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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堂堂点将声中,各将轰然应命,各执令箭,披甲顶盔,出帐而去……

一炬绝河津(七)

小鸾河,作为大夏境内第三大河淮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夹在两岸霞溪山和朱厌山之间,水面并不宽敞,两岸奇峰峭壁,咆哮的河水湍急的向东北滚滚而去,一路冲击着两岸峻立的巨石,荡起白茫茫的浪花,激起连串串的漩涡,将水面上的一切东西撞击,冲刷,毁灭,拖入那深不可测的水中又将残渣从水底抛出,变成连串的泡沫,变成无法辨认的渣滓……

天上既没有那弯清亮明月,也没有点点繁星,整个世界笼罩在泼墨般的浓酽漆黑之中。夜色中除却偶尔的深夜出没的野狼在吠叫外,就只余下那看不见的夜幕中小鸾河的水声激吼。寒冷空气中浸透了潮湿水雾,混合着这咆哮的水声,将夜色里弥漫出一股森森的凉意。

突然,小鸾河对岸的树丛中传来几声野鸡鸣叫,随即又有几声呼应。紧接着,几匹荒夜的野狼仓皇的从树丛中窜出,跳跃着消失。小心翼翼但却无法掩饰的纷乱脚步声和枝叶断裂声越来越响亮,压过了那滚滚水声。突然,一点单薄但却明亮的火光突然穿透岸边荒疏的树林,透射出来;转眼间,从树丛后跃出火光越来越多,不一刻,整个小鸾河沿岸全是星星点点的火把,仿佛已将天上的星空搬到人间,沿着奔腾的河水组成了一条平行流淌的银河。火光下,可以看到对岸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还有不少安安静静的马匹夹杂其中。

十来艘小船在火光中被推下小鸾河,湍急的河水立刻把这些早被预先用粗绳连接的小船推的七零八落,若不是众人使劲拉扯,恐怕早被水势冲得不知去向。数十精赤上身的汉子下到船中,用力将这些连成串的小船向对岸划去。小鸾河虽然只有数丈宽阔,可是水势太急,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这些小船才能被划到对岸,整个船队队形却被向下游拉开,斜斜的横在江面之上。

这些负责搭建浮桥的汉子立刻将船队固定在岸边,一块块厚实的木板也飞快地被铺设在船板之上,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在夜色寂寥中甚是嘹亮,在不时传来的催促声中一切进行的都是那么井然有序。不过短短一炷香功夫,一座横架小鸾河两岸的浮桥就已敷设完毕;在湍急的河水中,浮桥不停上下起伏着,虽然显的简陋,却给人稳重踏实的感觉。

一队百来个刀牌手飞快地从浮桥上跑过,在浮桥这端布下阵势。随后又有二十来名轻骑从刀牌手队形中穿越而过,六人一队,飞快的消失在黑暗中的莽莽丛林。待这些人都部署完毕,那散布在对岸的火把才慢慢聚拢来,向浮桥处汇合,仿佛那座浮桥就是一根虹吸管,将那条火龙从对岸吸吮到这边岸上。

“通知陈英起,将那些斥侯立刻给我解决掉,一个都不能留下,要快,别让他们发出任何信号……”,蒋锐侠伏在离岸不远的一个小高地上,回头吩咐了一个亲兵后,转头继续仔细打量着那些正在渡河的官兵;夜色下的这条队伍如同火龙一般张牙舞爪,然而却又十分安静,没有一点喧嚣传来。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才能有这样的纪律,深夜渡河也能做到寂静无声,人噤声,马衔枚,从那座不断随波起伏的浮桥上快速通过。

“刀牌手,弓手和枪兵应该都是吴州兵,嗯,那些骑兵好像都是轻骑,有吴州骑营的,有苏州寒原骑,啊,居然还有镇东天翔禁军下属的安塞回骑;这,都是江南各营的精锐啊……”。伏在蒋锐侠身边的是他的亲兵哨长季韦佩,他本就和其兄季韦俨一样都是出身淮州官兵,当年随淮王大将折可孝与江南各处官兵多次交手,所以夜幕下虽然只有点点火光,但那些甲胄和旗帜还是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官兵编制。

孙庭岳伏在另一边,看着这些默默行动的军队,令人胆寒的杀气从这些没有任何声音却行动迅速的部队身上弥漫出来。这些都是经过无数战场幸存下来的精锐,孙庭岳还随在苏关庭身边的时候,就曾见到过暂时隶属苏关庭随朗州军作战的寒原骑统领云定扬,还有安塞回骑的大将畏答儿,这些人,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其部下也尽是骠悍勇武的血性男子。批甲执锐的寒原骑冲锋时候的无坚不摧,弓马娴熟的安塞回骑大迂回时候的轻盈灵动,都给孙庭岳留下强烈的印象。看到这两部都同时出现在这里,孙庭岳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乖乖,章亮基这次本钱下的不少啊。恐怕有一半的骑兵都被他抽调过来了吧?还都是最精锐的。这总人数,嗯,都不少于三千了……”

正在季韦佩孙庭岳二人惊叹之际,却听到一个冷静无比的声音轻笑一声,在夜色寂静中却十分清晰:“管来的是什么精锐,这里草木丛生,地形复杂,又是夜晚,人地两疏,任他是谁,都在劫难逃。哼,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统军,居然能犯如此愚蠢的错误,深夜过河也就算了,竟然敢只搭一座浮桥……”。不用回头,众人也知道必然是军师李见秀发话。蒋锐侠向李见秀瞄了一眼,只见他的眼睛在夜幕中居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不知是兴奋还是嘲弄。李见秀感到了蒋锐侠的目光,转过头来,向着蒋锐侠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公义,这次大功毕成,有心算无心,又提前布置,嘿嘿,若是还不成,我们也不用再打了,大家都丢了兵器等着砍头吧。”

中军点将式毕,蒋锐侠领着四曲人马紧随在陈英起所部之后,连夜赶到,同时还将周海羡所部除留下两曲镇守庐州府外,悉数带来。总兵力已达四千五百之众,被分别布置在昨日发现官兵斥侯的渡口对岸。李见秀力主将所有官兵聚歼,因此没有在渡口处派驻任何兵力,反而故意后撤,让出了一大片登陆场来。然而,在预计官兵将要到来的地方,却被李见秀命人作出了相应布置。

过河的官兵越来越多,那条火龙已经卷缩到了渡口,只还有稀稀落落的尾巴正慢慢的在桥上行进;那些已经上岸的敌人,则迅速的整理队形,准备开始向内地进发,可以听到军官的号令声远远的划破夜空传来。蒋锐侠看着官兵基本快要渡河完毕,缓缓地抽出挂在腰间的军刀,慢慢的然而却又是坚决的扬了起来。当看到最后的一根火把踏上了浮桥的时候,那把举在半空的腰刀在虚空中猛然劈落,霎那间黑暗被漫天的火箭驱走,如星疾坠满天横飞的箭矢从各个方向射向那些在黑夜中聚集的官兵。只听人喊马嘶突然响成一片,方才的寂静早已被沸腾的火海瞬间代替。那些预先被涂上油脂包裹干草的树林被火箭点燃,埋设在渡口的青葱绝谷余下的火药也都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烟花。一时间那些精锐官兵都被打的懵懂,马乱跑,人狂叫,刚刚整理出来的队形已经变得一塌糊涂,落在后面的官兵回身就向浮桥扑去,想要通过浮桥逃回对岸。

小鸾河上突然出现了数艘冒着熊熊大火的火船。这是李见秀派人预先在上游预备的装满干草火油的小舟;得到命令后点燃顺流放下。那些乱哄哄挤到浮桥上的官兵只能惊恐的看着那火光在自己眼中越来越大,直至占满整个视野……火船轰然撞击在浮桥上,本来就是上下颠簸的浮桥那堪如此重击,立刻猛烈摇晃起来,站在桥上的挤成一团的官兵顿时惨叫着跌入水中,被小鸾河湍急的水流疯狂的漩涡顷刻间全部卷走……那翻腾的火焰舔舐着浮桥上的木板草绳,只转眼间,那些捆系木船的粗大绳索就被火焰烧断,哗啦巨响声中,整段浮桥被烧成三段,相互撞击着,在水中狂乱打着旋,又不断的和两岸的石壁冲撞着,向着下游飞快的流走;所有在方才那重击中幸存下来的人,此刻都随着断裂的浮桥,冲到不知多远的地方,无人再能幸免……

看到逃跑的希望断绝,留存在岸上的官兵发出了可怕的哀号。不少人转身疯狂的向着前方树林或两侧山丘狂奔,想要迅速的冲过那燃烧的火场,但要么因为火光照耀下显眼的身影而被隐在暗处的红巾射杀,要么是不堪热火炙燎而倒毙在火场之中;一些衣服须发都被烈火点燃的人,则发疯般不管不顾,冲到河岸边,望着湍急的小鸾河水一跃而下。而一些冷静的人,则拼命的将小鸾河水浇透自己,然后蛰伏在各自选择的地方,等待这可怕的地狱烈火燃烧而过,期待老天能发慈悲,免于自己葬身火窟的厄运……

蒋锐侠已经站了起来,看着眼前发生的地狱般的景象,他的脸色铁青肃穆,没有半点怜悯慈悲之色;他的身型挺拔威严,没有半分摇晃犹豫之虞。身后是已经被他集结起来的吴孝巍所部的两百精骑,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排列整齐,各自执弓搭箭,已做好了突击的准备。

季韦佩牵过当日张文定留给蒋锐侠的那匹乌云踏雪,蒋锐侠翻身而上,看看左首是一身青衣短打,罩了少许皮甲的李见秀骑在那匹火云骢上,一把长剑出鞘,却依然优雅斯文;右首却是手提丈八钢枪,坐骑青骢大马的小将高宠。看到他那英气勃勃的脸上难掩的激动紧张,蒋锐侠轻声微笑,目光收回平视着前方山坡下那火海,平静的将那支传自张文定的钢枪平端而起,脑海中却浮出了四个字:“烈马怒枪……”

“兄弟们,随我来,杀……”,一声怒吼声震四野,两百铁骑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如山洪般向着满天火场冲突而去;人数虽少,但那可怕的声势却在早已被烈火烧得失去了斗志的官兵心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另一侧,陈英起也领着数百骑同蒋锐侠平行向着那火场中狼奔豚突地官兵猛扑而来。

“喀喇……”,一颗巨大的杉树再也忍受不了火势,轰然倒地,砸起满天的火星,也映照出了所有扭曲惊怖的绝望面容……

一炬绝河津(八)

蒋锐侠使劲勒住马缰,胯下的乌云踏雪昂然长嘶,奔腾的马蹄嘎然停止在距小鸾河不过两丈之处,身后是一条躺满尸首的血路。缓缓的别回身子,蒋锐侠因为杀戮而变的血红的眸子渐渐清澄起来,突然手中的那只丈八钢枪在空中划过一道森寒的弧光,重重的扎在被血浸透被火熏黑的河边软土之中,蒋锐侠朗声下令道:“仔细搜索,不要放过一个官兵。注意收集马匹,将俘虏集中起来……”

大火还在呼呼的喷射着烈焰,但是已没有了方才的肆虐和酷热,毕竟可供燃烧的草木油料已经被火吞噬的差不多了,倒是才倒下的人马尸体又成了新的火源,在火焰中发出吱吱的皮肉炙烤声,伴随着冲天的恶臭。蒋锐侠荡回马头,任由乌云踏雪慢慢的在火场中游荡,眼光却在冷漠中有一丝不忍和遗憾;周围亲兵散步四周,满眼警惕。

两骑飞快地从远处奔驰过来,到了近处,其中一骑突然加速,对着蒋锐侠笔直而来,眼看快要冲撞上蒋锐侠,那马上骑手却突然控马从蒋锐侠身侧掠过,将摘下头盔透气的蒋锐侠头巾上的长发高高激起,随风飘舞;另一骑却在离蒋锐侠还有两丈之处便已勒住马头,静静候着。蒋锐侠看的清楚,那莽撞之人正是年轻气盛的真鸯,而停马候命的则是沉稳的高宠,不由嘴角微微上翘,开口询道:“两位今日斩获如何啊?”

高宠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回答道:“谢大头领关心,高宠这阵,杀敌二十七人,内中包括两名官兵曲长。”他说话倒是颇为平静,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所立功劳。倒是真鸯从蒋锐侠另一侧圈马跑回,一边跑一边扬着自己手中长槊叫道:“嘿嘿,今天小爷杀了该死的官兵一共三十一人,比高钟云还多上四人,痛快,痛快……”说着话时面容激动,配上满脸的血污和明灭的火光,活脱脱一个杀神转世。

蒋锐侠向着二人点点头,赞许道:“好,不愧是龙王的亲传子弟,果然厉害。”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高宠,沉声道:“高钟云,你可敢做奔袭宁阳的先锋官?”高宠一愣,立刻面色绯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声道:“清秋高宠领命,定当为大头领逢山开道,逢水架桥,逢敌破之……”。蒋锐侠骑在马上,俯身看着抬头望己的高宠,露出的是信任和重视:“想必高宪的弟弟,决不会辜负我蒋锐侠的信任。”看到高宠精光爆射的双眸,蒋锐侠暗自点头,方对高宠道:“我现任你为我亲兵营哨长,允你在亲兵营里拣选人手,独立组织一哨人马,作为全军之首,立刻赶过小鸾河。嗯,张君择张曲长作为向导,真鸯作你副手,与你同行。可好?”高宠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仔细听着蒋锐侠的吩咐,直到命令完毕,方大声应道:“高宠定不辱使命……”,身子从地上一弹而起,跳上那匹青骢大马,飞快拉上还有点不高兴的嚷着“我比高宠杀敌更多,为什么我是副手,我不服”的真鸯飞快地去找蔡亚炯去了。

“钟云稳重,才堪大用;不过他毕竟年少轻狂,初临战阵,又是戴罪立功,你就这么信任他么?”李见秀侧马从旁慢慢而来。虽然是在火场中厮杀多时,可李见秀身上却无半点血迹灰痕,依然一尘不染,显得飘逸。

蒋锐侠淡淡一笑道:“我也不过是个懵懂少年,比高真二人也长不了一年两载的,不敢奢谈什么。但我知道,只有战火,才能让他们真正成长起来,就如我,一年前,我哪里敢相信自己能有今日,又哪里敢相信自己能是上万大军的统领;高宠绝对比我有潜质,只要给他舞台,我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失望。”

李见秀点头应道:“我也看好钟云。不过,他可是光明宗的朱雀卫,那么轻易就鼓动起了数百红巾屠俘,难道……”蒋锐侠打断李见秀的话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无论如何,他要救张鹰的心,绝对比很多人要诚的多;这一仗,要得就是他肯用命……”说着,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至于以后,那再说了……”。李见秀恍然过来,点点头,突然却又道:“公义,当日你放了张晃诚的余部,实在不智啊。令不行禁不止,这样的大罪你也放纵,日后可怎么部勒部众啊?”蒋锐侠露出不忍之色,摇摇头道:“无论如何,张晃诚自己已以身抵罪;他的部下都是我当年为曲长时候的老兵,这,实在是……”继续摇摇头,没有再说,目光也飘向远方。周围那些幸存的官兵现在正被红巾慢慢的搜索如来,一个个焦头烂额,灰头土脸,被提溜出来后也甚少有人反抗,武器被收缴后用腰带捆缚了,慢慢被驱赶集中到渡口前的一块空地上。满地乱跑受惊的马匹也被很快的集中起来,但其中不少还不停的挣扎嘶鸣,反而显得比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更有杀伤力。

李见秀见蒋锐侠目光游离,知他不愿再谈此事,不由叹了口气,却立刻又提到另一事道:“公义,那这些俘虏准备如何处理?我们要千里奔袭,势必不能带上俘虏;若是押回庐州府,则城内本就守备空虚,人心不稳;将这些人留在城里,空耗粮草,又留隐患,倒也麻烦。

蒋锐侠摇摇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毕竟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的敌手,可现在他们都已放下武器,这个?”李见秀知蒋锐侠心地仁厚,加上自己虽投奔红巾,可心中却始终还有那份没有完全根除的认同,也不愿多造杀孽,自不再劝,只是加了一句道:“无论如何,让周海羡还是多加人手,以防万一。”

蒋锐侠点点头,双腿轻夹,乌云踏雪摆摆头,慢慢向前碎步而行,驮着蒋锐侠在这血糊肉焦的战场巡视起来。李见秀随在身边,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燃烧的火焰和飘摇的浓烟,不由心中有感,怅然道:“想这些人都是何等身经百战的健儿啊,却被困在这河岸边,一点勇力都没有发挥出来,一点展现自己威力的机会也没得到,就这样窝窝囊囊的被烧死在这条小河边,到死恐怕都不知道是谁消灭了他们。想起来真为这些勇士不值……”说话间颇有点伤感。

蒋锐侠哈哈一笑道:“所以说,这就是如你这样的谋略之士的厉害。匹夫之勇,不过血溅五步,如嶷贤你这般大智之人,才能真正做到伏尸千里而不损一人啊。这就是韬略,是我蒋锐侠之幸阿。”李见秀情绪却依然不振,看着那些身作官兵盔甲的尸体,一时愣怔,随口念了一句千古名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啊……”

蒋锐侠还欲说上几句,这时,离蒋锐侠不远的前方一处还冒着余烟的树丛中突然传出惨叫声,接着立刻是杂乱的脚步和喧哗。不等蒋锐侠吩咐,孙庭岳已领着三个亲兵飞快向发出吵闹的地方赶了过去。蒋锐侠看看还在伤感的李见秀,笑叹口气:“读书人……”,摇摇头,策马紧随在孙庭岳之后赶了过去。

小树林还在继续燃烧着,冒出的滚滚烟雾将火把那微弱的光芒变得更加模糊;树林外围着一圈红巾,领头的是云冈曲家的二当家曲讽。他的右臂鲜血淋漓,地上落着一支短戟,而左手则别扭的握着另外一把。目光中却是愤怒无比的盯着被他们围在其中的人。孙庭岳大声吆喝起来,周围红巾见到是大头领的亲兵,纷纷闪开一条道来。曲讽转脸看到是蒋锐侠亲到,阴沉的脸上现出一点笑容,正要行礼,动作间牵动伤口,笑容顿时变成了苦笑。

蒋锐侠挥手止住曲讽,立刻跳下马来,顺手从自己盔甲下衣襟上撕下一幅,就在曲讽伤口上包扎起来。曲讽没有想到蒋锐侠亲自给他包伤,倒是一直愣着直到蒋锐侠包完伤口,拍拍他肩膀,方回过神来,眼神中却有了点无法言传的光芒闪烁。

蒋锐侠回头看着那倚着数林站着的官兵,全身著禁军甲胄,褐色须发,卷曲细密,高鼻深目,身材高大,一眼就能辨认绝不是中原人士;身著明光铠,腰佩玄铁环,看装扮,应是一名锋将。虽然被围困在这里,这名胡人却依然目露凶光,神情野悍,仿佛择人而噬的野狼,握在手中脊厚刃阔的大刀上鲜血淋漓。曲讽在蒋锐侠身边恨恨道:“方才我带人打扫战场,刚走到这里,这个家伙估计方才一直躲在这里,突然出手,杀了我三名手下,还伤了我的手臂。妈的,卑鄙,要不是偷袭,老子会输给这些个杂种。今天老子不活剐了这个胡杂,老子就不配姓曲……”。

“你,不行,爷爷要你当人质,你,才活得了……”,那锋将突然开口说话,一口腔调十分怪异,但却还颇为流利。曲讽脸色更加阴沉,左手握着的短戟慢慢在手上挥舞起来。蒋锐侠伸手拦住恼羞成怒的曲讽,盯住那锋将的目光却渐渐凌厉起来,突然开口道:“我是红巾天侠营统领蒋锐侠,你是何人?”

那锋将的目光一下电射到蒋锐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半晌,突然嘴一撇道:“你就是那个反贼?卑鄙,偷袭我们。我,不服,和你比试……”。蒋锐侠还未及答话,孙庭岳已经突然手指那官兵锋将大叫起来:“你是畏答儿,安塞回骑的统领畏答儿……”。畏答儿目光如炬突然划破夜空,孙庭岳只感觉到这种犹如野兽般无情的目光刺到身上如有针芒在背,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方向蒋锐侠压低声音继续道:“大哥,你没必要答应他。这个人在天翔军中号称三绝,骑术一绝,箭法一绝,拼命一绝,十足十的好勇斗狠之徒,听说当日天翔禁军军中大比,他硬是活活的用手撕裂了他的对手,为此还被那庭锋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大哥你是一军之主,没必要和这样的蛮子争斗。”

蒋锐侠目光瞟向畏答儿,与他的目光霎那间相互碰撞在一起。蒋锐侠只觉从此人目光中感到血气和凶悍,活脱脱似只没有被驯服的野狼般闪着难以名状的凶光,而他背上背负的那张马弓,火光下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分辨出绝对是一张神弓,不由来了兴趣,走上一步,沉声道:“那好,我和你比。听说你号称三绝,骑术箭法和拼命。哼,这个拼命你现在没资格和我比,骑术你不能比,那我和你就比比箭法吧,如何?”

畏答儿“当啷”一声将手中大刀丢在地上,双脚叉开站在原地,神色倨傲的道:“我,胜了,我走……”。说完,眼光不屑的瞟着蒋锐侠,栗色的瞳仁里满是嘲弄。蒋锐侠轻声一笑道:“要是你输了,怎么办?”畏答儿摇摇头,看着蒋锐侠,缓缓用他那怪腔怪调说道:“不可能。”。那曲讽在一旁大喝道:“不识抬举。哼,就凭你,也想胜的了我们军中的第一神箭?作你的清秋大梦吧。”

畏答儿听到曲讽这句话,似乎有了点兴趣,上下打量着蒋锐侠,口中道:“你,就是那个什么……”歪着头,想了一下,畏答儿接着说道,“小后野还是小后栗?”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大声接道,“是不是后羿?你这个死笨回回,还亏你被称作哲别落呢。大夏神话中这么有名的神射手都不知道。”畏答儿和蒋锐侠同时抬头,看到是陈英起浑身血凝的骑在一匹白马之上,马兜銮下晃荡荡一排人头,煞是威风。

陈英起跳下马来,几步走到畏答儿面前,面露讥嘲的道:“早就听说过回人麦嘉部的畏答儿是个汉子,怎么?不敢比?怕输不成?”畏答儿受激不过,当下朝着蒋锐侠大声道:“我输,这条命,你的……”。陈英起却蔑视的笑道:“你人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你这条命,我们随时都可以取走。”畏答儿粗糙的面上泛起怒气,大声嚷道:“那你要如何?”。陈英起一字一顿,厉声道:“若你能胜,你就走;若你输了,所有安塞回骑都得听红巾军指挥。”畏答儿闻言一愣,踌躇不语。陈英起冷哼道:“我道宛州回人夸耀的哲别落是怎样的勇士呢,原来不过如此,连箭法都不敢比,还吹嘘什么呢。还是回家去钻女子的白纱裙去吧。”

回人女子嗜穿白纱所作群裾,又爱以白巾蒙面,浑身都笼在白纱之中。所以回人嘲笑懦夫都是说让去钻女人的白纱裙。畏答儿听到陈英起这般奚落于他,早已失去理智,哪里还管其它,涨红脸大声道:“那好,一言为定……”。

蒋锐侠厉声喝道:“好……”。说罢转身向回走去,周围围观的红巾纷纷闪开一条道路,而被押到集中的那些俘虏也一个个眼含希望的巴巴望了过来。只见蒋锐侠走出一百五十步,已到河边,霍然转身,向着畏答儿大声道:“一百五十步,一人三箭,生死由天。若我被你射死,我的手下必会遵守诺言,让你离开。”

畏答儿高声回道:“好汉子。你要死,我佩服你,一军之主,和我比箭,你是好样的……”说着翘起了拇指。

这时李见秀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个架势,不由大惊,正要说话,陈英起却快步栏到他的面前,沉声道:“这是草原决斗的方式,你不要干涉。”李见秀怒视陈英起道:“公义是全军之首,要有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你这人,不但不拦住,还要推波助澜,你有没有计较?”也不理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陈英起,向着蒋锐侠九大声道:“公义,你说了匹夫之勇,不过血溅五步,你所不取,为何现在却又要效这愚夫所为?”

蒋锐侠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李见秀,突然露出个捉狭的神情,大声道:“见猎心喜,手痒难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转身向等待的畏答儿叫道:“来吧……”,顺手抽出三只箭矢,插在面前的泥地之上。

畏答儿依样葫芦,从随声的箭壶中取出三箭,同样插在地上。慢慢从背上将那张朴素毫无装饰然而却硬达六石的,号称“断雕翎”的马弓摘了下来,手心慢慢摩挲着已经被他磨得光洁如女子肌肤的弓身,神情渐渐变得肃穆起来,仿佛手中握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神圣的祭物。眼中自信的光芒越发强烈,同远方同样与他执弓而立的蒋锐侠对视着,毫不畏怯。

突然,畏答儿暴喝一声,身子前倾,右手伸出就去摘箭。手指刚刚触摸到羽箭尾部的翎羽,寂静而毫无声息的,一股寒气已飞快逼来。畏答儿久经沙场,自然明白那是羽箭逼近的玄妙灵感,哪敢再伸手摘箭,人就地一旋,高大的身躯竟如狐狸般灵活,飞快的急旋中,那无声之箭已经从他腰间飞快划过。不等畏答儿再有反应,第二箭在火光中又已无声而至,这次甚至连那点预兆的寒气都感觉不到。若不是畏答儿眼角正好瞥到了那点箭簇反射回的火光,这箭定是要让他当场负伤。狼狈的滚地避开这第二箭,那第三箭却赫然出现在他躲避的道路上,畏答儿大吼一声,就着手中的“断雕翎”荡了开去,心中却已是一片灰暗。不料“嗒”的一声轻响,这箭却似大失水准,被弓轻轻一带,竟被横带开去,贴地飞开。

这时空中的弓弦声才连环传至。畏答儿一身冷汗的从地上爬起,看着远方蒋锐侠在火光下身形挺立不动,却感到如有排山而来的气势,压迫的自己无法呼吸。勉力摇头,使劲咬了咬舌尖,畏答儿摆脱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大笑道:“蒋头领,你现在三箭全无,还如何胜我?”

蒋锐侠悠然的声音传了过来:“能射就射,等为何为?”畏答儿脸色一涩,狂笑数声,伸手就去拔箭。那箭应声而起,入手却是极轻。畏答儿只感分量不对,再细一打量,不禁面色全如死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陈英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还不拜见主公?”。畏答儿高大的身躯,向着远处的蒋锐侠,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带着颤音的言语中充满了钦服:“属下回部畏答儿拜见主公……”

在畏答儿跪拜的不远处,已被断为六截的三支羽箭,静静的散落在泥地上,映照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闪烁,诡异……

千里暮云平(一)

阴云四合,翳集如盖……

一块巨大的物体在灰暗的天空中呼啸着划出道沉重的轨迹,越过城墙,越过民宅,越过无数尸体,轰隆巨响声中,砸在大街旁的一幢还算完整的大屋房顶之上,绽放出满天火树银花,从破碎的罐子里溅出的火油立刻将这幢屋子引燃;从屋子里冲出好几个浑身被点燃的火人,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悲惨的哀号声响彻四方。周围的人却是满脸麻木的看着这些人在地上拼命挣扎,没人愿意动上一下去帮助这些不幸者;在他们的瞳孔中,看到的是饥饿,看到的是绝望。

“呼呼呼……”,更多的这种巨大火油罐,以及重达千斤的巨石,越过宁阳府高大的城墙飞了进来,将本已残破不堪的废墟砸的更是面目全非,笼罩在一片火海烟雾之中。废墟中的许多人如没头老鼠般到处乱窜,但更多的则是抱头龟缩,听天由命;命好的那些,与由巨大的抛石机丢掷进来的东西擦身而过;命不好的则被当场砸的头破血流,腿断人亡,或者烈火焚身,惨不堪言。

城墙上传来岗哨嘶声的喊叫:“官兵攻城了,官兵又上来了……”。城头上的士兵满脸疲倦,强行挣扎着纷纷赶到女墙之后;军官们大声地吆喝着,踢打着那些落在身后有气无力的士兵们;一些箭手惊慌的扬起手中的弓弩,参差不齐漫无目的的向墙外抛射着箭矢,倒引来指挥军官的责骂;胡子拉渣的老兵冷漠看着满脸惊惶的新兵和到处乱跑的民夫,从牙缝中挤出阴冷的笑容……

城墙上一片慌乱,城外整齐的官兵方阵在节奏的鼓点、漫天的飞矢和抛射的巨石掩护下,缓缓向着城墙逼近,前排的官兵手中举着巨大的盾牌,轻松的将从城头射下的虚弱的羽箭挡开。巨大的云梯箭楼冲车纷纷被簇拥着,前进到距离宁阳城墙一箭之外,这些高达数丈的巨大攻城车,以一种俯瞰的姿态,静静地向城中守军施加着难以名状的压力。几十面大大小小书写着不同旗号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的飘扬着,将官兵志在必得的嚣张挥洒在整个宁阳……

数骑突然从官兵队伍中冲了出来,飞快地来到城下;当先一人仰头向着城头大喊道:“城上的人好生听着,章大帅好好生之德,给你们最后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无论何人,只要能打开城门,献出宁阳,不但既往不咎,而且官拜太守,绝不食言。持一名反贼首级降者,赏银十两;一名头目首级降者,赏银百两;持匪首首级降者,赏银千两,授将军衔……”

那人正叫得带劲,突然城墙上站起一名身形如山的魁伟大汉,怒骂一声“狗官作梦……”,一道黑光突射而出。那正拉开嗓子叫喊的军官应弦落马,余下几人那敢再作停留,纷纷调回马头,奔回本阵。那魁梧男子手中弓箭连发,那几人躲避不及,纷纷落马,没有一人能逃得性命。顿时,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官兵士气不由为之一滞。那汉子随手扔开手中弓箭,手提开山大刀,脚踏城墙箭垛,目光冰冷的扫视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官兵军阵,片刻,突然仰天长啸起来。那啸声直透云霄,声震四野,却是充满斗志,杀意冲天;那汉子全身露在城头,毫不遮蔽,竟视数万官兵如无物般,睥睨天下之意,不言自明。宁阳城顿时被鼓舞起来,无论老兵新兵,都被这激荡的金戈杀伐所振奋,各自呐喊着应合起来。

官兵中军阵中,章亮基眯缝着眼睛看着远方宁阳城头那激烈的一幕,嘴角不动声色地微撇了下,淡淡道:“那个汉子就是红巾的什么鹰王,是吧?”。一旁幕僚立刻接上道:“耀帅明鉴,那汉子的确就是张鹰。”章亮基点点头:“看来箭法还不错,不过,也就是一介匹夫罢了。”那幕僚当即大点其头附和道:“这等草寇,本来就只是乌合之众;纵然有上那么一两个彪悍的亡命徒也是无济于事。耀帅亲自进剿,势比雷霆,这些草寇,自然手到擒来。我看他是逃不过今日了……”。章亮基嘿嘿轻笑一声,也不管这个拍马屁的幕僚,转头向身边的中军官命令道:“通知尧大人,周大人,开始进攻吧……”

那中军官应命而去,不片刻,一直肃立在宁阳城下的官兵队形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命令,那严整的队形突然化作汹涌的潮水,向着耸立的宁阳城涌去。数十架高大的云梯飞快的被推向城墙,轰隆声中紧贴在垛口之上。骤雨般的羽箭扑天盖地蔽日而去,黑压压如同贪婪吞噬生命的蝗群。投石车被集中向城墙居中的一段砸去,沉闷声中,城墙缓缓地垮塌着,砖块碎石四处飞溅。巨大的冲车被强健的力士操纵着,带着熊熊大火,猛烈的冲撞着宁阳的四门……

这是自宁阳被围以来最为猛烈的一次攻城,所有的攻城战术竟然被同时运用。在长达三月的围城中早已被消磨得精疲力尽的天夷红巾也勉力的振奋起精神,人人拼死而战,毕竟谁都知道,城破之后等待自己的命运。但是这些本来就缺少训练,又多是新兵的红巾,在这种从未经历的可怕进攻中,损失惨重;勇敢和拼命并不能弥补武器和战力上的差距,仅仅进攻开始的一柱香时间里,整个宁阳城头城下,就已到处可见倒毙的尸体。纵然死不瞑目,但是缺少装备和忍受饥饿的血肉之躯在抵挡这种铺天盖日的进攻只能算是螳臂当车,死伤累累的惨景在宁阳十八里城墙上处处上演。

“呀……”,张鹰的厚背砍刀重重的砍在一名刚从云梯跳上垛口还立足未稳的军官脖上,本来削铁如泥的刀刃竟然深深嵌在那军官颈骨上无法脱出,那军官睁大眼睛,双手紧紧拉住那刀,身子向后一栽,张鹰的宝刀随着那军官的尸体向下坠出城去。见到便宜,两名刚跳上来的官兵趁张鹰赤手之机,同时挥刀兜头向张鹰砍下。张鹰狂暴怒吼一声,不退反上,双拳齐出,竟然比那两人的刀速更快,只听砰砰连响,那两人口鼻喷血仰天而倒,手中的刀同时削到张鹰身后。张鹰顺手拉住二人手臂,猛力反转,骨折声中,那两人手中刀同时刺入了自己腹中。黑影晃动,又有一名军官从云梯向城墙跳过。张鹰厉声大喝,大步迎上,脚踏箭垛,跃起半空,挥拳直出,轰然一声,竟将来将硕大个身子一拳打得倒跌回去,反将云梯上跃跃欲试的官兵砸的东倒西歪。慌乱之下,云梯上的人如雨点般纷纷失足跌落,那云梯晃悠数下,竟然失去了重心,缓缓地向着一侧偏倒。

一拳打倒云梯?看到张鹰如此神勇,所有目击这种景象的官兵全部目瞪口呆,气势大挫;而红巾则士气大振,奋勇争先。看到周围官兵畏惧的看着自己,渐渐如退潮般被向后击退,张鹰站在城墙上,再次长啸起来。伴随着这啸声,红巾的士气越发昂扬,一时之间,所有攻上城头的官兵全部立足不稳,向后退缩。

“嗖……”,一道寒光飞过,张鹰啸声嘎然而止。泛着幽幽蓝光的箭簇从张鹰左肩直透而出,喷涌而出的鲜血竟然瞬间变成乌紫。

“毒箭木?辽人?”张鹰眼光中射出痛恨的光芒,右手握住箭簇,奋力向前一拉,血肉纷飞中,箭矢透体而过,随即一股血液飙射而出。张鹰不由自主地趔趄前跌,倒吸一口凉气,突然脚下一顿,那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弓箭已不知何时被他抢在手中。身子猛然回扭,在倒下的同时,那只被他拔出的羽箭却突然飞出。随着他的弓弦脆响,那远远箭楼里因偷袭成功而满面欣喜的面孔突然凝滞,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晃悠数下,从高大的箭楼跌飞出去。张鹰仰面倒在地上,鲜血渐渐从他身下渗出,混入早已被染得乌红的地面,悠悠化开……

数名亲兵此时方才反映过来,疯狂抢上,将张鹰的身子扶起。这时,城外的鼓声又雷霆大作起来,方才稍退的官兵此刻又如涨潮般向宁阳涌来;方才还士气如虹的红巾军此刻似乎又失去了支柱,只能勉力支撑着。

轰隆声中,方才一直被投石车集中轰击的地段再也支撑不住,整段城墙如同沙堆般垮塌下去,在众目睽睽中变成了一道缓坡,大大小小的飞石碎块四处横飞,将附近无论官兵还是红巾全部埋葬在瓦砾之下。双方同时发出了混乱的叫声,不同的是红巾发出的声音充满绝望而官兵却是齐声欢呼。顿时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从各个方向各个地段,密密麻麻的官兵和红巾都向着这突然打开的缺口涌了过去。

双方的队伍同时在坡顶相遇,但转眼间仓猝赶到的红巾就被早已有备的官兵从那遍地瓦砾的废墟上驱赶开去。一面夏字大旗在废墟上飘扬了起来,官兵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带着兴奋的官兵更加士气如虹,震天喊杀声中,力不能支的红巾节节向后退下,还能坚持在缺口的红巾越来越少……

章亮基挥退攻城总指挥尧君素派来报讯的亲兵,狭长的眼中却抑制不住那得意,手拈胡须,章亮基微微的摇头晃脑。城破在即,多年大功即将告成,纵然如章亮基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也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目光急切的追逐着那面在缺口招展飞舞的大夏军旗,章亮基的神色越发的放松起来,捻着胡须的手也越发轻快起来。

突然,那飘扬的大夏军旗似被拦腰折断一般倒了下去,在那缺口处,红巾军写着硕大“光明”两字的火红旗帜继之而起,在那城墙倒塌处张扬的飘飞起来。一大队身着黑甲头系红巾的精壮士兵不顾生死,冒着箭雨枪林,逆着溃退的红巾而奋勇杀上,顿时将顺坡冲下的官兵洪流挡住。

看到火焰“光明”旗在缺口处飘扬,章亮基的手突然一抖,竟扯下了颌下数茎胡须。看到已经快要进城的队伍被逆袭的红巾驱赶出来,章亮基一向恬淡的脸罩上了一层灰气,对身边的卫兵厉声喝道:“去,告诉若溪,今日日落,我要站在宁阳的府衙大门前。”

鼓点急骤的响起,又是一队杀气腾腾的生力军逆着被击退的官兵洪流向那缺口杀去。所有红巾没有丝毫的休息,又投入了再一次的厮杀之中。其他地方的战斗都已经渐渐的变的稀疏起来,双方的主力队伍都被吸引到了这个被豁开的巨大缺口。尸体已经将废墟密密的覆盖了一层,那些灰烬尘埃吸饱了鲜血变的粘稠松软。双方士兵深一脚浅一脚的坚持在这里厮杀着,没有任何人退缩,都拼命的想要占领着最为致命的地点。

更多的官兵毫不停歇的涌了过来,禁军的血貔貅旗,洪州兵的凤凰旗,吴州兵的麒麟旗,苏州兵的山字旗,淮州兵的飞虎旗,泉州兵的巨鲸旗,林林总总,都飘荡在那缺口附近。高亢起来的喊杀声惨烈酷厉,这段缺口突然变成了吞噬生命血肉的巨口,官兵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然而无论官兵投入多少兵力,这座看来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城池就是岿然不动。不论进攻的官兵多么勇敢,多么善战,在这里都被这些他们看不起的反贼阻挡在这个伸手可及的缺口处;想要强行通过的全部变成了冰冷冷的尸体,任凭自己的血液洒遍这废墟瓦砾。

在震天的杀声中,接近昏迷的张鹰突然惊醒过来,那波澜壮阔的战场顿时落入张鹰迷离的眼中。张鹰身子一震,猛然推开扶着自己的亲兵,大声喝道:“别管我,你们下去,去杀那些官兵……”。说完,猛喘一口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那些亲兵都担心的看着虚弱的张鹰,没有一人愿意动脚。张鹰瞪大眼睛,吼道:“老子死不了,你们去。要是让官兵破了城,没有人能活得了……”说道这,张鹰的身子剧烈的战栗起来,那致命的毒素正在他的血液中循环,让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冷。两名亲兵抢了过来,一把将他欲倒的身体扶住。张鹰稳住身形,却又是猛力一推将两人推的后退趔趄。只听张鹰大叫道:“去,你们去通报梅文隽梅头领,整个宁阳城,我交给他指挥了。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们红巾的种子,实在不行,就带人突围吧……还不快去。”听到张鹰的咆哮,所有的亲兵都犹豫了一下,向张鹰施了一礼,转身向城下跑去。

张鹰晃了晃,慢慢坐倒在地。头仰天,那轮太阳因为浓重的阴云而变得惨白模糊,冰冷的空气呼吸入肺中,竟然饱含浓粘的血腥。“要下雪了……”,张鹰喃喃自语着,心中却突然悲伧起来,“或许,这宁阳城就是我张鹰葬身之地吧?是这宁阳,成就了我张鹰的威名,也是这宁阳,让我失去了最好的兄弟。现在还是在这宁阳,看来我是走不了了,就让我就留在这里吧……”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手也在缓缓的抖动,那厮杀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张鹰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使自己清醒过来,那激烈的战场和震天的呼号又扑面而来。周围的不停的有从其它地方调集来的红巾向着那缺口扑去,而城墙上却暂时的寂静了下来。身边不少战士将身子探出箭垛,将羽箭石块,还有任何可以找到的东西作为武器向下投掷,尽力的杀伤着那些外围的官兵,减少缺口的压力。不时听到有人被城下的还击击中,惨号着跌下城去。

一名高擎火焰光明旗的红巾呐喊着从张鹰身边跑过,奔跑的身子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巨石击中。那面旗帜摇晃一下,在朔风中索然倒下,缓缓将还坐在地上的张鹰笼在一片火红其中。

张鹰身子猛地哆嗦,大手紧紧握住了旗杆,用力驻地,将健壮的身子慢慢支了起来,傲然挺立在城头。冷风呼啸刮过,将那面染血的旗帜呼然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时间,城里城外都能看到张鹰孤独而健壮的身形,在阴云密布的苍穹映照下是那么高大伟岸。红巾的战斗力似爆炸一般突然猛涨,一直在拉锯的缺口处,那些官兵再也抵挡不住这样悍不畏死的攻击,队形慢慢向缺口外溃散。

看到官兵渐渐退缩到远处重新整队,看到红巾的队伍在缺口处紧张的集结,张鹰越发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飞快的消失,不禁哀叹一声,用力驻着手中的旗杆,支撑着自己不让倒下。身边传来杂乱脚步声,张鹰回头,看到的是曲长聂君览凶悍的面容。张鹰微笑一下,勉力皱眉道:“胜景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你来了,西门怎么办?”

聂君览跨上一步,脸上露出说不出的狰狞:“西门?这宁阳都要保不住了,我们全都要死了,还要西门干什么?”张鹰闻言大惊,正要斥骂,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一截雪亮的刀刃从自己前胸突了出来,耳边传来聂君览的狞笑:“我还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个鬼地方,对不起了张头领,借你的头颅一用……”。张鹰反脚将偷袭自己的叛徒踢得口吐鲜血,捂住自己胸口,愤怒地看着聂君览那扭曲的面容。聂君览知他武功高强,在他积威之下,不禁仓皇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城外官兵的队形突然骚乱起来,一支打着红巾大旗的劲骑飞快的从围城官兵的后方掠过,官兵的营地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仓促的鸣金声当当当在宁阳上空响起,围堵在缺口处的官兵队伍一阵慌乱过后,突然崩溃,所有人员不论是兵是官,都疯狂的向后撤去。那阵地如同退潮后的海滩,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武器,还有孤零零留在原地的云梯箭楼……

所有的红巾都欢呼起来,为打退这次疯狂的进攻庆祝。张鹰眼角余光瞥了瞥欣喜若狂的部下,却看着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的聂君览,嘴角沁出鲜血,哈哈大笑起来。聂君览四处张望,却已看到有觉得情形不对的红巾军正朝这边赶来,不由汗如雨下,手中大刀当啷落地。看着张鹰嘲讽的目光,聂君览那里还敢计较,飞快地寻了一截长绳,坠下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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