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摩岚手中挽着一个面容清秀的人头,也大声喝道:“投石机才被烧了一半,这个小狗我已经杀掉,怕什么。再说就算没有投石机,我们也能打下宝庆……”
不等其他几名部属继续发话,杨耀岚猛力挥手,那铁青的脸上显出了可怕的绝望:“庐州府,失守了……”
“什么?”“不可能……”“怎么会?”一时间各种声音嚷成一片。杨耀岚猛然大吼一声:“他妈的都给我闭嘴……”。听到一向自诩名将自矜风度的杨耀岚失态,这些正在叫嚷的头领纷纷闭口。杨耀岚双目寒光徐徐扫过面前诸将,又抬头看看还在燃烧着烈焰的宝庆城楼,从胸口呼出一口长长的粗气,冷然道:“我们退兵……”
夜色阑珊,万籁俱寂。
在这如墨夜色中,十余骑快马踏着星光飞快而来,转眼越过树林,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林中传来口令,旋即弓弦响如骤雨,黑暗中无数羽箭突然向着这支小小骑队罩下,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其中一骑大声吆喝,伏在马上,手中一只长剑在头顶飞旋,将夺命羽箭一一格飞。在随从全部倒下前,那骑已经飞快地冲出了伏击圈,眼看就要转过弯道。
“着……”,随着纷乱嚷叫,一根粗大的绳索突然在从地上跃起,拦在空中。那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冲到绳前,马儿被绊,庞大的身子向前飞跌,而那骑士在空中一个回旋,手舞剑花,轻飘飘落在地上。
数十道黑影从树林中飞快冲出,将那骑士团团围住。黑夜中一片寂静,只有几匹重伤未死的马儿在不停扑腾。那骑士双手持剑,却满脸绝望。看到飞快围拢来的对手,他毫不犹豫,伸手入怀就要掏出什么东西。
“噗噗噗……”,如中败絮的声音突然传出,数只利箭穿越人群,将这名骑士钉成刺猬,而他入怀的手则因临死的剧烈动作,从怀中带出一个东西,“啪”的摔到地上,顿时爆出明亮的火焰,将周围的数从草木烤燃。
“磷火弹……”,围在周围的黑衣人纷纷后退,口中发出咝咝倒吸凉气的声音。磷火弹是大夏军队为传递重要信件的信使所必备之物,一旦爆裂,引发的火焰能将所有沾染上这磷火的物体都烧成灰烬。
一名面色冷漠的青年从人群后上前,手中还提着一把大弓,“看来他身上有什么需要毁掉的东西。给我好好搜搜。”两名汉子应了一声,抢上前,在那尸身上掏摸了一会,取出了一卷纸张,递于那青年。那青年展卷略览,立刻面色大变。呼哨一声,飞快转身退入丛林,后续的那数十汉子默不作声,也都随后钻入了丛林之中。
在树林的深处,闪烁着几支飘摇的火炬,昏暗火光下,一名满面风霜的男子正同另一高大威猛的汉子在低声争执。而在那两人身周,警惕地站着一圈亲兵。而黑暗的丛林里,则躺卧着无数战士,除去偶尔传来的鼾声和磨牙,四周一片寂静。
黑衣汉子的首领飞快地向着火光处赶来,将从那尸身上取下的纸卷交到那些亲兵手中,便肃手侯在夜色林中。接过纸卷的亲兵丝毫不敢怠慢,紧走数步,亮出纸卷,低声向正在争执的两人禀报道:“周司马,诸司马,这是方才训夜的蒋锐霆哨长截获的官兵文书。”
周海羡一愣,伸手接过,徐徐展开,就着火光读了起来。身旁大汉则是红巾留守云冈的诸飞燕,看到周海羡捧着文书的手突然微微颤动,当下伸过头去,低声念诵其卷上文字:“书禀洪州牧令狐逵,定南天威都督府前军统军使闻承烈,洪州安抚使伍云祖,职定南天威都督府直属孔雀翎卫统领张寒柏顿首,今庐州已定,蚁贼束手,职聚各方忠义豪杰,巩固庐州卫护,誓保庐州周全。然身处险厄之地,内有宵小,外有逆敌,职纵有报国之心,成仁之意,然若无诸督府援应,祸福难料,职唯拼死为国,以报天恩。唯望诸督抚力破蚁贼,兵增庐州,荡清贼氛,明我乾坤。职泣血叩首相盼。张寒柏……”
念到这里,诸飞燕的面色也已与周海羡毫无二致。两人面面相觑,均是不可置信。诸飞燕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着官文抖动起来,片刻方喃喃道:“庐州府在我腹心之地,官兵怎么可能袭占?再说,颜云放不是还镇守着庐州府么?难道……”周海羡仰天叹息,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恐怕正是因为有颜云放,庐州府才会丢失吧。都是我周海羡的过错啊。千算万算,依然少了这一算啊。”诸飞燕目光中全是讶异:“颜君弥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周海羡冷笑一声:“不是这样的人?哼,你知道这张寒柏是谁?你又知道颜云放的妻子是谁?”看到诸飞燕问询眼神,周海羡缓缓叹道:“张寒柏是张绣的儿子,而张绣的女儿张寒韵则是颜云放从小订亲的妻子……”说到这里,周海羡脸上全是悔恨痛苦,“曲讽得知张寒韵的身份,飞骑告知于我。我还劝他多加隐忍,只布置人手监视,想那颜云放能顾念同公义的结义情分,再说颜云放手中虽有数曲新兵,但军中头领却是各处调派,必不会从他而反。可,可,谁知道……此刻曲兄弟必性命不保,是我害了他啊。”说到这里,周海羡突然出拳,重重击打在身边的树干之上,顿时残叶枯枝唆唆落下。
诸飞燕看周海羡悔恨心伤,从旁劝解道:“沐波兄,事已至此,悔恨无益。你我二人现在就回师庐州府,将这些狗官兵,还有那些叛徒统统杀死。”周海羡怔怔的看着幽暗的森林,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对诸飞燕道:“灵扬兄,云冈之事还得托付于你。你一定要为我红巾守好这块最后的基业。我明日就帅兵回庐。哼,那张寒柏能间道入庐,又急迫求援,人手必定不多。想那庐州府中心向我红巾之人必然不少,我轻骑急进,定能重夺庐州。”诸飞燕面色坚毅道:“但请沐波兄放心,只要我诸飞燕在一日,就定会守护云冈一天。”说到这,他神色却又渐趋黯淡:“只可惜,这么一个收服郎州天王军的机会……”周海羡咬牙道:“灵扬兄,无论如何,能多从天王军中挖出一点人手是一点。但你也要当心到时候反被天王军反客为主,占了我红巾的根本。”诸飞燕嘴角一翘,笑道:“这事你倒不用担心,嘿嘿,只要到了云冈,就没有人能翻出我诸飞燕的手掌心。不过这件事倒不能先让潘颂云他们知道了,否则,还真不好交代。”周海羡哈哈一笑,似乎忧虑尽去,在诸飞燕高大厚实的背上重重拍击数下。
诸飞燕转头看看林中还在沉睡的红巾战士,沉声道:“这事还不能让大家知道,否则,我怕千军一朝星散啊。”周海羡赞同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无论如何,这次不能白来。既然我们知道蓝采雷的两千朗州镇军明日要从这里经过,就不能让他片马回去。嘿嘿,你张寒柏不是想求援吗?老子先咬你一口,看你哪里去找援兵。吃完大餐我再攻庐州……”说到这里,他突然抬头向着林中招呼道:“锐霆,你过来。”
黑暗中先前劫杀官军信使的冷漠少年快步而入。周海羡打量了他一番,低声道:“这件事情事关全局,你切勿泄露半分,免使军中慌乱。”蒋锐霆点了点头,周海羡突然:“等会官兵杀来,你就伴在我的身边,不得离开半步。”语声中带着关切。将锐霆却突然沉声道:“不,我要杀官兵。”周海羡愣了下,笑道:“又不是不让你杀,只是要你陪在我身边。我老了,总要有个人保护吧?”蒋锐霆目光闪烁,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退入林中。
看到蒋锐霆隐入黑暗,诸飞燕看着周海羡笑了起来:“你有三十吗?老了?嘿嘿。”周海羡淡淡一笑:“没办法,这个孩子,自从看到张思真死了之后,就变得如此沉默寡言。我不照拂着他,又有谁管?他哥哥诸事缠身,又什么时候管过自己的这个弟弟。”诸飞燕笑道:“那也不错,你就当守了个好弟子吧。我看锐霆心思灵动,反应机警,定能学得你的衣钵。”
周海羡微笑点头,正要回答,突然树林外响起了三长两短的牛角号声。这是预先安排的暗哨在官兵完全进入伏击圈内时候的信号。本来安静的树林里顿时沸腾起来,本来合衣睡卧的红巾军一个个从地上弹起,抄起兵器,牵出坐骑,在树林中迅速的展开了队形。从树林边缘传出的惨叫和突然迸发的火焰,预示着前哨的战斗已经开始。
周海羡猛然抄过斜倚一旁的长枪,戴上头盔,动作轻灵的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坐骑,回头向诸飞燕拱手道:“灵扬兄在这里坐镇,我周某现在就去冲杀了。”诸飞燕面色沉静地道了一声保重。而在周海羡身后,包括蒋锐霆在内,数百轻骑已经列好队形,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召唤。
一声断然的喝令,周海羡斜举手中钢枪,夹马忽动;三百轻骑呐喊着紧随在周海羡身后,从茂密的丛林中向外扑出,毫不顾忌那密集的树枝如鞭打在身上。冬季枯萎的枝叶在这巨大的冲击下,纷纷断裂,在密林中无可奈何的闪出一条宽阔血火之路,向着那正如火如荼的战场疯狂延伸……
别此最为难(二)
冬天的阳光虽然并不热烈,但照在身上也一样暖洋洋的。
蒋锐侠躺在一辆大车上,任由着这冬日难得一见的艳阳照射在自己的全身。那大车虽然缓慢,但却走的甚为平稳,一路跋山涉水,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导致蒋锐侠身上密布的伤口恶化,相反倒让他感觉到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一份宁静。看着数只麻雀接着难得的晴天在染满白雪的枝头跳动,看着缕缕白云在晴朗的天空随风如絮飘过,蒋锐侠满足的发出一声呻吟,舒服地睁开了双眼……
“哼……”,一个巨大的阴影突然出现在蒋锐侠刚刚睁开得视野之中,那本是英俊帅气的脸此刻却是扭曲变形,两道剑眉倒竖,一双大眼怒睁,顿时让本想享受一下并不刺眼的阳光的蒋锐侠吓得一个愣怔,“呼”的从铺满稻草的大车上猛地弹起,但立刻因为满身的伤痕而哀嚎着又不甘的躺了下去。这一瞬间,蒋锐侠已经看得清楚,这个横眉怒目的看着自己的人正是李见秀;而他将会对自己说上什么,蒋锐侠心里也是清晰明了,此刻不自然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在蒋锐侠尴尬讪笑着,做好了经受一场暴风骤雨洗礼的准备时,却看到李见秀脸上掠过一抹难言的痛苦哀伤。虽然这点痛苦转眼间就消失在一片愤怒的容色中,但这乍现即逝的瞬间,那如海深沉的悲哀,却深深印在蒋锐侠眼中,无法磨灭。
“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啊……”,只听到李见秀从喉中强行挤出这么一句感叹,眉头皱在一起,看着蒋锐侠的眼神中如同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病入膏肓的病人,毫无同情全是愤恨。蒋锐侠强行支起上半身,撑在大车上,看着李见秀,笑得满是傻样。不等李见秀再说,蒋锐侠已经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道:“嶷贤,我错了,我一定改掉自己莽撞的问题。以后我一切都听你的……”
李见秀翻了翻白眼,鼻中发出一声“嗤”音,冷淡道:“你是战无不胜的蒋大统领,你是永远不死的孤胆英雄,我一个小小书生,怎么敢指挥你,又何德何能指挥的动你?蒋大统领,你就不要寒碜我了,我这样的人,不过百无一用罢了。”
蒋锐侠大急,猛然一个翻身,从大车上跳起,正要开口,却立刻闷哼一声,倒头栽在大车上。李见秀“啊”了一声,伸出手想要搀蒋锐侠一把,却立刻看到蒋锐侠脸上泛出的轻松之色,不由心中有气,立刻收回了手,厉声道:“你这个莽夫,还说能改掉你的猴急狗跳的毛病。身上有伤,就不要充英雄。你痛死了,我不管,你的那些手下不把我撕了。”
蒋锐侠恬笑着对李见秀道:“我就知道嶷贤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嘿嘿……”李见秀看到蒋锐侠这样,心中哭笑不得,有心发作,这个家伙却如此无赖;若要就此作罢,却又实在气愤,况且若蒋锐侠依然这样作风,日后迟早要吃大亏。虽然自己现在做他军师心中还是勉强,但毕竟也不愿蒋锐侠就如此下去,以后栽在这上。想到这里,李见秀正色道:“公义,你可知将帅之间的区别何在?”
蒋锐侠呆了呆,皱眉细思片刻道:“以前我张伯父在世之时,曾告我道,帅者通达天变,将者善知进退,兵者忘身披靡,賊者畏强欺弱。”说到这里,蒋锐侠停了下来,思索片刻,转头看着李见秀,目光中全是真诚,“嶷贤,我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将领。我这个人,冲动好武,鲁莽无知,实在不是一个担当大事的人。若不是时势所迫,也轮不到我蒋锐侠任这首领之职。”苦笑一下,蒋锐侠又继续道:“其实,我也知道,我能任这统领之职,不过是因人成事。沐波亮云他们是张伯父旧部,君弥公寻是我结义兄弟,灵扬冠英是红巾老人,越秀是我表哥,凝丹是我同乡,嘿嘿,只有我才能把大家扭成一股。可我心中有自知之明,就凭我蒋锐侠这点斤两,恐怕还没有什么资格来指挥大家。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百无一用之人……”话到这里,蒋锐侠眼中已有了一点无奈的感伤。
李见秀冷笑两声,反问道:“既然你知道只有你才能把大家聚在一起,这就叫做百无一用么?嘿嘿,匹夫就是匹夫,若你真的觉得自己没用,那就好好学学为将之道,好好让自己成为有用之身。自弃者,天恒弃之。我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红巾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蒋锐侠猛然抬头:“我已经很努力去学做一个真正的统领,我用心去学习指挥作战,我尽力去平衡各方关系,我尝试去了解每个部下,我真心去关心所有士卒。我真心想让红巾壮大,真心想要让这个不平的世界能变成一个适应我们这样的穷人弃民生活的世界,我真心想要不顾一切的战斗,可是,我不愿意把自己束缚在这么一个天天劳心费力的位置上。我好累,我想酣畅淋漓的打仗,我想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我想自己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李见秀咧咧嘴,笑了起来,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全是冰冷的寒光:“还谈什么替天行道,连一点苦累都受不了。上阵杀敌,对,血肉横飞,笑看生死,是大英雄大豪杰的梦想。我也赞同你。但是,你不要忘记了,你现在是什么人,你是云冈数万红巾的首领,你手中掌握着多少人的生命。你能轻易的死吗?你要是一般的战士,随便你怎么样,大家最多痛哭一场,清明时节拜祭拜祭。可你是将,是这一方红巾的统领,你的性命现在并不是你一人所有。你死了,整个红巾怎么办?一盘散沙,一败涂地。数万人啊,你……”
蒋锐侠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李见秀看到这样,语气渐渐缓和下来,慢慢道:“所谓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将帅之怒,血流成河;天子之怒,血满天下。公义,你记住,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若在其位,则必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无论日后你是否将这个位置交卸,至少现在,你不能只作这种鲁莽的傻事。记住,公义,善将将者,不以其将予敌;善为将者,不以其身予敌。日后你冲动之前,一定要问问自己,我是关系全军存亡的统领,现在必须我上阵杀敌么?我也不指望这话一定能止住你的鲁莽,唯望你能自重半分,不轻涉险地就好……”
蒋锐侠看着李见秀,喉头滚动数下,终于斩钉截铁的道:“谨遵教诲……”不管李见秀是从什么出发关心自己,但他对自己安危的关切还是深深打动蒋锐侠的心。想到这里,蒋锐侠还是强撑起身子向李见秀行了一礼。
李见秀看到蒋锐侠似乎终于有所动,心中怒火稍熄,淡淡点了点头,口中道:“你好自为之了。今日这些话本轮不到我来说,不过既然我应了你做军师,总还是要担待一些。你不用心中介怀。”说完就欲转身离去。
“嶷贤……”,蒋锐侠立刻出声招呼。李见秀停下脚步,看到蒋锐侠欲言又止,喉中尴尬的吞咽着口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心中略思,冲蒋锐侠道:“你终于想起要关心关心自己的部下了?”蒋锐侠嘿嘿傻笑一下,问道:“那日麂子坡我已经自度无望,嘿嘿……”
李见秀面上又浮现出那种深邃的痛苦,旋即被压抑下去。只听他平静地声音似乎在叙述一个平淡无关的故事一般:“你记不住了?记不住了也好。若不是当日祭月来的迅速,挑飞你手中那支箭,而堇露在你后脑上重重敲了一下,恐怕你已经把你自己杀死了吧?红巾恐怕也就群龙无首了。堂堂红巾大头领,还要靠两个小丫头片子救命,我看你以后还充什么英雄好汉……”
“是那两个小丫头?我是说当时眼前一黑,还以为死了就是这个样子呢……”,看到李见秀露出一副看到白痴的表情,蒋锐侠知趣的打住不说,转而继续问道,“那高宠他们呢?”
听提到高宠,李见秀不由现出一副佩服之色,赞道:“真不愧是龙王的亲传弟子,那四个小子简直就不是人。公义,你算是捡到宝贝了。他们四个在上千敌骑中来回冲杀,竟然没有折损一人,还杀死精锐官兵不下百人。嘿嘿,若不是他们四人拚死保护,恐怕你也等不到我带人杀到了。不过那领兵的官兵将领甚是厉害,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一见我们杀到,不顾被高宠他们缠住的部下转身就走;事后在我军撤回宁阳的途中,又三次掩杀,陈英起畏答儿都负了伤;若不是梅文隽带人接应,嘿嘿,我看我们都难全身而退。”说到这里,李见秀露出钦佩之色,看向天空,自语道:“高寓霞,高寓霞,以前怎么从没有听说个这么一号人物阿?恩,看他用兵如神,指挥自如,一代名将也不过如此。红巾麻烦了……”
蒋锐侠别别嘴,不服气道:“名将又如何?章亮基好大的名头,还不是被我们一战而胜。我看他也就是个倚多为胜的人罢了。”李见秀斜眼看着蒋锐侠,不屑道:“倚多为胜?他能在我军远多于他的战场上总是以多打少,那就是本事。不知道某人明知道有陷阱还要往里跳,难道这才是名将么?”
蒋锐侠微黑的脸上难得的飞红,顾左言道:“我们现在已经离开宁阳了吧?”李见秀点点头,“不错。毕竟现在宁阳府中缺粮少衣,官兵又随时可能再次猬集,留在宁阳没有任何意义。当日赶回宁阳,汇合了梅文隽,符彦澜和凤无畏三营人马,我们就连夜离开了宁阳。”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日头,掐算了一下,又道:“嗯,最多还有二十里地,我们就应该赶到殷家渡了。最好今天日落之前,全军能渡过淮水河,睡个安稳觉……”
这时,前方有人大声叫着“李军师……”。李见秀抬头,看到当前开路头裹白布的陈英起正陪着一人赶了过来。李见秀口中低低道了声奇怪,随口对躺在大车上无法看到动静的蒋锐侠讲解道:“是公寻和正诚。想必正诚得到我们的消息前来迎接了。恩,还有一个同正诚一起来的大汉是谁?怎么被绑着?奸细么?怎么公寻那么激动?这个家伙,和你一样都是个莽夫,不过至少他比你好,他还能听命令……”
蒋锐侠也不敢去反驳,支起身子扭过头去看了一眼,突然喃喃自语道:“不对啊,那和被绑的家伙,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啊?难道是许家的日曜不成?”随着他自言自语,那三人越发走的近了。只听陈英起隔着老远就愤怒的对李见秀大声道:“军师,这个家伙,自称是公义的朋友,却又在这里造谣生事。哼,公义醒了没有?让他看看,若着家伙是他旧识便罢,若不是,我立刻生剐了他。”
那大汉闷哼一声,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似乎想将身上被捆的部位轻松一下。看到陈英起向李见秀打招呼,那大汉却也知趣,自介道:“小子姓许名含光,云山县燕停镇人,和蒋锐侠是自小兄弟。不过早年出山闯荡江湖,落下个匪号叫作霸王刀……”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声音惊喜的叫了起来:“真的是你许家傻大个子?”许含光面色顿时激动,身子突然一动,只听“啪啪”连响,那捆缚着许含光的粗大绳索顿时寸寸俱断。他正欲合身抢上,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突然栏在许含光的面前。许含光抬头,看到那俊秀书生满面警惕,手中宝剑青光如练,自知莽撞,不由立刻止住脚步。倒是陈英起一声欢呼,冲了上来,翻身跳上大车,将蒋锐侠扶着坐了起来,口中连连问候。蒋锐侠心中感念,也是不迭回答。
不理陈蒋二人嘀咕,李见秀定睛看着许含光,冷声道:“你找我家统领何事?若是来投奔,且待公义伤好再叙不迟。”
许含光静默在原地,任由孙义在背后出手制住自己,只是目光看着蒋锐侠。蒋锐侠与陈英起扯上数句,想起正事,立刻示意陈英起将自己扶着面向许含光。仔细端详一阵,蒋锐侠挥挥手,示意孙义收回腰刀,方开口道:“日曜,我记得当年你是和月明一起出山,闯荡江湖。怎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来找我?月明兄呢?”
许含光面上现出犹豫痛苦之色,心中挣扎半晌,方缓缓道:“蒋家的箭、许家的刀、孙家小子瞎胡闹,遇到常家的算盘,嘿嘿,都吓得叫……当日我们这些人都是何等风光,大家一起又是何等快活。可如今,我却不得不和常朋分道扬镳,各走各道了……”
蒋锐侠一惊,忙出声问道:“为什么?你和月明之间,就算是亲兄弟可能都比不上你们间的亲密,怎么会?”
许含光惨然一笑,突然一把撕开上衣,只见一条血迹斑斑的布条从左肩拉到右肋。迎着蒋锐侠不解的目光,许含光笑声如此酸楚:“这就是兄弟留给我的纪念。他投靠了官兵,想要阻我报信,想要杀我立功。嘿嘿,嘿嘿,这就是兄弟,兄弟啊……”
看许含光笑的癫狂,了解他和常朋之谊的蒋锐侠却也心中惨然,不由该如何劝解,不由随口说道道:“或许,月明兄是心中有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或许你应该和常大哥好好的沟通沟通。”
许含光哈哈道:“不得已而为之?哈哈,公义,若是你的兄弟如此背叛你,你又如何?也能如此想的开么?”蒋锐侠凛然道:“不会,绝对不会。我蒋锐侠的兄弟,绝对不会行着寡廉鲜耻之事……”
听蒋锐侠如此说法,许含光面现讥嘲之色,淡淡道:“颜云放已经把庐州府献给了官兵……”
他话未落音,躺坐在大车上的蒋锐侠猛然跳了起来,翻身下车,双手按住许含光的双肩,厉声喝道:“你再说一遍?”许含光毫不示弱的回瞪着蒋锐侠的双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说道:“颜云放反叛,献了庐州城……”
浑身伤口骤然崩裂,殷红献血激射飚飞,但那响起的声音却是充满信心无比肯定:“我相信君弥,他是我的兄弟,绝不会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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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滚出去……都给我滚……”随着数声暴跳的怒吼,阎仲元狼狈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随后几个装满菜肴米饭的碗盏也疾飞出来,在大门被猛烈甩上的同时清脆的破裂成一片狼藉。阎仲元站起身,苦笑一下,将沾满油汤的外衣脱下,向站在门外同样满面尴尬的邢庆嗣崔蔚波等颜府家将们大摇其头。
邢庆嗣面带忧色,瞟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压低声音道:“公子真的一点都不吃么?这样怎么行?这可如何是好?”身旁矮他一头的崔蔚波也是神色黯淡:“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就是铁人也受不了,何况公子这样的金贵之躯?”
身材粗壮神色彪悍的贺拨月冽紧皱眉头,口气中却是责备:“公子爷这样还不是被你们逼的,现在你们还在这里说三道四。”阎仲元脸色顿时涨红,回头怒目瞪视着贺拨月洌,口中声音竟然因为气急而带上了尖利之音:“我们逼的?我们是为公子爷好。颜家在大夏可是军旅世家,大夏贵胄,怎们能混迹在草寇之中?公子爷顾念情分,不愿大义灭亲,当然要我等这些下人替他解忧排难。难道你就愿意公子爷终日厮混在这些毫无前途的流民山贼之中?”贺拨月洌撇撇嘴,淡淡道:“我是胡人,不懂你们夏人所为的天命,也不知道什么是世家,我只知道,在草原上,只要你是我的朋友,我就绝不会背叛你……”阎仲元哈哈一笑,揶揄道:“胡人都是狼性,残忍好杀,好勇斗狠。哼,几千年来,草原上什么时候少了背叛少了卑鄙?”贺拨月洌被他一急,也是红脸大怒,闷哼一声就要发作;而他身边的长的白净绝无丝毫戎人气质浑似夏人的燕兰性安挥手挡住激动的贺拨月洌,向着阎仲元细声细气的道:“上位者鄙,为了权势无所无不用其极,忠扬兄不会不知道你们夏人数千年那些内乱攻伐了吧?戎胡之人,性子直率,即使要叛,也是在明面上,看不得那些夏人明里称兄道弟,暗中下刀使绊的伎俩,这也怪不得贺拨兄心中气愤了。”阎仲元双眼一努,悍声道:“你是说我们呕心沥血为了公子所做之事,都是卑鄙无耻了?”贺拨月洌嘿嘿一笑道:“自己人知自己事,何必我多说?”阎仲元被他阴阳怪气一激,就要跳脚,倒是一直在旁无声的邢庆嗣此刻厉声道:“现在不是你们争吵的时候,都给我闭嘴。”邢庆嗣为人向来稳重,他这一怒,阎仲元和贺拨月洌都悻悻然闭嘴不语。邢庆嗣面带惆怅,淡淡道:“不义之事,都是你我所做,与公子无关。只要颜家能因此而东山再起,你我就是被天下人唾骂又如何?死都不怕,还把别人嚼舌头么?”阎仲元斜眼看了看两名还面带不服的胡人,抢先道:“本来就是。天下英雄唾弃又如何?此等背叛反复之事,是我阎某人做下,与公子无关。他人要辱没公子清誉,我等自会辩解。绝不会因为此时害了颜家,不像某些人自惜羽毛,却不知还有脸去见颜家先主没有?”贺拨月洌顿时激动,双手一锤自己胸口,大声道:“事做都作了,还怕个屁。反正我这条贱命当年就是颜帅所救,什么身名,什么良心,只要颜家好,不要也罢。”倒是燕兰性安看了看阎邢二人,两只手轻轻拍了拍,淡淡道:“五陵豪杰墓,锄作农人田。什么英雄豪杰,什么大义名分,都终归要烟消云散。罢了罢了,大仇能报,何事不为?大家就这样吧,让公子多休息休息,他终会明白我等的忠心的……”他此话一说,就连贺拨月洌这样的大咧咧之人,眉间都有了浓郁不可排解的惆怅。
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邢庆嗣顿时收起脸上戚容,换上了微笑。阎仲元等人却低下头去,埋首不言。片刻,一名身着鱼鳞轻铠,手捧虎吞明盔的英武年轻人面容严肃的快步走了进来。邢庆嗣恭声叫道:“张小将军……”。那年轻人挥挥手止住他问候,却立刻沉声问道:“君弥还是那样么?你们还没法劝得他回心转意?”邢庆嗣神色黯然,低声道:“我家公子性子固执,恐怕一时半会是劝不了的。”那年轻人闻言,看着邢庆嗣的眼光中突然爆出精芒,如有实质,刺的邢庆嗣竟有灼痛之感,不由偏头不敢对视。只听那年轻人冷漠的声音中竟然带着杀气:“邢统领,阎统领,你们也都知道,此刻庐州府危如累卵,红巾蚁贼随时会猬集围攻,若此刻危急时刻我等还不能同心同德,同舟共济,恐怕你我都无一人能活了。”说着,不等邢庆嗣答话,他猛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道:“邢阎二位统领,若明日我还不能见到颜云放到我大营报道,休要怪我张寒柏用我自己的手段了……”
张寒柏的身影刚消失在大门外,贺拨月洌就低声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杀气。嘿嘿,这就是大夏的官,这就是颜家的指望……”语声中的嘲讽之气无可抑压。
邢庆嗣默然不语,倒是阎仲元此刻倒是与贺拨月洌有了共同语言,赞道:“哼,仗着点张家的权势就眼高于顶,妈的,等我们颜家东山再起时,看怎么收拾这群纨绔家伙。”燕兰性安在旁嘲道:“纨绔家伙?嘿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日后?公子要不回心转意,还不知道这个日后在哪里呢。”崔蔚波却补充道:“是啊,姓张的一拿下庐州府,他的孔雀翎卫一到,就和我们立刻翻脸,妈的,抢人抢粮,还想拆散我们。哼,我们好容易聚了点实力,能让他就这么白白吞了不成?”燕兰性安嘿嘿一笑:“公子要不出来撑撑场面,谁能和姓张的对等,他就是吞了我们又怎么样?”阎仲元怒道:“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不呆在庐州府,看他姓张的就靠他几百孔雀翎,怎么守着诺大个城池……”燕兰性安撇嘴道:“走?走到哪里?那姓张的放出风声,说是我家公子害了那曲讽,献出了城池。这庐州府又在红巾核心,我们能走到哪里?”说到这里,他又自言自语道:“人家死了妹子,恐怕正不想当这个便宜舅子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邢庆嗣已经厉声呼道:“容宁,你给我闭嘴。”燕兰性安悻然停口,邢庆嗣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数人,沉声道:“那姓张的说得没错,至少现在,我们和他已经是捆在一起,必须同心协力,否则都是死无葬身之地。至于公子,恐怕你我之力,是无法劝解的了。”说到这里,邢庆嗣抬头看向墙角,颇为无赖的道:“或许,只有找秦姑娘还有点希望吧……”
“秦雨棋?”众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那雪衣素人,踏月而至的美景,不禁都暗自点头,心中赞同……
别此最为难(三)
雪光,血光,白与红的交错,是血红的炼狱,是永远的悲哀……
满地的积雪嘶鸣着冲天而起,骤然炸裂,在朔风中漫天撒播,天地苍茫;那美丽荡魄的容颜在飞舞如雾的雪中悄然而去,带着一抹亮丽的殷红,将整个视野染成血火的世界;苍茫中的风声变得如此遥远,却夹杂着远去的留恋;无法挽回的逝去,变成一道萦绕的绝唱,在风雪中带着血火,绝情地消失在天地之间……不,韵儿,你不要走……
哆嗦着静静蜷缩在屋内一角的颜云放,十只手指却不停交替摩挲着手中一个沾满已经变黑血污的锦帕,帕上绣的小鸭或天鹅早已不可分辨,但浓重的血腥却让颜云放的心充满悲哀。门外的嘈杂声已渐渐远去,而一直无心的颜云放却一个字都未曾入耳。眼前狂乱的影像不停的交替重叠,脑海中悲哀眷恋的泣血呼唤无法断绝,永远无法追回的悔恨和背叛的痛苦压迫的颜云放无法呼吸。张寒韵渐渐黯淡的依依不舍的眼眸,曲讽突然被长箭贯穿的带着惊讶沉重倒下的身躯,张寒柏看到自己妹妹逐渐僵硬时看着自己的冰冷目光,还有李蘅儿的悲哀哭泣,阎仲元邢庆嗣等人拼命护卫,曲邃受伤逃逸前最后一瞥的冰寒仇恨,曲治奋战至死昂然不倒的身躯,顾羽裳失去神采的眼神,秦雨棋雪白血红中的飞舞……各种各样,纷至沓来,在颜云放眼前不停的变换,不停的重复……
那天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可却让人如在梦中;变幻无常的激荡风云,骤然落入不义之境的沉重打击,失去爱人的悲哀无助,突然大悲大喜的起落,这一切的一切,让一个翩翩佳公子无法接受,更无法让自己能将那失衡的心恢复。张寒韵突然间香消玉殒的生命,让他拔剑怒向曲讽;但那曲讽凛然不惧问心无愧,虽心中亏欠不忍却依然强横如故;顾羽裳的无助,秦雨棋的默然,常朋许含光等的愤怒,红巾军的冷漠,都让他感受到难言的无形压力。
当他最终决定放下这一切,放下背负的道义背负的仇恨,决定不管不顾飘然而去的时候,却被那满天呼啸的风雪中无声而来的羽箭,那从李赛鹰的背苍弓上发出的李家响林箭,那突然贯穿了曲讽宽厚胸膛的蓝翎羽箭,将自己的梦瞬间掷入了难以理解的噩幻。曲讽颓然倒下,那真心的歉意微笑还犹在唇边,炸锅的红巾队伍如同狂潮般向他厮杀而来,而他,为了保住那倒在地上的爱人尸身不被愤怒的红巾践踏,拼死挡在了那些暴怒的红巾军前;全身崩裂的伤口让他如浴血河,当死战不退的他身旁终于倒下了昔日的战友,当阎仲元等人终于杀散猬集在他面前的红巾时,当张寒柏抱住自己妹子不停的摇晃的时候,再也无法支撑的颜云放终于倒下,昏倒在了自己忠心的家将之前……
“世间安得双全计,不负忠义不负卿啊……”当醒过来的颜云放知道阎仲元邢庆嗣他们配合着改装间道而来的八百孔雀翎,将留在庐州府的曲讽所部荡涤一清,将各新编数曲中的红巾军官或杀或拘时,不禁仰天长叹,徐徐念出了这么一句。这些家将忠心耿耿,所作所为全是为了颜家;颜云放心中能够理解,但难道就这么背负蒋锐侠的信任吗?事实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世间人如何看待自己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自己的心中所面对的真实地自己,在不停的责问拷打着良心的自己。因此在他清醒这数天来,阎仲元邢庆嗣等人轮番前来劝慰,不是被他冷眼相向,就是怒词骂出,均没有丝毫松动;今日阎仲元又端着熬好的燕窝莲子羹前来,同样被他斥走。然而他的心中,却如波涛骸浪,斗争不熄。脑海中不停回旋着数日前的雪白血红,但又充斥着大是大非的林林总总。颜云放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气,只越发的觉得那种沉重要将自己并不成熟的肩压塌。此刻的自己,反而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往日身处红巾,总是犹豫总是疑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此时此刻,颜云放却比往昔更加的清楚自己的心。现在的选择,就将永远的决定自己的未来是枭雄还是英雄,此时此刻,是面对这个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的时候了。是问心无愧还是叱咤风云,是快意恩仇还是忍辱负重……是兄弟还是家仇……是公平还是权势……颜云放的眼光越发的沾滞,静静的凝望着房顶上一只慵懒的蜘蛛在慢慢的结网。冬天了,还能有吃的吗?颜云放的心思突然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不经意间却看到了遗留在那只肥大的蜘蛛身后明显是另外一只蜘蛛的残骸……
“吱呀……”,房门处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户枢转动,颜云放毫不回头,口中沉声道:“给我出去……”。没有任何的动静传来,也听不到任何脚步淅琐,怒火突然上涌的颜云放猛然将自己的目光从高悬的房梁投向大门,其中蕴含的恼怒要将一切融化。
“是你?”那站在两扇虚掩的朱漆门扉旁的白衣仙子,丽雪无波的皎皎颜容上两点深邃的黑瞳包含着无尽的关心与切念。颜云放从郁闷的胸中长长的出了口气,嘴角边却裂开了苦涩的笑容:“秦姑娘,你是来劝说我还是来责备我的呢?”
莲步轻移,那不似人间的倩影如天山上飘下的寒云,清逸冰寒中却带着丝丝飞舞的空灵,那如焰嫣红的唇轻轻开合,将平静空寂的天籁洒满这被沉闷郁重笼罩的房间:“君弥,你听说过《南山集释》中狼牙的故事吗?”
颜云放微微一愣,目光闪烁数下,却终于转头他望,闷声不语。秦雨棋也不动容,娉婷行到一张锦凳前款款坐下,目光从颜云放身上略为扫过,看不出悲喜,却收回凝望着轻轻互握的雪白柔夷,语声若有似无,飘忽不定:“天山狼牙,无名无姓。生而有异,族人弃之。僵卧冰雪七日,为失崽母狼所获,衔其入穴,以乳哺之,以肉饲之,以体暖之,始得存焉。及长,从狼狩,茹毛饮血,行走如飞,虽鹿矫亦猎之,纵豚勇亦食之,披毛利爪,嚎啸暴戾,群狼纳之,不异为伴……”
“《棠微笔记》中也记载的有这件异事,后来这个狼孩被原部落的人寻回,终再次归化了人间……”颜云放闷声闷气的接了下去,但望向他处的目光却依然没有收回,“如果你想用这个来劝我,没有用的。我不是狼孩,红巾军也不是狼群……”
秦雨棋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两只小手互相轻轻搓动,以一种不以为意的口吻随口问道:“那君弥你可知道此事后续?”不等颜云放接话,秦雨棋面色肃然,带上了几分悲凉凄怅,继续诵道:“十三年过,雪封乏食,随群行猎,掠狩羊畜,为骁犬逐,坠岩,群狼悲嚎不退。旋为路人所救,众疑之,以其野性难驯,囚笼中数月难近,惟一女待之甚善。群狼徘徊左近不去,族人大窘,纷议杀之。刀悬其头而女以身掩之,时群狼突营,女误而阻狼,身陷狼吻。其大怒,奋力掷狼,相嚎而对,狼咽而惑,然血亦诱,狼性难解,欲夺路噬女,为其怒而杀之,余狼惊散,终拥女而入山,不见其踪。众以其牙利过狼,以狼牙号之……”
说到这里,秦雨棋突然道:“这个狼牙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纵叛家国亦惘然,倒是与君弥你十分相似。”看到颜云放侧过的面容上终带了些恼怒,秦雨棋轻轻嗤笑一声,也不在这话题上多说,反向颜云放问道:“你可知此人日后在草原上的名号是什么吗?”
颜云放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怒道:“秦姑娘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这么一个荒诞异事,光怪离奇,说了又有何意?”秦雨棋淡淡一笑,目光却突然转为了一种向往:“四海汗的威名你知道吗?阿史那咄弩施在戎人的语言中,就是狼之利牙的意思……”
“什么?”颜云放被秦雨棋的这话惊呆,终于回过头来,但目光中却全是不信。“四海汗?百万耳朵之战?数百年前难以想象的草原征服之王。当日若不是他在南下中原途中病逝,整个中原大地早已成了草原戎人的牧场。难道这个战无不胜的男人,就是那个被野狼养大的野人?”
秦雨棋点头,看着颜云放的眼神表明她所说一切都是毫无疑问:“狼牙就是阿史那咄弩施,而那个救了阿史那咄弩施的女子,则是后来在草原上人人传颂的湖蓝天后,呼兰人的女神……”
颜云放为这闻所未闻的迷辛所吸引,一时间心神激荡,方才心中所忧心事荡然不存,只怔怔的听着秦雨棋娓娓道来的那段血色激荡的风烟往事:“阿史那咄弩施自小为野狼养大,却为了自己心爱女子,将抚育自己长大的群狼全部猎杀,可谓狠辣残忍,然而在他的族人眼中,却终是一个大义灭亲,救苦救难的英雄豪杰。更不用说他为他的族人带来的荣耀和财富,遍及天下。昔日草原上雄踞一方的胡人、狄人、铁勒人、阿确人及羌人,全部都被他统一到戎人的青狼旗下;而辽人远避东荒、月霜人西遁瀚海、零丁人则北走寒原,无人敢缨其锋,全都匍匐其膝下。而这一切,仅仅是十三年,千年分裂的草原便被四海汗统领成一个战无不胜的帝国。铁骑百万,焉有四海,故自名四海汗。也是从此阿史那部就成了草原上最为高贵的一族,称为草原上的黄金一脉。”
“你可知道当日四海汗临终前手执湖蓝天后之手,说了一句什么话吗?”,说到这里,秦雨棋目光炯然的看着一时为她述说而吸引的颜云放,突然问道。颜云放默然一下,眼光突黯,喃声道:“想必是述说他们当日二人间的夫妻情义,爱恨情仇吧。”秦雨棋摇摇头,道:“那些都是凡夫俗子所为,四海汗一代天骄,如何会是如此儿女情长之人。爱便爱了,恨便恨了,絮絮叨叨又有何为。大丈夫傲啸风云,席卷天下,怎么会在乎那些花前月下的事。”说到这里,秦雨棋的目光中略微显现出敬畏,对颜云放道:“四海汗临终时,对湖蓝天后说道,他这一生,杀人盈野,血积如海,但心中却永远有一个结解不开,就是他的母亲。”颜云放皱眉,低声道:“他的母亲?他不是被他母亲和他的部族抛弃了吗?啊……难道他说的是那只抚养他的母狼?”秦雨棋朝恍然的颜云放点点头,缓缓道:“正是。”说话间秦雨棋的神情似乎已深深地陷入了那逝去的往昔之中,凝语片刻,放接续说道:“湖蓝天后于是问四海汗,你当日为了救我而杀了狼群,你后悔吗?四海汗却摇头道,我杀死了抚养我长大的母狼,并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救下那支狼群。我对不起我的母亲,但若要我再次选择,我却绝不后悔……而这段秘辛在草原上的戎人口中就流传成了雪夜杀母的故事。大夏人听了传说,往往嘲笑戎人是天生野蛮,丧尽天良,居然将弑母这等不可思议之事歌颂,却不知草原上食物匮乏,不懂取舍进退之人,早已死尽。所以戎人入侵中原,作战时不以己为意,也不在乎同伴死活,只在乎整个部族的存亡;这种敌人,却往往让善于使用计策、不愿死打硬拼的中原人无以为计,最后还是采用以夷制夷,用归降的戎人同戎人作战,方才扭转整个态势。”
颜云放听到秦雨棋转述的这番话,顿时呆住,细细咀嚼下却品出了在话下隐藏的潜台词:“你是说,当日四海汗杀死狼群,为的是狼群的生存?”秦雨棋微颔榛首,肃然道:“当年大雪封山,狼群难以寻食,加之他亦被狼群视为一员,若不断然决裂,狼群必不肯走,与人对峙,终会被屠戮至尽。所以他杀狼止情,反而将狼群驱走,使狼群得以在利刃下存活。他不在乎狼对他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也不在乎人们对他的看法,只要狼群能活下去,一切均好。而昔日草原,因为群狼袭杀牛羊,故而视狼为天敌;四海汗起后,狼反成其图腾,在草原上倍受尊敬,生活的逍遥自在,从此再无惧天寒乏食。这才方是四海汗的心计。他至死都是将自己视为狼群的一员,除去当年为了救湖蓝天后而杀死的抚养他的母狼,终其一生,都未伤匹狼;而狼头大纛则永远屹立在万里草原。而当日抛弃他的族人,在日后征战中全都个个死于非命,这些人的后代,却永远要对四海汗俯首称臣,感恩戴德……后来大败戎人,使草原再度四分五裂而闻名大夏的大唐战神李靖对四海汗最终只有一个评价,忍残暴悍,坚锲不舍,狼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