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未来的大舅哥,外号叫铁面判官,为人方正古板,不循私情。张绣手下最精锐的八百孔雀翎,就是交给他统领的。”秦雨棋语声依然清冷,“韵儿偷偷离家,有违礼法,张绣疼她,可能不会怎么。张寒柏却定会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说不定还会把她抓回去关上几天几夜,罚她面壁思过呢……”说到这里,秦雨棋似乎想起什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正色道:“总之,张寒柏年纪不大,却是为人老练正直,和你这个花花公子一比,那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颜云放哈哈一笑,转到秦雨棋对面坐下,透过那跳动的烛光火焰看着那娇颜丽容,心中一荡,笑道:“在秦姑娘心中,自然在下是云,那小老头是泥了……”秦雨棋横了他一眼,目光却是妩媚无比,又哪里还有那凌然勿近的模样,娇丽处只觉似欲任君采摘般。颜云放缓缓伸出手去,就要去拿秦雨棋放在桌上的柔荑。却不料指尖刚刚碰到秦雨棋手背,那只小手却倏然缩回,人也霍然起身。颜云放一惊,忙歉声道:“秦姑娘,对不住……”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秦雨棋看着颜云放的目光似嗔似怨,语声幽幽,“从来新人笑,谁识旧人哭。你如今有了韵儿,恐怕早就把某人忘记了吧……”颜云放一怔,愣在了原地。
秦雨棋轻轻掏出一张丝绢,铺在桌上。颜云放目光移至,却再也无法移开。只见一对绒黄小鸭在绿水柳荫下倘佯;在那对小鸭远处,一只洁白天鹅正高傲欲飞;那对小鸭虽然在轻轻交颈呢喃,其中一只小鸭的目光却眷恋的凝视在那只天鹅之上。整幅画面绣的极为仔细,那天鹅的高傲,小鸭的苦涩和眷恋,都跃然其上。在那画的一旁,娟秀的绣着十个小字:“欲将伴君飞,怎耐痴情缚”。
霎那间,顾羽裳那委曲凄苦矛盾绝望的眼神顿时出现在颜云放眼前。看到这十个字,知道了顾羽裳最终的选择,颜云放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竟然真的被捆缚在了那个爱笑爱闹天真纯朴的女子身上,竟然才发现,当她舍弃自己的时候,是那么的悲伤失落。一把将这丝绢抓在手中,泪水悄悄地从眼角落下,滴落在手绢之上,绽放出几朵如同雪花的水痕。
秦雨棋静静的站了一会,看着颜云放捧着丝绢无声流泪,不由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羽裳其实很苦,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如何选择。当她知道你和蒋锐侠二人都平安无事的时候,她开心;但是在她开心的背后,却是难言的绝望,悲伤。她以为我们都没有看到她伤心,却不知道我们所有的人都能体会她心中的苦楚。她该如何选择,没有人可以告诉她;而她做出的选择,也没有人知道对错……”
“不……”,颜云放一把将丝绢覆在面上,终于哭出了声音。秦雨棋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你和韵儿自小订亲,羽裳和蒋锐侠也是……”
“别说了……”,颜云放大吼一声,“她是伟大,她是要成全我和韵儿,可是,她自己能瞒得过自己的心吗?她能开心吗?”
“那你要怎样?丢下韵儿?背弃兄弟?”秦雨棋走了过去,两只冰凉的手轻轻抚摸在颜云放的脸颊,替他将泪痕拭去。“既然你和羽裳都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后悔,其实,这样对谁都好……”
颜云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抓住秦雨棋的手,轻轻在自己面颊摩挲。秦雨棋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抽出,也就任由颜云放拉住自己的手。两人保持这个动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张寒韵和李蘅儿叽叽喳喳的说话,秦雨棋一愣,猛然飞快的将自己的握在颜云放掌中的手抽了出来,转身坐到了颜云放对面。颜云放被她的动作一带,向前扑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袖手将那张手绢纳入怀里。
张寒韵和李蘅儿闹着跑了进来,却看到颜云放和秦雨棋二人相对默然,气氛沉静,不由诧异,正要动问,秦雨棋那淡然如水的声音已然轻轻响起:“韵儿,自从你到了庐州府,红巾军中已经有人起了疑心。恐怕这几日就会对付你们,你们多加小心……”
颜云放霍然起身,面色数变。方才他想送走张寒韵就是念及于此,而此刻秦雨棋居然警告已经有人将要对付于他,让他如何不心惊。回头看到张寒韵的小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一脸委屈难过,心知她是为给自己带来麻烦而自责愧疚,不由心中一软,旋即又想到了那依然弃己的顾羽裳,不由鼻子酸楚胸中郁悒。长长出一口气,颜云放只感胸中那口突如其来的愤懑似已被这口气完全呼出。轻舒猿臂,将张寒韵揽入怀中,颜云放沉声道:“寒韵,以后这条路,不论风雨险阻,都由我陪着你一起走过……”
霎那间,在张寒韵绽放的幸福笑容中,伫立在旁的秦雨棋仿佛听到了冥冥中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撕裂破裂。凝目间,却见到那数点晶莹,从那毅然绝然的男子眼内飘飞而去……
见君胡不喜(五)
“羽裳,来,把这件袍子穿上。下雪了,天气凉了,你身子弱,当心吃不消……”,阮明珠捧着一件水绿色的棉袍,走到后一辆车前,关切的向车里说道。
车中传来一个几乎听不清楚的柔弱声音:“阮姨,我不冷,你留着给丁姐姐她们穿吧?”那声音是如此无力缥缈,似乎一阵清风就能将这回答吹散在虚空之中。
阮明珠暗自叹了口气,沉声道:“阿瑶,你来帮你顾姐姐把这件袍子拿上。”车厢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应了一下,车厢口的帘子摇晃,一名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掀帘跳了出来。阮明珠压低声音,对那女孩子许瑶光问道:“羽裳还是那样?”许瑶光眉头紧皱,沉重的点点头,一张小脸绷的严肃。阮明珠无奈,将手中的袍子递到许瑶光手上,向那车厢指了指,作了个口形,许瑶光猛力点头,眉目中却全是担心。
车厢边那小窗上的帘幕突然被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毫无血色的脸。若不仔细辨认,那里还能看出过往那调皮可爱、钟灵剔透的女孩半点痕迹,整个下巴尖削再无圆润之感,一对眼窝深陷毫无精怪之色。唯有那双眼显得出奇的大,星眸流转,神色黯然,还带着些微的潮湿……只见那苍白且细致的面容紧贴在窗边,车厢外的那冰凉的风刮过,那双大眼轻轻眨了数下,突然微闭上,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阮明珠立刻推了一把许瑶光,许瑶光立刻转身进入车厢。车里立刻传来低低的语声,正是许瑶光在劝解顾羽裳穿上锦袍。过来片刻,那小窗口又现出顾羽裳的面容,不过此刻正被紧紧包裹在那厚厚的袍子中如同一个漂亮的粽子。那灰白的脸向阮明珠露出一个酸涩的笑容,看得阮明珠心尖直颤,不由挥挥手,大声道:“羽裳你快把帘子放下,今儿个风大,当心吹了风受凉……”
风声中传来老邢头那得意爽朗的声音:“大家加把劲,马上就到庐州府了。嘿嘿,今天天冷,进了城,我可要好好弄上一锅羊肉汤,暖暖身子,不然这把老骨头今个就要冻坏在这儿了。”立刻许含光那瓮声瓮气的大嗓门也响了起来:“邢老爷子,光喝羊肉汤可不够劲,还得来点烧刀子,一口下去,从口到胃都热乎,那才叫爽快……”。老邢头的声音继续得意道:“你个许小子,在你邢大爷面前充什么汉子,你邢大爷当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你娘肚子里转筋呢,哈哈哈哈……”
蹄声得得,常朋从车队后面打马飞快的赶了上来,在掠过顾羽裳所在马车的时候向她露出一个明亮笑容,旋即赶向前方,随风扬起的一袭青衣在雪地中甚为显眼。赶到第一辆车前,常朋捏了个拳头轻轻敲击在车厢壁上。车厢帘子掀开,一名清瘦长须的中年儒生探头出来,正是张绣手下任职功曹的赵玄翼。看到常朋那清秀面容上带着讶异,不由出声问道:“月明,你有何事找赵某?”常朋不为人察的探头看了看赵玄翼的车厢,动作极快,已看清赵玄翼车内只有他一人,不由心中更是惊讶,方徐徐开口道:“方才资家老二发现前日赶来的张兄突然不见了,所以我来向你问问,你可知道他的去向……”,说到这里,常朋皱了皱眉,“怎么与翔兄也……”
赵玄翼嘴角微微扯动,解释道:“孤亘担心他的妹子安危,昨晚连夜拉着熟悉庐州府地理的与翔一起,先赶到庐州府去了。他们兄妹连心,心里记挂,就没有向你们打招呼,我想月明可以理解吧。”说到这,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他和与翔二人都是禁军军官,身份也是颇为尴尬,微服而行,到也是好事……”
常朋微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儒生,心中却对他的解释嗤之以鼻。那张寒柏虽说是打着寻妹的大旗杆上他们,但却一副神神秘秘,哪有赵玄翼所说的担忧焦急。而且他来到队中找的第一个人不是赵玄翼而是李赛鹰,两人跑到一旁说了半个多时辰,不知道谋划什么;现在更是干脆失踪不见。想到这里,常朋心中越发感觉不对,但赵玄翼所说,却也合情理,他自然不方便细加盘问。当下他向赵玄翼点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说到这里,常朋抬起头,目光瞟向远方在望的庐州府,声音中波澜不惊,“我还担心张公子路途不熟,半夜失踪,要是被红巾军误会,那可就麻烦了。”突然,常朋低回头来,目光炯然若有实质,凝摄在赵玄翼脸上,一字一句道:“张公子单人独行,这份魄力,常朋实在佩服啊。”在单人独行四个字上,常朋的语调甚慢,咬得是清晰无比。赵玄翼目光闪烁,旋即大笑道:“那当然,虎父无犬子。张公子是达公长子,就是龙潭虎穴,他也不放在眼中……”常朋也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没有半点开心,神色间却若有所思。
风越刮越大,刚下过雪,那风刮在脸上就如同刀子划过,锋锐寒冷。常朋松开马缰,哈气暖了暖手,向赵玄翼点点头,正打算拨马回身,车队前方突然扬起一片雪尘,纷扬积雪中可以看到数骑正快速向他们靠了过来,那系在头上的如血红巾煞是醒目。
当头的老邢头高高扬起手,整个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常朋昂起头看了看来人,只见那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看上去倒是忠厚纯朴;身后数骑显然也是训练有素,虽然积雪甚厚,但这数骑队形却毫不紊乱,随在那领头之人身后。到的跟前,那中年汉子猛一勒马,整个队形立刻顿住。汉子跳下马来,向着车队行了一礼,大声道:“在下红巾哨长刘存厚,不知各位前来,可是投奔我家颜司马的?”
老邢头跳下马车,走到那中年汉子马前,拱拱手,沉声道:“正是如此。我们这些人,都是颜公子的朋友亲眷,不知刘头领可否知会颜公子一声。就说我邢恭老头不辱使命,领着大家回来了。”
那哨长刘存厚露出一个老农般的憨厚纯朴的笑容,呵呵道:“那就好,那就好。我是颜司马派来接你们的。他现在正在大营等着诸位呢。”老邢头点头道:“那就好。太久不见我家公子,真的是心急似箭呢。那就麻烦刘头领在前领路了。”刘存厚点点头,转身吩咐两名随骑赶回报信,方将手臂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
车队又慢慢动了起来,轮子碾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常朋伫马不动,看着领头的赵玄翼及丁梦雨蒋啭的马车经过,阮明珠伴着顾羽裳的那架马车赶了上来,常朋略一催马,和阮明珠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阮姐,多加小心,其中怕是有诈……”。阮明珠神色不动,眼神从常朋脸上漂过,很轻微的点了点头。
那赶来的红巾军有两骑在前领路,为首的哨长刘存厚却一直停马不前,直到常朋等人赶了上来,他方轻提缰绳,缓骑而行,一边打量着常朋,脸上依然是那憨厚的笑容:“这位公子一见就非常人,气质不凡,神采飘逸,不知该当如何称呼啊?”常朋哈哈一笑,向刘存厚道:“在下云山常朋常明月,江湖匪号鬼秀才……”刘存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立刻大声道:“如雷贯耳啊。鬼秀才的招牌,在这江南之地,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没想到我刘某也有一日见到江湖上的才俊啊,真是三生有幸。”常朋笑道:“刘兄真是过奖。我常朋也不过是凭侥幸才混出了这么点乱七八糟的名号,那里比得上刘兄在红巾军中作的是大事情啊。这不,今日我就是赶来庐州府投奔红巾义军的了。到时候大家都是兄弟,刘兄可要多多照顾了。”刘存厚忙点头应是。两人一个有心接纳,一个意图探问,一时间聊得颇为热络。
这时车厢里传来顾羽裳的轻柔声音:“这位大哥,颜公子他知道我们今天要来么?他,他,他怎么不亲自来接我们?”刘存厚忙大声道:“这位姑娘,颜公子今日确有要事。想着庐州府好歹也是数万户的人家,他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居然能将诺大个城池经营的井井有条,实在是让老刘佩服啊。所以才向颜公子讨了这个差事,只求能为颜公子分担一点。”顾羽裳轻轻“哦”了一声,音色中却充满失望。
常朋在旁哈哈一笑道:“刘大哥看来是颜公子的亲随了。也不知道颜公子现在如何?这么长一段时日不见,不知道颜公子前些日子在淮阳受的伤是否都好了。”刘存厚略微一怔,立刻粗声粗气道:“早好了早好了。现在颜公子的身子那是好的没法子。前段日子看他使的那剑法,舞起来真是如雷似电,那个功力,真是没的说了。”常朋的笑容有了点暧昧:“不知道忠扬和烈裔兄弟现在又是如何?怎么今日他们都没有来?对了,颜公子怎么知道我们要来的?”
刘存厚神色如常,看着常朋答道:“阎兄弟和邢兄弟现在都是军中曲长,要职在身,却也不能擅离,只有由我这样的闲人来接诸位了。说到颜公子怎么知道的?”说到这里,刘存厚露出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张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现在全庐州城都知道张姑娘千里寻夫,醉来居挥剑定情的故事了……”
常朋听得意外,口中喃喃道:“这个张寒韵,难道还真动手了不成?”刘存厚大笑,添油加醋的将张含韵闹市对颜云放动手一事说了个详详细细,其间还加了不少细节,听得常朋张口结舌,阮明珠目瞪口呆,许瑶光掀帘细听,资家兄弟头晕目眩,却似乎谁都没有注意,车厢里那一声悠悠的自怜心伤:“他,他还是和张家小姐一起了……”
刘存厚说的高兴,也没有注意常朋在惊讶之余,已经慢慢靠到自己身边。当他刚口沫四溅的说出,“这就是所谓美娇娆拔剑试情郎,俏郎君出手定春宵”这么一段评书一样的话时,却只见寒光突闪,方才还和自己说笑的常朋寒着脸,一把短小的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肋下。
“你这是干什么?”刘存厚招牌的憨厚笑容突然消失,杀气顿时弥漫,那里还是方才那老农模样。常朋不为所动,低声道:“既然你是颜公子派来的,就算颜公子的家将都有职务在身,就算张寒韵和李蘅儿都眷恋颜公子不愿出门,嘿嘿,难道秦姑娘不能前来接我们么?再说,既然你是颜公子亲兵,连颜公子是否在淮阳受过伤都不知道,嘿嘿……”说到这里,他手中的匕首轻动,已经穿过刘存厚身上的粗布衣服,刺在肌上,口中肃然喝道:“快说,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冒充颜公子的亲兵?”
刘存厚脸上苦笑,也压低声音道:“果然是江湖上人称心有七窍的鬼秀才,谨慎察微,名不虚传。不错,我不是颜公子的亲兵,但的的确确是红巾军,也是的的确确来接你们到红巾大营的。”说着向前努嘴道:“你看那边可不是红巾大营么?中军帐中的大纛你也看得清吧?”常朋神色也迷惑起来,远方的大营的确是红巾营寨,但是这刘存厚却也确实是冒充,而被识破后却也不心虚,更不大声叫嚷让部下营救,这其中的关键,却不是常朋仓促间能想通的了。
阮明珠柔腻的声音在一旁突然响起:“这些家伙恐怕已经害了颜公子,想要叛出红巾,月明,别和他多说,杀了给颜公子报仇。”常朋应声就将手中匕首往前一送,刘存厚闷哼一声,凛然不惧,大笑道:“我们要背叛红巾?哼,天地公道,却不知是谁要背叛大业……”。
阮明珠见刘存厚毫不畏惧,眼波轻荡,突然靠了过来,丰腴的身子紧贴着刘存厚,红唇轻轻咬在刘存厚的耳廓,声音突然充满诱惑:“刘头领,今天雪这么大,奴家好冷啊,刘头领能抱抱我吗?”刘存厚眼神顿时迷乱,转头看着此刻妩媚的阮明珠,被她似水含情的眸子一看,不由意乱情迷,不理会在旁虎视的常朋,双手伸出就要去抱阮明珠。阮明珠也不挣扎,跳过马来,依偎入刘存厚怀中,昂起俏脸,眼中烟波流转,红唇娇艳欲滴,看得刘存厚顿时心火升腾,神智全失,毫不顾忌的一双手就开始乱动起来。阮明珠喉中发出如泣如吟的低声,更是激得刘存厚难以自抑。正在那只大手将要伸入阮明珠衣内之时,阮明珠突然双目聚光,直视刘存厚眼眸,用那诱惑无比的语调问道:“是谁派你来接我们的?为的又是什么?”。刘存厚的双眼现出挣扎,但在阮明珠眼光催逼下,终于涣散开来,用一种漠然的语调道:“是曲二哥派我来的,因为颜云放要叛变红巾,投靠官兵……”车内顾羽裳“啊”发出了一声惊叫,顿时让刘存厚的声音终止下来,一双眼睛却依然无神的望着阮明珠。
他这话一说,阮明珠身子立刻从刘存厚怀中脱出,和常朋二人相视,脸色大变。阮明珠立刻向着前方大声道:“日曜,有诈……”。当头的许含光听到阮明珠的喊话,不等那领路的两名骑士反应,腰间大刀已经飞射而出,顿时血光飞溅,断手残肢零落散在雪地之上,一片腥气冲天,染得本是洁白的雪地红艳可怖。两匹坐骑被这血腥惊吓,顿时长嘶一声,向前飞奔而去。
刘存厚失去阮明珠天魔消魂吟的控制,清醒过来,立刻反应自己被人摄住心神,也是神色骤变。手伸到腰间,正要摸刀,常朋手微动,匕首已经刺入他肋下。刘存厚吃痛,反手急排常朋面门,常朋闪过刘存厚反击,手中匕首反向一绞,刘存厚顿时跌下马去,伏在地上的身体流出股股血流。
常朋跃下马来,顺手抽出长剑,起脚在刘存厚身体边缘一挑,刘存厚身子立刻飞快翻转,一团雪花蓬的向常朋激射。常朋被雪所迷目不能视,手中长剑却信手递出,只觉力道一滞,已刺入人体之中。耳边只听“嗤”的一声呼啸,常朋抹去脸上雪块,却看到天上一朵烟花猛然绽开,耳边听到的是刘存厚的哈哈冷笑。
飞快收剑,刘存厚的身子轰然倒地,重伤的他却依然大笑,殷红的血从他口中腹中飞快地涌出,那冷笑渐渐失去活力,直至凝固在他那敦厚的面容上。常朋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一时不知所措,刘存厚的视死如归在他心中打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颜云放真的会投奔官兵吗?我又该怎么办?我对了还是错了?”常朋提着滴血的剑站在雪地中,仰天闭眼,一言不发。
许含光的粗嗓门在大声吆喝着驱赶拉车的马转向,资家兄弟更是将随身的弓箭取了出来。常朋被这些声音从迷乱中惊醒过来,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耳边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抬头猛然看向远方,只见从红巾大营方向冲出近百轻骑,正飞快分作两队的向着这个方向包抄而来。
“唰”,常朋手中的长剑落入雪中,直没至柄。长叹一声,常朋脸色苍白,惨然说道:“日曜,别忙了,我们已经逃不了了……”
见君胡不喜(六)
张寒韵娇小身子裹在那紫貂裘衣内,和李蘅儿两人站在屋外檐下的花廊边,两边脸蛋被冬天干凉的朔风吹得红扑如果,一双妙目只静静的凝注在院子内正持剑起舞的颜云放身上,眸子中只爆出阵阵惊喜和爱恋。只见那剑刃寒光如梦似幻,恍如万道银龙盘绕,又似千股电光交映,在雪地中卷起朵朵飞絮,飘飞不歇;而那俊美男子凛然舞于那雪中,如苍松孤俏,寒梅冷冽,只觉一股孤傲冷峻和苍凉悲伧,从那满天交相辉映的雪片剑光中扑面而来。
“剑舞雪落竟飞霜,天地为之久低昂;胡笳一曲轻相合,座上怎看泪心伤……”秦雨棋一个人,白衣胜雪,立在一株幽香暗远的红梅之旁,目光同样落在颜云放身上,不过是少了几分痴迷,多了数点心伤。看着颜云放毫不吝惜自己功力,只求一套剑法能使得酣畅淋漓,便知他心中悲苦;却又因有张寒韵在场,无处发泄,唯有将心中苦闷,全部倾泻到剑法之中。剑光霍然中带起的那飞扬的雪,不仅能掩饰脸上的言不由衷的笑容,更能冻结心中那深种的悲哀痛哭吧。秦雨棋看向颜云放的目光中越发多了点怜悯,甚至还有点自伤……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片刻间就有人惊呼。正沉醉在那动人心魄的剑道中的颜云放一声长啸,银光猛然绽放,将身周环绕的雪片全部驱散,一时朦云尽收,清明乍现,那剑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银迹,敛于颜云放身后。只见颜云放负剑挺立,头上水雾蒸腾,脸色红润如玉,却带上了几分疑惑和惊疑。
张寒韵目光迷醉,见颜云放收势不动,立刻从廊上跳下,飞快地跑到颜云放身边,从衣襟内抽出一张丝绢,轻轻在颜云放额角擦拭,满脸痴迷关切。颜云放抬起手来,将张寒韵的手握住,眼中闪过一点哀伤,旋即狠狠摇头,摔起豆大汗珠,似乎在驱散什么,方才低头与张寒韵对视,目光中却已全是深情。
杨朋锋神色紧张的从院外赶了过来,在他身后则随着一名年轻的红巾。走到近前,杨朋锋低声道:“颜司马,城外大营今天早上抓获了几名官兵探子,这人就是曲曲长派来请颜司马赶回大营的。”
“嗯?”颜云放转头看向那随在他身后的信使。那红巾军抱拳大声道:“颜司马,今日卯时,有十来名官兵探子乔装想要混进庐州府,被我部哨长刘存厚发现;那些官兵走投无路,爆起发难,却伤了刘哨长还有数名兄弟的性命。曲头领派我前来,就是想请颜司马前往,同审此案。”
颜云放略略点头,对那信使道声稍候,便转身向后堂走去。他练习剑法,此刻浑身精湿,自然需要更换衣裳。正要推门入屋,身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颜云放顿足回看,却是张寒韵红着脸低着头随在自己身后,不由目显诧异。却听张寒韵用细若蚊蚋的声音低声道:“云放,你,你是我的夫君,我理当服侍你更衣的……”颜云放心中一动,却缓缓摇头道:“韵儿,你是千金之躯,怎能来做如此粗笨之事。你且留在这里吧……”张寒韵抬起头,目光盈盈欲滴却颇为倔强,似乎打定主意绝不离开。颜云放同她对视片刻,看到张寒韵渐渐眼圈微红,用委屈之声道:“难道,难道,你不要我了吗?”颜云放无奈摇头,也不再多说,抬脚跨入屋内。张寒韵随着入屋,转身轻轻掩门。
颜云放立在屋中,解开衣襟绊扣,向两侧轻轻拉开。张寒韵羞红满面,却又毫不迟疑,挪动脚步走到颜云放身后,拉住那衣服两肩,颜云放两臂略摆,已经从衣中脱了出来,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紧绷,汗珠微微,一派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张寒韵微一失神,信手将颜云放脱下的衣物裹了起来,放在床畔,又扭干一张毛巾递与颜云放。不理颜云放擦拭身上汗渍,张寒韵却从一旁衣柜中取出一件干爽衣服,捧在手上,连带笑容,候在颜云放身旁。
颜云放被张寒韵这么一伺候,心中却慌乱无比。虽然自己从小在家被下人伺候惯了,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想到这女子以后就是自己妻子,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羞意。当下三下五除二的胡乱抹了一番,将手伸入已经被张含韵抖落开的干衣之中;不等他将衣服拉过,张含韵已经乖巧的转到自己身前,一颗一颗替自己将那布扣扣上,又将那腰带拉过,轻轻系紧。颜云放任由张寒韵处理,目光却在她娇俏的身上打转。待张寒韵做好一切,抬头笑看他的时候,颜云放再不犹豫,一张大口一下啄在张寒韵的唇上。张寒韵“嘤咛”了一声,整个身子顿时软倒在颜云放怀中,一片温香满怀。
良久,颜云放方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陶醉的道:“韵儿,你真香……”。张寒韵脸色顿红,从他怀中挣扎开来,跳到一旁,瑶鼻一皱,虽然还是羞怯,却也敢于颜云放对视,口中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大事要紧哦……”
看到颜云放转身出门,张寒韵顿时双手掩面,脚轻跺地,口中低声连续不停的念叨着:“哎呀,哎呀,他,他亲我了……”。过得一会,又跳坐到床沿,两只脚不停的在地上踢踏,脸上表情欢喜无限,却又羞怯低回。转头看到颜云放换下的衣物,她抿着嘴,眼珠转了转,突然一把抓起,放到鼻边,轻轻嗅了起来,一股汗臭扑来,张寒韵皱了皱眉,却又似颇为心动。突然,她跳了起来,口中自语道:“我去帮他把这换下的衣衫洗了……”。双手整理那衣服,突然间,一样东西从衣服怀中飘了下来。张寒韵转头,只见一张绣着绒黄小鸭和洁白天鹅的丝绢正静静的躺在地上,而一股香息正若有若无的从那丝绢上散发出来。
张寒韵一怔,从地上捡起丝绢,脑海中却已想起前段时日自己随着赵玄翼同行的时候,看到那顾羽裳曾经绣过同样东西。而如今这丝绢却已到了颜云放手中,不问可知,定是昨日秦雨棋带来给他。以前的事情都可不计,可是,可是,昨晚是自己和他的定情之夜,他,他,却想着别的女人,还瞒着自己收藏在怀中……两行珠泪从白玉雕琢般的脸颊滑下,落在了那丝绢之上,润出了一片水渍……
见君胡不喜(七)
风起山峦,激越如刀,将一支擎天而立的火红如焰大纛吹得是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青亭岗上,红巾大营寨门,曲讽面沉如水的立在那高耸的辕门之旁,左手却不自觉地在缓缓摩挲着那碗口粗细的木柱,似乎心中犹豫难定。身旁神色忧郁的劲装青年是曲讽族弟曲邃,而曲邃身后那满脸激愤的年轻人正是前晚随曲讽和刘存厚一起进入庐州府的曲讽另一族弟曲治。身后的十来名亲兵都是神色肃杀,默默立在曲家三人之后。
曲邃担心的看了看曲讽,压低自己声音问道:“二哥,那个姓颜的要是来了,我们真的不做了他?以免后患?”曲讽还没说话,曲治已经厉声道:“刘叔死在他的人手中,血债血偿。二哥要是觉得不能动手,就由我来。大不了这个干系我来担了。”曲邃瞟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担?你担待的起?就怕到时候连累了二哥,连累了整个曲家寨子……”二人正在争辩,曲讽冷漠的声音突然道:“你俩按我说的做就是,不准胡来。”顿了一顿,曲讽又道:“那阎仲元邢庆嗣那里怎样?”曲邃沉声道:“二哥放心,文子已经带人潜到新兵营外。若有异动,定然有报。”曲治却也嚷道:“那些个新兵蛋子,看着光鲜,不经打,二哥怕他作甚?”曲讽回头一瞪,曲治缩了缩头,不敢再嚷。曲讽点点头,又向曲邃问道:“大头领和几位司马那里是否都派人去报信了?”曲邃低声道:“昨夜所有信使就已全部派出,但是路途遥远,恐怕一时半会难有回音。”曲讽闭目叹息一声,转身看着平原尽头的隐隐群山,意兴阑珊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红巾军要能挺过今日这道难关,不可限量;要是过不了,唉……”不再说话。
远方庐州城池方向的平原上荡起了隐约雪尘,曲讽的身子突然一肃,转头向曲邃曲治二人再次沉声嘱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们决不可妄自行动。”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已经再次看向那远方正疾驰而来的人影,脸上那沉重肃穆的表情在转头的这一瞬间,突然荡然无存,换在脸上的却是一幅和善真诚的笑容,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的怒气。曲邃曲治二人都是一惊,旋即各自强行压住心神不语。
颜云放放缓马速,身后杨鹏峰霍疾云二人也都渐渐策马靠了过来。看到曲讽站在辕门正等着自己,颜云放夹了夹马,快赶几步,行到曲讽面前,身子侧跃已跳下马来。曲讽紧跨两步,走到颜云放面前,朝颜云放笑了笑,压低声音问道:“君弥,昨晚春宵一刻,可喜可贺啊”颜云放脸色一红,知道他在嘲笑自己昨晚与张寒韵宿于城内之事,哪敢与他过于纠缠,含糊了几句,方问道:“陈直兄,刘哨长他?”曲讽面色一紧,显出哀色:“刘叔机警,发现了那些探子不对,却没料到官兵探子武艺高强,刘叔不敌身死。”颜云放感同身受,走上前握住曲讽之手,拍了数下,口中安慰道:“陈直兄,节哀顺变。刘哨长是为红巾而死,定是含笑九泉,我等这就去审审这些官兵,为刘哨长报仇吧。”曲讽无语点头。曲讽身后曲治则大声嚷道:“刘叔被杀,不将那些官兵剥皮挫骨,难解我心头之恨……”说罢那双眼睛却紧紧落在颜云放身上。颜云放略感诧异,曲讽已经怒视曲治,低声喝道:“在司马面前不得放肆。此中事情自有颜司马为大家做主,颜司马为人公正,不徇私情,你个小子倒急的是什么?”颜云放只觉曲讽话中有话,正要再问,曲讽已经喝退曲治,又大声吩咐曲邃去将所获官兵探子带上,自己方走到颜云放身前,略一欠身,笑道:“君弥,且先到校场等候如何?”颜云放点点头,将坐骑缰绳递与杨鹏烽,和曲讽二人并肩言笑,踏雪向寨内走去。
走到那宽阔的校场,那里早已立上了数支碗口粗细的大木,看来是要做捆缚犯人行刑之用。正对那排大木的地方则端放着数张桌椅,一个大壶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看到颜曲二人到来,那早已守候的曲讽亲兵立刻张罗着擦拭座椅,倒水泡茶。
颜曲二人相互客气坐下。颜云放练武停歇后还未喝水,当下端起那茶,也不嫌烫,一饮而尽。曲讽在旁笑道:“君弥,你也算是出身豪门之人,怎么也和我这样的粗人一般。这茶可是我曲家寨自产的三心茶,看着赏心,入口舒心,回味清心,君弥你如此牛饮,可真有点对不起这等名茶了。”
颜云放轻轻哦了一声,忙提起茶壶,自斟了一杯,端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泡出的茶水碧绿如洗,晶莹剔透;而那片片青绿茶叶在水中却根根直立,随着手的动作,在水中缓缓自旋,看上去如同精灵舞蹈在水中。鼻孔清嗅,清香虽若有似无,却让人心旷神怡,不由叹为观止,口中道:“陈直兄责备的是,颜某果然是暴殄天物了……”说到这里,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满面陶醉之色的赞道:“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施薄冰盛绿云。中山竹叶香初发,多情那堪品三心……果然好茶,好茶啊……”
曲讽在旁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就是个粗人,这个茶叶的好处,我自己可品不出来,还是寨中故老相传才知道那么点文绉绉的东西。那比得上颜司马这样的雅人啊,三步吟诗,出口成章,果然是世家出身,和我们这些山野之人自是不同。曲某佩服,佩服。”颜云放正要谦逊数句,曲讽翘起指头,在颜云放面前轻晃了数下,颜云放不明所以,讶然看着曲讽。曲讽本一直带笑的面容突然黯淡,自嘲了笑了两下,看着颜云放,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歉意:“君弥,你我出身迥异。你是我大夏赫赫有名的平凉王裔,我等却都不过是些山野村夫,为人行事,多半都不入你的法眼。日后若有不慎得罪之处,望请君弥还要多加包含。”颜云放心中更是惊异,曲讽这话在他听来甚为古怪,往日二人交往,又何曾有过这些隔阂。想到这里,颜云放突然转头,紧紧注视曲讽,沉声道:“曲大哥,大家都是红巾兄弟,生死相依,有什么话,希望你能说在明处。”曲讽叹息一声,端起茶来,也是一口饮尽,而黯淡的目光突然变得热烈,看着颜云放道:“我曲讽已将这条性命交于蒋头领。日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红巾的大业,问心无愧,若是得罪了颜公子,我曲讽先在这里赔罪了。”说罢,双手一拱,弯腰行了个大礼;待抬起头时,神色已经安然,眼神回复清明。颜云放心中一动,知道曲讽在这一刻,已经作了决定;回味方才他所说的话,心中不由不安。脑海里突然想起昨晚秦雨棋给自己带来的消息,已经回味过来,只是没有料到发动的如此快,他本还以为曲讽多半还会在耽上数日。看着曲讽,颜云放淡淡说道:“曲大哥,看来你是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我这个隐患了。”
曲讽手指拨弄着手中茶杯,看着那小小青瓷杯子在手指指使下滴溜溜转动,口中却也不加掩饰:“颜司马,你是条好汉子,我曲讽也愿意和你交朋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张绣的女儿?”
颜云放心中暗惊,却毫不隐瞒,点了点头,口中释道:“不错,她是张绣的女儿,但是……”曲讽摇手道:“颜司马,你是蒋头领的结义兄弟,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是我也不敢那红巾的大业前来冒险,必须给这数万弟兄一个交待。只要你交出这个女子任我处置,定可表你清白;又或者将庐州府的兵权交出,不再干涉庐州府的兵事,我则定保你安全,一切等蒋头领回营再处置,如何?我们都是兄弟,希望你也不要为难于我。”
曲讽这话说得也是周全,颜云放心中暗忖一会,伸手到怀中掏出周海羡临走时候留给他的那半边青铜虎符,毫不犹豫地放在几上。站在他身后的霍疾云大吃一惊,忙声道:“颜司马,你……”颜云放摇头,止住了想要有所动作愤愤不平的霍疾云,目光直视曲讽,无所谓中带着点冷笑。
曲讽看他如此爽快,倒是反吃一惊,抬头看着颜云放,却发现他脸上毫无豫色,反而有了一丝轻松,不由问道:“君弥,难道你就不怕我得了兵符,反来坏了你的性命?”颜云放淡然一笑:“你我相识多日,如果连陈直兄对红巾的忠心,对兄弟的义气我都信不过,那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曲讽暗自点头,随手拾起虎符装入怀里,口中却沉声道:“颜兄弟,既然你信得过我曲某,我曲讽也定要保你无事。”颜云放轻笑道:“心中本无垢,何惹风与尘。我颜云放问心无愧,自然也不怕人刁难。不过曲大哥掌握大军,我心中反而踏实……”曲讽面上微红,知他讽刺自己,但颜云放毫不抵抗就交出兵权,自然也不好再说,当下默然。
颜云放见曲讽不再说话,冷笑一声,提起茶壶,只斟满了自己杯子,放到唇边慢慢吮吸,心中却发现依然有难以言状的失落。自己本来自诩已经融入红巾,可今日看来,在他人心中,终究还是个异类,一有风吹草动,就难脱嫌疑。若这只是曲讽个人自发所为,心中还能自我安慰一番;但若是蒋锐侠交待于他,那心中凄冷就难以解脱。想到这里,颜云放微微苦笑,公义为人直鲁,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这里的罢?这样也好,想想自己这数日来一直犹豫,良知在阻止自己,但是,那被阎仲元邢庆嗣等人挑起的野心,张绣给自己描述的未来,却又具有难以抵抗的诱惑……现在好了,被逼交出兵权虽然无奈,但未尝又不是一种解脱。日后想起,可说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想到这里,颜云放的唇边离开已经被喝干的茶杯,长长出了口气,呼出的空气在寒冷风中凝成一股白烟,缓缓淡去。
正当颜云放胡思乱想,曲讽心神不宁的时刻,校场旁突然传来女子叫嚷的声音。片刻就见到十数名男女被曲邃带人推搡着走了过来。颜云放目光随意一瞟,手中茶杯噗的一下落入脚下积雪之中。这被押解过来的这群人,竟然是当日在庐州府内失散的常朋他们。只见常朋许含光邢老头赵玄翼还有资家兄弟都是衣裳破碎,血污交杂,显然是受到了毒打,尤其是常朋和许含光二人,眼目青肿,口唇迸裂,更是受到了重点照顾。而随在后面的那群女子,虽然似乎没有被侵犯,但是身上衣裳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突然间,在这些女子之中,颜云放看见了一张自己日思夜想的娇颜,那么苍白,那么憔悴,那么让人心中怜惜……
“不”,颜云放“呼”的站了起来,猛然转头,目光凶横地盯着依然端茗而品悠然自得的曲讽,声音低沉,此刻却充满杀气:“陈直兄,你这是何意?”曲讽放下杯子,转头看着怒火中烧的颜云放,不紧不慢的说道:“这些就是官兵的探子,就是他们杀死了刘哨长还有好几位红巾弟兄。”说到这里,曲讽似乎才突然反应过来,用微带惊讶的声音道:“难道,颜司马认识这些人不成?”
颜云放哼哼冷笑数声,突然仰天长啸起来。啸声中满是愤抑不平,尖厉刺耳。曲讽皱眉,许久等颜云放啸声渐小,正要说话,颜云放腰间寒光突闪,一把荡漾着森森杀气的宝剑已无声无息的架在了曲讽的脖上。周围顿时大乱,曲讽的亲兵刀剑出鞘,挺枪凛矛,纷纷抢上前来,将颜云放围在当中。霍疾云见势不妙,腰刀出鞘,也架在了曲讽颈上。那些亲兵投鼠忌器,哪敢动弹。
“退下……”曲讽不等颜云放命令,已经对自己亲兵大声吼了出来。那些亲兵犹豫着,慢慢推到十步开外,但依然虎视眈眈的望着颜云放。那押解常朋等人的曲邃看到形势不好,也是招呼着自己部下飞快赶了过来。
曲讽转头看着颜云放,目光中充满嘲弄:“颜司马,你这又是何意呢?”颜云放此刻脑海中深思电转,突然冷笑道:“陈直兄,你也不用再故作矫饰了。恐怕,这一切陈直兄早已有所谋了吧?先用话来挤兑我,让我交出兵权;若我不从,就用我的朋友来要挟于我;若我再不从呢?”曲讽嘿嘿笑了数声,笑声中却有着自得:“若你再不从,我也无法。不过,颜司马不会不从,对吧?”说着,伸出手来,轻轻挡在自己脖子前,慢慢将那柄满是杀气的宝剑推了开去。这时那边常朋突然嘶声叫道:“颜兄弟,别听他的。我们是中了他们的奸计,被他们陷害的……”。颜云放怔了一下,眼神复杂的掠过常朋等人,还有那让人心碎楚楚可怜的女子,终于,手中的宝剑慢慢垂下。
“颜司马……”霍疾云没有任何忌讳,看到颜云放服软,不由心中焦急,大叫起来。他这略一分神,曲讽忽然踏步旋身,脚走龙蛇,顺手推出一掌,霍疾云惨呼一声,那刀落地,口中已喷出一股血来。
曲讽疾走数步,退回亲兵人群之中。曲邃见他脱离危险,厉喝一声,就要命令手下拿下颜云放。曲讽大声喝止蠢蠢欲动的部下,转头看向颜云放,神色中突然多了诚恳:“颜司马,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颜司马你是高风亮节,但我曲讽却不敢妄信人事,所以作了这许多的预备。但,我曲讽所作所为,只为红巾,并无私心,此心唯天可表。颜司马,你就不要让我再为难了,且放下兵刃,到城中盘桓几天,多享受点闺房之乐,如此可好?”
“放你的狗屁,要是这样,颜司马不是成了任你宰割?哼,你以下犯上,已是犯了军规,看日后你如何收场。”霍疾云一抹口边血迹,大声骂了数句,又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头系红巾的同僚,大声呼道,“兄弟们,曲讽胆敢擅自囚禁主官,意图不轨,难道你们都要跟着他造反不成?”
“俊啸,你别说了,不要为难曲曲长。”霍疾云身后传来颜云放心灰意冷的声音。转头看去,颜云放此刻满面萧瑟,说不出的颓废,说不出的心伤,霍疾云不由大声急道:“颜司马,这可如何使得?蒋头领将庐州府托付给你,你怎么能……”颜云放摇头,黯然叹息一声,不再理会霍疾云,看着曲讽道:“如果我如你所说,你能放过他们吗?”
“不行,他们杀了刘叔,我要杀了他给刘叔报仇……”,不知道什么时候曲治也赶了过来,提着一把硕大的斧头,狂乱呼道。那些曲讽的部下也都大叫附和,看样子死去的刘存厚在曲部也是甚得人心。曲讽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咳嗽两声,那些曲部士兵的嚣叫渐渐低了下去。转头看向颜云放,颜云放神色却是一片木然。
“君弥,只要你能保证这些人绝对和官兵毫无瓜葛,我曲讽就卖你一个人情。”不管身后的曲治如何顿足,曲讽看着颜云放,依然是说得清清楚楚。颜云放毫无表情的大声道:“那好,一言为定……”
曲讽闪过一丝过意不去的神色,大步走出人群,站到颜云放面前,压低声音,已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颜云放道:“君弥,对不住了,我多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红巾大业。若你日后要报此仇,尽管来找我曲讽,这颗项上人头,随时你都可摘去。只望日后不要连累我曲家寨就好。”
颜云放目光冷冷瞟了瞟曲讽:“大丈夫行事,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行了。又何必来讨好与我?对不起,你的人头,我还没那个兴趣。”说罢,向着常朋等人走了过去。曲讽苦笑的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