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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张鹰冷眼看着聂君览消失,人却已经再也无法立在原地。手中的旗杆一斜滑了开去,失去支撑的张鹰身子向前一扑,已经趴到了城头的箭垛之上。渐渐模糊的视线向外勉力看去,张鹰本来粗狂的脸竟然现出了难见的温柔笑意,两行泪珠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跌落在血染的尘埃之中。此时此刻,他即将永远闭上的双眼中只能看到硕大的一个“侠”字大旗在迎风招展……

等真文节梅文隽等红巾大将赶来的时候,张鹰伏在城墙上的身子已经冰冷。突然,一粒雪花悠悠而下,落在了死去已久的张鹰肩上,旋即飞快的洇化在那鲜红的血迹之中。

终于,淮州的第一场雪,飘了下来……

千里暮云平(二)

短短一个时辰,整个宁阳地界全部被变成了白色的世界,无论山水树木还是杀戮战场,全被漫天飞舞的雪笼罩在其中,举目只有纷飞雪霰,哪里能看清敌人的踪迹。这场淮州百年难遇的大雪,已经将这江南之地变成了北国冰疆。若不是地上混裹的泥浆鲜血,抛弃的军旗武器,倒毙的人马尸首,恐怕现在连敌人向什么地方逃逸都难以摸清。随着如雷的马蹄响起,无数铁骑从风雪中突然冲出,沿着这条被狼狈而逃的官兵各种弃物标示的十分清晰的血肉大道急驰而下。

李见秀的声音突然在呼呼风雪中清亮而起:“公义,且慢……”。冲在队前的蒋锐侠意气昂扬的一拉马缰,乌云踏雪嘶叫着缓下急奔的脚步,慢慢踱到路旁。众多的骑兵带着满脸的亢奋从蒋锐侠身边飞快掠过,持在手中的刀刃枪尖上全是淋漓的鲜血。自在小鸾河畔歼灭由畏答儿带领的混编部队后,蒋锐侠就下令将所有战马全部集中起来,配给所有能够骑马的步兵,又将由畏答儿带领投诚的回部人马也统统编入大队之中,转眼间其所指挥的骑兵就由原来的两曲人马不足八百人翻了一番。连夜渡过小鸾河,越过朱厌山、铸金山,在第三天晚上由畏答儿的部下偷袭,消灭了前往宁阳的最后一个关口殷家渡的五百守军,悄悄渡过了在宁阳地段打了一个大折形成洄水的淮水河,在章亮基对宁阳发起总攻的当天,蒋锐侠全军两千骑兵已经悄无声息的隐蔽到了近郊距宁阳府不到二十里地的河口镇,将留守此地的官兵韩继祖部全部消灭,潜伏了下来。在派出大量斥侯的情况下,蒋锐侠和李见秀商议,选择了章亮基攻城最为关键的时刻,突然挥军杀出,将章亮基囤积的数万石粮草付之一炬,又利用时间差,连续消灭禁军种厚的两千步兵、洪州何广严的八百弓手、梁炳防守后营的两曲步兵;等到章亮基做出反应时候,蒋锐侠的铁骑已经击溃掩护官兵后路猝不及防的苏州镇守使邝审纲亲领的三千骑兵,向着“章”字大旗招展的中军横冲而来。军心动摇的官兵无人能敌,一时之间,本是气势汹汹的官兵成了待宰羔羊,被区区两千骑兵赶的是停不下脚步。若不是洪州镇守使尧君素亲自带领洪州军中最精锐的两千“缇衣铁卫”配合匆匆调来的天翔禁军周宇岸的六百明光具骑拼死抢夺,恐怕连章亮基本人都要落入蒋锐侠之手。然而虽然如此,仓促上阵的官兵依然被杀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尧君素本人都受了重伤。而其他各部的官兵虽然没有受到直接的攻击,但在宁阳的红巾也发起反击的时候,惊恐之下,全部都失魂落魄的向着北方飞快撤退,没有一人还有胆量留下。

等到蒋锐侠消灭了被困在阵中的天翔禁军周宇岸所部,又击溃了被章亮基强令留下的淮州镇守使楚宪南所部,立刻衔着官兵队尾狂追而下,一路上连续消灭了数股官兵,只见伏尸遍野,血流成河。而蒋锐侠所部在汇合了从宁阳城中杀出的天夷红巾的大队骑兵后,人数已增至三千之众,对这些败兵更是紧追不放,毫不舍弃。

蒋锐侠伫立雪前,李见秀飞马赶到,一把拉住蒋锐侠坐骑马缰,厉声道:“公义,穷寇莫追。官兵虽然被我击败,但其拥众八万,当心其稳住阵脚后,反噬一口。这里可是我全军主力,一旦有事,不堪设想啊。”蒋锐侠哈哈大笑,指着倒毙在大路两侧的官兵尸体,语带轻狂道:“就凭这些家伙,能稳住阵脚?只要我们赶得快,没有人能挡住我们。你看前面我们已经消灭了多少股想要阻拦我们的官兵了?”看到蒋锐侠丝毫不将对手放在心上,李见秀蹙眉道:“公义,那章亮基被朝廷号称为国之良将,绝对不是那种碌碌无为之人。我看这一路地形越发的崎岖,山地渐多,若官兵伏上一支队伍,趁我军追击之时,半道而击;我军人手不足,若被伏击,到时危矣。”

李见秀的话还未落音,只听轰隆一声炮响,从大路两侧小丘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各种箭矢飞石铺天盖地的向着急驰的红巾骑兵飞射而来。若不是因为追击队伍拉长阵形稀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就要红巾损失惨重。绕是如此,霎那间也有两三百骑同时坠马,一时间,大道上乱成一团,人喊马嘶。但转眼间,这些骑兵就回过神来,在各自长官带领下,纷纷策马向着两侧并不高的小土丘冲击而去。

埋伏在大路两侧的那些官兵全是步兵,看到骑兵向着自己突袭,这些方才一直屏息掩埋在雪下的军人毫不畏惧,手拿陌刀的刀手飞快的在箭手之前组成一道弯曲的防线,之后则是一大排枪兵。红巾的骑兵皆是轻骑,身上所着皆为皮甲,面对着这些膀大腰圆的陌刀手和他们身后如林的长枪,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少数突前的甚至被陌刀手那丈二长短的陌刀寒光一挥,人马皆碎。本来就是没有什么队形的红巾骑兵更加乱七八糟,加上各部人马混杂,地形又是起伏不平,一时之间,竟然不能突破这些步兵布下的防线,在陌刀、长枪和羽箭的多重攻击之下,损失越来越大。

蒋锐侠所立之处距离官兵伏击之地还有一段距离。眼看着自己的胜利之师竟然在这小小的土丘被生生挡住,损失竟然远远超过前面击败章亮基主力的战斗,一颗心直向无底深渊沉下,那腾腾的怒火却不可遏制的燃烧了起来。

一拉马缰,蒋锐侠厉声对李见秀喝道:“嶷贤,你是对的。但现在,希望你能助我破此强敌……”。说罢手中缨红长枪一挺,夹马骤驰,人马化作黑光,在漫天飞雪中向着那战阵飞投而去。身后数十亲兵毫不怠懈,立刻随着蒋锐侠的身后向着那正厮杀的小丘冲去。

李见秀看到蒋锐侠如此冲动,摇头叹息一声,转头对随着身后的殷念慈道:“孝乡,你立刻去组织一队人马,多带弓矢,从山丘两侧绕过,到前方埋伏。若有敌人援兵,用弓箭狙滞;若这些官兵要逃走,不必拦截,在其两翼多用弓箭杀伤即可。”殷念慈大声应命而去,李见秀方抬眼看着风雪中那两侧小丘上的战斗,观察半晌,低声自语道:“原来是天翔禁军三千精锐安江军啊。不知道是不是统军使周宇冲亲自领军啊?怪不得能挡得住锐气正盛的红巾骑。不过,如果没有后手,这些精锐也是必死之局。都是死士啊,看来他们都是存了必死之心。对于这样的死士,完全不需与他多拼啊。绕过他们,待其懈怠,可一鼓而擒。现在硬拼,死伤太大了。公义,你实在不智啊……”李见秀一边暗自评论着,一边慢慢提起一支长枪,带着随在身边的亲兵纵马向着战场杀去……

千里暮云平(三)

蒋锐侠领着身边的数十亲兵飞快地冲上小丘,手中丈八红缨如蛟龙出海,上下翻飞,虽然他本身武艺不高,但毕竟师承张文定,又加上心中悲愤,一时间同那些号称骑兵克星的陌刀手杀了个难分难解。若单是这些陌刀手,对这些轻骑来说还能凭借机动性勉强应付;可是隐藏在陌刀手后的弓手不时射来的冷箭,加上地面被这些步兵故意挖掘出的一个个只有三寸多深的马蹄坑,却让这些骑兵们根本无法应付。毕竟他们不是重骑兵,皮甲的防护远远不能与玄光铠明光铠相提并论,加上很多人是才从步兵变成的骑兵,虽然略懂骑术,可要躲避地上密如蚁穴的小陷坑那是绝不可能。蒋锐侠咆哮着,手中的缨枪幻化,不停的磕飞突然而来的箭矢,一边不停的同那些混杂在骑队中的官兵陌刀手对砍着。身边不时传来自己部下的惨叫和马儿的悲鸣。陌刀手作为骑兵的克星,在这有利他们发挥的地形上,不是这些盔甲单薄的轻骑可以对抗。

一声凄厉的叫声在背后响起,蒋锐侠回头,只见自己的亲兵哨长孙庭岳挡在自己身后,那宽阔健壮的身体被一支锋利的投矛贯穿,殷红的血液喷涌;面带痛苦,孙庭岳的身体剧烈晃悠着,留恋的眼光从蒋锐侠身上一扫而过,正要从马背上落下,刀光忽闪,一把陌刀从孙庭岳欲倒未倒的身体上掠过,整个身体顿时变成两截,上身跌落雪地,红艳一片;下身还挂在受惊的马上,颠动着沿路洒出满天血浆。看到自己的表弟死的如此悲惨,蒋锐侠仰天长嚎一声,手中的那杆丈八红缨脱手而出;那方将孙庭岳一刀两断的陌刀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避动作,那缨枪已经将他对穿而过,轰然倒地,旋即被一只马蹄踏烂。

看到双手空空的蒋锐侠,两名陌刀手见有机可趁,立刻向蒋锐侠飞快逼了过来。蒋锐侠身形一晃,人突然消失在马背之上。陌刀手一愣,旋即明白他是躲到了马腹之下,当下立刻挥刀,一前一后,横砍马蹄。那马被蒋锐侠在腹下一踢,突然向前一冲,高高扬起的马蹄越过砍来的刀锋在前面那人身上踏下,将他踩倒;而后面随上的陌刀手的刀却落了空,只砍下了漫天的马尾巴毛。趁他眼睛迷离之际,蒋锐侠悬挂在马腹下,顺手捞起地上的一支箭矢,猛甩回去;那人不及防备,捂住喉咙仰天而倒。

蒋锐侠翻身上马,顺手摘下繁弱神弓,一夹坐骑,乌云踏雪载着他飞快地向着还在同官兵纠缠的部下飞冲而去。只闻弓弦连响,数名纠缠着他的亲兵的陌刀手都被射杀。蒋锐侠冲着季韦佩大吼道:“都撤下去,都撤下去……”反手三箭连发,又将正要冲上偷袭的三名持枪官兵射杀。

看到红巾兵纷纷策马回头,官兵阵中有人大声叫道:“缠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退下去……”。一大队近百人的生力军从官兵阵后越阵而来。蒋锐侠手中弓弦连响,那些步卒却不闪不避,飞快逼上。蒋锐侠只射得三轮,敌兵已经同红巾纠缠起来。蒋锐侠勒马后退,射杀数名赶上的官兵,回手在摸箭壶,竟然摸空。心知不妙,蒋锐侠立刻扔掉手中长弓,侧身挂在马鞍上伸手捞过一支长枪,顺势一抖,对准迎面而来的官兵领头的身作全身铠甲的军官便扎了过去。那军官身手也颇为敏捷,人突然在地上一个翻滚,左手圆盾挡住枪势,手中大刀贴地横扫,带着大片碎草飞花的刀刃泛出寒光。蒋锐侠一提马缰,那马立刻人立而起,前蹄悬空在原地旋了半圈,在那军官大盾上猛力一踏,那军官身体剧震,滚到一边,躲过了这有性命之忧的马踏之厄,那军官的刀自然也砍在了空档处。

出乎蒋锐侠意料的是,那军官虽然全身着铠,又被马重重踩了一下,但动作竟然依旧迅即无比,看到一刀落空,竟然毫不迟疑,那刀就斜撩而上。蒋锐侠自然知道自己坐骑还未启动,绝对躲不开这撩阴刀,当即回身长枪急刺,当啷巨响,枪杆与那军刀撞在一处。蒋锐侠虽然力大,但仓促回手,又是使的并不惯用的长枪,竟然这一撞之下,枪杆脱手。蒋锐侠毫不犹豫,一控马缰,双脚夹马,乌云踏雪立刻掉头斜刺里跑开。待那军官再度回身,蒋锐侠已与他拉开一马的距离。

数支利箭飞快地向蒋锐侠追逐而来,蒋锐侠凭借反复练习的马背功夫,在那马上做出藏腹跳边等躲避动作,竟然一一躲开了那些冷箭。眼看就要跑下山丘,突然乌云踏雪悲鸣一声,向前猛跌出去;蒋锐侠一时反应不及,整个身体竟然被抛在了半空,重重落地。头晕脑胀的回头,看到自己的爱马乌云踏雪前腿断折,马蹄却陷在地上的浅窝之中,不住的挣扎哀鸣。

“陷马坑……”,蒋锐侠不敢再看自己爱马那哀戚的眼神,掉头就向坡下冲去。身后传来的是纷乱的脚步,那是那些官兵在锲而不舍的追击。蒋锐侠忙乱中回头,看到的是方才那军官冲在最前。自己的亲兵大部包括季韦佩在内,都被这些毫不顾惜自己性命的步兵裹挟在内,正死命拼杀突围。蒋锐侠跑动中俯身捡起一把失落的陌刀,双手握紧,突然回身,双目炯炯的看着那追来的军官,大声道:“来吧。老子就是你爷爷,云山蒋锐侠,看谁敢来取老子这项上大好头颅?”

那军官顿住身形,挽在手上的盾牌慢慢收回,护住自己前胸,大刀横在胸前,一边逼近一边厉声道:“吾乃巢阳邓希圣,天翔禁军左军后营统领。反贼,还不快快投降。你已中了我家将军周宇冲周大人的埋伏,还想顽抗?”

蒋锐侠眨眨眼,突然叹口气道:“我上了你们周大人的当,你却上了我的当……”。不等邓希圣反应,蒋锐侠脚已猛然在地上横扫,卷起地下大片积雪,直向邓希圣洒去。邓希圣被雪花所迷,舞着刀花向后跳开。蒋锐侠双手紧握握陌刀,向着邓希圣一招力劈华山,力斩而下。那邓希圣虽然眼不能视,但听到风声,立刻挥盾挡在面门,只听当一声洪钟巨响,那盾上裂了数道纹路,但终未破碎。邓希圣的亲兵此刻已经抢上,将手臂酸软的长官护卫在身后,同时向蒋锐侠攻了过来。蒋锐侠咧嘴苦笑,方才那硬碰硬的一击让他自己的手也如蒙雷击,疲不能举,哪里还能招架,不由拖着刀就向后跑开。那些亲兵心中担心邓希圣安危,也不敢追。

这时风雪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奔跑,势如排山倒海,十分整齐有序,蒋锐侠立刻辨出这是骑兵集体冲锋才能发出的巨响,顿时脸色苍白。风雪中,只见大队扬着大夏军旗的官兵重骑正沿着大路冲击而来。所有试图阻挡的红巾军纷纷被从那锋矢队形中伸出的长达两丈的长槊扎死,无人能阻挡得了分毫。蒋锐侠的脸色极度绝望了,他自己也曾经指挥过秦庭遇贾摩岚等人的玄荼营重骑,自然知道一旦这些可怕的钢铁怪兽完全冲击起来,凭借现在散落一地毫无组织的红巾军,根本没有一搏之力。耳边传来那军官邓希圣得意的啧啧怪笑,蒋锐侠回头怒视一眼,快步向着前方一匹无主的黄马跑去。那邓希圣大声传令道:“给我杀了他……”

数道人影飞快地从追摄蒋锐侠而去。风雪中只见数道人影彼此交错而过,惨叫声中,蒋锐侠浑身浴血,强行翻上马背,顺手绰过一支长枪,直向那突击的官兵重骑前路而去。那几名奉命追击的官兵却都已身首两断的躺在了雪地之上,魂归西天。

横枪栏在大道正中,蒋锐侠能感受到从大地传来的强烈震动。坐下那刚刚被他制服的马不安的打着响鼻,若不是他强行控制,这匹马恐怕早已逃开。此时的蒋锐侠心中只有悔恨,对自己的冲动和不查的悔恨,对自己将这数千将士陷在这死地的悔恨,对自己没有听从李见秀建议的悔恨。要以身赎罪的冲动,让蒋锐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单枪匹马阻拦在官兵前进的道路上;纵然无济于事,但求问心无愧。转眼间,那对面顶风冒雪而来的官兵凶光四射的眸子在风雪中就已如此清晰,如此狰狞,蒋锐侠大吼一声,声如炸雷,双腿夹马,手中长枪伸出,向着官兵阵形迎面冲去。

两骑在霎那间就已接近,从对方推进的可怕速度让蒋锐侠第一次感受到了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召唤。握紧长枪,蒋锐侠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摧枯拉朽的冲击的到来,手却下意识的松开了马缰。只听“轰然”巨响,那意料的长枪穿刺的痛苦没有来到,倒是整个身体被撞飞出去;半空中扎手扎脚的蒋锐侠睁开眼,只见那和自己对冲的官兵脑门上插着一支箭矢,摔在地上;而自己的马却是横在大道正中。看来是因为自己没有控制,那马想斜向跑开,却因速度太快,被对方横撞倒地,而自己却避开了被摔到枪刺林中的厄运。而自己那匹无辜的黄马尸体拦在大道正中,将来军的阵形搅得一塌糊涂,不少敌军重骑躲避不及,轰然撞上,堆成一团。

“哗”的一声,蒋锐侠重重摔到在路边的雪窝之中,溅起蓬松雪花,纷纷洒洒。迷蒙中,一支突入起来的长枪穿过雪雾,“铎”的一下将刚刚挣扎撑起身子的蒋锐侠钉回雪窝之中。那是一支被重骑兵随手扔出的长槊,其冲劲之大,竟然将蒋锐侠的整个左肩击的粉碎,再将他牢牢钉死。蒋锐侠正要挣扎,一骑离开大队,从风雪中突驰而至,手中长槊毫不停歇的向他刺来。眼看那锋利的槊尖就要及身,一支长枪突然斜地伸出,当啷一声架住来槊,旋即飞快上挑,在蒋锐侠眼花缭乱的盘绕中,那支长槊已经冲天飞起,旋即扑通一声,那本想制蒋锐侠于死地的官兵变成了死尸跌在蒋锐侠身旁,大眼圆睁。

蒋锐侠抬头,看到的是一名儒雅俊秀青年的清亮笑容,那雪白的牙齿在风雪中居然给了他一种耀眼明朗的感觉。在蒋锐侠因为痛楚而变得模糊的意识中,突然想起,这个人,就是当日天最大战时曾并肩而战,宁阳分兵时候又曾支持过自己的红巾大将,颖山梅文隽。

又有一人青衣纶巾的出现在蒋锐侠视野中,赫然是李见秀。蒋锐侠心下略宽,既然有李见秀和梅文隽同时出现,那定已有了解救之法了。只见梅文隽向后轻轻挥了挥手,从两侧无数红巾军挥舞着武器呐喊着冲了上来,顿时将那邓希圣带领的官兵冲得七零八落。而随后被红巾从小山丘滚下的无数巨大石块巨木,顿时将正在冲击的重骑兵砸得晕头转向,在原地打旋。紧接着,这些举着各式武器的红巾从大道两侧疯狂地冲下山丘,一下将这些在原地徘徊的官兵重骑淹没;让他们声势赫赫的冲击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迹;这些突然出现的步兵和他们手中的武器,将靠强大的冲击制造杀伤的可怕军队变成了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虫,虽然能造成大量的破坏,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距离冲击,负责掩护的步兵又已被击溃,转眼间就人仰马翻,再无能耐。

蒋锐侠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失去了突然性和冲击力的重骑兵已经没有任何可怕。又有一支完整的轻骑队伍随在官兵重骑后杀出,领头的却是殷念慈;他受李见秀所命,绕过两翼到达官兵退路,见到这队重骑突击时已经阻拦不及,立刻领军随后杀来。随着殷念慈的加入,这些官兵的命运再也没有任何疑问。心头突然一阵轻松,蒋锐侠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突然想到惨死的孙庭岳,心中一痛,肩上的伤也突然变得难以忍受,呻吟一声,就这么晕了过去,任凭那雪花慢慢的将自己掩盖……

千里暮云平(四)

夜风呼啸,卷起千堆冰雪;寒江奔腾,滚滚多少浊浪。

一个孤单人影站在滔滔东去滚滚不尽的淮江边,须发皆被那雪染成白色,却依然一动不动;一袭黑色大氅在寒风中高高扬起,猎猎作响。兵败如山倒,看着远处渡口上毫无军纪垂头丧气的大队官兵,此刻章亮基的脑海中不停盘旋的只有这么一个词。自奉诏进讨反叛的淮王以来,章亮基大小近百仗,从未有如同今日这般的惨败,一种无法挥去的屈辱感将已年近半百的章亮基打得完全失去了信心。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突然失去,这天壤之别的巨大落差,即使如章亮基这样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人,同样无法接受这可怕的现实,完全颓然的他没有带领任何亲兵,孤身一人来到了这渡口,让自己亲身感受着这其中的苦涩和凄凉。

“毓雅在此,我何遭此败啊?”,章亮基心中突然泛出这么一个念头。自两个月前程灵秀和苏关庭两人带着吴州朗州两地精兵北上之后,他越来越感觉到缺乏那种如臂使指的感觉。尧君素虽然稳重,但却保守,只求无过不求有功;邝审纲勇猛善战,但为人粗疏,若不是手中无人,也不会用他来防守自己后路;楚宪南有谋略,但却缺乏胆气,手中兵士战力极差;方重景倒是有胆有识,但其镇守泉州,却又不能轻动。那庭锋遣来的统军使周宇冲算是一名勇将,能攻善守,但骄横自大,与自己手下各路镇军关系都是很差,否则这次攻打宁阳又何必同时由他与尧君素指挥?不是因为这些牵扯,自己这场宁阳攻战又如何会功亏一篑?想到这里,章亮基不禁心荡神驰,恍惚迷离,顺手拉住大氅将自己紧紧裹住。

“扑通”,一艘刚刚靠岸的船因为船上失魂落魄的士兵急于上岸,跳跃之间失去了平衡翻侧过去,船上的几十名士兵通通落到了冰凉的河水之中,周围的数艘小舟上那些士兵也乱了起来,不管离岸多远,就纷纷弃船;这时,不知有什么人在慌乱中竟然大声喊出“反贼来了……”,一时之间整个渡口完全乱了,岸上的士兵丢下兵器甲胄疯狂向北逃移;没有上岸的也如饺子般跳到河中,拼命向岸上游来。但这下雪的天气河水的冰冷很快就让这些人失去了力气,大部分仓惶入水的人都带着沉重铠甲和无尽绝望沉入河中。

章亮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如同惊弓之鸟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将他们组织起来了。自己现在最精锐的部队已经被他留在江南阻击可能的追兵,而禁军统军使周宇冲也带着他所能组织起来的最后的精锐坚持留在淮江南岸反击红巾。到现在周宇冲还没能过江,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想到这里,章亮基的痛苦更加深刻,周宇冲楚宪南失踪,尧君素邝审纲负伤,而战死被俘的各营统领曲长更是不可计数。被他调派千里偷袭庐州府的畏答儿所部多半凶多吉少,驻防巨江府的赫令侠和田锐两部则被敌将孙庭先拖在当地泥潭深陷。除此两部外,余下的整个江南都督节下精锐军队可说是在这一战中被一扫而空。

渡口的骚乱还在继续,已经有士兵为了逃跑抽出刀来疯狂砍杀,霎那间血已洒满这个小小码头;无论是镇军禁军还是各府府兵,混杂在一起,毫无理智的彼此争斗着;各级军官开始还在拼命的制止着部下的冲突,可当看到自己的部下或朋友被杀的时候,这些本来就已心中窝火的年轻人哪里还能控制住;混战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禁军同镇军府军之间的厮杀,无论是私人恩怨还是军中矛盾,竟然一瞬间在这个地方同时爆发。

看着这种脱离控制的混乱,章亮基心中渐渐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怒火,被染白的胡须急剧的颤抖着,闷哼一声,抬脚就向那械斗场走去。走了数步,突然章亮基警醒过来,自己单身一人前去制止乱兵,恐怕反而会惹火上身。犹豫片刻,身为主帅的责任还是让章亮基选择了继续前进。

突然,从风雪中匆匆赶来一队士兵,队列整齐,神情肃穆;领头军官三十来岁,长须飘飘。看到这疯狂的情景,这人毫不犹豫,大吼道:“苏州后军司马高寓霞奉命执行军法。所有闹事的人听着,立刻给我留在原地。若有人胆敢违抗者,杀无赦。”那些疯狂厮杀的士兵见有人出头制止,一小部分人顿时轰然作鸟兽散,各奔四方;大部分杀红眼的,见领军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司马,哪里放在眼中,挥舞武器向着这队拦在自己面前的士兵冲来;一时之间人头涌动,杀气腾腾。

那长须军官见到这种情况,脸上露出一丝漠然冷笑,“唰”地抽出腰刀,大声号令道:“全体听令,梅花阵……”。他属下的那哨人马立刻结成了数个圆环防守阵形,每环一什十五人,向外的五人立盾持刀,露刃向外;中间五人手持长枪,乘隙而刺;再有四人张弓而射,一人居中策应指挥。看到那些乱兵涌来,高寓霞从牙缝中挤出冷森森的一个字,“杀……”。顿时这数个圆环飞快地运旋动起来,迎着乱兵而上。那乱哄哄而来的乱兵虽多,但全无章法,挨的近的被刀砍枪刺,离的远的则被箭矢射杀,转眼间就倒下近百人来。这股汹涌的洪流迎头撞上了岿然不动的礁石,顿时被击打的粉碎。看到自己同伴倒地哀嚎,血流遍地,这些疯狂的乱兵渐渐清醒过来,在高寓霞的这支小小队伍前集结成队。那些镇军府兵此时渐渐冷静过来,都瑟缩不敢言语;倒是其中的禁军看到这些人数寥寥的苏州镇军,又见到自己不少同伴被杀,变得愤怒起来。其中当头的一名曲长大步走出队列,手中刀指着高寓霞,倨傲道:“你个小小司马,居然敢杀我们天翔禁军的人?是不是不把我们禁军放在眼里?”他身后的禁军都大声鼓噪起来,刀枪齐举,当啷作响。

那高寓霞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些嚣张的禁军,嘴角不为人知的扯出一个笑容,略略欠身,口气温和的问道:“不知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那禁军曲长哈哈大笑,得意道:“你知道怕了?告诉你,老子是天翔禁军右军属下曲长鲁海南。嘿嘿,晚了,你现在就是给老子赔罪都来不及了。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我一定要报告那大都督,将你这个小小长史满门抄斩……”

高寓霞依然不温不火的看着鲁海南,目光中竟然全是怜悯。等他咆哮落音,高寓霞却十分平静的大声道:“禁军曲长鲁海南,身为主官,统军不力,部众不束,违反禁训,抗拒军法,按大夏军律,斩立决。”那鲁海南站在高寓霞面前正得意洋洋,寒光突闪,一个人头已经落地,滚了两滚,沾满雪花的眼神却不可思议的看着突然出手的高寓霞,死不瞑目。

那群本嚣张喧哗的禁军顿时乱了,少部分人就要抢上厮杀。高寓霞手提沾满鲜血的大刀,横眉怒视,眼光扫过,那些本来想要冲上的禁军只觉得杀气重重,本来都是刀头舔血的人此刻竟然感到了浑身战栗;再想到高寓霞不动声色就敢出手斩杀同级军官鲁海南,想起他执法军官的身份,顿时一个个都老实下来。一时间本来喧嚣的渡口死气沉沉,只有满天的风雪还有遍地的鲜血。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在雪野中突兀响起。一个须发皆白的半百老者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的大氅随着脚步不停荡动。走得近了,高寓霞却看得清楚,来人正是这江南八万大军的统帅,堂堂五州大都督,章亮基章大帅。当下高寓霞还刀入鞘,拱手近胸,朗声道:“属下苏州后军司马高寓霞,见过大帅。”

章亮基回礼,饶有兴味的看了看这名长须飘荡的军官,微微颔首。高寓霞神色不变,继续道:“请恕部下军务在身,不能多礼。敢问大帅,这些溃兵当如何处理?”章亮基淡然道:“你是军法官,按律处置,你看着办吧。”

高寓霞点点头,回身对着那些战战兢兢的溃兵大声道:“所有军官出列……”那些面如土色的各部军官在他目光扫视下,一个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只听高寓霞看着这些军官,厉声道:“我军初败,你等不知约束部下,不听大军号令,纵容部下私斗,败坏大军纪律,罪不可赦。我按大夏军法第四条,制你们构军之罪,依律处斩。可有不服?”

那些军官一时间给吓得统统跪倒在地,胆小的磕头如捣蒜,拼命大呼饶命;胆大的则目光游离,准备觅路而逃。唯有一名全身是血的大汉依旧昂然立于雪地,口中沉声道:“我不服。”高寓霞眼光一凌,看着那大汉道:“你说……”

那大汉向章亮基行了一礼,粗声怒道:“属下吴州海宁府曲长王雄书。奉命与本部团练使刘佐刘大人阻挡追兵。我部本有兵一千三百人,为敌冲突,刘大人与近千兄弟均战死。余下兄弟拼命杀到渡口,过得河来,却被这些禁军无故杀死数十人。章大人,高大人,难道你还不准我等还手?只能束手待毙不成?可怜我数十弟兄,千辛万苦从反贼马蹄下逃得性命,却在这里被自己人所杀。”说到这里,这名大汉已经泣不成声。他身后那些余下的吴州府兵想到那艰险,也被感染,随着嚎啕大哭起来。

章亮基突然心酸,长叹一声。高寓霞看向章亮基,章亮基踌躇半晌,方开口道:“高司马你看如何处置?”高寓霞脸色平静道:“章大人,军法无情。今日这场大乱,倘若反贼趁乱来攻,则淮江天险失矣。这位王曲长血战沙场,拼死阻敌,有大功;然而不能约束部下,又擅杀同僚,却是大罪。究竟如何,还请章大人示下。”高寓霞虽然严峻,但也看出章亮基有心饶过这些溃兵,所以故意点醒。

章亮基的目光投向被风雪掩盖的淮江以南,眼神漂移不定,话语似有若无:“高司马,这些溃兵罪莫大焉;但念其均是百战余生,以后将为我军中坚,允其功过相抵。不过这些军官的官职,都需降上一级,以儆后效……”。章亮基此刻心中已经想到他日重建各部,这等悍勇的老兵却是必不可少,此刻再也损失不得了。既然已经控制了冲突,除去死了一些溃兵外,倒还没有造成其它严重后果,他心中难得的竟然软了,再无符往日军中严刑峻法杀伐无情的模样。

高寓霞带了点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在风雪中突然变得沧桑无奈的老人,点头应是;王雄书恁大个汉子噗的一声跪在雪地中,涕泪交加,对着章亮基大声道:“属下一定不负大人所望,定将这有用之身为大人杀敌……”。章亮基挥挥手,淡淡道:“那就好。若你日后能立下些功劳,也不负我为你法外开恩一场。”王雄书目含感激,大声应命。

章亮基抬手挥退王雄书,转头看向风雪掩盖的江南,沉默不语。看到章亮基望着江南的目光中充满了惆怅和萧瑟,高寓霞沉默半刻,突然开口道:“章大人,请恕下官唐突;但下官有一建议,需向章大人禀报。”章亮基没有回头,随手摆了摆示意他开口。高寓霞踏上一步,双手抱拳,沉声道:“章大人,我军虽然新败,退过淮江,但事实上损失并不严重;大部分兵力只是被击溃逃散,而不是被消灭。只要章大人派人到宁阳各处收拾部下,不出数日,当可回复五万之众。”章亮基转过头来,看着高寓霞,脸色却平静如水,“高司马,这点我自然知道,还不需你来点醒我。”高寓霞被他目光凝视,却丝毫不惧,依然故我道:“然而大人,我军现不患兵力不足,而患粮草。我军粮草被反贼焚烧,纵然能再集数万之众,然而无粮无草,却也是无计可施。”章亮基脸色变得有点难看,“粮草?那些反贼要不是第一战就将我军数万担粮草付之一炬,我军能军心大散?哼,苏州镇守使邝审纲是你的上司吧?托他的福,看他是如何守护我军后路的?”

高寓霞立刻恭敬的道:“被敌军抄袭后路,粮草被毁,邝大人的罪责是无可开脱;不过邝大人也已尽力作战,并身负重伤,生死不明啊。但是敌军能绕过巨江突然出现在宁阳战场,却也是让人料想不到之事。况且,章大人,我军现在依然还有可胜之机啊。”

章亮基一怔,目光中突然烧起熊熊大火,“高司马,你可知道军中无戏言?”高寓霞神色严峻:“章大人,这胜机二字就着落在粮草之上。”章亮基愣了一下,低头略一思索,方问道:“你是说,这次反贼虽然大胜,但是因为我军粮草被毁,他们也只能依靠自身本已不足的粮草?”。高寓霞赞道:“章大人高明,的确如此。反贼虽然击破我军,但我军粮草也被完全烧掉;敌人本就是仓促被困宁阳城,没有多少存粮,加上此刻又有这么多援军还有俘虏。敌人恐怕也得很快撤出宁阳这座没有多少价值的城池。属下大胆推测,敌人必然是往天夷,退回老巢。此刻天夷虽然凤王被杀,又时值严冬,但是毕竟是红巾老巢,找个栖身之所应当还是没有问题。加上泉州王潮又能与其相互呼应,方重景方大人又兵力有限。大人,我军若能在其退兵之路上伏击,相信有必胜之机。否则,待敌人回到天夷,与王潮相互夹击,则方大人危矣,泉州危矣,江南危矣。那时才是真正的惨败之局啊。”高寓霞一口气说完自己心中所思,脸色因为激动而变的红润,长须在风中急速飘舞。

章亮基诧异的看着这个司马,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高司马,表字如何?家在何处啊?听你口音,应是幽燕人士吧?”高寓霞一愣,忙恭声道:“属下燕州渔阳人,草字丹栖,升泽四年从军,一直在燕州任职,常年与辽人奚人作战,略有薄功,今年五月方调任苏州镇军司马。”

“五月?嗯,那你是在我军追击反贼到宁阳,敌人分成两部的时候才调来的?怪不得看着面生。哼,我要早知道我部下有你这样的人才,也不会把我的后路交给邝审纲那个粗疏之人了。”高寓霞听到章亮基评价自己上司,闭口不言。章亮基撇了一眼,越发觉得此人善于做事,当下随口道:“怪不得苏州军里,只有后军还能成建制地撤了回来。我还以为是那个‘鞭不动’领军有方,现在才知道,恐怕这都是有你这个好司马的原因吧?”苏州镇军后军统领姓边名董,才能甚为平庸;因为其领军作战的时候总是求稳,一有风吹草动就全军收缩成一团,再不行动,只等敌人撤退或援军到来才敢前进,因此被同僚起了鞭不动的外号。不过因为他做事力求安全,倒常被任命为押运粮草看守后方的任务。这次蒋锐侠的红巾突袭选择的方向就是他部所在,居然还能被他把大部分军队带了出来,堪称奇迹。章亮基本已有心任命他暂时代理受伤的邝审纲为苏州镇守使,现在方悟出来,这如有神助的奇迹其中的功臣却是另有其人。

高寓霞得章亮基如此称赞,倒也不敢居功,连声道:“我军被袭之时,若不是边大人临危不惧,指挥有方,我等也不能安全退出。”

章亮基哼了一声,也不去揭破他,反看着高寓霞道:“若我命你带人现在就去奔袭宁阳,你可敢去?”。高寓霞闻言,顿时热血上涌,立刻抱拳大声道:“属下愿效鞍马之劳,披坚持锐,敉平反贼。”

章亮基应声好,立刻道:“我现命你代任苏州镇守使一职,立刻在各部挑选善骑精锐,夜袭宁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立刻补充道,“云定扬的寒原骑还有三百,禁军安塞汉骑药凌重部还有五百,我统统调配给你,加上各部抽调,应可凑足一千之众。牵扯住这些反贼应该不成问题。我会连夜命巨江赫令侠所部尽快赶回宁阳,这样在宁阳我军就有三千骑兵,应该能将反贼拖到我大军重新集结。丹栖,你可有信心?”

高寓霞纳头便拜,疾声道:“属下高寓霞定不辱使命,誓将反贼拖在宁阳。”

雪更加大了,章亮基不再言语,透过纷飞雪花看往江南的眼神,却突然间有了一种锐利……

千里暮云平(五)

“越巍……”,蒋锐侠突然大叫一声,猛然坐了起来。抬眼间,两只明皇皇的红烛在床前静静的燃烧着,周围一片寂默。蒋锐侠大汗淋漓,脑海中还是闪现着孙庭岳被官兵一刀两断的那霎那爆发的血光,那种可怕可怖充斥了蒋锐侠整个的脑海,直让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呕吐感觉。肩上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蒋锐侠别过头,看到肩背缠着密密麻麻的绷带,两块夹板则将自己的肩胛牢牢固定。方才的突然起身可能撕裂了伤口,此刻的绷带上正缓缓渗出鲜血。

黑暗中传来隐隐的哭声,在这夜深人静中让人听得心里发渗,一片凄惶。蒋锐侠摇摇头,排去心中的恐惧感,慢慢站到地上。那哭声渐渐变得清晰,可听得清楚是有很多人同时在压抑的哭泣。蒋锐侠心中暗暗吃惊,摘下一支蜡烛,缓步走到门口,伸出右手,推开了房门。顿时一股凉气透骨而来。风雪还未停止,在微弱的烛光下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堆积起来;在可见的地方全是一片惨白。

守在门口的是季韦佩。看到蒋锐侠出门,他大惊道:“大头领,你怎么起来了?快进屋去休息吧。”蒋锐侠没有理会,侧耳倾听了一会,方开口问道:“这是谁在哭泣?发生什么事了?”季韦佩神色黯然,压低声音道:“大头领,就在今天,鹰王战死了……”

蒋锐侠手中端着的蜡烛“呼”的落在雪地中,烛火应声而灭。那豪爽威武的一代鹰王就这么去了?霎那间,在蒋锐侠脑海中再也不记得他对自己的无义,而唯一出现在脑海中的,只有当日在燕回山中初见时的那个威风凛凛的男子,背负着金环大刀,腰悬硕大酒壶,左手弓,右手箭,正带着那真诚爽朗的笑意向着自己大步走来……

“梅头领符头领黄昏时都来看过你,不过你还没有醒过来。他们就给李军师说了说鹰王的情况,我也在场。他们说,当日你和鹰王在宁阳分道扬镳之后,鹰王就像变了一个人,爱一个人一天到晚的喝酒,爱一个人呆坐着看天。对真文节和李畋也再不如以前那么亲信。他们二人说经常在无意间听到鹰王在悄悄说对不起公义……他们见不得他那种悔恨颓废的样子,曾经多次劝他向你道歉,但是,他却只是摇头,口中说,晚了,晚了……”。季韦佩弯腰拾起那只蜡烛,站到一旁细声述说,语气波澜不惊。

“不……”,蒋锐侠微微呻吟了一下,缓缓坐倒在雪地之中,恍惚中,那双透着喷薄欲出的欣赏和惺惺相惜的真诚的大眼在自己面前渐渐闭上,那从来不知惧怕为何物的眼神带着忏悔渐渐黯淡,蒋锐侠只觉得心里深处一根弦突然断裂,那还被他深埋心中珍藏的那份结义之情,突然变得那么遥远,再也没有机会修复,再也不可能看到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露出的腼腆的笑容,再也不可能听到他暴雷般响起的声音,再也没有那突然打在自己肩上貌似亲切的偷袭……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威武的汉子在对着自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在对自己轻轻的说出一句话:“对不起……”。蒋锐侠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过去,口中喃喃道:“大哥,我原谅你……”

季韦佩难过的看着呆坐在雪地的蒋锐侠,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起,口中道:“梅符二人说今晚就要按照光明宗的仪式,火葬鹰王……”说着眼睛瞟了瞟外面,只见一片漆黑,那哭声却还是隐隐传来。蒋锐侠微微挣扎了一下,任由他将自己扶起,口中却急切问道:“子服,你现在带我去看看鹰王吧。我要送他一程……”

季韦佩为难的看了看蒋锐侠的肩。蒋锐侠怒目一瞪,季韦佩立刻转身命令亲兵前去准备祭礼等物,方对蒋锐侠继续道:“大头领,还有两件事情李军似嘱咐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是章亮基的官兵现在已经退到了淮江以北,渡口也被官兵封锁,所有的船只都被官兵带走,没带走的也全部焚毁了。暂时宁阳之围算是解了。”蒋锐侠露出欣慰的笑容,无论如何,至少这次前来宁阳的目的是达到了。季韦佩继续道:“另外,今日黄昏,泉州王潮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光明宗的虎王陈虎哮。今日的鹰王葬礼,就是由他主持……”看到蒋锐侠不以为然,季韦佩低声道:“今日李军师出门前曾再三嘱咐我,如果大头领醒来,定要去见鹰王最后一面的话,一定注意不要得罪这个虎王。他说现在光明宗四王只有这虎王尚存,若他一声号令,恐怕这宁阳的数千红巾都会随他而去。所以李军师在梅符二人来探病后,就随他二人出门去了,想必是去联络各路的首领吧。”

蒋锐侠一震,脑海顿时清明过来。心中立刻想起当日朱隽琅对自己汇报的鹰王军情。自从宁阳分兵后,鹰王所部渐渐扩大,后共有七营,分由真文节、臧质谅、梅文隽、聂君览、符彦澜、李惕锋、刘袭亮统领。后高宠告诉自己,凤王兵败后,其残部也逃至宁阳并入鹰王部下,由索彦震、马宁渤、凤无畏带领,合称十大营。细细算来,臧质谅梅文隽聂君览当日都同自己有旧,可能能拉来;而其他各人,符彦澜李惕锋只是相识,刘袭亮则仅一面之缘;而真文节当日谋己,恐怕彼此心结难消;凤王旧部则全无交道了。若真是要拉人的话,恐怕最多可以劝说前面三人,而且还要在虎王不以光明宗大义强挟的前提下。想到这里,突然蒋锐侠心中一阵悲哀袭来;鹰王尸骨未寒,现在自己就要算计他留下的这数千人马,真是猪狗不如,不由信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牵动伤口,顿时呲牙雪雪呼痛。

季韦佩见他突然自打耳光,心中诧异,小心开口问道:“大头领,你看你是不是还要前去参加鹰王的葬礼?”。

蒋锐侠醒过神来,当即道:“那是自然,你好好准备准备,无论如何,礼不能缺。对了,公寻知道这个消息吗?”。

季韦佩答道:“今日下午陈头领从北边回来后就知道了。听说当时他是铁青着脸,转身就走,整个黄昏到晚上都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不过虽然他没去鹰王葬礼,但他的两个结义兄弟,殷念慈和吴孝巍两名曲长却带着署有他的名字的祭礼去了。”

蒋锐侠点点头,自语道:“公寻这人,还是不肯原谅怒翔啊。人死债消,无论如何,毕竟当日是结拜兄弟啊。不过公寻本性耿介,能派人代己出席,已算是难能可贵了。”

说道这里,蒋锐侠突然向季韦佩问道:“子服,越巍他?”他这一提,季韦佩眼圈顿红。他和孙庭岳二人同任蒋锐侠亲兵哨长已经数月,彼此感情颇深;孙庭岳突然战死,他心中也是悲伤不已。见蒋锐侠相问,季韦佩抑制悲痛,点点头,闷声道:“我已经把越巍葬下了。就埋在他战死的山岗上。这次我和越巍两哨一百五十人,一仗下来只有三十七名兄弟还活着了……”说到这里,神色突黯,双眼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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