杀敌的良机阿。阿史那必方在他身边瓮声瓮气地嘀咕道:“妈的,还没过瘾呢,回去干什么。老子再去,多砍几个人头再说……”。这个戎人这么一说,反倒让陈英起清醒过来;毕竟现在自己不是马贼,闻金则退,那是军中规矩,必须服从。想到这里,他横眉呵斥住不满的阿史那必方,又让殷念慈上前接应到突前的吴孝巍。众人缓缓向着嘉惠县城退去。
在守在吊桥边的秦庭遇率领的骑兵的接应下,陈英起等人刚刚进入嘉惠城中,从那朗州溃兵两翼已经烟尘大作,两队精兵已经夹击而来。望着高高收起的吊桥,这些最终来迟的官兵只有望之兴叹……
这个时候,一面绣着苏字的新的旗帜重新飘扬起来。沉闷的鼓声在嘉惠县城上空回荡。这是进攻的号角,被打疼了的朗州兵终于决定对这弹丸小城竭尽全力了……
谈笑马蹄急
山谷里飘着晨雾,远处是袅袅升起的炊烟。天空是那种透亮的篮,却扫着几抹淡淡的薄云;远处近处都有树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金光,碎碎的鸟的鸣叫在林间穿梭,露珠却在碧绿的草叶上跳荡散发出清晨的香气;远方一条细如银链般的瀑布挂在山巅,倾泻着晶亮清澈的山泉,在山下的青石上打成细雨,淡淡弥漫着七色的彩虹;从这条瀑布以下,一条蜿蜒的小溪在林间谷底跳跃着流向山下……
“这条小溪就是流往蔡家村的那条山涧吗?”,颜云放一袭书生青衫,腰系“白虹”长剑,右手轻轻抚摸着挂在胸前的祖传玉锁,站在村边小溪边的一块青石之上,眼光却沿着那条小溪向下望去,直到极目之处,那潺潺溪水已掩在苍草碧木之中;颜云放看着那尽头林间淡淡的薄雾,眼前却泛起了当日与蒋锐侠回到蔡家村时所见的惨象,怔怔间停在那里,不由有点痴了。
“吃药了……”,清脆如铃的声音在颜云放身后响起。不用回头,颜云放也知道是顾羽裳来叫他了。当下并不理会,收回望向远处目光,却又聚焦在那空灵的山谷雾霭之中。那淡淡轻雾在微风拂动下,宛若实质,阳光下却又流光溢彩,从水面蒸腾而上,蔚然成霞。颜云放抛去心中的那丝伤感,却又立刻被这清晨的美丽所折服,挺直身子,手抚长剑,闭目感触着那湿润的水气和温暖的阳光,侧耳倾听着那空灵的水声和清脆的鸟啼。在静心享受着这乱世难有的安宁和放松,颜云放不由低声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口中却是由衷的赞道:
“云青青兮欲雨,
水澹澹兮生烟。
惟觉时之枕席,
失向来之烟……”
他口中的吟诵还未结束,背后已经传来一股力道。完全陶醉猝不及防的颜云放一个趔趄向前栽去,口中已经大吼道:“顾羽裳,你又陷害我……”
如空谷黄鹂般的巧笑响起,一身素黄的顾羽裳从颜云放身后蹦跳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却用无辜的声音大声叫道:“谁让你不理我啊。叫你吃药还不是为你好,这就是你不理本姑娘的下场,酸秀才……”
站稳身形的颜云放猛然回头,大睁着双眼,瞪着笑嘻嘻的顾羽裳作色道:“好啊,你陷害我居然还有理,还敢叫我酸秀才,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作势摸上剑柄,脸上摆出一幅冷漠。
顾羽裳“咯咯”一笑,贝齿皓目,红唇艳颜,春意盎然,灿然如花。颜云放眼前一亮,但旋即安然。顾羽裳笑了一会,看到颜云放早已松开了故意绷紧的脸,当下脆生生的说道:“好了好了,不和你这个大清早跑出来发呆的酸秀才计较了,本姑娘大人大量,你现在就乖乖随本姑娘回去吃药吧。伤才好了几天,就东跑西跑的,不怕再伤了筋骨,多躺上那么个十天半月的,你看看还有谁来照顾你……”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的羽儿姑娘了”。颜云放听到顾羽裳埋怨不停,当即插嘴打断,否则也不知道这个嘴快的丫头噼噼啪啪能说到什么时候。顾羽裳一愣,白净的脸上泛出一点微红,抬头就要慎怪颜云放,可还没开口,却看到这个一袭书生装扮的少年公子眼神烁烁的盯着自己,心中莫名一动,顾羽裳反而失去了勇气,榛首立刻低埋,两只小手却悄悄的绞起了系在衣上的飘带。
颜云放看顾羽裳低头不语,一幅小女儿的娇憨。她那红扑扑的脸颊在阳光下艳丽欲滴,还微微映照出细细淡淡泛着金色的绒毛;一双俏目灵动流转,和他的目光一碰却又躲闪而去;健康而匀称的身子包裹在素雅的淡黄衣中,修长而健美。这一切,看在眼中,颜云放不由脱口吟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话一出口,颜云放就自悔孟浪,暗自痛骂自己出言不忌。顾羽裳听了颜云放所说,抬起头来,大眼盯着颜云放,却就那么静静的不言不语。颜云放和顾羽裳对视片刻,突然道:“不对啊,羽儿,你没有中邪吧?居然足足有一炷香时间没说话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哦……”
顾羽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手握成拳头,一下打在颜云放胸口,笑骂道:“讨厌,你才中邪了呢。酸秀才,好了哪,该回去吃药了……”。说到这里,她脸上又闪过一道红晕,转身就向着村里跑了过去。窈窕娉婷的背影在初升的金色阳光中摇曳生姿,让颜云放一时之间只觉似乎眼前飞过的是天上的流云水中的涟漪,呆气不由又是大发,痴呆呆的盯着。突然,那俏丽的背影凝立不动,颜云放不禁一惊,正待收回火热的目光,一句天籁轻声响起:“颜大哥,虽然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可是,我喜欢听你说的这些东西。谢谢你……”。话一落音,身子轻扭,顾羽裳已消失在那小村之中。
“是吗?真的吗?”,颜云放乍闻此音,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忽忧忽喜。片刻,才听到他淡淡自语:“只要你喜欢,那就好……”
一对可爱的金丝鸟追逐着,欢唱着,从山边自由惬意地飞过,投入小溪对岸的丛林之中……
将手中的已经空了的粗瓷药碗轻放在木桌上,迎面看到的却是趴在桌边的顾羽裳的清澈的目光,颜云放不禁心中有点慌乱,不由低低咳嗽起来,一张俊脸立刻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呛着了还是因为什么。几滴药汁被咳了出来,顿时沾染在那青衫之上,煞是醒目。
顾羽裳迅快的掏出一块手绢,伸出了手,却立刻又犹豫的收回。当抬眼看到颜云放涨红的脸,顾羽裳思忖了一下,终于还是将手中的手绢扔了过去,落在颜云放的怀中。不等颜云放说出什么,顾羽裳已“嘤咛”一声,跑出了这间房去。
“哟,怎么看到我就跑啊?”,顾羽裳刚闪出门,屋外就听到阎仲元爽朗的笑声。颜云放不禁微笑一下,顺手将怀中的顾羽裳的手绢掖入衣内,转身端坐。阎仲元大步跨进门来,看到颜云放眼不斜视的正襟危坐,倒大吃了一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量着颜云放,直到颜云放自己受不了出声制止为止。
阎仲元收起奇怪的眼光,顺手将背上的包袱扔在地上,拉过一快木凳坐下就呼哧呼哧喘开了气。颜云放等了一会,终于忍受不住,开口问道:“忠扬,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给我说说,我的兄弟们到底怎么样了?给我说说啊,怒翔、公义、公寻,还有沐波越秀,都给我好好说说……”
阎仲元脸色却收了起来,严肃地看着焦急的颜云放,口中道:“公子,我并不是成心要吊你胃口,而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了。或许,你还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的为好……”
颜云放心中立刻警觉,忙连声追问道:“忠扬,你说,不论是好是坏,你都告诉我。”
阎仲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搓弄着自己的大手,嗯了颇有几次,直到颜云放脸现不耐,他方说道:“这次下山,我赶到天最,偷偷和驻守在那里的赫将军所部的熟人见了一面。听他说,那些红巾打下了宁阳,好像内部就出了点问题;一股由反贼头目张鹰带着逐步退往淮泉交界的天夷;另一股好像是正规军,同红巾主力分裂后就失去了踪影,不知道去向了。”
颜云放“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两只手合十放在胸前,脸显沉思之色,想了一会方道:“既然这样,我估计应该是锐字曲和红巾主力脱离了。锐字曲招揽了颇多淮王旧部,论装备论实力,都是红巾中的翘楚,恐遭人嫉;再说我受伤前就发现怒翔对公义有了杀心,要说散伙也不奇怪。可是,公义他们能到哪里去呢?乱军之中,孤军脱离,实在是危险啊”。说到这里,颜云放的脸色却渐渐灰白起来,惨然的对阎仲元道,“原来我做的那个梦,竟然是真的。我梦到怒翔和公义二人刀枪相向,却没料到因谶成真,实在是让人心痛啊。你说大家都是结义兄弟,难道就不能肝胆相照,心平气和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当初结拜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到这里,颜云放眼中已经漾起了一层雾气。
阎仲元撇撇嘴,不屑道:“本来就是一群草寇,说什么结拜兄弟,还不是大难临头各奔前程。能成什么气候?”说到这里,他看着颜云放,低声道:“我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和他们混在一起,但是,公子爷,你可千万不要忘记,你是大夏名门,平凉王颜家的后代……”,说到这里,阎仲元自己顿住话语,但死死望着颜云放的眼神中却将未尽的话都表达的淋漓尽致显露无遗。
颜云放看着阎仲元恳切的眼神,脸上现出了一丝挣扎。阎仲元却继续道:“公子,你看看你所认识的这些反贼,有利则趋,失利则散,能成什么大气。纵然公子心愤家仇,可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而且,颜七叔还在啊。虽然说他不是颜家亲子,可也是颜老爷子义子,颜家从不把他当作外人;现在情况如此,他贵为天水节度使,你不投奔他还能投奔谁?留在这里和这下小贼厮混,又能有什么大作为啊?”
颜云放嗫嚅道:“真的吗?可是现在我的几个结义兄长下落不明,我又于心何安阿?既然结义,则宁可他不义,不可我不仁啊。忠扬兄,自幼我所读书里,可没有教过我弃友于危难之际啊。”
阎仲元有点气急,愤声道:“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你和他们讲义气?这不是自甘堕落吗?再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是死守着这么迂腐的话,那恐怕以后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哼哼,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是死在最信任的人之手,公子恐怕比我知道的多得多。我忠扬虽然不才,可是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那当知己的,也得是个人物才行啊。你何曾听说过堂堂一个王爷,却愿意为一个猎户卖命的事?”
颜云放脸上颜色铁青。阎仲元的话说得过火,反而有点激起颜云放心中反感。虽然他自己贵为封王之后,可早已家破人亡;而蒋锐侠家所受祸事,也是自己带来。要让他和这等生死之交截然断裂,绝对和他心中的义气不符。可是想到前途的渺茫,颜云放心中却又犹豫了。本来他就考虑过让蒋锐侠等招安,现在如果自己能到天水,借助叔父的力量,那恐怕也是很快就能进入军队上层;颜云放度己之才,毫不菲薄,自认最少也是一方诸侯镇将之品。想到这里,颜云放的心又偏向了阎仲元。
阎仲元看着颜云放脸上神色不停变化,自然知道他心中正天人交战,不由趁热打铁继续道:“公子,你想凭你之才,那可是古之管乐,今之文武了。脱离反贼,投奔天水,有七叔提携,即能有凌云之助,又能报王府血仇,何乐不为?”
颜云放听得心中澎湃,双手重重撑在桌上,口中断然喝道:“好……”。阎仲元大喜,能劝得公子回心转意,那可是无上功德。他正要大赞,却看到颜云放盯着自己的手,脸上的亢奋渐渐消失,恢复了平静,然后转身背对着惊讶的阎仲元,口中淡然道:“算了,我还是要回红巾,因为,我有自己的承诺!”
“承诺?”阎仲元心中大惑,可又不好再问。颜云放既然背对着他,显然是已经不想再和自己谈论这个话题;他自幼和颜云放厮混,又如何不知,当下默然不语。背对着他的颜云放此刻却将自己的左手举在面前,两只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本来应该是小指存在的地方。就是乍然看到的这只缺失的小指,让他记起了自己慷慨激昂的誓言。是啊,君子之诺,背之不祥……
沉默着,这间小小的茅屋里笼罩在尴尬之中。阎仲元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而去。对他来说,此刻再留在颜云放身边,自己心中也难以接受。走到门边,阎仲元大手一伸,正要推门,那门“呼”的一声被拉开,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伙子直接闯了进来,阎仲元晃眼之间已看清是随他们一起回来的资彦亭,忙收回了正要拍出的掌力。资彦亭看到背手而立的颜云放,立刻急声大叫道:“颜头领,不好了,山外来了好多官兵,正向着村子赶来。我们怎么办啊……”
黄竹两手叉着腰,喘着粗气走在队伍前头。抬头看看还是那么无穷无尽的山路,他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了,一屁股坐在路边草地上,抬手拭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口大叫道:“麻二,你给我滚过来……”
瘦的像根竹竿一样的麻二听到黄竹叫声,忙一路小跑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脸上露出媚笑的挤了上前,配上他那瘦长而且曾被禁军打得变形的脸,看上去就颇让人倒胃。黄竹皱着眉头避开这张凑的过近的麻脸,厌恶的道:“我说麻二,你这副样子给老爷我离远点。老爷今天早饭吃得少,吐不出来……”。
麻二讪笑着退了几步,弯着腰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一副老实害怕的样子。黄竹斜眼看着,不禁有点好笑,当下也不在多说,直接问道:“我说麻二,这个孙家村到底还有多远啊?你不要欺负老爷没有来过山里,给老爷故意带点绕弯子的路吧?这个从早上都现在,都过去两个多时辰了,你不是说只有一个时辰不到的路吗?怎么还是没到啊?”
麻二心中暗自嘀咕,这个怎么能怪我说错?你们这些大老爷的,从来没想过要到山里来,从没走过如这样的山路。走几步就歇一阵的,别说两个多时辰,就是再来上两个时辰,恐怕也到不了山里。当然这话麻二只能在心中想想,哪敢说了出来,当下还是恭恭敬敬的回答道:“绝对没错绝对没错。我以前带人到这一带来收过租子,征过赋税,这肯定是不会错的。”
黄竹摸摸额头上的汗水,口中却在暗骂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钟琪。这个天最团练使,在云山最危险的时候撒腿就跑,躲到山里;知道天最的红巾退后,他倒奸猾,带着一帮从各县收集的衙役乡勇什么的,趁火打劫,居然还颇有斩获,包括如红巾军中的有数大将,定峰营的那个林奉敞林驴子,也在败逃回定峰山的路上被钟琪带人活捉了;后钟琪又带兵投奔章亮基,在进攻首阳山寨,招降慕容贵一事上立功颇巨,让章亮基大帅对钟琪极为赞赏,竟然以事出有因为由,不仅免了他未与天最偕亡的过错,还竟然让他暂时署理天最太守一职,同时上奏圣上,为他请聚乡兵斩敌酋的大功。听章帅帐下一熟人透露,这个钟琪竟然有望任职淮州镇守使一职。黄竹听了当然不可思议,可最近却知道钟琪一直心情不错,春风得意的,他也不会去招惹,且更是加意逢迎。不过钟琪对于靠袭击红巾溃兵来获取功劳这一手段已经富有心得,当下在麻二从云山死里逃生,回来报告认出当日袭击云山县城的人手之中包括云山县中有名的江湖人物孙庭先的时候,钟琪当即就让本是云山县尉,现为他手下曲长的黄竹带人进山抓捕其通敌的家属,这才有了今日一早的这场让黄竹叫苦不迭的急行军。
无奈的叹息一口气,黄竹还是勉强着自己站了起来,准备继续向前行动。麻二麻利的跳了过来,扶着黄竹的手臂。黄竹倒是不客气,顺势将自己大半体重都压到了麻二那个麻秆一样的身体上,顿时把个瘦弱的麻二弄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倒在路两边的黄竹的部下也都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站了起来,无精打采外带气急败坏。一队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队伍开始了继续的蠕动。
“哒哒哒”,山道前传来清晰的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一匹彪悍高大的黑马沿着山道鬃毛飞扬疾驰而来,马上一人全身披挂,手持长槊,浓眉大眼,威风凛然;看到道上这列东倒西歪的官兵,那骑突然横抢勒马,立在路中,一声大喝如闷雷掠过:“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麻二被那气势一惊,扶着黄竹的手一软,两人顿时跌了个滚地葫芦,黄竹肥大的身子压在麻二枯瘦的身上,差点将麻二的五腑六脏全部挤个干净。不等麻二哀嚎出声,黄竹已经一巴掌重重打在麻二头上。旁边黄竹的亲兵抢上扶起黄竹;黄竹顺脚踢在麻二干瘪的屁股上,口中喝道:“你个死奴才,敢摔你爷爷啊。起来,给老子滚上去,问问来者何人?”
麻二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揉着刚才被黄竹狠压的自己的肚子,口中暗自咒骂着向前走去。那骑兵满脸不耐,看到麻二走近,手中长槊一抬,槊尖直直的对着麻二,口中骂道:“来者何人?知道不知道我吴州左骑营将士在此剿匪?敢擅闯重地?”
那麻二听得一个激灵,回首看看黄竹满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无奈下也只得颤声道:“我们是天最团练,奉太守之命进山捉拿反贼。不知道将军率人在这里剿匪,得罪勿怪啊”,说话间,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那晃动的槊尖,生怕那马上人一个不爽,顺手就要了自己小命。
“太守?天最太守路大人不是以身殉国了吗?又哪里来的太守?”,那马上骑士皱眉道。斜眼看着马下的麻二讨好的笑,那骑士面色一冷,手中长槊“呼”的送出,寒光青漾的槊尖已经搭在麻二的咽喉之上。麻二顿时给吓得三魂齐冒,七魄离身,脚一软,已经跪在地上,口中乱嚷道:“真的真的啊。我们真的是太守派来的啊。黄大人,救救我啊。”
这时黄竹已经站定,一双肿眼仔细打量了来骑一番,见来人作势威胁麻二,毕竟这麻二也是自己亲随,当下咳嗽一声道:“这位大人,我们的确是天最太守钟大人派来的。路大人殉国,耀帅章大人令钟琪钟大人暂代太守之职。”
那骑士“哦”了一声,道:“原来你们是钟大人的部下啊。嘿嘿,果然不负你们民军的虚名啊……”,言语之中微露出不屑和嘲笑。
黄竹自然知道因为钟大人带领的都是各县的丁勇衙役等组成的乌合之众,在章帅大营里就落了个杂牌的骂名,此刻听那骑士嘲笑,虽然心中不满,但也证实这人确实是正统官兵,否则如何得知这些私下流传的逸事。当下也不敢怠慢,向那骑士施礼道:“在下天最团练使属下右曲曲长黄竹,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马上骑士脸现傲慢之色,口中自语道:“想当年天最右曲曲长郭公知琢如何英明神武,哎……”。他叹息一声,就顿住不语,看着黄竹的眼神似乎表露出你想知道我的姓名,恐怕还不够格的神态。
黄竹心中勃然大怒,这等辱慢简直是奇耻大辱。眼睛滴溜溜一转,黄竹向着那骑士道:“这位大人,不知道你们吴州兵不赶往宁阳杀敌,留在这里却是剿的哪门子的匪啊?”
那马上骑士冷哼一声,口中低喝道:“你敢怀疑我不成?”,手中长槊用力,麻二咽喉上顿时沁出一滴血来,吓得麻二如杀猪般嚎叫起来。黄竹毫不在乎的说道:“那也随你,不过老夫既然负责这云山一带治安,无论何人想冒充官兵,那也是杀无赦……”
骑士闻言大怒,手中长槊抖动了几下,那麻二已经被吓得屎尿齐发,顿时恶臭弥漫。那骑士更是愤怒,顺手长槊一偏,从麻二脸边刺过,再横着顺手一拍,槊尖在麻二脑袋上重重一敲,麻二干脆利落的昏倒在路边。
看到黄竹稍向后退,背后的亲兵已经挡在黄竹面前,那骑士瞪眼看着黄竹,片刻方无奈的道:“好,我告诉你,我是吴州左骑营曲长阎仲元;本部在燕回山下拦截红巾损失太重,所以暂时在这里休整。昨日有人来报,说这里孙家村藏匿有红巾,我方率部赶来拿人。不知黄大人又是为何而来啊?”
黄竹心下恍然。他倒是知道吴州兵在天最城下损失颇重,郑川和赫令侠两营伤亡都不下千人,好几个死的没剩多少人的曲哨就被留在天最整补。此刻他倒是不再疑心了,但是听到这些官兵和他居然是同一目的地,这等公然抢夺功劳的事情,他黄竹可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要让他明目张胆和这个阎姓曲长抢功,可又是不敢。当下黄竹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亲兵,走了上来,向阎仲元施了一礼,口中道:“原来阎大人和我等的目的地都是一致的啊。如此甚好,我们一起去得了这个功劳可好?大家既然相逢,自也有缘啊,且让我等助上一臂之力,如何?”
阎仲元脸上却傲气盎然。看着黄竹的一张胖脸,阎仲元轻蔑的道:“这些小小毛贼,有我们吴州兵就足够了,不劳烦你们天最兵马了。一个小小村子能够如何,难道还成了龙潭虎穴不成?既然我们比黄大人你们早点,黄大人,我就劝你还是早点打道回府的为好,否则,万一遇到个什么漏网的毛贼伤了大人,那可不是好事。我可听说,这孙家村里世代猎户,颇有几个箭法高超的,黄大人,早点回去吧。”说着不理黄竹,策马转身,一鞭挥过,黑马四蹄踏风而去。
黄竹看到阎仲元身影消失,呸了一声恨恨吐了口口水,看着周围那些呆傻的看着自己的部下,不由怒骂道:“都是些混蛋。平时叫你们多练练,你们不听;现在这个紧急关头给老子拉稀摆带的,到手的鸭子都让这些吴州来的混蛋抢了。妈的,回去怎么给钟大人交待啊?”
一众天最兵丁沿着来路垂头丧气向山下走去。黄竹边走边喘,看到那被两个亲兵架着的昏厥的麻二,问道那隐隐飘来的臭味,不由心中鬼火直冒,提起大脚就照着麻二屁股踢去。那麻二大叫一声,疼醒过来。黄竹听到他鬼叫,心中更是烦闷,抽出腰间的马鞭就劈头盖脸向这麻二打去,边打边骂道:“你个混蛋麻二,早一天给老子通风报信也好啊。现在那些吴州兵把功劳都抢了,老子怎么回去给钟琪那个贪心鬼交待啊。要不你干脆不说也是好事情啊。”
麻二被黄竹一顿鞭子打得抱头鼠窜,口中忙道:“我怎么知道啊?他们这些吴州兵又是那里得到消息的啊?黄大人,你不要冤枉我啊,他们肯定是知道我们的消息赶来抢功的。”
黄竹听了更是冒火:“老子当县尉的时候就喜欢冤枉人,老子高兴,冤枉你不行啊?哼,别人堂堂一个曲长,还能来骗老子不成?”说到这里,手中的鞭子突然顿了下来,黄竹自言自语道:“不对,既然他是曲长,怎么会单身一人来拦我们?周围也没有看到他的部下啊?老子也没有看他的腰牌,这……”。想到这里,黄竹不由浑身冒汗,立刻大声喝斥住慢悠悠撤退的部下,转身吆喝上麻二带路,又向着孙家村继续赶去。
远远看到浓烟在孙家村的方向升起。天最兵勇气喘吁吁的翻过一连串山梁,沿着崎岖的山道紧赶慢赶,终于看到了他们这次出动的目标。只见那村子里早已空无一人,那些茅草搭成的房子也被点燃,可是却哪里看的到一个吴州兵的影子。
“完了,上当了……”,黄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村子冒着浓烟,知道自己来晚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撤到了什么地方,“麻二,怎么办啊?”
麻二利索的跑了过来,看到黄竹满脸苦闷,不由悄声道:“黄大人,你担心什么啊,这孙家村的人跑了,这周围还有常家堡,许家村呢……”。麻二话未说完,黄竹已明其意,不由桀桀怪笑起来。
那孙家村燃烧的黑烟飘摇直上青天,被风轻吹,烟形散乱,居然渐渐凝成了一张可怕的狰狞笑脸,笼罩在燕回山的山颠之上……
一名胡子满面的朗州军官,口衔大刀,身背巨盾,猛地从云梯腾跃而过,跳上城楼,人未落地,左脚已先蹬飞一名躲闪不及的红巾,右手摘刀若泼水般发疯挥砍,左手捞下巨盾,牢牢护住自己身侧。神情彪悍若疯,动作敏捷似豹,刀法凶横如虎,离他三尺之内的四个红巾转瞬间均身首异处。
季韦俨大吼一声,顺手劈飞一名跳在半空的官兵,不理那人惨号着跌下城楼,季韦俨已经大步往那朗州军官而去。那军官极为彪悍,仓促围上的十来名红巾居然又被他砍死三人;看他死死守在那垛口,显然是想护住云梯通道,以便后续人马登城。“闪开,儿郎们……”,季韦俨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部下,举起丈长的陌刀,在耀眼阳光下,以雷霆之势向那军官劈去。
那军官显然是好手,一见季韦俨挥刀,身形一矮,以盾护头,人已在并不宽阔的城头翻滚起来,一把钢刀却在灰烟中贴着地面削出,直奔季韦俨脚踝。季韦俨怒吼一声,脚下不得已连连后退,手中的陌刀却已失去力道,砍在那人盾上,溅出几点火星,顺着盾面的弧度侧滑而去。
一刀逼退季韦俨,那军官立刻就地滚回,那刀就在地上打圈,几名围在他周围的红巾连声惨叫,小腿都被那军官的地堂刀法所伤,再也立足不稳。又有几名朗州兵从云梯出跳下,刀光挥舞中,一时之间,这个垛口上附近再也没有站立的红巾。
季韦俨咆哮着,陌刀奔雷般再度劈出,离他最近的两名朗州兵顿时身首异处。那朗州军官猛然回目怒视季韦俨,口中怒喝道:“朗州前锋营前锋曲曲长关锋城,来者何人?”
季韦俨口中闷喝一声,也不答话,陌刀侧晃,阳光下挽出一个刀花,从右拦腰向关锋城削去。关锋城猝不及防,左手盾一守,硬生生接了季韦俨一刀,大盾表面受到巨力轰击,立刻裂出一道白生生的纹路,身子也被季韦俨的刀势推的向后连退几步。季韦俨得势不饶人,跨上一步,反手旋身,又是一刀从左砍过。关锋城手忙之间,急忙将盾拉过遮挡,这次更是没有力道,陌刀入盾,一声巨响,顿时裂为两半,而那陌刀则已劈入关锋城右肩,一片血肉带着铠甲飞溅。关锋城吃痛不过,右手大刀落地,人已软跪在地。
这时,从其他垛口支援过来的红巾已经将那突入城上的官兵通通砍死;两名箭手飞速的射出十来支火箭将那靠近的云梯点着。云梯上没有跳过墙来的官兵被烈焰一熏,嚎叫着从近五丈高的云梯上跌下,眼见都是不活。
关锋城抬起血红的眼睛,愤怒的眼神毫不畏惧的瞪视着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季韦俨,一口酽痰向着季韦俨狠狠吐去。季韦俨侧身闪过,口中喝道:“怎么?不怕老子杀了你?”。关锋城嘴角轻蔑一撇:“要杀就杀,妈的个巴子,什么玩意,给老子偷袭。反贼就是反贼,屁都不是”。
季韦俨老脸一红,当下也不说话,缓缓从他脖子上收回滴血的陌刀。城下的朗州兵已经退去,城上幸存的红巾们一个个脱力般沿着城墙垛口滑倒在地,躺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若不是还能看到胸口上因为呼吸而有的微弱起伏,已经无法分辨这些城头上的,那些是尸体,那些是活着的人。
季韦俨喘息着回过身,看着那朗州军官,口中道:“这是打仗,讲哪门子的礼节,你是活该”。说到这里,季韦俨向城下一指,道:“你去吧。下次你攻进来,老子一样能活劈了你”。
关锋城抬头,眼神中不见丝毫感激,口中依然凶狠桀骜地道:“你别以为放了我,下次老子就对你手下留情。哼,下次老子抓到你,一样活剐了你”。说完,转身寻到一根悬挂在城墙上未被砍断的飞抓,左手单臂拉住抓上绳索,“呼”的一声纵身跃下,健壮的身子已消失在城墙之上。
蒋锐侠艰难的出着粗气,将手中的那只已经断折的染血长矛顺手扔到城下。腰上所挂的箭囊已经空空如也,“繁弱”神弓也被蒋锐侠顺手扔到了一旁。蒋锐侠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只见周围躺满了或官兵或红巾的尸体。偶尔有还残留着一口气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让人心中凄然。蒋锐侠身后不远处,亲兵哨哨长杨神秀一手拄刀,脸上涕泪横流,怀中紧紧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白凤翔,浑然不顾肩上背上十余处汩汩冒血的伤口;一支长箭从白凤翔胸口直贯后背,鲜血早已将杨神秀的衣服浸的变成朱红。杨神秀左近那眼神焕散的却是斥侯哨的哨长朱隽琅,他的一张本来颇为俊秀的脸上却赫然出现一道狰狞的交叉血痕,而大腿上一道被大刀砍出的可怕伤口如婴儿小嘴一般外翻,露出肉里白森森的骨头;而此刻的他,却还倔强着,一跛一跛的向着垛口走去;离朱隽琅不远处,孙庭先的身子紧紧靠在城墙之上,一支长枪从他的左肩穿贯而入,将他的肩胛击得粉碎,并穿透他的肩膀刺入墙缝之中,将孙庭先颇为高大的身子牢牢地钉在了城墙之上。孙庭先强忍着疼痛,闭目苦捱,口中艰难的呼吸着,翕张的嘴如同离水的鱼儿一般,不时有一股一股的污血从他口中忽然溢出。
蒋锐侠跌跌撞撞的向着他们走去,脱力的手酸软的腿都在打着颤,步伐是一走一顿。杨神秀抬起头看着渐渐接近的蒋锐侠,眼神中是痛苦茫然;白凤翔在他怀中无知觉的打着冷战,失血过多的脸越发的苍白,而箭创处的血根本没有办法止住,杨神秀随手给白凤翔包扎伤口的那块破布早已变乌,浸满了血后再也没有任何作用;蒋锐侠走到他们二人面前,呆呆的看着两人,心中一股酸楚;杨神秀挂满泪花的脸上却显出决绝,看着面前的蒋锐侠,他从喉间低低的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呜咽:“我要杀光那些官兵,给瑞麟报仇……”。
蒋锐侠看到杨神秀那眼中的凶光,有点慌乱的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一边。这时朱隽琅拖着伤腿已经走到孙庭先身边,孙庭先闻声睁眼看着朱隽琅,口中艰难的问道:“伟砚,那些官兵退了吗?”朱隽琅点点头,伸手握住钉在孙庭先身上的那只长枪,口中关切的道:“我要给你拔出来,你忍着点阿。我数到三,你做好准备。”孙庭先点点头,尽量放松浑身肌肉;朱隽琅凝视着孙庭先,从他的眼神中明显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坚强不屈,不禁暗暗钦佩。慢慢数道:“注意了,一,二……”,话未落音,朱隽琅双手顺着枪杆向外猛抽,只听刺耳的刮擦响起,那枪尖已脱离墙缝;孙庭先的身子向前一栽,还没等他稳住,那枪已经被朱隽琅大力的抽扯,从他的伤口处脱离而去;一大股鲜血从那铜钱大的伤口中如喷泉似的喷洒而去。孙庭先再也无法忍受,口中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重重跌落在尘埃之中。
蒋锐侠一个箭步跨了过来,将孙庭先拉起。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血污尘土,红一块灰一块,搅和在一起,凝成大块大块的污渍。蒋锐侠抓住自己衣襟,“哗”的一下撕下大幅,赤裸出自己肌肉贲张的上身。将这幅衣服牢牢的扎紧孙庭先肩头上的可怕伤口,那血眨眼间就将布片润透,但那血流也终于小了下去,渐渐止住。蒋锐侠松了一口气,回身看着还呆呆抱着白凤翔出神的杨神秀,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了。白凤翔那一箭是贯胸而入,如蒋锐侠这样的使箭高手,自然知道如此之伤,可说是必死无疑了。心中悲哀的叹息一声,蒋锐侠扶住孙庭先往塔楼而去。
刚才那波官兵的进攻十分猛烈,那些被督战队催促的官兵中的敢死者毫不顾忌伤亡,依靠着云梯箭塔,发动了自官兵攻城以来最可怕的一次进攻;若不是孙庭先在危急关头带着百人赶到,恐怕城池就在蒋锐侠亲自督守的位置陷落了。但是红巾损失也是颇为惨重,杨神秀带领的亲兵哨七十来人基本都战死在各自的位置上;朱隽琅带领增援的斥侯哨也十死七八;连孙庭先所带两哨人战死的也不下五十之数。整个城楼双方的尸体枕籍重重叠叠,流出的血浆混合着灰土将城头弄得滑腻不堪,蒋锐侠搀扶着孙庭先,在城头上行走却不得不极度小心翼翼,否则必然会摔倒在血泊中或尸体上。
塔楼一根被火烧得黑黝黝的木柱后一个矮个子青年捂着自己的嘴,站在那里抽泣。蒋锐侠一眼认出,那青年是孙庭先属下的一个什长漆阳。看到蒋锐侠扶着孙庭先过来,漆阳一把丢开自己手中的刀,向后一跳,口中惊惶的道:“我……我……我……”。连说了几个我字,还是没有说出要说的话;蒋锐侠看着他,招了招手,苦笑着道:“漆阳,你要说什么啊?你要不说,就过来扶一扶你们的孙曲长,帮我照顾照顾他。”
那漆阳脸上一红,当下跑了过来;双手刚一碰到孙庭先,那刺鼻的血腥就冲鼻而来,漆阳手一软,口中已经“哇哇”呕吐起来。蒋锐侠理解的拍了拍漆阳的背,帮他减缓一下那股难受。漆阳吐了一会,抬头看着蒋锐侠,脸色惊惧雪白,口中叠声道:“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蒋锐侠理解的一笑,他也知道,如漆阳这样本是箭手,向来都是远远弯弓搭箭,杀人于百步;今日却与人面对面的厮杀,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夺走他人的性命,那种恶心感是让人难以承受的,恍惚间蒋锐侠脑海中就又泛起了当日和他对垒的那名骑士眼光中的留恋和恐惧,心情越发的压抑。当下也只有再拍拍漆阳的背,口中道:“给我看好越秀,一定要保护好他……”。漆阳压抑着心中的恶心和恐惧,口中应道:“只要我在,曲长一定没事。”
蒋锐侠还想再对漆阳说点什么,那边朱隽琅已经大叫起来:“头领,官兵又来了……”。蒋锐侠在漆阳背上一拍,人已如箭飞射而出。城楼上立刻又骚动起来,还能动弹的红巾们都纷纷挣扎着站起,负伤很重的战士也将自己的武器握在手中。所有人都知道,不管自己是否负伤,那些毫无人性官兵对待他们的,都只有一个字,杀。与其让他人虐杀自己,不如在最后关头自杀,反而少受其辱。
来到城墙边,蒋锐侠小心的从垛口间探头而出。城墙下和城墙上一样的可怖,堆积如山的官兵尸体,被烧得奇形怪状乌黑一片的云梯,横七竖八的兵刃武器,汇集成潭的鲜血……这一切都让小小的嘉惠城变成了可怕的修罗地狱。城外那些官兵也没有了锐气,在鼓点中乱七八糟的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后,就稀稀拉拉的站在一箭之外排成弯弯扭扭的作战队形,几面大旗在风中有气无力的飘动着。
三骑从官兵军阵之后排众而出。当下一人身着儒服,青衣冠巾;身后则跟着两名军官,均手持大盾朴刀,护卫在那人身边。蒋锐侠看的奇怪,挡住了身边部下的冲动。只见那三骑慢慢警惕的策马而来,行了一段,其中一名军官越过那儒生,跃马来到嘉惠城吊桥之前,向着城楼高喊道:“城上反贼听好了,我家将军有好生之德,特地派长史郭峤郭大人来与你等谈判,快快打开城门。”喊话完后立刻打马离开城下。
听到这军官喊话,城上红巾都为之一讶,目光齐聚到蒋锐侠身上。蒋锐侠心中一阵慌乱,此等大事他又如何敢仓促决定,忙命身边两个轻伤的红巾立刻前去请周诸两位司马前来商议。
城下那三骑倒是颇有耐心,那两名军官满面警惕的一动不动的端坐马上,除了马儿偶尔打打响鼻甩甩尾巴,就完全是如雕塑一般;而那儒士则视尸山血海直若无物,一脸平静的摇着手中折扇,若不是在战场之上,真可看作是神仙风范。蒋锐侠看着这等人物,心中也不禁暗自叫好。
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蒋锐侠不用回头,已听出是周海羡和诸飞燕二人。这个嘉惠小城共有三门,蒋锐侠和周诸二人各司其一,而又以蒋锐侠所守西门最为吃紧,全营五个步曲,西门即有三曲,而弓曲和马曲也先后数次支援,甚至连弓曲曲长孙庭先都在西门重伤。
周海羡和诸飞燕二人赶了过来,西门领兵的几个曲长季韦俨杨耀岚石望胤也都先后赶了过来。石望胤本是投奔张鹰的流民首领,被诸飞燕说动,也叛张随蒋而来。众人聚到一处,蒋即将城下骑士所说一一告知,当下众人都沉默不语,一时之间也无人能猜到郭峤来意。
琢磨一会,周海羡捻着胡须,迟疑的猜测道:“可能是官兵被我们打疼了,不想打了?谈和?”。杨耀岚看着他就想顶上一句,但话到嘴边,却又打住,换了句话道:“姓苏的不会是想招降我们吧?”
杨耀岚此话一出,顿时大哗。一直默默抱着白凤翔呆在众人身后的杨神秀霍然站起,口中大喊道:“老子绝对不降。那些混蛋有种,自己上来取老子人头;老子还没杀过瘾,谁要投降,我想杀了他……”
杨耀岚被杨神秀这么一吼,顿时面子有点挂不住,脸上那道横贯鼻梁的刀疤一跳就要发作,蒋锐侠立刻先插话道:“我们不忙在这里推测,先让那姓郭的进城再说吧”。众人默然,蒋锐侠对周海羡道:“沐波大哥,你以前和这些人交道打得多,你去接那姓郭的吧”。周海羡点点头,这里淮军出身的就以周海羡职位最高,自然也就义不容辞了。
郭峤骑在这匹性子温和的棕色牡马上,心思却百转千回,无法集中。虽然苏关庭攻城之前他曾警告过苏关庭不要轻视对手,不过那也是他本人个性谨慎,本能所致,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小嘉惠县城居然在这区区两三千红巾草寇的防守下变得固若金汤,让堂堂朗州上万镇军受挫,死伤惨重。据抓获的俘虏供称,这队红巾号称天侠营,是从那红巾鹰王的天鹰营分离而来,本是往淮朗交界的云冈山区而去,倒不是专程来阻击朗州镇军的。之所以在这小小嘉惠县城相遇,不过是双方机缘巧合罢了。想到这里,郭峤不由暗自心惊,红巾草寇向来是乌合之众,善打乱仗而无机变,居然能在两军遭遇之前抢先占据小城固守,当机立断之处让人佩服;而仓促据小城却能守的有章有法,外援断绝却又能拼死而战,这让人对这个守城之将更是兴趣盎然了。
这个时候嘉惠城头一名顶盔贯甲的大将从垛口处伸出头来,大声叫嚷,让郭峤身后的那些朗州兵后退。郭峤嘴角上翘,微笑起来,这些红巾还真是仔细。当下让随在身边的那两名军官命令朗州兵按那人所说,后撤一里,自己则催马向前,慢慢来到吊桥之下。
“吱呀”声响,那吊桥放下,郭峤冷眼看着站在吊桥另一头的那全身披挂的大将,轻轻夹马,越过吊桥。两名军官分别持刀围护在郭峤身侧。看到二人警惕异常的样子,郭峤心中却嗤之以鼻;人都到了别人针中,区区两人又有何用,当下曼声对二人道:“轻松点,别让人小瞧了我们朗州男儿”。
越过吊桥,那桥立刻被城上之人高高拉起。郭峤看着那红巾大将,语气有点轻慢的道:“怎么?对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也这么害怕不成?”
那红巾大将倒也没计较,向着郭峤深施一礼,口中道:“我乃红巾天侠营左司马,露凡周海羡,草字沐波”。郭峤当即也下马还礼,自我介绍道:“我乃朗州镇军长史,佳山郭峤郭峻岳,周将军有礼了。”
当下周海羡在前领路,朗州三人则牵马在后相随,向城里而去。一路上,郭峤抬眼四望,见到的要么是对己怒目相视的红巾反军,要么是痛苦无助的伤兵病号,但无论是谁,看着他的眼神都没有任何的喜悦或者希望;相反,能感觉到的倒是那血腥仇恨,还有浓郁的悲哀,弥漫在这个死静的小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