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听到禁军和吴州军在门外小巷里起了冲突,三人无奈,只有先躲进地道之中。那个巨大石槽在机关操纵之下,札札札的将三尺见方的洞口遮盖住,只留下了一条不足指宽的缝隙可以向外观望。颜云放开始通过地道的时候是昏晕过去的,此刻方才能细细打量这个地方。潮湿而充满动物粪便的气味让颜云放实在有点难以忍受,不由朝地道深处走了几步,背靠长满青苔的石墙,颜云放又有点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慢慢坐了下去。苏铁铠忙走了过来,陪在颜云放身边。
“轰”一声巨响,只见一群禁军推倒磨坊大门,冲了进来,立刻各自找地方隐蔽身形。有几个跟进来的吴州兵刚跑到大门,就被利箭穿胸,死在当场,一时之间,火并双方都僵持在那里。从石缝里向外观察的阎仲元不由暗暗叫苦,这双方要是在这里不走,他们又怎么能够脱身?
磨坊外传来吴州兵高声的叫骂,间或有些羽箭从门外或翻过高墙,漫无目的的落入院内,那些隐蔽的禁军则只需躲避偶尔射的较近的箭矢。忽然,阎仲元眼前一黑,一个禁军的背影出现在石缝前,原来有几个禁军躲藏到了马厩里来。这下阎仲元更是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只有小心翼翼的将头从石缝边挪开,向后退走,以免不小心发出声音引起这些本已全神贯注的禁军的注意。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一名禁军头颅被射中,脑浆和鲜血飞溅的倒在马厩里,原来是他身形没有隐蔽好,被一只乱飞的羽箭射中。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乱动,将自己身体俯伏在地。
“咄咄咄……”,门外连续射进众多已箭身捆着燃烧物的火箭,陆陆续续落在房屋和马厩上,发出或明或暗的火光。其中一只则直接落在马厩旁堆放的干草堆里,将这些早就被烈日晒得干脆的草木引燃,明亮的火焰一下子就腾空起来,散发出滚滚浓烟。几名隐藏在马厩里的禁军被烟熏火燎,无法再躲下去,忙低头朝外冲去,却又陆续被吴州兵一一射杀在院落内。
浓烈的烟火顺着石缝也向地道内飘了进来,阎仲元不小心吸进一些,顿时被呛的猛烈咳嗽起来。他忙向地道深处退了几步,颜云放和苏铁铠也起身猫腰跑了进来。白烟顺着地道向里卷去,一下就将地道里面搞得烟云弥漫,一片模糊不清了。
这时从地道的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喧哗,好像有人从地道尽头正向这边飞奔过来,肯定是有人清理了海心阁燃烧后的废墟,发现了地道的入口,就沿着地道搜查过来。颜云放和苏铁铠的脸一下紧张无比,绷如石壁,阎仲元也大惊失色。这个地道是一条直道没有支路,甬道内又全是石壁,根本就无处躲藏。阎仲元咬牙想了一下,对苏铁铠和颜云放二人小声道:“铁铠,少爷,你们赶快把衣服更换一下。等会出去,铁铠你就冒充是颜家小少爷,拖住那些敌人;我则掩护少爷尽量冲出去,知道了吗?”
苏铁铠年轻的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用紧张但却坚决的声音道:“仲元大哥,你就放心,我一定做到”,边说边三下五去二的将身上的衣甲脱了下来,递给颜云放。颜云放伸手接过衣甲,脱下自己长衫,换上皮甲后,没有马上递过自己衣物,而是双眼凝视苏铁铠。突然,颜云放一下跪在地上,对着苏铁铠猛磕三头,哽声道:“苏大哥,只要云放这次能脱险,必为你报此仇”。苏铁铠忙不迭的也跪在地上,道:“颜家对我有大恩,为颜家效命是我的荣幸。以后清明时节,少爷能记得为我烧上一炷香,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罢,自行取过颜云放手中长衫换上。
这边阎仲元看到浓烟越冒越厚,已将整个地道充满。透过石缝,看到外面整个马厩都已经变成了火炬,马厩的木梁给燃烧的噼啪作响,稻草的灰烬被熊熊的火焰带起到处飞舞。“哗”一声,马厩的其中一条横梁从上直砸而下,落在石槽之前,火焰呼的一声卷起,腾起满天烟灰。
阎仲元见势头不对,马厩很可能在烈焰之下坍塌,将地道的出口完全堵死。回头看到颜云放和苏铁铠已经互换了衣服,忙招手示意二人赶快过来。一扭门内的旋钮,石槽又发出“吱呀”之声慢慢旋开,带动了砸在石槽前的那段断梁。断梁随着石槽的移动也慢慢被推开,却卡在支起马厩的木柱上。机关的力道甚大,透过断梁将木柱挤压的发出扎扎的木片破裂声,整个马厩也被带动,从房顶上扑朔朔的往下掉落燃烧的木材草屑,火星四溅。
石槽刚露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隙,阎仲元立刻攀附出来,又马上跪在石槽边伸手将颜云放和苏铁铠拉出。顶上掉落的火星落在衣服上立刻炙出一个个大洞,头发也被这热量烤得卷曲起来。石槽仍被机关带动着向外推开,整个马厩被这个力量推动,加上熊熊烈焰已经让这个房屋的结构被彻底的破坏,“呼”,又是一截横梁直接砸了下来,前端带着火焰一头栽进了甬道内,将地道里面照的透亮。阎仲元俯下身,听到地道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忙伸手扭动机关将地道出口封闭。看着摇摇欲坠的马厩,阎仲元的脸上露出微笑,示意颜云放和苏铁铠闪到一旁,挥起大刀,一刀就砍断了还在燃烧的房屋立柱,马厩半个房顶一下塌落,带起满天星火,四处飘飞。颜苏二人吓了一跳,但立时明白阎仲元阻敌的用意。苏铁铠也抽出刀来,将自己这边的木柱砍断,整个马厩房顶全部塌落在地道上方,火焰受此一激,剧烈伸展如群魔乱舞,带出的殷殷热度更是逼人远摄。
躲在主屋内的率海禽和几名残余禁军被突然倒塌的马厩带出的烈焰吓了一跳,恍惚间,三个人影却已从马厩那边冲出,直奔磨坊大门而去。定睛一看,三人都不是禁军装束,难道是这磨坊的主人?率海禽不由心里纳闷,吴州兵攻的那么猛,这几个人还敢冲出去,真是不要命了,值得佩服佩服。
阎仲元当头,苏铁铠在后,将颜云放夹在中间,三人一行从马厩直奔磨坊大门而去。转眼间就已冲过磨坊里的小坝子,阎仲元前脚已经跨到大门,就听到背后一阵弓弦响声,跑在最后的苏铁铠发出惨叫,扑的倒地不起。颜云放一呆,正想回去救助苏铁铠,却听到苏铁铠大叫:“快走啊,你们快走……”。颜云放咬牙闭目,一狠心,丢下苏铁铠继续往前冲去。
阎仲元一个箭步跨出门外,还没立稳,火光中三把朴刀带着风声迎面砍来。他就地一滚,避开刀锋所及,抬眼一望,面前却有一人高的大盾排成盾墙阻住去路。愣神间,两只长枪簌的从盾墙后飞刺而来,阎仲元手中大刀急舞,格开一枪,但另一只枪却势大力沉,虽被荡开一点,但余势未减,“噗”的一声,刺穿阎仲元的右腿,只见大片血液一下涌出将木阶染成鲜红。
这时,颜云放刚刚冲到大门口,一见阎仲元有难,拔出佩剑,飞削而出,剑锋如电,斜劈在枪杆之上。颜云放所配之剑本就是削铁如泥的宝物,那只长枪应声折为两段。三名刀牌手见他宝剑厉害,齐声低喝,高举大盾遮蔽身形,向颜云放和阎仲元围逼过来。颜云放手中剑全力砍在其中一人所持盾牌之上,那兵身形微震,盾牌上却只留下一道宝剑划过的白痕。颜云放心里不由慌张起来,向后猛退,欲躲避围上的官兵,匆忙间却忘记了身后正是受伤在地的阎仲元。被阎仲元的身体一绊,颜云放的身形向后跌翻倒下,顿时和阎仲元两人滚作一团。三名刀牌手此刻已逼到二人面前,举起手中朴刀就向下砍落。阎仲元见状,猛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一下翻过来将颜云放护在身下,自己却知无幸,惟有闭目待死。
一阵撕心的剧痛和猛烈的重击,阎仲元被三把大刀同时劈中,背部顿时血肉模糊,鲜血如喷泉用上半空。所有精气仿佛被这几把刀从阎仲元的身体里被抽走,阎仲元只感觉自己宛如飘忽在空中一般,这就是最后的死亡吗?意识恍惚之中,阎仲元只听到有人在吴州群兵中大叫:“小王爷,小王爷……”,又是有人大吼:“都给老子住手……”。
火越烧越大了,将整个黑夜都染红成血色的白昼。
一片混乱之中,赫令侠听到被自己部属拘押的那个朱彝在看守他的两名兵丁控制下仍拼命冲着从磨坊里跑出的三人大叫“小王爷”,心中不禁一惊。此人自称是平凉王府的小王爷,而淮王共有三子,也早在淮王府破的时候与父同殉、葬身火海了,那看来现在从磨坊里逃跑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小王爷。这一想,急得他立刻冲着已经被血火刺激的失去理智的部属跳脚大吼住手,跟随他来的亲兵和余田二人不知所以,也急忙大声应合,喝令这些杀红眼的吴州官兵住手。
正杀的起性的吴州兵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在狂叫住手,一个个的也不敢再放肆。有人将手中上弦的利箭刷的射入磨坊里,啐了一口口水才悻悻的退了下来。“整队,整队,每哨各列一队”,田锐在人群中大声喊叫道。本来守卫西门的只有徐宗袭亲自带领的一哨五十人,但徐被杀,让他部下的全曲五哨人都赶来为他报仇,人数已超过两百,早将跟随率海禽来的百人禁军杀得没有留下几个,余下之人现在都躲藏在磨坊之中。
看着这些盔甲鲜明、情绪激动的部下慢慢排成了五个方阵,赫令侠才对着刚才那高声下令和禁军厮杀并放火的哨长轻轻招手,让他走到自己面前。这名哨长正是徐宗袭的亲弟弟徐宗砻,刚才他大哥的死,让他情绪失去控制,命令这些部属进攻禁军。而其他几个哨长平素也和徐宗袭交好,乐得有徐宗砻出头,也默不作声任其指挥自己部属屠杀禁军。现在看到主官到来喝止,徐宗砻和一众吴州兵才冷静下来,想到军法第五条“军中械斗者,斩”的规定,都冷汗湿透后背。
徐宗砻大步走到赫令侠面前,身上铁甲铿锵作响,他毫不犹豫的大声道:“将军,进攻的命令是我下的,他们都是听命行事,违反军纪的是我,你杀了我吧。”赫令侠“啪”的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一把揪住徐宗砻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恶狠狠的道:“你以为你一个人可以抗的下这么严重的事情,恩?他妈的,还给老子充英雄,跪下”,随着他的说话,站在赫令侠身边的余肇冲着徐宗砻腿弯就是猛力一踢,徐宗砻一下双膝着地,但身体仍挺的笔直。
“知道为什么我要你跪下吗?”,赫令侠冷着脸对徐宗砻问道。
“违反军法第五条,擅杀同僚,引起火并,军中械斗,按律当斩”,徐宗砻一字一句,响亮有力的高声回答道。
赫令侠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身子,嘴巴凑到徐宗砻耳边,轻声道:“是因为你集重兵在这条小巷中,队形展不开,兄弟死伤惨重,还让对手有机会负隅顽抗,到现在还不能斩尽杀绝,他妈的要让老子来给你揩屁股,你说你该不该受罚?恩”
徐宗砻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转瞬换成了笑容,马上对着赫令侠磕头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赫令侠直起腰,继续冷脸道:“既然你知罪,就给我在这里跪着,我没有吩咐,不准起来。看我等会怎么处罚你。”
赫令侠环视周围站立的这群心里忐忑的部下,刚才他对徐宗砻的所说是凑在耳边,声音很小,吴州兵众只道赫令侠要待会再重罚徐宗砻,一个个心中都如小鼓敲打,七上八下。这时传来一人的小声抽泣,赫令侠循声看去,正是刚才从磨坊里冲出的那个年轻家将打扮之人,此刻正抚着那年长一点,失去知觉的家将在低声哭泣。而刚才被吴州兵扣留的那个也是家将打扮的人此刻却已挣脱控制,跑到磨坊门口,将那身作白衣儒服的年轻男子拖了出来。而磨坊里的禁军可能是看到吴州兵已经退下不再进攻,怕自己主动进攻再惹起对手激烈反应,要不就是被打傻眼了,反正也没有人攻击这两人。
磨坊内的火势越来越大了,马厩早已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而马厩旁边的屋子也被火焰点着,有些燃烧的草木被上升的气流带动,飘过墙去,将旁边的木屋也引燃了,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失去控制。
赫令侠走到颜云放身边,此刻朱彝也正把苏铁铠的尸身拖到阎仲元身旁。赫令侠仔细看着苏铁铠的脸,年轻清秀,剑眉星目,穿着儒服,一派优雅,背上五箭穿心,脸现不甘之色,不禁心中暗叹,问朱彝道:“这个才是真正的平凉王小王爷吧?”
朱彝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闻言立刻停止哭泣的颜云放,迟疑了一下,才恭声道:“这位将军真是明察秋毫,这死去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小王爷。刚才我自称小王爷,不过是为了引开贵军,使他能安全脱险。不过现在……”,说到这里,朱彝心中不由想到了这个和他从小总角之交的苏铁铠的林林总总,尽现眼前,泪水再也无法忍住,滚滚落下。
赫令侠当朱彝是为小王爷之死哭泣,不由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小王爷虽然死了,但是只要有这几个真正的颜府家将在,不怕那庭锋和颜仁瞻不翻脸相向,赫令侠也就无所谓了。几步跨到磨坊大门,赫令侠隐好自己身形,大声对内叫道:“禁军兄弟们,刚才的冲突都是个误会,现在我已经让他们都住手了,你们都出来吧。”
率海禽和几个部下躲在大火燃烧的屋子里,虽然没被火直接烧着,也早被高温烤的无法忍受。此刻闻得赫令侠之言,其中一兵眼巴巴地凑到率海禽面前,出言请示行止。率海禽的一张长脸此刻拉的更比马长,他也深知,此刻若不出去,只有被烧死一途;若出去,那也要冒被杀的风险,但相对的总比被烤人肉烧烤好点。想到这,他摆摆手,示意几个部下先出门去,他则仍然一个人躲在屋里,打算再看看风声,以保万全。
看着磨坊里燃烧的屋子大门突然打开,十来个禁军灰头土脸、冒火突烟的冲了出来,赫令侠不由心中窃笑。他背在背后的手悄悄做了个手势,田锐和他是心有灵犀,一见之下,暗自吩咐手下亲兵准备不提。待得几个禁军快走到大门口,赫令侠长声问道:“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吗?”
一个不到二十的禁军回头看了看燃烧的屋子,方点头道:“都出来了,里面没有人了。那么大的火,还有谁能呆下去啊。”
赫令侠微笑道:“那就好,都出来了就好,免得我一个一个去找……”,话未落音,他向后一退,几十名早就箭上弦的吴州兵一下拥上台阶,冲进门去。那些禁军此刻都正在院中,根本来不及躲避,霎那间都身中数十箭,横死当场。
赫令侠冲田锐和余肇指了指还在燃烧的屋子,道:“进去搜搜,估计还有人在”。二人得令,自领众兵小心翼翼向屋内逼去。
忽然“咔勒”一声巨响,那屋子一下塌了下来,引起烟尘弥漫,一时间众兵都被迷住眼睛。还未等有人反应,一道黑影从废墟中腾空跃出,手中刀光无声袭过,只听几人连声惨叫,已经被杀。余肇和田锐二人同时出刀,烟雾中只听余肇大吼、田锐惨叫,几声武器交击,那黑影已伤了田锐,逼退余肇。这时其他吴州兵已退后结成阵势,那黑影见机,倏进倏退,不待众人逼近,已向墙角冲去,左脚一踏墙角那口井的井沿,身形如大鹏展翅,在黑夜中寂静无声,如幽灵般向外飞去。
眼看那人就要脱出重围,黑暗中三道白光无声划过,那人“啊”的一声惨叫,背心被三支利箭曾品字形射穿,顿时本上扬的身形如流星急坠,从空中直落而下,在井沿上一磕一翻,整个人头朝下倒栽钟落入深井,只留下连串惨叫在空荡荡的井里回响。众兵回头,只见赫令侠手持长弓如射月,右臂虚挽似抱子,正是他见势不好,亲自出手,用成名绝技“三连弩”射杀了逃逸的率海禽。
颜云放抱着昏迷不醒、血流如注的阎仲元怔怔发呆,朱彝抱着苏铁铠的尸身走过来,“哗”的一下从苏铁铠身着的儒服上撕下一大片,递给发呆的颜云放。颜云放接过布片,看着阎仲元背后被豁开如小孩嘴唇的三道刀伤,胡乱的将布片放上去,还未包扎,就已被鲜血染红,昏迷中的阎仲元也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叫声。颜云放忙将布片拿下,心中实在不知该如何施为;求助的看着朱彝,朱彝却一言不发,低下头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举目四望,看到的却都是吴州兵漠不关心的眼神。
一个身材高大的吴州兵站到二人面前。颜云放抬头上望,只见此人虽面色苍白,但眉宇间充满英气,左臂处长袖飘飘,正是被赫令侠所救的薛万骢。他跟着赫令侠赶过来,此刻见颜云放眉清目秀却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禁心里怜惜,走上前来,抓过颜云放手中的布片,折成数叠,倒上刚从赫令侠亲兵那里要来得金创药,猛地敷上阎仲元的伤口。阎仲元的身体因伤口的刺激猛烈颤动,薛万骢用一只膝盖顶住阎仲元的身体,又抬头示意颜云放另撕一块布片,叠成三角,从阎仲元背上拉过,将那布块和药物都紧紧压住,才将阎仲元翻过身来,将三只角分从阎仲元一只肩头和腹部两边环腰拉过,紧紧系住。颜云放看着包扎好的阎仲元沉沉睡去,不由的对薛万骢投去感激的目光。
朱彝此刻看着颜云放,心中却越来越感到难过。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少爷究竟有什么值得自己用生命拯救的?不过就是出生好点、长得白点而已。刚才的他在被徐宗袭抓住,大刀砍下的霎那自以为必死,结果峰回路转,现在暂时保住性命,但心里已经被那死亡袭来的沉重感觉吓坏了。而现在他更看见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苏铁铠、裴文警都已经为了颜家丢掉了性命,而一向武功高强的阎大哥也重伤昏迷,他心中不禁又感到了这种害怕,而这种面对生命威胁的恐怖是他此前单纯而自负的生活所无法体验也想象不到的。我要活着,我还要享受这大好人生,不行,我不能死,我不如告诉这些官兵,这个人才是他们再找的小王爷?他们一定会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朱彝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就不可遏制的生长开来。
看到赫令侠大步流星的从磨坊大门走过来,朱彝猛地站起迎了上去。赫令侠见状,停下脚步,脸带疑问的看着朱彝。朱彝对赫令侠拱了拱手,手指颜云放,道:“你们不是在找平凉王小王爷吗?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小王爷。”
听到这句话的人一下都怔了,颜云放瞪着朱彝而赫令侠则面带疑惑。见众人都望着自己,颜云放突然一下感到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自己。他身为平凉王的小王爷,平时本就是古灵精怪、聪明异常,只不过今天跌遭奇变、家破人亡,这个打击让他全然懵了。此刻朱彝要出卖于他,反而让颜云放脑袋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思路一下清晰。
站起身来,颜云放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苍凉的微笑,对着赫令侠道:“这位将军,我这个朱大哥看着小王爷被杀,心里一时糊涂了,还请将军见谅。”,他也不和朱彝争辩,直接就给他安了个丧友失心疯的名头。朱彝闻言,心中大怒,吼道:“你他妈才糊涂了,老子今天要活下去,可顾不得你了”,马上转头对赫令侠媚笑道:“将军,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颜家小王爷,你们要抓得就是他。”
赫令侠看着这个脸色恬然的颜云放,又看看媚笑的让人恶心的朱彝,不由问道:“你又怎么证明他才是真正的颜家小王爷?”,朱彝忙连连点头,道:“口说无凭,我当然能证明。真正的小王爷身上带的有一块和田碧玉所制的长命锁,锁的正面是一只下山猛虎,背面是刻的颜家祖训‘无妄心似水,临危若泰山’,你可以看看,在他身上一定有”。
赫令侠又转头看着颜云放,颜云放此刻反而放开了,伸手解开自己衣襟上的拉扣,“呼”的一下撕开上衣,露出白生生的上身,只有健壮的肌肉和光洁的皮肤,又那里有那玉锁的踪影。又跨前一步,蹲到苏铁铠尸身前,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上衣,只见一块碧绿若深潭、温润如凝脂的玉锁正躺在苏铁铠已冰冷的胸膛前。颜云放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块自小跟随自己的玉锁,揪住猛拉,将玉锁从苏铁铠胸前拉下,看也不看,直接递给赫令侠。这厢朱彝有点傻眼了,他没想到一向视这块玉锁如命的颜云开竟舍得将这唯一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也换给了苏铁铠。
赫令侠接过玉锁,反复来回的看了看,玉锁两面所刻文字图像确实如朱彝所说。此时朱彝又大喊道:“一定是他们刚才交换了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颜云放,真的,相信我。对了,他是小王爷,不是真正的家将,你让人和他比试一下就知道他一点功夫都不会的。”
闻言颜云放猛的站起来,双眼怒视朱彝,直接道:“那我们两个就来比试比试,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不配颜府家将的称号”。朱彝看到这双充满怒火的双眼,不禁心中打了个怵,但转念一想,颜家老爷子因为颜家只有颜云放一个孙子,不愿其再走从军之路,逼着这个小公子从小饱读诗书,要他去参加科举走文官之途,根本就没有学过武艺,又有什么害怕的,遂应声道:“好,我们就比试一场,让这位将军看清楚你这个小王爷都有些什么本事。公子,可要当心哦,刀剑无眼啊。”
“是吗?”颜云放嘴角上翘,以一种蔑视的眼光看着朱彝。右手轻抚腰间的“白虹”宝剑,只感到一股柔和温润的感觉从剑柄传来,让他感到自己的力量的流转。这柄“白虹”宝剑是方存孝偷传给他闪电穿云剑法,待他有成后,特意托江湖朋友寻来的上古宝剑。此剑剑身细锐,锋尖刃利,韧性十足,入手极轻,极为适合闪电穿云剑法的“疾风流云”意境。
朱彝右手“当啷”抽出腰刀,双手直握,本来方正的脸膛因为狞笑而扭曲。只见他跨上一步,大刀如风,威风凛凛地横扫而出,直接往颜云放抚剑的右手砍来。他只是想逼颜云放手忙脚乱后退;若颜云放持强不退,也只会伤了他的右手,让他无法再反抗。毕竟颜云放曾是他的少爷,虽然如今他要出卖于他,但积威之下,心里却有一种内疚,不敢伤害颜云放。
只见这一瞬间,颜云放手中“白虹”出鞘,掀起一阵微带凉意的清风。朱彝只感到这股清风如此清新,在这个恐怖的夜晚又如此的平静。喉头传来一下轻微的刺痛,这股清凉平和之意从喉头蔓延砍来,瞬间传遍全身。朱彝手一松,大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膝盖软麻,朱彝跪在了地上,本来狞笑的脸慢慢恢复的平静。对着颜云放沉静的脸,朱彝的眼神里射出了强烈的悔恨和乞求原谅的光芒。“对不起,请原谅……”,这是朱彝在死去前的最后念头。
颜云放此刻反而呆住了。自他学会方存孝的闪电穿云剑法以来,没想到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从小一起的玩伴朋友,这种震撼让他半天回不过神。而朱彝临死前从眼神里射出的悔恨和乞求,更是让他无法相信自己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而剥夺了另一个人的生存权利。他知道朱彝在和他相对的时候并没有要真正伤害自己的意思,所以才会刀速甚慢,而且也是奔自己右手而去;而自己从一比试开始就已存了要利用朱彝不知自己会武的优势,一举搏杀朱彝,杀人灭口的念头。这种念头的可怕此刻才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从小饱读经书,满口“一草一木,皆有生灵”、“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的颜云放战栗不已。直到赫令侠和薛万骢等人在一旁为他的高明剑法喝彩起来,才将出壳的灵魂拉了回来。
木然的将“白虹”剑从跪地的朱彝咽喉拔了下来,朱彝尸身失去支撑,扑地而倒。一滴血珠滴溜溜的从“白虹”剑尖垂滴而下,在地上溅成八瓣。颜云放闭着眼,对自己道:“我要活下去,我做的没错,我杀的是叛徒,我不能愧对颜家威名,我就是颜云放……”,想到这里,本来战栗而恍惚的心神一震,他才缓缓睁开眼,转身面对赫令侠、薛万骢等人,道:“你们相信我只是个家将了吗?”
赫令侠一笑,将手中的玉锁仍了过来,随口道:“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个家将,这里所有人都会相信你只是个家将的”。转身一脚踢在仍然跪在地上的徐宗砻屁股上,道:“你现在是老子吴州左骑营后曲曲长了,快去,马上把那些家伙的尸体都给我收拾了,要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那些禁军混蛋知道是我们做的,老子马上砍了你”。徐宗砻闻言,一跃而起,冲赫令侠鞠个躬,立刻挥手让那些闻言正要欢呼的后曲部属开始收拾残局。
薛万骢看着颜云放还在发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节哀顺变。这种妄想出卖主子的叛徒,杀了也是活该”。颜云放闻言身体一抖,抬头正好看见薛万骢眼睛里狡猾的眼神。薛万骢哈哈大笑,凑到颜云放耳边,悄声道:“小兄弟,你的功夫恐怕是跟方存孝学的吧?我可是他的手下败将,眼熟的很哦”,又是一串朗声长笑。赫令侠走了上来,望着发笑的薛万骢,轻轻一拳,嘴角一咧,长须都无法掩盖他脸上带出的会心微笑。
余肇帮田锐裹好肋下的创口,看到马厩烧完的灰烬里露出一个大石槽,于是扶着田锐走过去,正要坐下,就听到石槽下面隐隐传出人声交谈,言语中好象正在寻找机关。余肇忙悄悄俯地,看到石槽下一道缝隙里正透出火光,火光中眼尖的他能依稀分辨出下面的人都是些禁军装束。他忙悄悄招手让正在收拾战场的徐宗砻过来监视着,自己跑出磨坊大门向赫令侠报告。
赫令侠一听,居然这里还有秘道,秘道里面还有禁军,不由眉头大皱,实在不知道这些禁军是否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灭口之事。而现在自己部属还在打扫战场,如果这些禁军此刻出来,一眼就知道吴州兵和禁军火并之事,那时候即使想掩盖也是不可能的了。
颜云放站在赫令侠一侧,见赫令侠一时无计,就点拨道:“他们从颜家地道里出来,穿着禁军衣甲就一定是禁军?我看就算他们真是,当他不是不就行了。””
薛万骢一拍手,道:“好,这个办法好。管他的,他们一出来,就全部干掉,到时候你再说是误会就成了。反正大夏律定的,有敢袭击军队者,杀无赦。”
赫令侠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颜云放,瞪了一会,才转身对余肇吩咐道:“找些箭法好的守在四周,你就呆在石槽上,出来一个砍一个;没杀掉的看能躲过箭不?让徐宗砻准备柴草和沸油,找点干辣子油葫芦什么的混在里面,等会点燃了都给我往里面扔,知道吗?”。余肇应了一个诺,转身自去准备。
赫令侠此刻才悠悠对颜云放道:“看来你这个家将还很不简单,这条实真似伪装聋作哑的计策有够狠啊。”
颜云放没有接话,眼神早透过夜色望向远方。阿爹,爷爷,阿妈,这些禁军都是杀害你们的凶手,现在我已经替你们报掉一小部分仇了,你们的再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再日后让这些坏人一个个都逃不掉天理循环、让他们都死于我的复仇吧。
耳边传来连声惨叫,那是余肇开始了对地道里跑出的禁军士兵的屠杀。颜云放知道在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里,没有一个禁军能真正冲出来,让他们都到地府里去吧,颜云放心中此刻充满了快意。
天边绽开了一点曙光,泛出了玫瑰红的朝霞,点染在寂静的黎明。几匹快马从淮阳城的西门奔出,绕了一个圈,避开驻扎在山岗上的官军军营,直朝南方而去。马上人都是一身戎装打扮,手持通关手令,皮甲上的徽记表明这几个人都是吴州官军。不多时,几人都来到城南三十里外的一片杨树林里。
朝阳晨光中,杨树里一片青翠,树叶在晨风中刷刷作响。这几人在杨树林里吁声将马停住,当头一人身形修长,颌下一部长须随风飘荡,正是吴州锋将赫令侠,只见他回头朗声说道:“这里离开淮阳城已是三十里外,已经十分安全了,我们就送你们到这里吧。”
后面众兵中有两骑策马赶上,其中一人目若朗星,眉似剑锋,肤白唇润,英气勃发,正是颜家少主颜云放;另一人国字脸,卧蚕眉,脸虽无血色却自带杀气,身形雄壮但只有一只手臂,正是死里逃生的薛万骢。颜云放冲赫令侠拱手道:“我阎大哥就拜托你们多加照顾了,我现在就要赶到天水,将颜府事变告知节度使颜仁瞻大人,请他作主。拜托。”
赫令侠脸上带出一个讥嘲的笑容,对颜云放道:“颜小王爷,你到现在还在冒充一个小小家将阿,真够难为你的了。放心吧,你的那位兄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的,也希望你能抱得血仇,早日遂心所愿。”
颜云放脸上一红,道:“我也不时成心欺骗于你,不过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又怎么知道你和那些禁军不是一伙的?对不起了赫将军。”
赫令侠摆摆手,笑道:“小心总是为妙,好了,送到这里我也就不送了。营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还没有处理,我也必须早点回去,不然要是漏出马脚可就不妙了。不过,颜小王爷,没看出你年纪轻轻的,想得计策可够天衣无缝的阿,这次我看那庭锋他们吃了这个亏也没办法开腔,只有认了这个哑巴亏了,呵呵呵呵。”说到这里,赫令侠放声大笑起来,颜云放和薛万骢也笑了起来,笑得如此放松,如此痛快。
薛万骢一边笑一边道:“我想着那庭锋吃了这个哑巴亏那个样子,肯定好玩,真是高兴死我了。不过颜小弟阿,你不愧为出身名将世家,这个东西也想得出来。”
颜云放边笑边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还不是赫将军做事干净不留马脚才能这样。只要赫将军咬死是率海禽的禁军和地道里来的禁军自己相互误会起了冲突,误杀了颜家小王爷,你们守西门的部属赶来还被他们误伤,我看那庭锋为了掩下自己害了颜府满门的消息也只有吞下这个哑巴亏了,多半还得赔点东西抚恤慰问。呵呵,这就便宜你了,赫将军。”
赫令侠一笑,道:“既然有这个机会狠狠的榨那庭锋一次,那我肯定不客气地。呵呵,程将军肯定更加乐意。好了,闲话不说,薛兄弟,就靠你好好照顾这位小王爷了;颜小王爷,保重身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此去,后会有期了。”说完,冲颜云放和薛万骢二人拱手为礼,拨转马头就象回奔去。
颜云放突然想起一事,大声对着赫令侠的背影喊道:“你怎么知道我才是真正的颜府小王爷?”赫令侠停下马,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颜云放,神秘的说:“你身上带着一种气势,天生大富大贵之人才有的王者之气,我被你所散发的这种王者之气折服,当然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小王爷了”。说罢大笑驰马而去。
颜云放赫令侠的回答搞得一头雾水,一旁薛万骢见他如此,不由大笑,对颜云放道:“你以为你没有破绽,呵呵,其实是破绽百出阿。你从哪个死去的家将那里拿那个玉锁那么随便;面对危险又显得太过冷静。所以阿,呵呵,别说是赫将军那样的人精,就是我这个粗人,都一样看出你才是真正的颜小王爷,哈哈。”
颜云放顿时脸红如桃。他第一次面对这种危险,为了逃命而隐瞒身份却被识破,虽然现在看来是运气好遇上了好人,但内心里不禁后怕,同时也感到一阵好笑,不由随着薛万骢的笑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东方的太阳冉冉升起,照着二人两马之上。颜云放和薛万骢都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一前一后,向南而去,带出一路烟尘。
青山风正猎
山路弯弯十八盘
走过山路见炊烟
日出走到日落晚
隔涧相望不相见
哥哥赶山妹做饭
隔涧我对妹妹喊
泉水丁冬花烂漫
妹妹我心永不变
随着一段嘹亮清朗的山歌悦耳,一名身高七尺、挺拔俊朗的十五六岁青年猎人,从曲折的山道转了出来,肩扛双股猎叉,身背杨木硬弓,几只野兔雉鸡缠在腰间摇晃,一条火狐挂在叉上荡悠。身形修长动作矫健充满赶山人的天然和灵气,长年在外略显黝黑的脸色也掩饰不了眉宇间的秀气俊俏,而斜肩搭下的一张豹子皮坎肩更衬的此人孔武有力、英气勃发。
此时正当阳春,茂盛的山林间活跃着各种各样的走兽飞禽,繁乱的山岗上盛开着各色各式的鲜花美蕊,清新的空气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清幽浓郁,清澈的山涧中浮游着林林总总的游鱼虾蟹。正是一个万物生长,生机勃发的时候。靠山吃山的猎户药农也早早的进山狩猎采药,常常几天十几天方才下山归家,将自己的劳作收获带回家中,趁集市以便换取自己所需。现在的这个青年猎人,显然收获不小,此刻正是要下山回家。
“大哥,等等我,我实在走不动了”。跟在青年猎人身后又转过来一个少年,也是一身猎户打扮,但显然比先前那人年轻,也就大概十三四岁,看上去瘦弱细长,背着一张比他个头还长的大弓和一壶翎箭,身穿一身灰衣,看上去如同根乡下人用的那种不纯的蜡烛,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他一边喘气紧赶,一边捂着肚子,大声招呼前面的青年猎人。
青年猎人闻言并不停步,不过转过身来,一边倒退着向前走,一边看着高瘦的少年猎人,口中话如连珠炮般道:“我说锐霆,你现在也都十四岁了,算是个大人了,怎么身体还这么弱阿。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弟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爬鹞子岭也没带一个气喘,你倒好,什么都不拿,还是下山,都累成这个鸟样。看你以后怎么养家糊口?唉,看来我们蒋家以后是不能指望你了?我看要不你也到顾家开的私塾里去读书怎么样?要说你去当个书生,我看倒是满合适的,不过就靠你那个猪脑袋,非把顾先生给气死不可”。随着他的说话,肩头所扛的那只火红狐狸也随着节奏一颤一颤,好像在点头称是。虽然他是倒着前行,但显然他对这一带的山路甚是熟悉,遇到拐弯或有大石阻路,均是不用眼看,直接轻松跳过或是绕开,一点也不影响他同他弟弟的说话。
蒋锐霆紧走几步,又是猛吸一口大气,缓了缓神,才道:“我怎么和你这个野猴子比阿?我们村里谁不说你是个怪胎?你三天不睡觉还活蹦乱跳,和野猪赛跑居然把野猪给累死了,不然你怎么能被称作‘混世魔王’?别说我,就是老爹他也比不过你啊。”
那青年猎人名为蒋锐侠,和蒋锐霆二人为亲兄弟,都是淮州天最府云山县人氏,住在这号称“十万大山,飞燕隔绝”的燕回山下蔡家村中,是村里有数的打猎高手,曾一个人在深山中和一只饥饿的公野猪互相追逐,硬是把那只公野猪累的或者说被气的晕头转向,一头撞在大岩石上,传为村里的笑谈。不过最为蒋锐霆佩服的则是蒋锐侠的那一手弓箭绝活,说要射天上飞的大雁左眼,绝对不会射中右眼,这让蒋锐侠在村里同龄人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是村长的儿子,在村里号称一霸的蔡亚炯也对他心悦诚服,从不招惹于他。而他们蒋家在蔡家村虽是小姓,却也过得甚是自在,蔡姓族人也无人敢仗势欺负他们。
蒋锐侠闻言很是得意,朝蒋锐霆做过鬼脸,道:“那好啊,以后我看你就饿着肚子,等着大哥来救济你吧,哈哈。不过要是去种种地什么的,估计也还饿不死你这个家伙,实在不行,大哥照应你,反正你每顿才吃多少?比个小鸡好不了哪里去,哈哈。”
蒋锐霆眼睛一转,直接坐到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对蒋锐侠道:“我不行了。大哥,你先走吧,回去告诉老爹,二娃子今天就被哥给活活累死在山上了。”,边说边在那里唉声叹气,神胳膊伸腿的舒展筋骨。
见蒋锐霆耍赖不肯再走,蒋锐侠反而无奈了,停下脚步,他大声冲蒋锐霆吼道:“好你个竹竿,又要挟你大哥阿?还想我背你?没门!快起来,快点,不然天黑前我们又过不了一线天,只有待在深山里过夜了。快点。”
蒋锐霆却一点也不着急,优哉游哉的一边轻捶自己腿脚,一边东张西望,就是不搭理蒋锐侠。蒋锐侠见状,大摇其头,无奈之下,回身大踏步走了过来,站在蒋锐霆面前,伸手一把把蒋锐霆衣领揪住,将他一个精瘦的身体猛提了起来,一张大嘴对着蒋锐霆的脸直喷唾沫星子:“马上给我起来,听到没有,不然我丢下你不管,让你在山里喝西北风……”,说完手一松,蒋锐霆又软绵绵的直接坐回大石上,好像刚才蒋锐侠吼叫的对象根本不是他一样。
蒋锐侠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实在憋屈的慌,冲这山路旁边的山涧大叫起来。声音远远传开有荡回一连串的回音,几只小鸟被大喊声吓得从树林里扑簌簌的展翅飞了出来。蒋锐霆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两只小眼睛骨碌碌饶有趣味的看着蒋锐侠的表演。他早就吃定了他大哥,不敢他大哥对别人多凶,对他完全是照顾有加,谈不上百依百顺,至少也是呵护体贴的。现在他就看着蒋锐侠大吼大叫发泄完后,转身背对着他,将猎叉和弓箭取下放在一边,蹲下身去,一句话不说,手向后伸,摆出一副请君上背的样子,不由心中暗笑。
蒋锐霆恶作剧的重重往蒋锐侠背上一跳,把蒋锐侠健壮的身体都压的向下猛地一沉。待蒋锐侠把自己背好了,蒋锐霆才顺手把蒋锐侠放在一旁的长弓背在自己背上,在把猎叉一捞,红狐狸往自己肩上一搭,手一拍蒋锐侠的肩膀示意他起身。待得蒋锐侠站起来,蒋锐霆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在蒋锐侠背上环顾四方,自以为自己是个大将军般,一拍蒋锐侠,吼道:“驾,目标,蔡家村,马儿,冲啊”。蒋锐侠苦笑一下,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
走了两里绿树夹绕、灌木丛生的山路,转过了一个壁立陡峭的绝壁,隔着悬崖已经可以看到山下的村子和村中冒出的炊烟了。不过蒋锐侠知道真正要回到家里,紧赶慢赶都至少还要两个时辰,得先向东绕行十三里地才有路可以下山,还要再走十一里才有一个独木桥可以通过湍急的山涧,过桥后再走上半个时辰才能真正到家。想到这里,蒋锐侠不由加快了脚步。此刻蒋锐霆也不再嬉闹了,他拍了拍蒋锐侠的肩膀,示意他松开手,自己跳下地来。
蒋锐侠知道这是自己弟弟怕累着自己,每次虽然都撒娇耍泼让自己背他,但每次也就背上那么一两里地就会自己主动下来。笑了笑,他对蒋锐霆道:“走吧,老爹老妈在家里等着呢”。说完,他转身,隔着山涧对着对岸山下的小村就大叫起来:“我赶山回来了”。山涧里顿时充满他欢快声音的回音,反反复复不停来回。每次他从山里出来走过这个绝壁,都要对着对岸家里打个招呼。他的嗓音足够洪亮,而村子和这边的直线距离也不算远,她家里人闻声开始准备晚饭,等到饭出笼菜起锅,他们两兄弟也基本上就到家了,正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
喊完话,两兄弟相视一笑,蒋锐霆突然起步,扛着猎叉冲在前面,头也不回边跑边叫着:“哥,你来追我啊,看我们谁先到回家……”,那只红狐狸就在他的肩头摇来摆去,活像是脑袋上长了个大尾巴。他倒是养精蓄锐的休息了一晌,蒋锐侠背着他连赶了两里路,虽然自己力气颇大,但好歹也是一个七八十斤的大活人,费了一肚子劲,现在那里还能和他弟弟折腾,只看着他弟弟身影踩出一路尘风,快速的转过一道弯道,消失不见。自嘲了笑了笑,蒋锐侠也迈开大步向前赶去,嘹亮的山歌又响了起来。
燕回山那个万丈高
我在山里摘鲜桃
鲜桃那个水灵送给谁
望着妹妹我痴痴笑
一路山歌,惊起的一路飞鸟;风尘仆仆,盼的是早点归家。蒋氏兄弟欢笑打闹,直奔山下而去。
顾羽裳左手轻轻托腮,眼角斜睨,一颗心早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顾夫人手托一块绣花绷子,边绣着边在不停地给女儿讲着该用什么手法,是挑绣还是绘绣才能将牡丹绣好,要怎么配线才能表现绿叶的层次,应该怎样纹样才能绣出仕女的眉发,应该怎样镶拼才能现出小鸟的灵气,却浑然不觉现在乖乖坐在自己面前听着自己教授女红的女儿,早就魂不守舍,神游八荒了。
“今天是侠哥哥进山的第五天了,肯定今天他就要回来了。恩,也不知道他会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呢?上次他给我带回来的小松鼠好可爱啊,啊呀,不会给我摘我最喜欢的紫蝶兰吧?呵呵,去年的今天他给我摘得紫蝶兰,编了个大花环,好漂亮啊,我戴着大家都说美,蒋妈妈还说就用那个花环作我嫁人的彩妆呢……哎呀,好羞阿,我真的要嫁给侠哥哥吗……”,自己胡思乱想着,顾羽裳的脸不知不觉就布上了红霞,悄悄埋下头去。
“梆”,“啊呀,好疼啊!”,正做着白日梦的顾羽裳的小脑袋被顾夫人狠狠的敲了个暴栗,疼得顾羽裳一下站了起来。撅嘴自己小声嘟哝道:“干吗打我?我又没有跑呢,这么听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