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声音高叫起来:“不能让这反贼把吊桥砍坏了,给我杀了他”。又有人大喊着叫拉上吊桥。随着这阵纷乱的尖叫,那盾牌阵突然裂开,一大队庐州府兵冲了出来。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就是这个人单骑就把自己的几十同伴驱赶的无路可逃,尽赴幽冥。呐喊着,挺枪舞刀,向着殿后的陈英起狂冲而来。而与此同时,城头上的吊桥绞盘处也围拢数名大汉,合力开始扳动那沉重绞盘。吊桥铁链发出“扎扎”之声,呻吟着开始向上升起。
陈英起双眼尽赤。此刻的他竟丝毫不顾那蜂拥而来的庐州府兵,“呔”的一声暴喝,双手持刀,对准那正缓缓绷紧的铁链豁口,力劈华山,势大力沉,锋利的弯刀猛然砍下,依然在那铁链豁口重重斩落,当啷巨响声中,弯刀裂作两段,前端划出亮耀轨迹,落入护城河中。那吊桥随着陈英起的这最后一击,“咔咔”声中,铁链再也禁受不起吊桥的重量,从那豁口中崩裂。吊桥跌落,城头绞链的大汉顿时失力,啊哟声中跌成一片。
“啊……”,一声拉长的惨叫在陈英起面前想起。那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扑向因为用力过度而双手震颤的陈英起的庐州府兵被远远射来的一箭对穿胸口,喷血而倒。阿史那必方收起戎人常用的短弓,毫不停留,也不等待陈英起的命令,抽出弯刀,大声呐喊道:“儿郎们,随我来。老子就不行打不破这庐州府。”说着,他已策马从那跌落的吊桥上闪过,候在桥边的陈英起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小心”,上百的骑兵已经啸叫着没入了张开黑洞大嘴有如屠场般的庐州城门。
所有还滞留在外的庐州府兵都呆了。这些红巾轻骑毫不停留,也不与自己交手,就攻向了门洞。当那喊杀声响起之时,这些庐州府兵竟然大部分都向着那战场涌去,想要逃回城中,少部分乖巧的则沿着城墙拔腿逃跑。
看到那刚才还是空荡荡的城门转眼又被那些逃命的庐州府兵挤满,陈英起顿时大急,失去了空间不能机动的骑兵那里还能是那些全副武装的朗州精兵的对手。陈英起大吼起来,殷念慈的那一曲毫不犹豫,在庐州城外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向着庐州府北门投射而去。
整个庐州府北门一片混乱。祖飞训大瞪双眼,跨马提戟,领着自己的数十亲兵,候在北门后的大道上,阴郁地监控着整个形式。方才红巾败退,那个不知死活的陈之遴居然还担心一个破吊桥,竟然让他那些在祖飞训眼里就是些酒囊饭袋的庐州府兵前去驱赶红巾撤退的骑兵,简直是画蛇添足,不知轻重。现在可好,好不容易被他震慑走的红巾兵又回来了,而且比第一次冲锋还要疯狂。想到这里,祖飞训瞟向身边的陈之遴的眼光就充满杀气。
阿史那必方不停的砍杀着,那把弯刀刺入人体的感觉是那么亲切,多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杀过人了。在喷飞的鲜血中,阿史那必方感觉到了杀戮的快感;听到惨烈的哀号,阿史那必方的心在放肆的激动。被这血腥的屠杀刺激,阿史那必方失去了所有的思维,成了无情的杀人机器,只知道向前推进,推进,再推进。他的人和马紧紧地压在朗州兵的巨大盾牌上,他手中的刀却在混乱中寻找着缝隙不停的进出,带起纷飞的血花,他的身体不停的扭曲着,闪开那些从盾阵中突然冒出的长矛大刀,他,就这样将朗州军的方阵不停的削弱;而他的身后,是上百同样不顾惜自己生命,用自己肉身向着这钢铁般严整的阵型冲击着。而混在在他们这些突击的红巾中的,则是那些丧失意志的庐州府兵;他们逃命的欲望在协助着红巾的冲击,而他们身后赶来的另外一队红巾则从后不停驱赶,将后退或者想逃往其他方向的庐州府兵统统杀死,而让活下来的人尽量赶到前方,让他们去为自己打开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一时之间,整个瓮城里面那里还能分辨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望去只能是纷乱如沸,混成一股巨力,不断地冲击着阻挡着去路的巨盾。
郎州兵的盾阵经受不住这连续的毫不顾惜生命的混合冲击,开始倾斜,开始崩溃。祖飞训已经将留在城下的三哨兵马全部投入,可是却依然制止不了这个颓势。再如此,庐州府就完了。想到这里,祖飞训的眼中闪过决绝,突然向大声叫道:“给我关闭瓮城,浇油放火……”。他这声音刚落,身边陈之遴立刻跳脚大叫起来:“不行,不行。我们自己的兄弟还在里面……”,他的手下大半都还在留在城外,其中不少都与他还沾亲带故,他那里敢做的如此狠心。不过他的话只能叫到这里,祖飞训的乌月戟已经突然出手,将他余下的话语全部闷在了心中。看到陈之遴的尸身沉重的倒在地上,周围庐州府兵全部惊呆,祖飞训猛然抽出那染血的大戟,向着所有庐州府兵厉声喝道:“听我指挥,立刻关闭瓮城门。”
这些候在大道旁的庐州府兵看到杀气腾腾的祖飞训,早已战战兢兢;在祖飞训亲兵的指挥下,这些新兵奋起最后的力气,扑向那紧系着瓮城铁闸的绞盘。
门洞里的朗州盾阵已经崩溃,排在前面的盾手死伤殆尽,而阿史那必方也浑身染血的突破了最后一层朗州兵的防守。血花纷飞处,骑着浑身浴血的枣红马的阿史那必方已经出现在了祖飞训的面前。祖飞训的瞳孔一下紧缩,此刻的他已经明白,自己是这庐州府的最后一道防线。
阿史那必方顺手砍死两名冒失冲上来的朗州亲兵,舔舔嘴边已经干涸的血液,野兽般血红的眼睛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那名魁梧高大、端坐马上的是一名身作明光铠甲的官兵将领,血液的沸腾顿时到达了顶点。双腿一夹那疲惫的枣红马,阿史那必方嘶声叫着,向祖飞训砍杀而去。
祖飞训的眼冷漠的越过阿史那必方的身体,看向那他寄予最后希望的瓮城铁闸。当阿史那必方的喊叫响起的时候,祖飞训的耳中终于听到了那庐州府从建成后就从未用过的铁闸发出的吱呀怪响。当阿史那必方的刀已经高高挥起时,祖飞训笑了,因为他已经看到在猩红的满天铁锈中,那精钢打造的铁闸已经霍然落下。当阿史那必方的枣红马被突然高亢的惨叫惊吓,前蹄一软,将自己的主人掀翻在地时,祖飞训一直平端在手中的乌月戟终于动了,血雾满天中,阿史那必方横眉怒目辫发飞舞的头颅高高弹起,在空中翻滚,随即凝滞在那突然闪出的黑电之中。
看到已经被自己的乌月戟扎穿的这蛮勇红巾的头颅,祖飞训不由咧嘴露出野兽般的冷笑,猛然大喝道:“倒油,点火,别放走一个反贼……”
“不,让我回去……”陈英起挣扎着,却无法从殷念慈还有其他部下的簇拥怀抱中脱开。回首那正渐渐远去变小的庐州城门,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那是自己三百弟兄的英魂在呼号,那是不愿死去的亡灵在挣扎。陈英起的嗓子已经变得嘶哑,突然迸发的力量,终于把抱住自己的殷念慈率开,提缰猛然调转马头,对着那此刻散发着可怕恶臭和滚滚浓烟的庐州城门,陈英起却一下失去了回头的力量,呆呆的握着马缰,愣在那里。突然间,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汩汩而下。
方才那可怕的一幕还犹在眼前,那如瀑布般泼下的火油和暴雨般射下的箭矢,将混杂在一起已无法区分的所有人,不论是红巾还是官兵统统杀死。陈英起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到的一切。他勇猛,他无畏,他蔑视死亡,他敢于杀戮,但是,他不会也不敢把自己的兵刃对着自己的战友。所有草原男儿都知道,狼,只有成为一个群体,才能在草原上所向无敌;独狼,无论它再勇猛,也只有孤寂的死去。而这些官兵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战友,他们能将武器投掷到方才还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们头上,他们能毫不犹豫的杀戮这些将后背交给自己的兄弟。但是耳边那些犹在耳边的惨烈呼号、声声哀求和愤怒骂声,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梦。
火焰越发猛烈,瓮城里的声音渐渐稀疏变小。陈英起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越来越苍白。自己近三百弟兄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和官兵同归于尽,而这庐州城却依然无恙。握紧的手不停的加力,直到手指尖在掌心刺出浓浓的血液。
身后的殷念慈打马走了上来,牵着陈英起坐骑马缰转身而去。陈英起木然的坐在马上,任由殷念慈牵引。他的心中还被刚才那份惨烈震撼。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残酷让他的神志一时间变得混乱不堪。其他的红巾也丧失了所有的勇气,默然无声的策马退下。
城上的官兵看到红巾被打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自己也为这种事情震的无法清醒过来。方才危机时刻,战斗中的士兵听到命令那里还知道思考,可是当所有危机过去,他们才蓦然想起,那瓮城中的冤魂,更多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同伴。冷血的抛弃和背叛的可怕,让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感到了彻骨的寒冷。看着阑然退去的红巾军,没有一个人还有兴趣做出退敌的欢呼。或茫然看天,或痴然观火,或潸然泪下,或喃喃自语,不一而足。
陈英起的坐骑越来越慢,渐渐拉在了最后。突然,背后那座城池里传来一阵喧嚣,陈英起的目光呆滞着,慢慢转回到那给他可怕记忆的城池;一名浑身披挂的官兵军官站在庐州府高高的城头上,而他手上却提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人站在城垛之上,身形在阴沉的天空下是那么的不可一世,那么的嗜血暴虐。那黑色之物被他高高提起,突然向外一掷。那东西翻滚着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刚刚飞出几丈,从那军官手中一支短枪突然标射而出,将那黑色之物在半空中穿透,再拖带着这东西,力道不衰的向着十数丈开外的陈英起面门而来。
等到那短枪到达陈英起处,陈英起微一侧头,顺手捞住枪头,提到面前,细看之下,顿时瞳孔猛缩,牙关紧咬。只见那被短枪穿透的东西却是一个人头,满头小辫,横眉怒目,不是阿史那必方还能是谁。而那短枪却从阿史那口中穿过,从后脑突出,豁出碗大的窟窿,浸满红白之物。
那高踞城头的军官的声音远远传来,虽然听不清晰,但无非是示威之语。陈英起不去理会,只是跳下马来,将阿史那必方的人头恭恭敬敬的放到地上。呆愣愣的看了一会,陈英起突然如同发疯一般用自己双手在地上刨掘起来。土石坚硬,不一会陈英起的十指上就献血淋漓。殷念慈急忙下马跑过来,跪在陈英起身边想要帮忙,却被陈英起一把,只有含着热泪看着疯狂的陈英起咬牙不住在地上挖着。
转眼间,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陈英起抓住衣服两襟,向外一裂,身上那已被血染红的白衣顿时撕成两片,露出健壮的精赤上身。陈英起先将其中一片铺在坑底,再将阿史那必方的肉头抱起,让他那没有闭上的双眼向着庐州府,口中喃喃的道:“必方兄弟,你是来自草原的野狼,翱翔蓝天的猎鹰,我会用敌人的血来祭奠你得。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吧,我会把这座城池变成血的城池……”随着话语,陈英起小心翼翼的将阿史那必方的人头面向庐州府,慢慢的放到坑底,再将另外一片衣服搭上。用手抓起浮土,一点点地撒向阿史那必方的人头。
看着阿史那必方的人头慢慢被土盖住,泪水从陈英起两颊不停留下。只见陈英起跪在这座小小坟头前,从自己腰间里掏摸出那已经染上血滴的胡笳,凑到唇边,缓缓地吹奏起来。这曲调低回悲悯,哀伤中却又充满血腥和仇恨,苍凉中更是有激荡和热血,正是草原上战死的勇士归葬的时候的葬歌。站在陈英起身边的殷念慈随着这胡笳的呜咽之声,渐渐吟唱出这悲哀凄切的歌词:
“腾格里,大草原,
儿郎虽丧
魂归苍天
离群的孤狼
回到你的身边
瀚海沙,冷勒川
野茫四顾
战火昂然
勇士的精魂
飘荡四海千山”
随着殷念慈的歌声,余下的红巾骑兵慢慢聚集过来,就在那些庐州府官兵的视线内,合声的唱起了这悲哀的葬歌;无论这些骑兵本来来自何方,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却都连在了一起。
反反复复,这悲哀的歌声笼罩了整个庐州府。城头的祖飞训听到这首葬歌,心中不由发颤;眼光随处扫过,却看到那些自己的部下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和敬畏的光芒,代之而起的是浓浓的悲哀,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仇恨和绝望。祖飞训仰天长叹,摇头下城而去。
庐州府外,陈英起将这首草原葬歌反反复复的吹奏了三遍,突然止歇,翻身向着阿史那必方的坟头连磕三个响头,霍然站起,跳上骏马,口中厉喝道:“走。下次再来之日,就是这里城毁人亡之时。”
所有幸存的红巾轻骑顿时齐声呼应起来,同时挥鞭策马,随在陈英起之后,向着远方滚滚而去,只留下那悲哀的歌声还隐隐微微飘荡在庐州府的上空……
倒履迎君至(五)
轻轻拨开遮挡视线的树枝,可以看到绵绵不绝的队伍沿着大道一直迤逦到不可见的远方。阎仲元默默估算了一下,低声都伏在身旁的颜云放道:“公子,这过去的绝对是红巾主力了。按照我的经验,这里至少不少于五千之数。而方才我细细计算过那旗帜,不同曲的旗帜不同,而我看到的已经有十四之数,即使按大夏军制,一曲三百八十人,也已不下五千。看样子,这红巾是真的要打庐州府了。”
这时伏在颜云放一旁的邢庆嗣则疑惑问道:“公子,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是红巾军,而公子也又是一直在寻找他们,为什么公子你还不现身与他们相见呢?”
颜云放嘴角叼了一根草,眼神却是望着不远处大道上那整齐而安静的队伍,出了一会神,突然道:“烈裔、忠扬,你们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自己实在是无法确定了。我对朋友讲义字,可是对我颜家列祖列宗,我颜云放不能说无愧于心。而且还连累你们这样的汉子委屈从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阎仲元邢庆嗣二人对望,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悔之意。邢庆嗣当即道:“颜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就是舍身相报,也不能报答得了万一。所以,公子爷并不需顾忌我等。只要公子爷能报得血仇,能重振颜家,我等就是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阎仲元也在一旁接话道:“再说公子爷也已应承张绣张大帅,无论是否能将蒋锐侠劝说,都要投奔大帅。此次回来,不过是尽兄弟义气本分,公子爷不必在意也不必心忧。”
颜云放却依然愁眉不展:“如果我那结义兄长不愿随我投奔张绣世伯,那我该如何自处?难道我真的能舍弃兄长他们而去?”
阎仲元低声道:“公子,所谓当断则断,不留后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割袍断义,裂席绝交,那又如何?公子爷对得起他们也对得起自己良心。哼,就凭公子不计自身毁誉,毅然回来劝说他们,就是顶天立地,无愧于心之举。蒋锐侠若是不识抬举,你也已仁慈义尽了。公子爷,你可不要忘记,你是出身世家子弟,你的身份,你的尊贵,同这些人相比,哼,可是天壤之别。你能为他们着想,他们该知足了。”
“忠扬,不准你如此说我的兄弟。”颜云放面色冷寒,看着阎仲元沉声道:“我同公义、公寻等人是结义兄弟,无论如何,我都会尽自己力量,让他们能有一个最好的归宿。如能投到张绣伯父部下,谋得一个出身,自然是好;如果他们真的执意不从,我虽然答应张伯父必然投他,但我也不能看到我的兄弟们白白死去,我必要尽力保全他们的性命。”说到这里,颜云放眼光投向远处,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重复道:“是的,我必然要保全他们的性命,即使是陪上我自己的性命。”
邢庆嗣在旁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子爷,你和那蒋锐侠,一个是山中猎户出身,一个是淮阳王府王爷,你们怎们能成为兄弟?而公子你又为何愿意同那些红巾走到一起?庆嗣实在是不解。”
颜云放从趴着的草地慢慢向后挪动几步,让那些红巾的军队脱离自己的视线,方才看着邢庆嗣,认真地说道:“烈裔,我希望你明白,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同他们彼此之间的地位无关。就如同我现在看到你和忠扬二人,并不仅仅因为你是我颜家的家将,更多的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兄弟,是我的亲人。而公义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为了我导致家破人亡;而他揭竿而起,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如此高义,确实是让我颜云放佩服。我颜云放出身世家,从来不知道这个世间有这么多的不公平,有这么多的悲惨之事。虽然我不是明教中人,可你们方才也听道明教的教义。怜我世人,生又何欢,是啊,世道如此,活着又有什么好?当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要么等死,要么能做的就是造反了。这些,都是我在随着红巾的日子里,感受到的。所以,即使公义他们并不是我的兄弟,可是我既然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生活的机会,为什么我不去做呢?这,也算是我加入红巾的一个原因吧。我颜云放一人之力虽然微薄,但也想尽力创出一个大同之世。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颜云放说的慷慨,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默然。他们走南闯北这么久,自然知道大夏统治下,很多地方都是民不聊生。但他们都是颜家家将,虽然同情这些百姓,可要他们为了这些百姓而反抗朝廷,那是不能也是不愿。或许一时的施舍可以做到,一时的打抱不平可以做到,但是要彻底的推翻朝廷,重开乾坤,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不可能的事情。
邢庆嗣暗自默念,抬头看着颜云放道:“既然如此,我相信公子所做,自有道理。以后不论公子爷是投奔朝廷还是跟随红巾,我邢庆嗣终是唯公子马首是瞻。”阎仲元脸色微变,思索片刻,也勉强向颜云放道:“仲元也是如此。”
颜云放笑了笑,道:“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观念。忠扬、烈裔,我绝对不会勉强你们一定要追随我的信念。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是感激你们的。而我颜家的大仇,我也是必然要报的。哼,任何伤害我颜家之人,我必然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即使他是贵为天子之尊……”说到这里,颜云放的脸上决绝之色更浓。
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面色都是大变。颜云放如此说,那表明在他心目中,早已不仅仅将那庭锋列为自己的仇人。那么,即使他投入张绣禁军,那也不代表他将能循规蹈矩的遵守官场上的规矩;而他话中的幕后之音,更是清楚。金鳞岂是池中物啊,无论是红巾还是禁军,恐怕在公子心目中,更多的都是报仇的工具吧?那刚刚公子才说到的义气?兄弟?矛盾吗?或许公子爷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取舍、何去何从吧?一旦他下定决心时,那将是如何的一个公子?阎仲元邢庆嗣二人终于明白了颜云放心中的想法,突然间,两个人心中都起了一阵寒意,当即面朝颜云放,决然道:“公子,无论公子如何,我们二人都誓死追随。”
颜云放终于将自己心中憋屈了许久的想法向着两个自己的心腹说出,突然之间感觉心中一阵轻松,未来何去何从渐渐明朗起来。他自己知道,从此以后,恐怕自己就将渐渐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不到自己倒下,将永远也没有尽头;而在这条路上,将浇满鲜血,无论是敌人的还是兄弟的。想到这里,颜云放不由恍惚起来,又似乎突然看到了阿爹皱眉站在自己面前,而阿妈却担心的爱抚着自己的发端……
阎仲元邢庆嗣二人也是无语。阎仲元贴着地面又撑起身子,小心的向外看去,那红巾的队伍还在继续在他们面前列队前行。又是一面新的旗帜,阎仲元心中暗自嘀咕道:“都第十五曲了,妈的,蒋锐侠到底现在有多少队伍啊?”
突然,身边树林里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颜云放三人立刻起身,就着身边的那些高大的乔木,几个攀爬,已经消失在浓密的树荫中。这时,大概有五六名红巾一边搜索着一边沿着和大道平行的路线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走到方才颜云放等人隐身之地,那当头的年轻伍长突然一挥手,示意所有人警惕。而他却抽出腰刀,慢慢拨弄方才由于颜云放趴伏而压塌的草丛,又用手伸到那里,用手背感摸了一下,突然高声喊道:“这里有奸细……”
顿时大道行进的队伍一阵骚乱,片刻一名全身披挂军官打扮的大汉快步走了过来,沉声问道:“杨朋锋,怎么回事?”。那叫杨朋锋的年轻伍长躬身回道:“方才我们搜索到这里,看到这里的草地上有趴伏的痕迹。而且居然还有温热的感觉,方才必然有人在这里窥视我军行进。而且,应该是刚刚离去。”
那军官嘎嘎笑了起来,紫膛色的脸上全是赞赏:“不错,不错,恩,我记得你是新投军的吧?警惕性高,人也机敏,我喜欢。”说着用全是纵横痂痕的手在杨朋锋肩上作势拍了一把,继续道:“嗯,这个奸细就交给你了负责处理了,等会给我孙义报上来。好好干,小伙子”。说完,他向队伍里招了招手,道:“霍疾云,你也过来,和杨朋锋一起将这些奸细给我揪出来。”随着孙义的话,队伍中跑过来另一年轻伍长,清朗友好的向杨朋锋笑了笑。
等孙义转身离开,那叫杨朋锋的伍长也不说什么,双眼仔细的看着地上的痕迹,在那里凝思起来。新来的霍疾云却满不在乎的向他招呼道:“杨九娃,我看你是不是想立功想疯了?嘿嘿,就算是有敌人的斥侯,现在还不跑得不见踪影了?我看你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怎么给孙曲长交差。”
杨朋锋抬起头,回骂道:“好你个霍大胆,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呢?”
霍疾云在草上来回走了一圈,慢慢步行到树林边,抬头继续嘲笑道:“杨老九,我说万一这些家伙就是一般的过路商人呢?而且就算是敌人,此刻赶回庐州府报信也来不及了,抓不抓还有什么关系?”
杨朋锋恼羞成怒,一下把刀拔出来,指着霍疾云,厉声道:“姓霍的,孙头领让我负责,你就得听我的。现在你不但不不帮忙,还在这里说三道四,信不信我把你就地正法。”他这话一出,杨朋锋所在伍里立刻有人劝说道:“杨大哥,你和霍老二投军前就是生死兄弟了,现在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这么大吧?”
那边霍疾云也拔出刀来,怒吼道:“姓杨的,亏我当年还把讨口来的馍馍分你一半,妈的,现在立功立不到,找老子出气不成。”
杨朋锋气的浑身抖动,突然向前跨步,手中大刀就向霍疾云砍去,身边那些兄弟都是阻拦不及。只见杨朋锋的刀突然在霍疾云的头上一顿,霍疾云却突然蹲下,双掌朝上,杨朋锋单脚踏上,霍疾云猛然奋力上托,杨朋锋整个身体一下弹起,抓住一根粗大的树枝,翻了上去,立刻一声闷哼响起,随即就是刀光霍霍,在树荫内不停闪烁。
那些士兵都被这兔起鹘落的事情搞得豪不明白,却听到霍疾云大呼道:“快上,奸细藏在树荫中。”说着,自己口衔大刀,双手双脚连翻,已飞快的如松鼠一样爬上树去,加入了杨朋锋的战团。那些士兵此刻方才回过神来,立刻也紧随着自己的伍长,围到树下,身手快的已经开始向上爬去。
树荫里一阵枝摇叶颤,突然,杨朋锋从树上落下,重重跌在草地上。旁边他的部下惊呼一声,围了过来。杨朋锋却立刻撑起身子,向着树荫里大叫道:“霍大胆,你快下来,你不是对手。”然后立刻对身边呆住的部下吼道:“还不给我爬上去救人,霍大胆要死了,老子要你们都陪葬。”
那些部下手忙脚乱的要往树上爬去,却又是扑通一声巨响,裹挟着大堆的树叶枝条,霍疾云也被从树上打了下来。杨朋锋忙扑过去,看到霍疾云却似乎被跌晕了,坐在枝叶堆中不停的摇着脑袋。
这时候,三条人影从树荫里突然飘了下来。对,是飘了下来,杨朋锋揉了揉眼,心中暗自庆幸,看来这些人是真正具有功夫的人,和自己这样靠打架混出来的身手那是不能同日而语;而且看来方才在树荫上的争斗,这些人并无伤人之心。否则,自己和霍疾云恐怕早就该死掉了。
三人中,颜云放却也在打量着一坐一站的两人,而阎仲元刑庆嗣却警惕的露刃看着周围这十来名红巾,随时准备突围而走。颜云放突然开口向那杨朋锋问道:“你们是怎么猜到我们还在树上?”
杨朋锋一笑,眼神中闪过狡诘:“嘿嘿,前面都过了多少我们的队伍,哪知队伍没有斥侯?而你们居然能潜伏下来,那必然不会是普通之人。而如果你们是高手,那又怎么会让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必然是自持艺高人胆大,留在这附近了。而我在和霍老二假装吵架的时候,就仔细观察这周围的痕迹,嘿嘿,虽然你们轻功很好,可是在上树的时候还是难免要折损枝叶;而霍老二也发现了隐隐的反光。所以,我们就突袭一次了,看看能不能对付一下你们这样的高手了。”
说话之间,那官道上又有不少红巾发现这边情况有异,手持武器飞快地赶了过来。杨朋锋的脸上笑意越来越盛:“这位公子,没想到吧?我知道你们武艺高,我和你们多说几句,就是要拖住你们。嘿嘿,现在已经赶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们还是束手就擒吧?”
颜云放露齿一笑,甚为灿烂:“谁说我要和你们打?你去通报蒋锐侠,就说我淮阳颜云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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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云放回来了?是云放回来了?”,蒋锐侠愕然抬头看着站在面前告诉自己消息的杨耀岚,满脸的不可思议,重复之后看着杨耀岚肯定的点头,旋即变成不尽的惊喜,如同小孩一样在原地蹦了起来,旋了两圈,落地后立刻就要抬脚就要赶去。
“统领且慢……”,杨耀岚伸出一只手,拦在了蒋锐侠面前。被挡住去路的蒋锐侠疑惑的抬头看着杨耀岚,眼神中显出了不解之色。杨耀岚严肃的看着蒋锐侠,突然道:“君弥回来,统领将如何安排于他?”
蒋锐侠一笑,毫不犹豫道:“君弥是我结义兄弟,又是与我同为这支红巾的首脑之人,还有什么安排不安排的?这红巾的座次上本就有他的位置。”
杨耀岚却不为蒋锐侠轻松神态所动,依然故我道:“君弥与你共创红巾,当日他虽和王翼直同为你之下的副手,但实际在军中却是和你平起平坐。现在王翼直已死,而颜云放却伤愈而回,但是,现在的你,已经与他负伤之前不一样了。你现在是云冈红巾之主,上万大军首领,你的地位,是没有人能够和你分享的。如颜云放能甘心服膺于你,自然无话;如他还是自持是你的结义兄弟,目无尊卑,则这云冈红巾,又如何能够接受?”
蒋锐侠脸色巨变,笑意消失,那瞳孔突然紧缩,看着杨耀岚,蒋锐侠冷冷的道:“亮云,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大家的意思?”
杨耀岚毫不畏怯,盯着蒋锐侠冷漠的眼睛回道:“虽然现在是我一人之意,但是,这绝对是未雨绸缪的考虑。我这是为你好。天无二日,军无二主。公义,如果你要让颜云放回到军中,你可以给他高的地位,但是,却绝对不能让他再分享你的权力。而且,现在这军中又有了如此多的新兄弟,他们也不会接受一个他们从不知道的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头上的。”
蒋锐侠瞪着杨耀岚,一字一句,慢慢的道:“亮云你听好了,我和颜云放一时是兄弟,一生是兄弟,即使颜云放想要夺过我的兵权,我也绝对不会犹豫。张鹰宁阳之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蒋锐侠身上。”说完,他昂起头,再不理会杨耀岚,大步走了出去,孙庭岳季韦佩二人紧紧随在他身后。
走出数丈之遥,蒋锐侠突然停步,没有回头,对杨耀岚道:“亮云,你不要忘记了当日张伯父对你无故猜忌的事情。大家都是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希望你不要忘记了彼此的恩情。无故的猜忌,只会伤了兄弟的心。”此话落音,他终于头也不会,绝然离去。
杨耀岚看着蒋锐侠远去的背影,脸色阴郁,片刻方喃喃自语道:“我正是没有忘记当日你对我的收留之恩,才会劝你早做打算。颜云放何等人也,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不过只要有我杨耀岚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人伤害于你……”
倒履迎君至(六)
颜云放微笑着站在那浓密的树林边,宴宴笑意如同春日的阳光般灿烂温暖。看着数骑沿着红巾军长长队列策马飞驰而来,那马上之人则撑起身来,向着颜云放不停招手;随着那马儿的奔跑,一路上所有的红巾都恭敬的行礼,自发的闪开,让出直通颜云放的大道。颜云放看的真切,那端坐马上,意气飞扬的不是自己的结义兄弟蒋锐侠还能是谁,不由心中激动起来,微张口,猛挥手,向着蒋锐侠高声叫道:“公义,我回来了。”
随着颜云放的喊声,那当先大马泼嘞嘞疾驰到颜云放面前,随着蒋锐侠猛然勒缰,突然人立而起。而蒋锐侠则不待这马停稳,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脚步毫不停留,人未站稳已冲到颜云放面前,双手猛力重重落在颜云放双肩,口中语声竟带颤音:“君弥我的好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颜云放看到巍然挺立在自己面前的蒋锐侠,只见他的面色已比往日更加黝黑,身材也更加高大结实,再也看不到初见时候的年少青涩,整个人变得更有气势和无比沉着。纵然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可给人的感觉却再也不是那平和腼腆的猎户,虽然近在眼前却似乎已经变得遥远;顾盼间双目神光电射,言语中自有一派风范,俨然已成一代人杰,自有掌控千万人之生死的如虹气势。颜云放轻轻回手按住那压在自己肩上的两只大手,眼神炯炯看着面前的这方豪雄,却依然能感受到从那双手传来的力道和颤抖,看到那双充满威势的眼中蕴含的亲切和关心;他知道了,站在面前的这位三哥,无论怎么变化,还将是自己最可信赖的三哥……
在颜云放细细打量蒋锐侠的时候,蒋锐侠炙热的目光也同样在颜云放身上前后仔细的逡巡。这个义弟在失去消息的这段时间中却也变得更加的沉稳平和,那少不更事的富家子弟的张扬和单纯的愤怒都已消失,融合压制在他的白衣翩翩之下。此刻的颜云放,更多的是一个沉郁稳重、光芒内敛、又充满书生儒雅风采的一介文人,很难让人想象当日在战场上那纵横驰骋、血浴战甲的就是此人。蒋锐侠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更加欣喜,按在颜云放肩上的手的力道越加猛烈,看着颜云放,摇摇他的手,在他的心中充塞的喜悦,还有对他这么久的行踪的关切以及伤势的问讯,都透过那灼热的目光,分毫不减的传递了过去。
“好兄弟……”,两人互望良久,同时蹦出这么一个词语,彼此对望,终于开心的大笑起来,那笑声中不加掩饰发自内心的欣慰喜悦,任何人都可以听出,也都被感染,无论是在颜云放背后的阎仲元邢庆嗣还是随着蒋锐侠的季韦佩孙庭岳,本来一直戒备的脸上都挂上了笑意,互相礼貌的打起了招呼。
过了一会,颜云放开声对蒋锐侠道:“公义,真是没有想到,一段时间没见,你居然能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紧接着却是蒋锐侠谦逊道:“这都是兄弟们拼死打下的基业。恩,如果君弥能早日回来相助,我们一定能发展的更好更快。现在君弥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说到这里,蒋锐侠凝目看着颜云放,目光中却带着点探询之意:“君弥,你现在有何打算?”颜云放笑了笑,淡然道:“公义兄,无论你如何安排于我,我都是你的兄弟,绝无任何怨言。”蒋锐侠哈哈一笑,再次拍了拍颜云放的肩道:“君弥,你本来就是远远强于为兄,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委屈于你。”说到这里,蒋锐侠背转身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步,看着颜云放道:“我这天侠营本已有五大司马,君弥回来,毕竟人事不熟,那就暂且在我身边暂任参军一职,待过得一段时日,再作其他安排,不知君弥意下如何?”说完这话,蒋锐侠的眼中却似乎闪烁着什么,牢牢地盯着颜云放,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颜云放却毫不犹豫,立刻拱手垂首道:“大哥吩咐,小弟敢不从命。”蒋锐侠似乎轻吁了口气,看到颜云放回答得如此恳切,说话间却带了点犹豫和惭愧:“君弥不用担心,等打下庐州府,我们的队伍会再次扩大,而大家也会接受于你,免得下面不熟悉你的人说三道四。君弥一定不要介怀。”颜云放微微一笑,声音平静而理解:“公义,你我兄弟,我自然理解,你不用担心。”
二人正在那里谈论,又是快马沿着红巾长队飞快而来。听到蹄声嗒嗒,两人抬头看去,却是数骑满身血污的飞驰而来。到得蒋颜二人面前,来人正要勒马,那马却长嘶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软倒在地再也不能动弹。那来人身手矫健,落马后一个翻滚,头也没抬,跪倒蒋锐侠面前就低声道:“禀报头领,英起抢城失败,损失过半,阿史那必方战死,请大统领责罚。”蒋锐侠的面色突然一下如同寒霜笼罩,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英起,愣愣问到:“公寻,我记得让你担当前哨之职,曾千般嘱咐你,若有机会,方才抢城;你可是贪图功劳、鲁莽硬攻,才导致如此损失?现在究竟还剩下多少兵力?”陈英起低着头,默不作声,身旁随着跪在一旁的殷念慈突然开口道:“这是阿史那必方冲动才导致……”话未说完,陈英起已经厉声喝道:“孝乡,闭嘴……”说完回头依然埋首不语。蒋锐侠立刻向着殷念慈道:“说,到底怎么回事?”殷念慈还未开口,陈英起已经大声道:“是英起以为庐州府没有防守,强令攻城,导致慈字曲和巍字曲损失惨重,英起愿承担违反军令之责;如果统领同意我再任先锋,为死去的兄弟复仇,英起感激不尽。”
蒋锐侠看着陈英起,强行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道:“公寻啊公寻,曾多少次告诫过你,一定要抑制你的脾气。行军打仗,不能单靠一时血气之勇,做出冲动之举。如今这么多兄弟都为了你的一时冲动付出生命,你还能有什么可说?”说话声中却有着说不清的愤怒和失望参杂其中。说到这里,蒋锐侠突然背转身,不看陈英起,淡淡的道:“陈英起,损兵折将,损失过半,褥夺司马之职,代任巍字曲曲长,随军听令。”陈英起俯身应命。而立在蒋锐侠身侧的颜云放,看着被责罚的陈英起和冷漠的蒋锐侠,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遥远的隔离感,一种无法预料的震撼渐渐涌上心头。
正在颜云放心中暗自心惊之时,蒋锐侠的语音突然变得柔和,对还跪在地上的陈英起道:“公寻,报仇之事,不在一日之长短,我蒋锐侠应承于你,攻打庐州府必然有你一份。”陈英起抬起头来,眼光中全是激动。这时,蒋锐侠突然又说道:“公寻,你且再仔细看看,这里还有何人?”
陈英起抬起头发凌乱的头颅,满是血污的脸庞转向蒋锐侠身边,突然一怔,充血的眼中激动之色突显,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伸手指着颜云放,口中“啊啊啊”连续几声怪叫,就是没有喊出话来。颜云放微笑着看着陈英起,抿着嘴道:“怎么?二哥不认识我了吗?”陈英起啊的大叫起来,也不管身上污垢血迹,跳上前去,一把把颜云放抱在怀中,大声道:“妈的,君弥你这个家伙可算回来了。老子都以为你真要消失不见了呢。嘿嘿,嘿嘿,现在咱们三兄弟都聚到一起了,妈的,嘿嘿,有哪些官兵的好看了。君弥,你一定要帮助二哥报仇阿。”颜云放已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紧紧搂住陈英起,两只手却在陈英起的背上不停的连锤,发出咚咚的闷响,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一旁蒋锐侠看着这个景象,眼眶中却有了点湿润,二话不说,走上前来,轻抒猿臂,将二人一起搂在怀中。
片刻,三人终于松开,互相打量着,突然陈英起转向蒋锐侠,大声问道:“四弟回来了,你准备让他担任什么职务?”颜云放微微一笑道:“暂时先担任参军一职。”陈英起立刻嚷了起来:“参军?你参的是什么军?你武艺高强,又胸有韬略,担任领军大将是最好不过了。”说着向蒋锐侠道:“公义,你怎么不让君弥担任司马啊?他可是真正的算是得力之人了。”说到这里,陈英起低声嘀咕了一句:“都是兄弟,难道公义你还忌惮君弥吗?”蒋锐侠脸上顿时一丝不快转瞬即逝,对陈英起低声解释道:“君弥重伤离开太久,现在大部分兄弟都对他不熟悉。如果立刻安排他担任司马领军,怕有人不服阿。”陈英起立刻嚷了起来:“谁敢不服?老子活刮了他。恩,这样好了,反正我这个司马也给你罢免了,我也不想再当这个司马,不合我的脾胃,你就干脆让君弥代任我的这个司马好了。我到要看看,在我统领的那几个曲里面,谁会对君弥不服?”蒋锐侠尴尬的看着颜云放,笑了起来,旋即道:“如此甚好,君弥意下如何?”颜云放点点头:“一切均以公义马首是瞻。”
围在一旁警戒的红巾军早已在孙义的吆喝下回到各自的队列,只余下两个小伍长杨朋锋和霍疾云还远远地目愣愣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背后重逢的感人一幕。这时,颜云放突然向他们二人轻轻招手,示意二人走到面前,方向蒋锐侠道:“公义,我想向你要两个人,怎么样?”蒋锐侠顿时满感兴趣的看着局促不安的两人,笑道:“这有何难,他们应该是正诚的部下吧,没有问题。”
等到杨朋锋和霍疾云二人在邢庆嗣带领下,带着复杂心态走开,颜云放看着蒋锐侠,又低声道:“我这里还有几人,你应该见一见。”蒋锐侠闻言,突然问道:“你是说羽裳?她现在在那里?”颜云放脸色却一下变得惨白。顾羽裳等人因为为了掩护真虹而被留在庐州府中,到现在却不知生死,想到这里,颜云放心中不由痛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顾羽裳和蒋锐侠之间的婚约。或许在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可现在蒋锐侠就站在自己面前,这真实的现实在提醒着他,他和顾羽裳之间曾经可能发生过的那段隐隐约约的感情,应该早日随风飘散才是最好选择。
蒋锐侠却误解了颜云放那痛苦的表情。他曾经数次派人到孙家村去接应颜云放和顾羽裳,回报的却都是无人的废墟。在他心目中,虽然存着万一的侥幸,可实际上却早已将顾羽裳等人默认为早已消失在这个世上。此刻见到颜云放脸上的惨白,蒋锐侠的第一反应却是顾羽裳已经遭遇不测,不由脸色黯然下去,但依然用嘶哑的声音安慰颜云放道:“君弥,每个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羽裳既然已经去了,就不要太伤心了。”
颜云放完全没有料到蒋锐侠居然还能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更是感觉不安,张口就想脱口说出什么,可是唇齿开合数次,还是没有能说出一个字来。过了片刻,他方回过神来,低声道:“羽儿应该还在庐州府内……”
蒋锐侠一听顿时狂喜,哪里还去注意颜云放口中对顾羽裳的称呼,立刻连声道:“她怎么会在庐州府?她现在又怎么样?”颜云放低声道:“这是没有办法,为了搭救真虹,我们只有被迫把她还有其他人留在庐州府内。不过你放心,还有阮明珠姑娘,还有常朋许含光,还有资家兄弟,他们都能保护羽儿的安全。”
蒋锐侠笑了起来,虽然不知这些人都是谁,但既然是颜云放安排,他顿感如释重负,随即对着陈颜二人道:“看来我们攻打庐州府的决定真是正确无比。恩,还需要加快行军速度,争取今晚在庐州府外扎营。”说到这里,蒋锐侠突然似想起什么,看着陈英起,从口中冒出一个词来:“玲珑……”。陈英起也露出为难之色。颜云放看的奇怪,正要动问,蒋锐侠已经先行开口问道:“君弥,你说还有几个我需要见得人,都是谁啊?”
颜云放也反应过来,向着大路后的茂密丛林随手一指,说道:“这掩映丛林之后,有一个小山谷。光明宗宗主真虹、还有那号称白衣傲九州的李见秀,他们都在那里。我想公义你应该有兴趣见见他们……”
颜云放这话刚落音,蒋锐侠已经一蹦而起,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就知道这个李见秀会投到我们这边来的。”说着,快步向着那枝繁叶茂的浓密树林钻了进去。颜云放看到蒋锐侠毫不迟疑的行动,不由心中纳闷,转头看向陈英起,却看到陈英起那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这个李见秀,可是公义一门心思想要招揽的人呢,如今能得他来投,嘿嘿,如何不让公义欣喜若狂啊。”说着转身招呼身边殷念慈等人,对颜云放随口道:“四弟,今晚再好好叙叙,现在我得去收拢我的兄弟们。”说完,向着红巾主力部队迅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