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阁外,上百名禁军已经赶到,但看着已完全被火焰吞没的房屋和灼热的熊熊烈焰,只有呆在外面,无人敢闯入火场。
烈火浓烟中,忽然传来一阵男人嘶哑而悲凉的歌声:
江山万里起苍茫
气冲霄汉世无双
好儿郎
熊熊烈火焚残躯
何处不可忠魂葬
耀四方
正是大夏军人在火化战死者时所唱的葬歌。在这数千书籍和雄伟高楼化作的耀眼火光中,这段歌声反反复复,渐渐低缓;随着大雨逐渐停歇,火势雄烈随风越发不可收拾,直至变得遥远依稀,到最终消逝,不再可闻。
“喀啦”,又是一道闪电,劈中在熊熊燃烧的海心阁残楼之上。高大的塔楼随着这最后的一击,“豁喇喇”如同山陵崩塌,洪漫大堤般倾覆下来,带出一条耀眼的痕迹,撒下满天的火星。瓢泼大雨也无法浇熄这愤怒燃烧的烈火,孤本真迹变成明亮火焰照耀四方,英雄忠魂化作一缕碧烟随风而逝……
血火路飘零
“哒哒哒”,离火光冲天的颜府不远处的青石路上,十余骑身著明光铠的吴州兵将正驱马慢慢前行,光滑如镜的甲胄在黑夜中映射着远处的火光,显得十分醒目;马蹄一下一下的击打在青石路上,清脆而富有节奏。当头一人身材修长、面白微须,正是吴州左营锋将赫令侠,身后则跟随着余肇、田锐两名曲长和十名精骑。本来赫令侠奉了程灵秀之命,想随着这些禁军混到平凉王府里去浑水摸鱼,结果走到还离颜府半里之远的街口,就被一队守在这里的禁军堵住不让前行,领头的一个小小哨长还出言不逊,两队人差点就发生了冲突。要不是赫令侠及时阻挡,暴躁的余肇恐怕早就抽出大刀和那些禁军砍杀起来。
赫令侠率队远远地绕着杀声震天的平凉王府前进,心中却有点心事重重,看来要从这些跋扈的禁军手中搞到点有用的东西很不容易啊。一名三十左右的矮胖男子骑着黑马赶了上来,和赫令侠并肩而行,此人正是赫令侠的心腹,另一名曲长田锐。和暴躁的余肇相比,田锐要稳重的多,虽然赫令侠没有告诉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但看着赫令侠领着人马在平凉王府外转悠,田锐就心里亮堂了。
望着赫令侠紧锁的眉头,田锐道:“统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和平凉王颜家有关阿?”赫令侠缓缓点头,道:“平凉王府的人杀了那庭锋的弟弟,你看现在,那庭锋给自己弟弟报仇,恐怕颜家会给全灭了。不过,如果颜家要是有那么一个两个人逃脱了,不论是到了天水节度还是谁那里,我看,这个那庭锋的官也就到头了,看他还拿什么和我们吴州儿郎争斗。嘿,我说,这个堂堂阎罗王,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给灭了全家,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田锐用粗短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转头对赫令侠道:“统领,我看我们在这里瞎转悠也不可能搞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些禁军把各个路口守的连个苍蝇都飞不走。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些人是颜府的人啊?”
赫令侠苦笑一下,道:“我也知道阿。可是我在程大将军那里夸下了海口,一定能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你说要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那还不如转悠转悠,说不定能指望碰到什么。”
“能碰到什么?我说现在这里都给烧的不成样子了,除了烤熟了的死人就是我们这些个兵痞子,你还想碰到黄花大姑娘不成?那你得到军营里去找,漂亮的都给抢到那里去了,哈哈哈哈”,这个大嗓门的声音,一听就是余肇。原来是他看到田锐和赫令侠二人私语,也干脆赶上来,刚好听到赫令侠说指望碰到什么,就顺嘴接了一句。
赫令侠回身就是一个拳头重重落在余肇厚实的肩头,笑骂道:“你个混蛋,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都说些什么东西,我看是你忍不住了,想你家里那个胖黑婆娘了吧,啊,是不是?”
余肇躲了一下,没有躲开赫令侠的拳头,痛得呲牙咧嘴,回口道:“你老婆才是胖黑婆娘呢,嘿嘿。对了,说到美女,听说这淮阳城第一美女算是林毅中的老婆,号称雪衣观音,真该去看看到底有多漂亮。淮阳自古就美女如云,妈的我进城怎么就全碰到大妈大娘,真是晦气。”说着就朝地上啐了一口。
赫令侠和田锐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赫令侠一皱眉,道:“等等,你刚才说的是谁?林毅中的老婆?好像那个那庭钢就是死在林府,难道和林夫人有关?”
“多半就是。既然这个林夫人艳名在外,那色中饿鬼的那庭钢还有不去之理?想林毅中和颜仁基是什么关系?都是西凉军中出身的人物,颜府中人在那里杀了那庭钢,实在有道理。必是如此情形。”田锐想了一下,分析其中的情况。
赫令侠一下舒眉展颜,回身策马,对众人道:“走,我们就到林毅中的府上去看看。余肇,把你眼睛放亮点,说不定那个大美女还等着你去搭救呢,哈哈哈哈。”大笑声中,十余骑荡起一路烟尘,沿着官道向林府而去。
“吱呀……”,年久失修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破朽的摩擦声;一名浓眉大眼、满脸方正的年轻人探出脑袋借着频繁的闪电,左右打量了一下。看见四处无人,又慢慢退了回去。片刻,只见他和另外两人,背着一名似乎已昏倒的华服少年,从木门后慢慢走了出来。他们正是从颜府秘道逃出的颜云放和阎仲元、朱彝、苏铁铠三名青年家将。
阎仲元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是一个大的磨坊,而他们出来的地方正好是磨坊里养骡子的马厩后墙。不过此刻那些骡子早就不见,多半被官兵们拉去做了晚饭改善生活去了。朝前走出不远,就看到磨坊的老板和老板娘横尸在一个大石头磨子旁,身上的鲜血早就凝结成黑块,才没有被刚才瓢泼的大雨冲走;周围水洼里还散落着一些鸡鸭的羽毛和几个铜钱。阎仲元快步走了过去,用脚尖拨了拨两具尸体。老板的尸体翻转过来,跌入一个水洼中,双眼瞪如铜铃,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脸色乌青却又由于大雨而带着些肿胀,脖颈和手臂上已出现了尸斑,躯体僵硬发出些微臭,显然早已死去多时。
阎仲元向朱彝和苏铁铠二人招手示意,让他们围拢来商议商议。苏铁铠将仍未醒过来的颜云放轻轻放到磨子旁边一片干燥的地方,让他靠住磨盘稳住身形。看着颜云放苍白无色的脸,苏铁铠长叹,轻声说了句:“公子真是好福气,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唉”。阎仲元和朱彝相对无言。
三人慢慢聚到石磨边上起,阎仲元蹲下身去,随手拿了根鸡毛在地上的水潭中毫无意义的上上下下反复搅合,朱彝和苏铁铠二人看着他沉默无言。半晌,阎仲元抬头道:“虽然从王府里面逃出来了,但敌人随时都可能沿着地道找到我们,我们必须马上走。”
朱彝点头表示赞同,接下去道:“虽说如此,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那里,是在淮阳城里还是城外。这里的老板显然是被乱兵所杀,虽然时间已久,但可以肯定的是,官兵随时可以找到我们。因此,在离开这里前,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又要怎么才能逃出去……”
阎仲元呼的一下长身而起,道:“不用说了,现在马上就去探路。时间一长夜长梦多。我们几个我年纪最大,又曾从军,对这个淮阳城也熟悉。现在我出去,你们两个好好照顾公子爷。一会他要是醒过来,还要让他注意节哀顺变。”
蹲在一边的朱彝一把拉住他,眼睛里精光闪动,用一种决绝的口气道:“我们这里就只有你曾从军,有在外生活的经验。我和铁铠都一直在王府生活。若是你出了事,我和铁铠不可能照顾得好小公子。铁铠年纪还小,所以,还是我去探路吧”。说罢,他立刻摘下腰刀,穿过磨坊内的大坝子,跑到磨坊门口,从门缝里向外望了望,确定一下后,突然将大门拉出一条缝,侧身钻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之中,只听见跑步时脚踩在水潭中发出的溅水之声。
苏铁铠看到朱彝的身形消失在门外,心里不禁忍不住一阵酸楚,忙回过头去,不想让阎仲元看见。阎仲元黝黑的脸膛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住腰间刀柄的手却青筋暴突,显是用了全力在抑制自己。此刻一别,顺利能马上见到朱彝,不顺可能就是天人永隔,纵是铮铮铁汉也对兄弟真情感动。
拍了一下微微颤动的苏铁铠的肩头,阎仲元道:“铁铠,不论等会朱二哥能不能回来,我都要你一直陪着公子。除非……”说到着,他又拍了拍苏铁铠。苏铁铠忙转过头来,瞪着红红的眼睛,大声道:“只要苏铁铠在,就有公子在……”,阎仲元摇了摇头,道:“就是你苏铁铠不在了,也要保证公子安全,今天,就是我们报答颜家大恩的时候。”
正在这时,一直蜷缩在磨盘旁的颜云放身体抖动了一下。本就一直警惕着周围情形的阎仲元和苏铁铠急忙过来,候在颜云放身边。只见颜云放闭着的眼睑微微颤动,脸上开始泛出一点血色。待得颜云放迷糊着刚一睁开眼睛,立刻感到喉咙里如火烧一样难受,猛地发出剧烈的咳嗽,顿时将一张白净的脸挣得通红。
随着颜云放的咳嗽声,苏铁铠的脸一下紧张的绷了起来,眼睛瞪得通圆,脚下跨前一步,提起双手就待捂将下去。阎仲元右手一挥,将苏铁铠的手打开,狠狠的怒视了苏铁铠一眼。苏铁铠一下满面潮红,低头退下两步,然后猛地转身跑到磨坊大门,抽出钢刀,警惕的从门缝向外张望。
阎仲元蹲下身来,在颜云放的后背慢慢的拍抚着,舒缓他因为剧烈咳嗽而难以平复的不畅呼吸。手法轻柔,颜云放只感觉到自己本来要窒息的心一下跳动了起来,好受了许多。到了此刻,颜云放才有机会四向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一看不打紧,把颜云放吓得一下站立了起来,两只手直指那两具僵尸,不知该说什么。电光下,只见已被翻过来仰面朝天的磨坊老板尸体胖胖的脸上没有闭合的双眼被耀眼的闪电映照得泛着惨白,阴森森的直瞪着颜云放,胸口上的刀口沾满已经乌黑的血渍,上面还有些白色的蛆虫在不停蠕动,好似要将胖老板的心脏拱走一般。而趴伏在地的老板娘僵硬的脸孔也正好面对颜云放,长长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粘贴在脑袋上,其中一只眼睛只剩下了深陷的眼窝,积满了雨水,漂浮着一些血丝肌肉,微张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在顶动着,让老板娘的面部肌肉在微微的波动。颜云放顿时感觉心里有一种呕吐的感觉,马上背转身去,不再看这两具浸在雨水中已经开始肿胀的尸体。
这个磨坊的院落并不大,放了一个大型的骡拉磨子后就没有太多的空地。磨子后面是一排房子,大概是仓库和老板的住房;房子旁边则是孤零零的一个马厩和堆放的干草堆。磨子两边是简单的围墙,而正对的则是大门和门房,以及堆放谷子和其他杂物的一个仓库。房子和磨子之间的院子里有一口深井,深井旁则散落着一些女人衣服。可能是有人跳井了吧?颜云放看到这里,心里暗自猜想,这些可能都是进攻淮阳的官兵干的吧?淮州的兵才不会这么可恶。
“不对”,颜云放忽然反映过来,转身一下看这正站在他背后一起打量这个院落的阎仲元,“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了,我的爷爷呢?我怎么会在这里?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颜云放越说越激动,两手一下狠狠的抓住了阎仲元的双臂,指甲深陷进阎仲元的肉中。
阎仲元眼角猛跳,口中深吸了口气,两眼凝视着激动的颜云放,直到颜云放感觉有点不对劲,终于安静下来,阎仲元才缓缓地道:“少爷,现在颜家已经没有了,老爷、夫人、方叔,还有所有的人都被害了,颜家现在就剩下你,还有我们这几个保护你的人了。”
颜云放安静的一动不动,仿佛一点都没有听到阎仲元的话。阎仲元踏上一步,正要再说,颜云放突然撒腿就朝大门跑去,口中大叫:“不可能,我不信,你是骗我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苏铁铠正站在门口,看到颜云放笔直的直朝大门而来,他马上一下阻拦在颜云放的前进路上,伸开双臂。颜云放却就这么对着苏铁铠张开的怀抱猛地一下撞了进来,年轻的苏铁铠根本没有想到颜云放一点躲闪或者减速的意思都没有,顿时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在大门的门闸之上,坚硬的木头硌着背让他疼得直歪嘴。
颜云放被反弹之力撞在地上,但他马上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一身白衣早已给灰尘污泥弄得一片灰一片黑,不成体统,头上发髻也因为在地上翻滚而蓬乱。但颜云放对这些都宛若不觉,起身后立刻快步跑上前,伸手要把档在门前的苏铁铠拨开,口中还一直喃喃的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苏铁铠两眼茫然,不知道是挡住不放还是应该让开,身体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背后一只大手伸过来,揪住颜云放的衣领,猛力一拎,将他带的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腾起一阵灰尘。苏铁铠很吃惊的看到阎仲元面沉若水,浓眉倒竖,一把将瘦弱的少爷扔出很远,不禁使劲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待他看清楚颜云放确实已经趴在地上,脑袋埋在两手之间,一声不吭,唯有看到在瑟瑟发抖的双肩才知道颜云放正在压抑着自己的悲伤,默默流泪。苏铁铠忙紧赶几步,伸出手想将颜云放搀扶起来。颜云放却猛地一下推开了苏铁铠,自己翻身,靠着石磨依坐,一颗头颅埋在两膝之间不敢稍抬,片刻,两腿间那片本来干燥的泥土就被泉涌的泪水滴出了一片湿痕。苏铁铠看看哭泣的颜云放,又回头看看站在磨坊门前面无表情的阎仲元,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叹息一声,也挨着颜云放,缓缓坐下。
阎仲元呆呆的看着天空,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少爷。此刻在他心中的无尽的悲伤痛苦却化作一个声音,在尽情的向他呐喊:“报仇,报仇……”。但现在的冲动无济于事。阎仲元羡慕的看到前方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缩在一起,唧唧喳喳的闹着,偶尔地从房屋到空地的短短距离上跳动飞跃。风雨过后的天气其实很不错,但是空气里仍然充满了焚烧后的焦臭和淡淡的血腥。自己心中的忠厚大哥华遇忠死了,无敌的方存孝叔叔死了,自己的恩人和主公颜仁基也死去了,留下的自己在这世上又该怎么做才能不负他们的重托呢?阎仲元不禁想的痴了。
雨虽然停了,但仍在夜空中沉沉滚过一道响雷,几只小麻雀在盛怒的天意下立刻噤声不语。闪电划过,只看到三个人如石刻木雕,愣在一个小院之中……
“哗啦”,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中,朱彝在大街上走动时忽然一脚踩在水洼中,发出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他已尽量的注意不要弄发出声响,以免惊动可能的潜在敌人,但是此刻整个淮阳城如同死去一般,万籁俱寂,黑灯瞎火,就是刚才城破烧杀时燃起的冲天大火,也早被那瓢泼大雨熄灭,只剩下些青烟飘荡;除了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照亮前方的黯然漆黑。
这个巷子对于朱彝来说,感觉十分陌生,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里肯定还是在淮阳城中。想想也是,淮阳城是淮州首城,人口八十万,方圆五十里,实在是大夏有数的大城;若要挖掘一个直通城外的地道,对于平凉王府来说,实在不太可能。但在现在这个位置,也看不到海心阁高高的飞檐,朱彝心中暗想,此地至少离开颜府有三里左右的路程,则应该已经在城墙边了。顺着巷子摸黑走了一段距离,向左拐了个弯就是一条可容四马驰骋的大道,大道尽头果然看到了黑洞洞的城门。隔的远了,朱彝无法判断是淮阳的那个城门,但看到城门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在夜风中如招魂幡一样摇晃着树枝,他终于可以确定,这里是最先被攻破的淮阳西门。忽然,城门边闪起了几点摇弋的火星,有人打燃了火折子,引起了一堆大火。顿时西门城洞里被火光映射出一群明暗不定的人影。朱彝心中不禁有点忐忑不安;现在的淮阳城等于是一个死城,敢点灯的,不是官军还能有谁?那又怎么才能出城?待到天亮则绝对不行。
朱彝正打算在城墙和房屋投下的黑暗阴影中潜过去瞧瞧西门的情形,这是大道上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夜色中特别清脆响亮。一群黑甲骑兵燃着火把从大道上飞驰而过,火光照耀得半条街都明晃晃的;朱彝马上伏下身形,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见城门洞里正围着火堆取暖的那群官兵都站了起来,刀枪出鞘;领头之人大喝道:“来者何人?”
那群骑兵飞马奔到西门城洞,唏缕缕长声勒住马缰,当头的一名军官立在马上,挥舞马鞭,大声骂道:“老子是天翔军豹捷营曲长董彦佳,你们都他不张眼睛啊?那都督说了,城里还有淮州余孽作乱,立刻关闭所有城门。若是有一个淮州余孽溜走,哼,要你们好看。”
站着的那群守门兵闻言之下立刻鼓噪起来,其中一个满面短须身材粗壮的军官回道:“老子们是吴州兵,你们那庭锋凭什么管到老子们这里来。只有程将军才能命令我们,其他人么?哼哼,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再说黑灯瞎火的,谁知道都是些什么家伙冒充呢?”,一个声音接着军官的话,阴阳怪气地道:“一个个神气活现的,抢功劳都抢到阴曹地府里找阎王爷报功去了,还在这里不知死活。骑个马就当自己是个人物啊?这么好事,以后生他妈的十七八个儿子,都送到禁军那里当骑兵去,老子就告诉他,儿啊,以后看到你老爸打仗,你就不要抢啊,不然会去给阎王爷当禁军的,哈哈……”
吴州兵一听,都哄笑起来。那禁军军官董彦佳脸色剧变,“当啷”一声就把随身携带的马刀抽了出来,其他跟来的禁军也纷纷刀出鞘,箭上弦。吴州粗壮军官立刻喝道:“刀牌手架盾,长枪手突刺,弓箭手上弦。”,本来还嘻嘻哈哈打闹的吴州兵转眼间立刻布成了三条线,前方二十来人派的整齐划一,一人高的大盾把所有人都遮蔽起来;后排则是二十人的枪兵,将手中丈八的长枪往前排刀牌手肩上一搁,长长锋锐的枪尖闪着寒光从盾阵中冒了出来。后排的十来名弓箭手则直接将弓箭对准了还骑在马上的禁军。
见到这个阵式,本来已被气得满脸绯红的董彦佳脸色一下苍白起来,身后的几名骑兵也害怕的放下手中武器,战马不安的打着喷嚏,在原地不停踏步。开战以来,禁军就没有打过几个硬仗,而这次他们几个骑兵更本来只是传命而已,如今吴州兵这么如临大敌的硬来,他们不到十个人,平时又是欺软怕硬,怎么也不可能应付得了这些富有经验、配合无间的老兵。
董彦佳忙将手中马刀入鞘,连连摆手道:“各位,各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说话间手却勒紧缰绳,脚夹马腹,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吴州粗壮军官面带揶揄,口中不饶道:“董曲长,放心吧,我徐宗袭的部下儿郎再不济,拿稳弓箭的力气还是有的。再说了,你要是屁股一拍,我们这箭再快,可也追不上禁军兄弟的逃命速度哈……”,吴州群兵又哄笑开来。面对如此直白的嘲笑,董彦佳脸色憋得通红又不敢发作,只有重重的让自己的本已撑起准备逃命的绷紧的身躯跌落在马鞍上,恨恨的回头对自己部属大吼一声:“我们走。”
几名骑兵慢慢调转马头,开始还是控马让其缓缓前走,待走出一箭之地,董彦佳猛回头大叫道:“你们这些混蛋,等着看董大爷怎么收拾你们……”,吼完这挣面子的一嗓子,董彦佳一夹马腹,几骑往回飞奔而去。那些吴州兵闻言,把兵器朝盾牌上敲击,发出示威的声音,闹着看禁军们飞逃而回,相视而笑,都把中指朝禁军消失的方向高高竖起。
朱彝籍着西门一片混乱,慢慢溜回了刚才的小巷。官兵在城门留下了那么多人,硬闯肯定是不可能,要混出去看来也很困难,除非可以换装成官兵的样子。想到着,朱彝有了主意,或许偷袭几个官兵,借来他们的盔甲,反而有机会溜出现在的这个如死城般的淮阳。想到这,朱彝开始向回退了几步,转身就准备跑回磨坊报信。
“当啷啷……”,朱彝回转的身体猛地撞到架在屋檐下的一堆干竹竿上,“哗啦啦”一排竹竿纷纷倒下,砸在旁边的一口大水缸上,顿时发出了一连串的脆响,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异常的响亮。朱彝顿时被自己弄出的动静给吓着了,恍惚间不知所措。突然传来刚才那个粗豪军官徐宗袭的喝问声,朱彝马上机械的沿着小巷向前跑去,边跑心中却在大叹倒霉。后边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显然是那群守城兵赶了过来。朱彝惟有更加快自己的步伐,必须告诉阎仲元他们这里的情况,不能让他们出来冒险,此刻在朱彝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跳过几个水坑,前面那个挂着一个大大的白底黑字“面”字招牌的就是出来的磨坊了,想来此刻跟在后面大呼小叫的官兵早就让阎大哥他们有了警觉了,希望他们已经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小巷的前方也出现了闻讯赶来堵截的官兵的身影,朱彝心中做了一个无奈的最后决定。笔直地站在离磨坊不远的街面上,在夜色下,站在那里的朱彝给人一种大义凛然的感觉。全幅盔甲尾追而来的官兵气喘吁吁的赶上将他围住,领头的那个粗壮军官徐宗袭站到朱彝的面前,二话不说,猛力就是一个恶狠狠的耳光。朱彝的嘴角立刻破裂,一股血腥味充满了鼻腔。
“说,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闲逛?你是哪里来的奸细?还是没杀完的叛党余孽?恩?”,狠狠扇了朱彝一个耳光后,徐宗袭开始细细盘问朱彝的身份和来历,如连珠炮般吐出一连串问话。
朱彝缓缓抬起头,随手用衣袖把嘴角的血迹搽掉,用一种骄傲的语气道:“我就是平凉王府的小王爷,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我现在要出城,你们谁敢阻拦我小王爷?不要命了,嗯?”
徐宗袭好像听到了一件十分好笑的事情,侧身朝跟着追来的几个兵丁笑道:“呵呵,这个家伙这幅德行也是王爷?妈的老子不成了当今的皇上了?”,几个兵丁跟着也嗤嗤的笑了起来。徐宗袭猛回头,斗大的拳头就直接落在了朱彝的小腹上,打得朱彝本来笔直的身体一下像虾米般的弯曲,嘴里吐出了从胃里翻出的黄水。
“快说你是干什么的?还有没有同伙?再不老实说,当心老子一刀劈了你。”徐宗袭抽出军刀,刀尖直指朱彝的鼻尖,恨恨的威胁道。
“我本来就是当今平凉王府的小王爷,听清楚了,我叫颜云放。收回你的这把破刀,要不等会我要你死得很难看。你一个小小的军官,知道什么?现在去把你的顶头上司叫过来,我和他说……”,弯着腰的朱彝用眼角的余光死盯着徐宗袭的脸,话语里带着一种轻蔑和命令。
徐宗袭愣了一下,被朱彝的这种气度所摄,心中不禁有点担心。转念一想,此人就算是真正的小王爷,一个人深夜独行,恐怕所作事情也是见不得光;既然自己都已经好好的“招待”了小王爷一个拳头一扇耳光,那与其让他怀恨在心,不然干脆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想到这里,徐宗袭手中的刀不仅没有回缩,反而高举起来,就要一刀劈下。
“住手……”,前面闻讯赶来堵截的那群官兵赶了过来,领头的长手长脚,满脸阴霾,长的犹如无常的正是豹捷营锋将统领率海禽。他听了奉命去传令却被羞辱而回的曲长董彦佳添油加醋的汇报,不由怒火中烧,亲自带了百余人赶到西门要来讨回公道。黑暗中听到朱彝自称是平凉王之后,不由大喜。颜仁基葬身海心阁、颜氏家眷也悉数被杀,但惟有颜家少爷颜云放不知所踪,那庭锋正将禁军各营散在城中进行搜查,下命令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活见人,死见尸。现在突然听到如此言语,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忙大声喝住徐宗袭。
徐宗袭回头,一看来人是个黑衣黑甲的禁军军官,看他身上所著的黑光铠和胸前的一个大大的豹子头,他就猜到来人可能是禁军的一个锋将;虽然锋将比曲长只高一级,但事实上却已是五品官员,属于将军行列,与曲长实已有上下天壤之别;若要硬抗,实属不智。悻悻的收回军刀,向率海禽行了个军礼,徐宗袭道:“末将乃吴州左骑营曲长徐宗袭,见过大人。”
率海禽此刻没有兴趣和徐宗袭纠缠,点了一下头,就直接走到朱彝面前,闪着寒光的三角眼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的将朱彝打量了一番,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真的是颜云放?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恩?”
朱彝依然用一种蔑视的眼光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率海禽的长脸,嘴里不置可否的发出“嗤”的吐气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会率海禽。率海禽打个哈哈,朝自己的部下命令道:“来人,把小王爷请回去……”。他虽然从没见过朱彝和颜云放等,但是朱彝身着的衣服确实是上等好料,虽然是一身武人打扮,但颜家本就是武将世家,这样穿着也是合情合理。而朱彝身上还沾满灰尘和青苔,一看就是刚刚逃难出来的人,再说这种临危不变色的气度,确实也满有一副王爷气派。
随率海禽而来的众禁军呼拉一下围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将吴州兵挤到了一边,连徐宗袭都被措手不及的挤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几个吴州兵不服,对禁军推搡起来。禁军们赶过来本来就是要找吴州兵出气,此刻当然也毫不手软,立刻动手对几个出头的吴州兵动起手来。徐宗袭见自己赶来的人只有十来个,对方可有上百人,忙大声喝止约束自己的部下。率海禽却仍然冷眼旁观,不置可否。见率海禽都不说话,禁军一个个更加带劲,将徐宗袭的手下揍得满地乱爬。徐宗袭急得满头是汗,见率海禽在一边站着,面带揶揄,忙挤到他的面前,道:“大人,大人,快叫你的手下住手阿。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你的人打死的。”
看着一个吴州兵被挤打在到他的面前,率海禽冷着脸,一脚狠狠地踢在吴州兵的小腿骨上,只听“格拉”一声,这名吴州兵捂着小腿,倒在地上,显然腿骨已经折断,无法站立,身体卷成一团,在地上翻转呼号。旁边几名禁军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片刻间,这名吴州兵的声音就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看着徐宗袭变得苍白的脸色,率海禽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道:“这位大人,你不是说我们只配给阎王爷当兵吗?我倒是要看看,我们谁先到阎王爷那里去当兵,恩?哈哈哈哈”,狂笑起来,周围的百多号兵也跟着自己的头笑了起来。在场的吴州兵众,现在除了徐宗袭是个曲长,还没有人动他,其他人都已经蜷缩在地,有的已经不能动弹了,有的还在发出微弱的呻吟。
朱彝面无表情的看着良方人马对殴,心中却在想如何借此良机,让少爷可以脱险。他本是想自己冒充少爷,将这些军人引走,不料这些人反而就在这条小巷里斗殴起来。本来就只有两人并肩宽度的小巷现在被堵的水泄不通,更不可能有机会让少爷可能溜走了。要是等到天亮,那就真的可能无路可逃。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如火焚烧。忙对站在身边的率海禽道:“你现在带我去平凉王府,我要去见见害了我父亲和爷爷的那个那庭锋”,说到这里,眼中冒出了仇恨的怒火。
率海禽用眼角余光斜视了一下朱彝,心中暗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阿。那都督连你老爸和爷爷都杀了,你还敢主动求着去见他,佩服佩服。”,口中倒不敢怠慢,朝朱彝拱手道:“好,小王爷,卑职现在就领你去见那大都督,有什么要说的,你看到他后再说吧。”说罢,手向外一摊,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彝当先朝小巷外走去,两个高大的禁军士兵连忙跟上押着朱彝。率海禽和一众禁军也不理会僵立在那里的徐宗袭和那群被殴在地惨叫呼号的吴州兵,紧随其后。刚转出小巷来到通城大路,朱彝只觉自己面前突然明晃晃的亮光耀眼,仓促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到两声惨叫,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禁军已被射倒在地上。待得眼睛适应,朱彝才看清楚,原来是镇守西门的吴州兵,早已闻讯赶来,在大路巷口结成战阵,等待着和禁军厮杀。本来小巷离城门就不远,自己袍泽被殴的惨叫吴州兵都能听到,但是禁军人多而小巷又太窄,要冲进去乱杀自己完全不占优势,于是吴州兵就守候在大道上,待朱彝等人刚一露面,就羽箭攒射,将穿着禁军服饰的人射倒一片。朱彝穿着普通衣服,而吴州兵又是赫令侠的部下,箭法均好,是以朱彝反而未受片伤。几名吴州兵立刻冲上来,将站立在两队人马之间的朱彝生拉活拽的拖了过去,看管起来。
率海禽见势不妙,立刻领着余下的禁军士兵缩回了小巷之中,各自张弓搭箭防止吴州兵冲入。几名机灵的禁军就想沿着小巷从另一头跑走,却看到从后面也有火把的亮光闪耀,看来吴州兵也已经绕到赶了过来,将路堵死。无奈之下,率海禽看到徐宗袭还在发愣,没注意到形式逆转,忙一个箭步跨到徐宗袭身边,手中钢刀架在徐宗袭脖上,将徐宗袭手向后一拐,将他制住无法动弹。徐宗袭被率海禽这一个袭击,方才回过神来,回目四望,只见自己的部属已经将小巷两头堵住,明火执仗要和禁军对着干,偏偏自己刚才一个出神,落入禁军之手,眼看禁军和吴州官兵就要火并,不由大急,忙对身后的率海禽道:“大人,大人,有话好商量好商量”。率海禽将徐宗袭的手用劲一撇,徐宗袭惨叫一声,忙大声对自己部属命令道:“你们不要过来,老子还在这些人手里,不要冲动……啊呀”,自是率海禽又狠狠的扭了他被弯在背后的手臂导致他发出的惨叫。
那些吴州兵面面相觑,见自己主官落入对方手中,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其中一人高声叫道:“你们把徐曲长放了,我们就让你们走,不然他妈的大家都去阴曹地府报道去吧……”。率海禽狠狠一勒手中刀,徐宗袭脖子上立刻出现血痕。这样一弄,徐宗袭本来性子就硬,此刻反而火起,脖子一梗,大喝道:“他妈的,不管了,你们都给老子把这些混帐龟儿子杀了,算是给老子报仇”,随着说话,身子大力向外一挣,率海禽措手不及,反而被徐宗袭松脱而出。但徐宗袭向前没跑出两步,几名本张弓搭箭向外瞄准的禁军就转身朝徐宗袭放出箭来。只见几只羽箭立刻飞射而进徐宗袭粗壮的身体里,徐宗袭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被猛烈的箭势一带,向前栽倒在磨坊大门之前,身体抽搐几下就不再动弹。
率海禽见状,愣在当场,还来不及责骂几个草率放箭的莽撞之徒,小巷两头的吴州兵见徐宗袭身死,已经一下都哗然起来。只听刚才那高声之人此刻声音一下更高三分,带着嘶哑大叫道:“混蛋,你们听到徐曲长说的没有?杀了他们,给徐大哥报仇……”
前排的刀牌手齐声大喝,整整齐齐的向小巷推进而来。小巷极窄,两个刀牌手将人高大盾举起,就已将整个巷子封死,无法回转。一众禁军被挤压在巷子里,犹如风箱里的老鼠,根本无法躲避,机灵的立刻朝两边民房里跑去。吴州兵见众禁军开始溃逃,利箭如雨而来,落在后面的禁军瞬时间都被射成刺猬,死在当场。率海禽此刻已经无路可走,一身高强本领在混乱之中也无法展示,在众兵涌挤之下,被推到了徐宗袭殒命的磨坊门口,索性一脚踢开大门,领着众禁军就躲了进去。磨坊内的坝子面积远大于小巷,禁军们一下就各找地方散开躲好,手中弓箭都瞄准了磨坊大门。率海禽也躲到了石磨之后,口中大声命令部下隐蔽。
吴州兵转眼间已将星散四逃的其他禁军通通搜出杀死,但几个想乘势冲入磨坊大门的吴州兵却立刻被射死在大门口。吴州兵见一时之间无法攻入,都沮了气势,一边派人再大盾掩护下将徐宗袭的尸身拖回,一边由那高声之人大喊道:“禁军混蛋们听着了,你们杀了徐大哥,我们一定要给他报仇。看你们这些缩头乌龟能躲到什么时候?”,接着又是一连声的辱骂。率海禽听在耳里,只当是过耳风烟,不吱一声,只全神贯注盯着大门。双方就这么在这个磨坊对持起来,只苦了一个被吴州兵抓住的朱彝在心中大喊糟糕,也不知道阎大哥是否带着少爷躲起来或离开了,唯有不停祈祷苍天开眼,为颜家保留这条血脉。
看这眼前还在向外冒着青烟但已经化为木炭的半截立柱和已经被践踏的不成样子、堆满杂物的花园,而更奇怪的是上半身已经被烧成黑炭,下半截还残留着雪白大腿的一个女人身体,赫令侠不禁有点目瞪口呆:“这就是被你叫作淮阳第一美女的林夫人?”,他问着同样目瞪口呆的余肇。
那庭钢的尸体在那庭锐祭拜后早就被属下禁军们搬回了大营,最后撤离的禁军一把火把在刚才的爆炸中没有燃尽的林家大院点燃,把一切血腥罪行都付之一炬;若不是一场瓢泼大雨,恐怕他们几个赶来也看不到烧剩留下的半截不知道是不是林夫人的女人尸体。几匹马儿闻着空气中弥漫的人肉烤焦的味道,马蹄不安的拿起放下,想离开这个修罗地狱,奈何被主人马缰勒住,进退不得。
田锐看着这个景象,也不由有点呕吐的感觉,拉住座下不安的马匹,他对正大皱眉头的赫令侠道:“赫大哥,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想在这里找到对付那些禁军的东西,看来不太可能了。”一旁余肇也大点其头。虽然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人,可是看到一个好端端的美女,躯体被烤得半截枯黑如炭半截雪白似棉的,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心里难受。
赫令侠兜回马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府留下的残骸遗址,大手向前一挥,正要下令众人回营,这时从花园树丛后传来一个颤抖无力的声音道:“这位将军,救救我……”。余肇田锐都是大吃一惊,两人忙跳下马来,几步越过花园中冒烟的杂物和尸体,绕到那棵繁茂的桂花树后,看到一个左臂已断、面无血色的男子无力的背靠桂树而坐,神情恍惚,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缠绕在左臂上的布片早已被血浸润的看不出本来颜色,而沿着断臂伤口还在不停的向外冒着汩汩的鲜血。看来此人没有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体魄应当相当壮健。余肇和田锐一边一人,将这个男子从地上拖起,架在肩上,带到赫令侠面前。那男子因为伤口被余肇粗鲁的动作带动,不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神志却反而为之清醒。
赫令侠猛地跳下马来,仔细看了看此人伤口,显然他是受了重伤后一人无法抱扎伤口,血流不止所致,看着这人失血如此严重居然还没有死去或者晕倒,赫令侠不由心中佩服。“哗”的一声,赫令侠将已经沾结在此人伤口上的肮脏破布撕了下来,本来已经结痂的部分伤口猛地又再度开裂,鲜血冒出。赫令侠却将自己身上所带金创药如涂墙一般给此人抹上,又撕开自己衣裳下摆,用布将其伤口捂上,再用腰带将其重新扎上,不流鲜血。在此过程中,此人居然还能大瞪双眼,死死的瞪着赫令侠而没有被这些剧烈的疼痛折磨得昏过去。
待包扎完成,赫令侠佩服的拍了拍此人肩头,问道:“你是何人,是林毅中府上的人么?这么不怕疼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佩服佩服。”
那人深吸一口气,缓解缓解药物刺激带来的钻心疼痛,忿忿不平地自嘲道:“我原来是天翔军虎盘营的一名曲长,名叫薛万骢,不过,我现在不再是禁军了,变成了一个待罪的囚犯。”
此人正是挟持了洪亚熙从林府逃走的薛万骢。他知道此刻在整个淮阳城里都是官军在追杀叛军,而他此刻已成了要犯,又有重伤在身,根本没有可能逃出生天。而他若不能及时止血,恐怕不等别人来杀他,流血就可以让他这个七尺汉子倒地而亡。是以从林府逃出后,他就隐在林府不远,待的所有人都离开他才又躲进了这个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地方。但他一人根本没有力气能将自己手臂的伤口全部堵住,血液流失之下,他的神智已经模模糊糊。若不是刚才赫令侠他们几个的对话将他吵醒,恐怕他也就这么因失血过多而死了。
赫令侠顺手递给薛万骢一壶水,薛万骢失血过后正口渴欲裂,当即大口大口喝开了。等他喝完水,将空空的水壶还给赫令侠,右手在嘴上一拭,干渴的感觉才得以缓解。赫令侠好奇的看着他喝完水,接过水壶,关切地问道:“薛兄弟,你是犯了什么过失,被何人糟践,被弄得如此下场?”
薛万骢闻言,脸上更是扭曲痛苦毕现。右手轻轻抚摸着空荡荡的左肩,他望着赫令侠关心的清澈目光,心中一酸,将自己败于方存孝、那庭钢被杀和那庭锐拿自己做替罪之人的事情,一骨碌全倒给了赫令侠。说完后,薛万骢才感到心中淤积的这股恶气,随着自己的宣泄而得到了解放。
赫令侠等人听到薛万骢之言,眼中异光频闪。看来此人也可算是一个关键人物,若让他有机会在颜仁瞻面前说出同样的话,那颜仁瞻不立刻尽起精兵和那庭锋对垒才是怪事。赫令侠更是一把握住薛万骢没有受伤的右臂,用一种充满同情心的口吻对薛万骢道:“薛兄弟,你放心,你的仇人就是我赫令侠的仇人,我一定想办法让你有机会为你的兄弟报仇雪恨。”
薛万骢闻言,一条七尺大汉居然泪洒当场,整个身形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赫令侠面前,哽咽的声音道:“赫大哥救了小弟这条贱命,现在若又帮小弟我得报此仇,小弟薛万骢无以为报,这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就全属于赫大哥,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赫大哥一声吩咐,小弟一定都给大哥办到。”
赫令侠立刻趋前一把扶起薛万骢,道:“薛兄弟,你不用担心,既然你认我为兄,你的血仇也就我赫令侠的血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把那家的这群猪狗不如的家伙打入十八层地狱。”,说到这,他回头招呼一名同来的吴州兵,让他脱下自己盔甲给薛万骢换上。薛万骢接过衣甲,开始一块一块往身上装配。
余肇大声武气的冲赫令侠道:“赫大哥,既然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证,是不是马上就到程将军那里去啊,让他替薛万骢主持公道阿?”
赫令侠嘿嘿冷笑了下,道:“程将军恐怕也作不得这个主,唯一能舍得和那庭锋对着干的,我看除了和颜家有关系的人,其他人也参合不进去,也不敢参合进去。对吧,薛兄弟?”
薛万骢正在把系上皮甲上的系绳拉紧,闻言也点头称是,道:“那家势大权大,等闲人等也不可能斗的过他。不过既然他们杀了颜王爷一家为自己弟弟报仇,颜仁瞻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只要我能到颜仁瞻那里把这个事情来龙去脉一讲,那庭锋他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程镇守使和那庭锋比起来,恐怕还是分量轻了点,斗不过那庭锋;再说,大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能连累大家啊。”,说到这,薛万骢已经换上了皮甲,本来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此刻也略微显得有了些神采。
赫令侠冲薛万骢微笑一下,道:“薛兄弟,现在你就随我们回营房去吧。到了那里就一切安全了“,两名骑兵搀扶着薛万骢骑到一匹马上,薛万骢身体虚弱,坐在马鞍上有点东倒西歪。赫令侠干脆将薛万骢所骑马匹的马缰拉在自己手里,和薛万骢并肩缓缓而行。
一众吴州骑兵往西门缓步而去,一路无话。离西门还有百丈之远就看到前面一片火光耀眼,杀声震天。赫令侠不由有点吃惊。西门是自己防区,有自己多年部下徐宗袭看守。此人经验丰富,但脾气暴躁,莫不是此刻他搞出什么事情来了?
和薛万骢道了个歉,赫令侠和田锐、余肇三人快马朝火光处赶去。片刻来到一条小巷,只见小巷之中挤满人群,全是吴州官兵装束。有些兵丁听到马蹄声响,转过身来,看到是赫令侠,都发出一声欢呼。赫令侠跳下马来,过来几名吴州兵将马牵住。赫令侠正要问这些兵丁发生何事,就听到前面一个高声男音大喝道:“妈的给老子丢火把,射火箭,老子就不信烧不死这些禁军混蛋……”
在一听到朱彝的声音的时候,正在发怔的阎仲元、不知所措的苏铁铠和抽泣的颜云放都是从地上一蹦而起,阎仲元一指马厩,三人立刻躲了进去。阎仲元随手把马厩大门拉上,又把马厩里的那个巨大石制石槽向前挪了挪,就匍匐在地,耳朵贴地。颜云放不知,正待要问,苏铁铠凑到颜云放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道:“从我们颜府出来的地道出口就在这里,阎大哥是在听里面有没有敌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