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云放嗤笑一声,看着李见秀道:“我对公义,也无异心。若不是为了我与公义彼此兄弟之情,我颜云放也不会再回到这红巾军中。”李见秀若有所悟,沉声道:“君弥你无害公义之心,我自然心知肚明;但要说你有助红巾之意,我绝不苟同……”
颜云放轻声道:“我对红巾众多兄弟绝无异心,但却对这条路心有顾忌。嘿嘿,嶷贤你所献之策,只是将这条死路的尽头提前而已。我颜云放多日自思,真正可用之策,却不是这般……”,说着,看着李见秀道:“嶷贤可有妙策以真正教我?”
李见秀拉住有点焦躁的坐骑,看着颜云放认真的眼神,犹豫一会,方道:“对你颜公子来说,最佳之策,莫过于加入官兵,再凭借你颜家军中人脉,数年之内自然可身登高位;而若此刻际遇巧合,你颜云放自然可以借势而起,纵横天下,逐鹿中原,这,可比现在你屈于人下,为他人衣,好的太多。”
“好……”,颜云放微微击掌,转头认真地看着李见秀道:“嶷贤,你我都算出身世家,心有戚戚,我也不愿和你多绕弯子。不错,依我颜云放来说,最佳之路的确如此,但是,我也不能对不起公义,还有这一众生死拼杀的弟兄……”
“所以,红巾不仅不能散,而且必须打,一直打到官兵疼得受不了,打到他们无法打下去,不得不招安。这样,你颜云放也有自家势力,公义等一干人等也能获得重用,是吧?”李见秀毫不犹豫地接着说下去。
颜云放微微点头:“不错,就是如此。所以,我才支持公义作战,我更是自己也亲力为之。否则,我颜云放也不会愿意做出此等无父无君之事。”
“可是”,李见秀犹豫一下,方说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个最大的障碍……”。颜云放却仰天深吸一口气:“我自然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如果公义本人不从,全是枉然。而我却毫无信心可以说服公义,不知嶷贤可有良策否?”
李见秀默默摇头,神色中却有说不尽的怅然:“我李见秀现在都是自身难保,蒙公义收留。即使能说服公义,却又有何脸面面对家师?面对君父?一日失身难为贼,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颜云放也颇感憾然。对他来说,有张绣保举,有颜仁瞻在朝,自然不是什么大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甚至这段经历都可敷衍而过;但对李见秀这样出身一般豪强之人,虽然家室富有,可若有此经历,却恐再难有作为。颜云放心中自然明白,也只能长叹。
李见秀黯然催马,走了几步,突然沉声对颜云放道:“我危难之际,公义能收留于我;又以高位飨我,如此器重之恩,士为知己者死,我也无话再说,此身就算卖于公义了。不过君弥你所谋之事,我李见秀虽不会助你,但也绝不会有丝毫刁难之心。若能成,自然皆可曰善;若不成,我也希望你不要伤害一众兄弟以邀功禄。”
颜云放淡淡一笑道:“我颜云放岂是如此人?我虽有野心,但绝不会让自己兄弟成为自家基石;若公义真是不从,我颜云放自然会以此有用之身相报公义,绝不后悔。嶷贤我知你难为,但我也不愿你以后就混迹于草莽中,寂寂无闻也。此路难行,望嶷贤你可助我一臂之力。”说罢,伸出手去,带着期望。
李见秀略略摇头,没有伸手应合,只萧瑟道:“君弥,你我终究不会走到一条路。你可凭家世而扶摇直上,但我李见秀背后却有整个李家。当日我能为社稷弃家,但现今我李见秀唯一挂牵的,就是我整个舒庐李家。我不能让我李家数百条人命,都因我一步不慎而灰飞烟灭。”说着苦笑一声,打马向前而去。
颜云放看着李见秀孤单的背影在马背上落寞的颠簸着,心中不禁一阵酸楚。每个人都有无奈之事,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若能说服公义,那自然是好。可若是不能呢?自己真能无悔无怨吗?颜云放心中一阵茫然。环首四顾,夜色茫茫,星火点点,所有的一切都被掩饰在夜色中……
逸气走风雷(六)
蒋锐侠骑在马上缓缓经过庐州府南门、瓮城进入庐州城内,整个大道上此刻已经被先期入城的红巾清扫了一番,除去还残留的斑斑血迹能表明方才发生的血战之外,整个庐州府南门已经变成了一方净土。战死的红巾以及官兵尸体被分开摆放在大道两旁,不多的余生官兵被红巾军驱赶着押开;远方还有隐隐的喊杀声传来,城里可以看到数处火头正冒出浓烟。
看到蒋锐侠进城,守护在城门两侧的红巾都爆发出震天欢呼,不少人努力睁大因为连日赶路而血红的眼兴奋的看着蒋锐侠,不停挥舞着自己手中兵器,期待着自己首领能发现自己的勇猛,能得到更多的赞赏和战利品。这些红巾,不论昔日是流民还是盗贼,官兵还是猎户,此刻都只是简单的为这次轻易的胜利而在激动着,无法自抑。
“大人……”,路边传过恭敬的呼唤,蒋锐侠驻马侧目看去,那苗人彩青阿豹正押着一个身着将军服色的胖子守候在路边。蒋锐侠勒马,纵身而下,几步走到彩青阿豹身边,看着这个满身征尘的战士,由衷高兴的笑道:“彩青阿豹,这次破城,你可是立了首功了。怎样,想要我如何奖赏你啊?”
彩青阿豹感激的连声道:“大人,此次攻下庐州府,是颜大人计策巧妙,彩青阿豹不过按步就班而已,不敢居功。”说完,将身旁那胖子推到身前,说道:“大人,这家伙就是庐州府团练使秦汉寿,小的在城楼上亲手将他抓获。”
蒋锐侠点头,瞟了一眼这个垂头丧气的胖子,并没理会,而是大声对彩青阿豹宣布道:“彩青阿豹,攻城有功,亲手抓获敌酋。今赏伍佰金,许其建立苗字曲,统辖原所俘苗人,并准其在俘虏中挑选人手补充不足缺额。”彩青阿豹闻言一时竟不敢相信,站在那里发愣,直到蒋锐侠带着微笑,嗯了一声,彩青阿豹方如梦初醒,立刻单膝跪倒在地,宏声道:“多谢大人,小的甘为大人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蒋锐侠露出笑容,赞许的看了看激动地彩青阿豹,方转头看着脸色灰白,汗珠密布的秦汉寿,揶揄说道:“秦大人,你庐州府守得好啊……”话音未落,秦汉寿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猛力磕地,咚咚有声,口中大嚷道:“大人阿,饶过小的一命啊,我秦汉寿愿意投降啊,我愿意为大人做牛做马阿……”
蒋锐侠轻蔑的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秦汉寿,随口调侃道:“秦大人,你在这庐州城威风的很呐。为了进你这个庐州府,嘿嘿,可让我们代价惨重阿。你说啊秦大人,要是饶了你,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啊?”
秦汉寿一下瘫坐在地,浑身酥软如泥,战兢汗出如浆,口中惨叫道:“饶命啊,饶命啊,我哪里敢抵抗天兵阿,都是祖飞训那个死鬼坚持不降,才让大人你损失惨重阿,大人一定要明察阿。”
蒋锐侠顿时眼眉紧皱,看着涕泪横流的秦汉寿,怒声道:“祖飞训虽死,可我蒋锐侠敬他忠义;你这个家伙,战友尸骨未凉,你就在后诋毁,嘿,我要留你一命,怎对得起天地良心。再说,祖飞训祖大人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岂不是寂寞?”
秦汉寿自悔失言,大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蒋锐侠,痴呆般口水从嘴角流淌而出。蒋锐侠厌恶的瞟了一眼,收回目光,再没有兴趣去看这个胆小如鼠的将军,大步走回。
彩青阿豹一把拽起秦汉寿,向后拖去。秦汉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毫不顾忌彩青阿豹手中刀刃的威胁,拼命挣扎着不愿动作。蒋锐侠身后一名亲兵走了过去,一拳狠狠揍在秦汉寿腹部,秦汉寿惨叫一声,却依然疯狂扭动身子。那亲兵看的恼火,抬腿就朝秦汉寿踹去,秦汉寿闷哼一声承受下来,却向着背向自己的蒋锐侠大声哀叫道:“大人,饶命啊。只要留下秦汉寿一命,小人一定竭尽所能,帮大人攻城掠地阿。小的还知道这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钱财都收藏在什么地方啊……”
秦汉寿刚嚷到这里,蒋锐侠霍然转身,冷冷看着秦汉寿。秦汉寿被这目光扫过,只觉似有一盆雪水从头到脚兜头浇下,刹那冰凉,却强撑说道:“大人,这庐州府里富户甚多,但听到大人攻城,全部隐藏起来。不过小人知道这些人,谁家钱多,谁家有粮,只要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一定帮大人把这些钱都拷问出来……”
“住口……”,蒋锐侠猛然大吼一声,愤然道:“姓秦的,难道你还以为我等起兵就是为了钱财,以为义军就是你们这些官兵一流的盗匪?哼,就凭你方才所说的诬蔑之语就是死有余辜之罪。彩青阿豹,你看好他,明日杀了此人,祭拜英魂……”秦汉寿再也没有丝毫气力狡辩,软倒在地,瑟瑟发抖。彩青阿豹厌恶的看了一眼秦汉寿,伸出大手,拎住秦汉寿领口,将硕大的一个人就如同死猪一般向后拖去。
“且慢……”,城门后传来呼喊,彩青阿豹听出是颜云放的声音,不由愣了一下,抬头看到蒋锐侠点头示意,方松开拉住秦汉寿的手。秦汉寿胖大的身子呼的一下趴在地上,浑身肥肉抖动。颜云放驱马赶到后立刻翻身下马,站在秦汉寿身前,喝问道:“秦大人,我且问你,当日随我等一起投宿如家客栈的那一干女子现在何处?”
秦汉寿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头翻着眼白努力装出一副可怜相道:“大人啊,你一定要救我一命啊。只要你饶我一条狗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啊。”说着,胆怯的看着四周手抚刀柄的红巾,又向后微微缩回身子。
颜云放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先说了,还有好处。若你不说,自有其他在场官兵告诉我,留你又有何用?”当下举步欲行。秦汉寿顿时惨叫起来,突然扑了上来,保住颜云放大腿,口中哭叫道:“真不管我事啊,是那个定南天威禁军的曲长李赛鹰偷偷将他们拐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真不知道啊。”
颜云放一听是李赛鹰这个名字,瞳孔猛然一缩,随即放松,骤然紧张的表情也立刻松懈下来。蒋锐侠在颜云放问话时,一直静静地看着颜云放,看到此景不由疑惑,启口问道:“这李赛鹰是何许人也?那些女子又是谁?”
颜云放一掌推开纠缠不放的秦汉寿,转头看着蒋锐侠,说话间却一派愤恨失悔之色:“这李赛鹰是现任定南禁军统军使,大夏军中第一神箭李赛凤的亲弟弟,一手响林箭绝技直追其兄。这次不知到庐州府是为何事,不过他向来为人厚道,又和云放故日有旧,等我派人知会与她,应该不会伤害那些无辜。而那些女子……”,说到这里,颜云放羞愧的埋下头来,不敢与蒋锐侠对视:“除了几位我在淮阳遇到的故人外,羽儿也在其中……”
“什么?羽裳也在其中?”蒋锐侠紧紧盯着颜云放,那眼光中带着疑惑,却更多的是质问:“君弥你不是说你安排好了人手,保护羽裳她们的安全吗?现在却是为何?羽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面对蒋锐侠的咄咄逼问,颜云放头更是深埋下去,良久,方勉力抬头,目光如炬,看着蒋锐侠,口气激动,语如连珠的道:“公义,难道你以为我愿意让羽儿单独被抛弃在庐州城里生死莫测吗?难道我就不关心她的生死安危了吗?不,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是,我却不得不这样;我也是为了红巾啊。你不知道,我的心,也伤心地很啊……”发泄的喊叫一通,颜云放却突然发现蒋锐侠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有了一点怪异,顿时感觉到什么,当下立刻缄默不语,心中自悔失口。
蒋锐侠怔怔的看着突然止口的颜云放,脸色几度变换,最终却竟是黯然叹息一声,也不再说,两只拳头微微一紧,却突然飞脚将还匍匐在地不停求饶的秦汉寿踢翻,背转身,飞快跳上自己坐骑,呆坐在马上,过得半晌,方淡淡对颜云放道:“我希望你真的能保证羽裳的安全,不要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来,目光游离,不知望向何处。悠悠叹息一声,只听那低幽语声似在乎自言自语,又似在对颜云放剖白心迹:“无论如何,此生此世,只要羽裳好好的活着,开心的活着,一切就好……”。话犹在耳,却突然打马,不顾而去。
颜云放呆呆立在原地,本心中后悔失言,却看到蒋锐侠如此反应,更是呆滞。他自度自己无意泄露对顾羽裳的爱慕之心,蒋锐侠就算不勃然大怒,也定当冷言讽刺,却不料他仅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心中疑惑之余,看到蒋锐侠的背影,心中却有了点无法道明的感动。
李见秀的声音在颜云放耳边突然响起:“其实,公义应该是爱着你说的那位女子的,但却又似乎心有顾忌罢了。君弥,难道是因为你吗?”。颜云放涨红着脸回头,看着李见秀,却最终颓然低头:“或许吧。我知道羽儿和公义自小订亲,但自己却无法克抑,这是我不对……”说到这里,颜云放的声音渐渐变得微不可辨,嗫嚅一会,却突然抬头,神色坚决的道:“我虽心中喜欢羽儿,但我绝不会为了让她和我在一起,而希望她痛苦……这世上,只要她,开心就好……我的心,和公义是相同的……”
“更将红酒浇浓醉,风流梦,不负花飞……”,李见秀露出理解于心的笑容,看着颜云放的绝然的脸上隐现的痛苦,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口中继续吟诵道:“痴情总被风流误,落花有意水无心啊……”,抬脚欲行,眼晃中,却看到正被彩青阿豹揪起来的秦汉寿,顿时截断话语,紧走数步,走到秦汉寿面前,一向淡然的面孔居然难得的切齿扭曲:“姓秦的,抬起头啦,你看看我是谁?”
秦汉寿缓缓地抬起绝望的眼,看到面前怒火万丈的李见秀,居然胖脸上绽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痴痴呆呆的“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李见秀面色一沉,牙关紧咬,信手一掌,重重扇在秦汉寿的脸上,顿时一片红晕。秦汉寿却又扭回头,依然傻乎乎的看着李见秀。李见秀痛苦的闭上眼,双拳已紧紧握住,臂上青筋冒出,牙关俨然紧闭。就是面前这个看似痴傻的人毁了自己,让自己有心报国却无路可投。想到这里,李见秀的手已慢慢的抚向腰间所悬之剑。
秦汉寿眼珠木然转动,看到李见秀正要抽手拔剑,却回过神来,立刻大叫道:“不要啊,饶命啊。嶷贤啊,要杀你的是白湘之啊,和我没有关系啊。”
李见秀怒目瞪着秦汉寿,大声道:“胡说,我和白太守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还不是你冤我私通红巾,怕东窗事发,想杀我灭口。还亏你我以前曾是故交一场。”
秦汉寿立刻大摇其头,哀声分辨道:“不是啊。你要知道,白太守可是梁宗漱梁大人的弟子,和诸健怀诸大人势不两立啊。是他要借这个机会坐实你的罪名,再牵扯到诸大人那里阿。我是被逼无奈,我冤枉啊……”
听到秦汉寿的哀告,李见秀眼中的怒火突然熄灭,神色黯淡了下来。朝廷内两派之争他知之甚详。虽然他并不想牵扯在内,但是身为汤化龙徒弟,诸健怀师弟,这等事情却是逃不了的宿命。若有人有心将自己通匪一事牵扯到师父师兄身上,则的确是能对削藩派造成重大打击。想到自己给素来敬重的师父和师兄带来如此大的麻烦,李见秀不由长长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能愣在那里,心中对远在他乡的师父师兄连声说着抱歉之语。
秦汉寿看到李见秀呆立不语,以为李见秀不相信,马上又接着说道:“嶷贤,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也为你力保过。但是前有人证证明你带贼攻城,后有白大人暗中要杀你坐罪,你我虽然有交情,可是我也一人独木难支啊,怎么保得住你啊?虽然我竭力分辨,但是也没有用啊。所以嶷贤啊,看在你我相交一场,你一定要救我一命啊。”说到这里,秦汉寿挣扎着站起来,凑到李见秀耳边,悄声的道:“嶷贤,只要你饶我一命,我一定给朝廷上书,替你明辨是非,还你清白之躯。嶷贤你还不知道,你的师父,江南大儒汤化龙,已经在金陵广发告示,将你这个通贼之人逐出师门;你的解元身份,也被江南学政通令摘除。现在整个江南,没有人能帮你,只有我秦汉寿还能证明你是无辜之人了。”
李见秀的身子随着秦汉寿这低语声,突然一偏,软倒在地。一直荣辱不惊得脸上泪水竟然霎那间滚滚而下。颜云放本还在思量顾羽裳之事,听到动静,看到李见秀突然倒地,误以为他中了秦汉寿的暗算,手中利剑苍然出鞘,直奔秦汉寿咽喉而去。秦汉寿虽然胆小,但毕竟是武人出身,身手还算灵便,仓促间向后一跌,坐在地上,抬头彩青阿豹的苗刀已架在脖子上。
颜云放立刻蹲下,却听到跌坐在地的李见秀用难以明辨的声音喃喃自语:“师父,难道你都不相信弟子的清白吗?”颜云放不知发生何事,但见李见秀并没有受伤,当下伸手把李见秀拉起。李见秀起身后却依然身子瘫软,泪水无法止歇。颜云放扶着他,心中叹息,转头却对着秦汉寿厉声道:“姓秦的,当日和见秀一起的张思真姑娘呢?她现在在那里?”
秦汉头被颜云放吓得跌坐在地后,神情又恢复了木然,似乎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听到颜云放喝问,他也不抬头,却突然疯狂的大笑了起来:“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不要活了……”
秦汉寿这疯狂的笑声还没有激怒颜云放,那还沉浸在痛苦中的李见秀却突然站稳身子,伸手一把将秦汉寿提起拉到自己面前,嘶声怒吼道:“快说,思真在哪里?”
秦汉寿不停的哈哈大笑着,李见秀却再也按捺不住,出手如电,噼啪声中已扇了秦汉寿几十耳光。秦汉寿却依然不停的笑着,口中吐出鲜血,那血回呛入喉中,连咳数声,秦好手方抬头看着李见秀,用怨毒的目光盯着脸上犹有泪痕的李见秀,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来:“那个女的还在狱中,不过已经被大爷享用过了,恐怕你也不会愿意再要她了吧?哈哈哈哈……”
“混蛋……”,随着一声清嘹入云的叱喝,秦汉寿那个肥大的头颅伴着喷泉般的血柱冲天而起,李见秀一袭青衣变成血袍,俊秀的面孔却狰狞不堪,握住“渠腾”宝剑的右手却不停颤抖,突然,宝剑跌落,砸起尘埃漫天。失魂落魄的李见秀转头看着身旁面色焦急的颜云放,无神的目光突然醒转,看着颜云放,一字一句地道:“我现在就要去见思真。”说罢,转身跌跌撞撞向前而行,口中却不停的低声说着什么。
颜云放惊讶于李见秀的突然出手,原地站着愣了一会,方示意彩青阿豹收拾残局,而自己快步赶上,扶住李见秀,耳中却清清楚楚地听到李见秀的自语:“思真,我知道,就是所有人都抛弃了我,那唯一一个不会抛弃我的,还是你……”
逸气走风雷(七)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映照着那手持火把的人苍老如橘皮的脸上忽明忽暗。这人哆嗦着掏出一大串钥匙,将厚重的牢门打开,转身向着随在身后的青衫公子低声恭敬说道:“李公子,这边就是女监了。”
那青衫公子面无血色,苍白如雪,一把将牢头拨开,快步走了进去。那牢头看着随在青衫公子身后的数十如狼似虎的红巾大汉,眼中闪烁着害怕,慢慢佝偻着身子卷缩到墙角,一口大气也不敢再出,等待着最终命运的来临。
牢房里充斥着一种那以名状的异味,腐臭而恶心。李见秀却似乎完全没有知觉,双眼不停的扫视着两侧儿臂粗的木栏后的众多犯人。几缕微弱的光芒透过离地丈高的狭小窗户透进来,散射在牢房中,根本让人无法看清楚牢内的情景,只能依稀的辨认清楚人的轮廓。哀号和呻吟充斥在牢房之中,其中的悲切和凄惨,闻者心酸,听者泪落。
“蓬”,一大团光明在牢房中照耀起来,颜云放拿着方才牢头老靳手中的火把站在悬挂壁上的一盏油灯旁。突然而来的光明将牢房中的场景全部显示出来,颜云放举目看去,却忍不住立刻转头,不忍卒睹。身后阎仲元邢庆嗣等人看到这样的惨景,也面露出不忍之色。
众多披头散发的女子正畏惧的各自缩在牢房角落,其中大多都是衣不蔽体,臀乳外露,而身上沾满着难以分辨的红黄污垢和稻草碎屑。看到火光,这些女子都本能的不停将自己的身子缩小蜷成一团,只露出眼睛胆怯绝望的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男子。而李见秀的目光则在火光中迅速地搜索,立刻停留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女子身上的衣服早已变成了索子,无法分辨颜色,也遮挡不住身体,大截大截的肌肤暴露在外。双手反扭到身后,一截从牢房梁上垂下的粗大麻绳牢牢的系在手腕之上,将手腕高高地吊起,而两只手臂却已变得呈现紫色;而整个身子则因为被吊起,一只脚只能勉力接触到地面,而另一只脚却被麻绳的另一端从脚踝处套住,高高拉起,整个身子奇怪的呈弓形扭曲着。下身却是赤裸裸的暴露在外,两条大腿上伤痕累累,淤青重叠。而腹部以下,却是一片烧灼的痕迹,蜿蜒发乌的血迹沿着修长的大腿一直流到地上,在肮脏的地面上留下斑驳。
李见秀只感觉自己浑身被浸没在水中,冰凉,绝望,呼吸间全是冷冷的死亡气息,从鼻孔进入胸腔,将一颗心包裹,冻结,沉坠,直至永远。呆立在原地,李见秀恍如失去生气,目光也被冰冻,冷漠的看着这个小小的牢房,再无半丝的波动。
颜云放感到这种可怕的安静,抬头,看到的是李见秀的背影在青衫下居然在微微的摇晃,双肩在微微的起伏,在这无法名状的空间中却弥漫着一种阴森的绝望和嗜血的仇恨。虽然自己也很吃惊于监牢里的惨景,难以忍受这种完全异样于战场上的冰凉血腥,但看到李见秀如此,颜云放依然深怕其接受不了而崩溃,不由轻声呼唤道:“嶷贤……”
“出去,给我出去……”,李见秀冰凉的声音仿佛是从幽冥中冒出,毫无感情。颜云放愣了一下,却又踏上一步,正要说话,李见秀却猛然扭头,瞪着颜云放的双眼眼角居然裂开,两道鲜艳的血液从脸颊留下。颜云放低声惊呼一声,却看到李见秀双眼中射出深刻的无情,右手搭在腰间剑上,微微扯动,“渠腾”宝剑的寒光从剑鞘边缘弥射出来,在阴暗的牢中是如此耀目。只见李见秀嘴角轻微动了,已经凝滞的表情扯动着,缓缓地说道:“出去,请你们都出去……”。那眼神是如此无情,如此凌厉,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这个失去了理智的人将毫不犹豫的出手。阎仲元邢庆嗣二人都踏上一步,将颜云放掩在身后。颜云放看着李见秀冷漠的表情,叹息一声,转身走出牢房大门。阎邢等人也都相互呼应着退出大门,只留下那油灯在噼啪的燃烧着,偶尔爆出朵朵灯花。
李见秀看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被掩上的牢房门后,慢慢转身,看向那被吊在牢房中的女子。而此刻,那一直低埋着头的女子似乎也听到了李见秀的怒吼,缓缓抬起了头,从披散的头发下,两道倔强不屈的目光激射而出,刹那间与李见秀的双眼交织在一起,喜悦和着惊讶在目光中爆发。顿时,那被绑缚的身子猛烈的抖动起来,那幅度是如此之大,竟然将整个身躯在牢房中晃荡起来,伴随着无法听清的哽咽。大滴大滴的清泪是如此明显的从那两只清澈眼眸中流出,将脸上堆积的污秽冲刷开来,显出那被掩藏的白皙。
李见秀看着那女子的剧烈挣扎,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沿着牢房间的走廊,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女子牢房之前,双手紧紧握住那粗粗的木杆,粗糙的木杆上毛刺扎入双手也不自知;双眼的目光却死死的凝望着那女子,眼神从冰凉慢慢的融化,变得温柔起来,却有两行清澈的泪水合着献血,汩汩流下。只听到颤抖的声音在牢房的阴森绝望中响起:“思真,是你吗?”
那女子的挣扎突然停止了,任凭那粗大的麻绳将自己悬吊。头颅低下,长长乌黑的头发再次遮挡住了那一抹清亮的目光,女子幽幽的声音传来:“嶷贤,你去吧,不要再管我,我,我,我,再也配不上你……”最后的话语几乎是嘶吼而出。
“不……”,李见秀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银光如龙蛇狂舞,当啷巨响中牢房铁锁断成两截落地。李见秀飞脚踹开那木栏门,冲进牢中,银芒电射,麻绳断裂,张思真的身子猛然一坠,李见秀将手中渠腾抛到一边,右臂急揽,张思真急剧下坠的身子被他立刻拥入怀中;左臂揪住身上青衫前襟,猛然一裂,布帛撕裂声中,已将张思真伤痕累累的躯体裹入自己青衣之中,跌坐在地。
“思真,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李见秀此刻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将张思真拥在怀中,紧紧贴住张思真冰凉的脸颊,如同一个小孩子般哭泣中,口中喃喃的不停重复着这几句话。张思真在被李见秀拥入怀中的霎那,木然的眼中也是激荡着喜悦,但却在李见秀不停的重复着话语的时候,目光慢慢的凝固,渐渐的冷漠,直到最后,张思真在李见秀怀中剧烈的挣扎起来,口中说出的话却无比的冷静:“不,嶷贤,我的身子已经脏了,我配不上你……晤”
李见秀的嘴紧紧地吻在了张思真干涸的双唇上,将张思真最后的话语堵在喉中。张思真身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两只手缩在胸前推挡了几下,却突然猛烈的回应起来,疯狂的用力的吮吸着李见秀的唇,毫不停歇。一股清新和芬芳在湿润和灼热中弥漫,李见秀只觉天旋地转,直到感觉如同溺水般无法呼吸,不得不轻轻推开张思真。耳边传来张思真如喘息呻吟般的低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反反复复,没有止境。李见秀此刻已经晕了,突然听到张思真不停的念着自己的名字,如此轻柔,如同梦呓:“嶷贤啊嶷贤,我本一直梦想可以和你过着素手添香,临窗画眉的生活,但是,我却再也做不到了。嶷贤,我绝不能给你一个残花败柳的身子。珍重了,嶷贤……”
此音入耳,本已如火焚身的李见秀立刻被从梦境中拉出,清醒过来,却只感觉到横抱在自己怀中的身子在轻轻的抽搐着,一股暖流渐渐润湿了自己的身体。蓦然感觉到其中不对的李见秀一把掀开那遮盖在张思真身上的青衣,触目间,寒芒闪烁的渠腾宝剑已没入了张思真的腹中,却不知是何时张思真将自己丢弃在地的宝剑捡拾在手,但却是早存死志,恐怕绑缚一松就已在青衫掩盖下将宝剑持在手中,趁李见秀意乱情迷之时立刻自尽。看到那如泉水般流出的血,李见秀顿时慌乱起来,想将那青衫裹了上去,却根本无法止遏喷涌的鲜血,顷刻间就已血沃如溪。
看到手忙脚乱的李见秀,张思真渐渐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向李见秀道:“没用了,嶷贤,我早该死去了。能在死前看到你最后一面,嶷贤,我知足了。”说着猛咳一声,喉头吐出一口红血,滴在青衫之上,宛如雪夜青天下盛开的烈烈红梅。李见秀叹息一声,放弃了最后的包扎,将张思真渐渐变冷的身子拥在怀中,双眼泪如雨下,颤抖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啊。”
张思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李见秀泪水肆虐的脸庞,将滚下的泪珠轻轻拭去,轻柔的道:“我阿爹一直说我是个假小子,说我跋扈娇气,没有人会娶我。现在我就要去见我阿爹了,我可以很开心的对他说,爹,有个叫李见秀的傻小子愿意娶我,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也对他很温柔很温柔,他说了,我就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子。”说到这,从张思真口中呛出一口血来,李见秀泪水滴下,在血泊中溅开一道小小的痕迹。却听张思真继续喃喃道:“我好开心,真的。这辈子,有你曾经陪过我,我就很开心,很开心了……”语声渐渐的低微下去,终不可闻……
“不要啊……”,李见秀悲哀的惨号回荡在小小牢房之中,那壁上的油灯扑闪着,火焰摇曳,渐缩如豆,终至熄灭……
逸气走风雷(八)
看着眼前的那堆被油浸透了的木柴陡然冒出了熊熊的火焰,将如在安详沉睡的张思真渐渐吞没,那恬淡娇憨带着淡淡笑意的如画娇颜在明亮的火光中显得如此的灿烂美丽,随着火光泛着耀眼的光芒,青烟冉冉而起,恍惚中似乎遒绕成一只翩然起舞的火中凤凰,显出涅磐之光。
李见秀的手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强迫着将绝望的哽咽吞噬在肚中,清泪无声的流淌在脸上,在火光的炙烤下蒸腾消失。一阵杂乱脚步声响,蒋锐侠带着数名亲兵赶了过来,看到那正熊熊燃烧的柴堆上被火焰吞噬的女子,蒋锐侠的脸上痛苦的扭曲起来,停下脚步,静静的呆立一侧,高大的身影在火焰映照下,光影变换,明灭不定,而瞳孔中却闪烁着难明的光芒,似乎痛苦,又是悔恨。一旁静候的颜云放走上前来,看着蒋锐侠,压低声音,轻轻问道:“你也来了?”蒋锐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方缓缓回应道:“是啊,来送我的妹子最后一程啊……”。颜云放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抿着嘴,和蒋锐侠二人静静并肩站立,呆呆的看着那燃烧的火焰喷吐着无情的光芒,听着那木柴噼啪声中混杂着李见秀咽喉里压抑不住的悲声,蓦然间感觉天地之大,却无情如斯。昨日还笑颜如花的俏丽娇娆,此刻却化作了一缕青烟。
蒋锐侠此刻心中却不知何等滋味。当日他和孙庭先定计,故意由得张思真放走李见秀,原是想让张思真在李见秀走投无路之际,可以规劝其投奔红巾,却没想到张思真竟然为此而香消玉殒。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火苗,蒋锐侠心中也已经悔恨夹杂着痛苦,燃烧起了滔天的火焰。
“嗒嗒嗒”,马蹄击打在青石地面上的清脆声音飞快传来,众人闻声回头,却看到一个身影从来马上突然倒栽下来,又迅速爬起,不管不顾的直向燃烧的火堆扑去。蒋锐侠心中一惊,已经认出来人正是周海羡。庐州城破,周海羡带着部下接管庐州各处防务,杨耀岚则负责收容俘虏,清点战利。此刻赶来,必是知道了张思真不幸的噩耗。当日他和昂永相二人暗恋张思真却不敢明言,待到后来昂永相被俘而张思真却恋上了李见秀,周海羡为人沉静内向,却将这段情深埋心中。此时此刻,却还那里能在做超然之态,真情流露下,早已泣不成声。批甲之身,立在火堆旁,任烈焰将身上黑光铠甲灼烧的泛出隐隐红亮,依然固执不动静默于前,温柔看着火中那梦寐容颜,沧桑面上悲苦难名,点点泪光晶莹闪烁。
李见秀心伤之余,看到木然的周海羡呆立在火堆旁,丝毫不顾火焰炙烤,满头黑发在火焰熏舔下卷曲,脸上手臂出现连串的水泡,不由大惊,伸手就去拉那身体,却突然看到斗大的黑影蓦然迎面而来,眼眶一阵剧痛,人已经倒跌出去。身体扑然落地,还未有任何反应,腹部背部又是连续的疼痛,而中已经传来周海羡连声暴戾的怒吼:“是你害了思真啊,你这个混蛋……”。在周海羡如暴风骤雨的踢打下,李见秀双手抱头,却是毫不抵抗,身子蜷缩着不再动弹。
蒋锐侠颜云放二人见状大惊,扑上来将失去理智的周海羡拉开。颜云放迅速蹲下,却看到李见秀突然翻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两眼已经失去了光彩,漠然的眼神从颜云放面上淡淡扫过,却凝聚到夜空之中。暮日破城,到此刻已经时近天明,天边已经有了点点微光,而天上却依然是繁星点点。颜云放听到李见秀口中用很轻很弱的声音在呐呐反复念着:“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颜云放微一思索,已省起此句乃是前朝诗人潘岳悼念亡妻之名句,不由叹息一声,伸手拉住李见秀的手,微一用力,李见秀也为挣扎,一拉而起,目光却依然凝滞在天边,似乎人的全部精气已经被吸引到远方,成了人偶一般。
蒋锐侠将心情激荡的周海羡拉到一旁,心中也知此刻无法劝解,只有强令孙庭岳和季韦佩两人将周海羡架住。周海羡挣扎一下,身子却突然软了下来,大眼瞪着蒋锐侠,口中却极为平淡温和的柔声道:“公义,放了我,让我再看思真最后一眼。让我能在心中永远记着思真的容颜……”听到周海羡说的这么温柔,言辞中却透出那份难舍的真情,蒋锐侠心中难过,挥挥手,孙季二人略一懈劲,周海羡一振手臂,将二人震开,大步向前,经过李见秀身边时候却是毫不停留,数步间来到火堆旁,看着那烈焰,不再出声。此刻那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火焰腾空,在凌晨的微光映照下,如此明亮,如此美丽,如有精灵在舞蹈,仿佛凤凰在飞旋。周海羡高大的身影站立在那烈焰之前,慢慢的,整个人缓缓跪倒,双手驻地,凝噎无语……
颜云放让随在自己身边的杨朋峰霍疾云两名小校将李见秀搀扶到一旁休息。杨霍二人方走近李见秀,李见秀却突然长身而起,铿然一声,将那把“渠腾”拔出鞘来。杨霍二人相顾惊骇,忙欲欺身向前,颜云放也是心下一惊,正要出手夺剑,却见李见秀此刻却陡然精神,快走数步,伫立火前,手抚冰凉锋寒的剑刃,任凭手掌被割的鲜血淋漓,静默片刻,口中突然大声念诵道:“渠腾啊渠腾,伤吾所爱,于我不祥。”信手将这把寒光凛冽的名剑递送入火焰之中。此言方罢,人已萎顿。杨朋锋霍疾云两人立刻上前,扶起李见秀,走向一边。
颜云放见李见秀只是心伤,却已无碍,当下走到蒋锐侠身边,看着蒋锐侠悲痛的神色,颜云放心中不忍,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向蒋锐侠道:“公义,思真妹子已经去了,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你是全军之主,可不能乱了分寸啊。”
蒋锐侠转头看着颜云放,虎目含泪,却摇头道:“君弥,我现在心中好乱啊。思真妹子是张伯父的女儿,张伯父视我为子侄,授我兵马,教我武艺,又将唯一女儿托付于我。可如今思真却因我一时之误而逝,我心中悔啊。”说到这里,蒋锐侠不停的摇着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挽回自己的错误般。看到颜云放眼中关切目光,蒋锐侠心中一热,却将当日自己和孙庭先二人定计,决意利用张思真来引降李见秀一事全告知了颜云放。
颜云放闻言心中叹息,却也知道此事实在阴错阳差,实在不能全怪蒋锐侠。当日若不是李张二人入城却遇到自己一行,又哪里会和庐州官差见面。就算后来李见秀入府见官,凭他经天之才,自然也能分辨得清自己并未引敌攻城而是有人诬陷。可当日那等混乱情形,却是由不得他了。想到这里,他也只有开解蒋锐侠道:“公义,这就算是个人命数使然,无法改变了。思真能死在自己爱人的怀中,看到自己的爱人为自己流泪,也算是幸福的事了,公义你也不用太过自责。”蒋锐侠默然点头,看着那开始黯淡下去的火光,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是啊,至少思真还是在自己所爱的人怀中逝去的。但是,羽儿呢……”。颜云放身子一振,却也转目他顾,不再说话。
远方大路上一名红巾军官神色慌张的快步跑近,四处张望,看到蒋锐侠立在火旁,忙飞步抢了上来,纳头拜倒,口中急道:“禀告大头领,那光明宗主的属下与中军蔡亚炯蔡头领,杨神秀杨头领在俘虏营打了起来……”
“什么?”蒋锐侠颜云放二人闻言都是一惊,霍然变色。孙庭岳见机得快,已将蒋锐侠坐骑牵了过来。蒋锐侠飞快跳上,向着颜云放招呼一声,颜云放也跳上一旁阎仲元守护的坐骑。二人纵马,绝尘而去。
此刻,天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那轮灿烂红日已经含势待发,喷薄欲出了……
一炬绝河津(一)
柳宁,张府。
恁大的一个后花园内,矗立着一座高大奇嵬的假山,三峰峭然而立,绿苔斑驳翠微,岩壑纵横,峰峦崛起,千叠万复,气势雄奇,周身上下透出一股岁月的沧桑。一汪亮冽的清泉从假山之顶汩汩而出,浸润着绿苔缓缓流下,于突出的岩石凹窍内积成碧绿小潭,潭水清冽满溢,从潭旁如刀削的岸边漫出,挂出一副清亮的瀑布,落入假山下的碧池中,声音叮咚脆响。那碧池占地宽广,水色澄碧平静不波,一弯小溪潺潺流出,红鲤徘徊游朔;池边青竹幽幽从生,垂柳随风荡漾。碧池旁一座水榭,小巧精致,雕梁画栋,凭栏远眺,及目之处,绿波环绕、石栏依水,杨柳掩映,繁花葱茏,正可谓是“四山周回,溪涧交过,水石林竹之美,岩岫隈曲之好,备尽之矣。”
此刻在水榭中正有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负手立于石栏之旁,身材瘦削,青衣儒冠。数名下人各自捧香奉茶,恭肃的立在水榭之旁。水榭飞檐处,栖息着一窝雨燕,时已近冬,这些北方千里而来的燕子却依然不安分,叽叽喳喳的闹得一片盎然之情,清脆鸟鸣声中将这园林反衬的愈发幽静。这时,突然一只火红如炬的鲤鱼从塘中“哗嘞嘞”的翻腾而起,在半空优雅的甩动尾鳍,又轻巧的没入水中,波光粼动,转瞬逸远。中年文士看着这鲤鱼跃水、雨燕归巢之景,诗意上涌,却信口吟诵一绝道:“紫燕雏飞帘额静,金鳞影转池心阔……”
“达公果然才情不凡,檀口生花啊。”,水榭外远远传来一人高声叫好。这中年文士并不回头,却眯缝着眼追踪着那沐日而如被金箔的水面下粼粼灵动的红鲤,随口招呼道:“与鳞,你来了?”
来人四十来岁,凤目蚕眉,长髯善面,身形修长,猿背猱臂,一看就是身手敏捷善射之人。那中年文士招呼一声,来人却自不客气,大步走入水榭,经过下人身边时,顺手提过紫砂茶壶茶杯,自顾自的斟上一杯,拨开长须,一饮而尽,方朗声笑道:“这鬼地方鬼天气,都要冬天了,还是这么闷热难耐,实在让人郁悒。”
中年文士哈哈一笑,回过头来,看着来人似乎颇为烦闷的表情,淡然笑道:“与鳞,你随我到这柳宁,也不少于五六年了,还不适应这种潮热么?”。来人摇头,走到石栏旁和中年文士并肩而立,眼看远处,目光中颇有点怀念:“达公,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你是淮人,自然能适应这种潮热闷郁的天气,我李赛凤可是出身江北,打小习惯那种干燥天气,这么多年了,也变不过来。”
中年文士伸手拍了拍李赛凤的肩膀,顺手从自己袖中抽出一份卷轴递入他的手中。李赛凤信手展开,略一浏览,不由脸现喜色,看向中年文士道:“此事可真?”那中年文士晒然一笑:“我张绣何时骗过你们这些老兄弟?”。说完看向远处,口中徐徐道:“与鳞你也应知道,那陈贼君嵩不过是一乡村土绅,聚众闹事,抗租杀官,才被一帮子朗州的泥腿子和苗越土蛮拥戴成了啸聚山林的土匪。不过是占了地利的便宜,屡次躲过官兵的进剿罢了,还自称什么大天王,嘿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若不是朗州精兵大部被章亮基抽走,他一个小小盗贼头子,又有何能为能占据朗州数府之地,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李赛凤点头道:“倒的确是这个理。这种出自草莽的家伙,怎么能和光明宗红巾相比啊。哼,明教可是上曾为一国之教,下坐拥百万教众,就凭他一介落魄举子,也妄想称王不成?”
张绣斜眼看向李赛凤,插言打断他话道:“与鳞,以后此话你切莫再说,谨防隔墙有耳。”李赛凤不以为然的摇头道:“达公也是大过于谨慎了。哼,这么多年经营,我们定南天威禁军可早是铁板一块,滴水不如了。那朝廷就是想在我们这里安插人手,那也是枉自兴叹。嘿嘿,以为给我们任命一个副都督,就能牵制分化我们这些老兄弟不成?”张绣捻须微笑,倒也是颇以为然。
李赛凤随手将那军情递回张绣,面带笑容的向着张绣恭喜道:“既然这朗州陈君嵩自请招抚,那就让闻三哥派人接收就是了,收其精壮,遣散老弱,也是趁机掌控朗州的时候了。”
张绣点点头道:“我已通令闻承烈和伍云祖,尽快收编这些反贼,好好安抚。不过,那些匪首我却是不能饶过。哼,留下只能给我添乱,到时候那些朝廷里的老夫子只要给我点小鞋,说我心怀故逆,我就够喝一壶了。哼,我已密令闻伍二人,定要斩杀陈君嵩,罗滕,盖孟彩剌等大头目,绝不放过。”
李赛凤叹息一声道:“这些反贼,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也不能怪大哥心狠手辣。不过,毕竟我们当年也算是起身绿林,如此做法,恐怕要招来江湖人物不齿啊。大哥,你看……”
张绣目中闪过一丝寒光,对李赛凤厉声道:“与鳞,现在我们是官他们是贼,如果你还想着要顾及什么江湖情义,恐怕最后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