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到大兵,苏秦依旧是一车一马,由飞刀邹驾驶回返。心中存事,苏秦一路上马不停蹄,使宋过卫,旬日之后赶至邯郸郊外,再被魏人拦截,带至中军大帐。
庞涓笑脸出迎,摆好茶水。
苏秦没喝,二目紧盯庞涓。
庞涓审他眼睛,没有仇视,没有鄙夷,没有绝望,只有一丝淡淡的哀伤,但这哀伤与他在鬼谷时稍稍两样了。那时的忧伤可见敦厚与卑微,现在的忧伤,敦厚依在,卑微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庞涓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怪感觉。
“苏兄,你这眼神怪怪的,可是无奈么?”庞涓扬起眉头,眼睛笑眯眯的。
“是怜悯。”苏秦收回目光,淡淡应道。
“对对对,正是这种感觉!”庞涓迭声叫道,“你这讲讲,是怜悯赵人呢,还是怜悯齐人呢?抑或是怜悯楚人、韩人、燕人?”
“是怜悯庞兄你。”
“什么?”庞涓先是一怔,继而爆出一串长笑,“哈哈哈哈,好一个苏兄,你怜悯我,你怜悯我庞涓!”指苏秦又是一串笑,“苏兄苏兄苏兄,好一个苏兄呀,真有你的!来来来,喝茶!”斟好满满一盏,“上好的茶呢,在下特地使人入鬼谷采的,就是童子带我们去过的那道沟沟。”
“是大师兄!”苏秦纠正。
“对对对,是大师兄,”庞涓笑笑,“瞧我这脾气,一出山就啥也记不起了。怎么样,此番至齐,可为赵人借到兵否?”
“庞兄,”苏秦拱手,“在下有个恳请,敬请一听。”
“你我同窗数载,岂能用恳请二字?苏兄有话,但讲无妨。”
“见好就收,退兵吧。”
“你就恳请这个?”庞涓略是惊讶。
“现在退兵,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个嘛,容在下想想。”庞涓长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闭目思考,良久,睁眼道,“在下想通了,苏兄不必恳请,在下很快就会退兵。”
“很快是多久?”
“就是攻克邯郸、捉到赵家那个娃子之时。”
苏秦长叹一声,闭目。
“对了,”庞涓倾身过来,“在下方才之问,好像还没听到苏兄回复呢?”
“何问?”
“借兵之事呀!苏兄兴致勃勃地前往齐国借兵,不知这兵……借到否?”
“齐王已发大军,不日即至。”
“哎哟哟,”庞涓轻拍胸部,做出受惊的样子,“吓到在下了!敢问苏兄,齐王可是发大兵一十二万,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匡章将左军,牟辛将右军?”
“倒是灵通哩。”苏秦苦笑一声,“只是少算了八万。据齐王亲口所讲,是二十万技击之士。”
“哈哈哈哈,”庞涓长笑一声,“二十万好哇,没想到老齐王动用血本哩。对了,老齐王这般遣兵调将,百密中却有一疏啊!”
“何疏?”
“上次黄池战后,他使田婴来赎田忌。此番任命田婴为副将了,有谁来赎田忌呢?”
苏秦叹一声,闭上眼去。
“苏兄,你这一去,将近两月,总不会一直守在齐国借兵吧?楚人、韩人,还有燕人那里,可有喜讯让在下分享一二?”
“在下已经知会楚国、韩国和燕国,相信庞兄不会失望。”
“哈哈哈哈,”庞涓放声长笑,“太好了!在下一向好客,无论他是何方来宾,在下只在这邯郸城下列阵恭候。”转对帐外,朗声道,“来人,送客!”
苏秦的车马驰至邯郸城下,早有人望到苏秦,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隆重接到苏秦,驰往宫城,新王赵雍跣足迎至宫外殿下,扶苏秦上殿,扶苏秦落席。
“观苏子神色,齐人答应出兵了?”寒暄过后,赵雍屏息问道。
“出兵了。”苏秦应道,“齐王还托臣捎给我王几句口谕。”
“请讲。”
苏秦声音缓慢,吐字清晰,模仿齐王口吻:“赵齐两国一水相隔,唇齿相依,寡人与赵语交往多年,既是老友,也是兄弟。今友兄尸骨未寒,家园却罹浩劫,寡人不忍坐观,已诏命田忌为将,发大兵二十万往救邯郸,让他安心守候。”
闻听齐王发大兵二十万,众臣脸上皆现喜色。
“诸位爱卿,齐王的口谕你们可曾听见?”赵雍朗声问道。
“听见了!”众臣齐应。
“传寡人旨!”赵雍陡然起立,挥动拳头,一字一顿,“将齐王口谕诏示邯郸城内所有军卒、所有臣民,诏示赵国各郡所有军卒、所有臣民,一个字也不可落下!”
“遵旨。”众臣齐应。
“这就传旨去吧。”
见众臣告退,赵雍即携手苏秦径到御花园中,支开仆从,低声问道:“苏子,你讲实话吧,齐王真的答应出兵了?”
“是哩。”苏秦点头。
“实出多少?”
“一十二万。”
“楚、韩如何?”
“楚国向方城增兵,放风攻打陉山,韩国也答应出兵两万,两国皆遣使臣前往大梁了。”
“太好了!”赵雍一拳击向园中的石案,“待我缓过气来,定去大梁,亲手宰了魏罃这条老狗!”
“大王——”苏秦欲言又止。
“苏子请讲!”
“在下在齐时,与孙膑谋议多时,孙膑认为,庞涓今非昔比,用兵大有长进,魏武卒比吴起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齐人虽众,并无胜算,眼前将是一场恶战。还有,楚、韩不可指靠。”
“寡人晓得。”赵雍捏紧双拳,二目放出狠光,“不瞒爱卿,寡人早看明白了,此番魏人借秦之力,欲一口吞赵,寡人已无路可退。即使齐人不来,寡人也誓将与魏决一死战,玉石俱焚,有死而已。”
“我王抱此死国决心,可喜,亦可忧。”
“哦?”赵雍看过来,“忧在何处?”
“忧在邯郸百姓,多少妇幼孤寡,多少善良百姓,或将因大王怀此绝念而死于非命。”
“这……”赵雍茫然,良久问道,“依爱卿之意,寡人该当如何?”
“全力抗击,视情进退。”
“好吧,”赵雍沉思良久,微微拱手,“赵雍谨听苏子。”
送走苏秦,庞涓不敢怠慢,将三军十几员统兵战将召至中军大帐,道:“诸位将军,邯郸受困两月有余,加之周边各邑百姓涌入,城中积粟最多可支一年。盐、药、弓、弩等必备物资,因无补给,也将逐日减少,亡无日矣。我之所以围而不攻,一为泄其气,二为打其援,三为守候一位贵客。今日确证,这位贵客就要到了。”
众将不知贵客所指何人,尽皆抻长脖颈,屏住呼吸,好似这位大贵人已在帐外了。
“这位贵客就是——”庞涓一字一顿,“田忌。”
众将无不吁出一口气。有人搔首弄姿,嗲声嗲气,做出种种女人状,众人哄笑起来。
“诸位可知此人为何而来吗?”庞涓环视众将,朗声发问。
“到我王八阵吃屎来的!”不知是谁怪声应道。
众人再出一阵狂笑。
“非也!”庞涓非但没笑,反倒用力摆手,一脸严肃,“此人是复仇来的!黄池战后,那人在我王殿堂之上受妇人之辱,欲触殿柱,被齐国上大夫田婴一把抱住,求死不得。在下念他是员虎将,以大丈夫报仇十年不迟之言激他珍视生命。不想此人猴急,等不得十年,这就欲来寻仇了。”
庞涓话音刚落,场面就如炸了锅:
“让他来吧,我们等他就是!”
“这次再让逮住,看不把他扒光示众!”
“扒光太便宜他了,得把他的那物什割掉,让他做个阉人,送后宫为我王铺床叠被!”
“这也太便宜他了,要叫我看,把他挂到城门楼上,晒他个七月天!”
……
“你们想得甚好,却都是一厢情愿。”庞涓待众人喧嚣过后,声音越发严酷,“田忌不是吃素的。前番大败,田忌没有败给你们,也没有败给我庞涓,而是败给了他自己。骄兵必败啊,我的将军们!观诸位今日这般说话,在下已知终局了!”
经庞涓这么一压,众人再不敢张狂了,一个一个或木呆起脸,或低头不语,或苦笑,或做出苦脸。
“将军们,卧薪尝胆,十年磨剑,纵使一个乡野莽夫,必也学得十万本领了,何况是列国名将田忌。这且不说,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十二万五都之兵。一十二万哪,我的将军们,纵使全部是猪,任由你们宰杀,也会把你们累趴下的,何况个个都是善于技击的锐卒健士。”
在庞涓一连串的打压之下,十几员战将的气焰不再嚣张了,一个个低下头去。
中军帐里静得出奇。
“诸位将军,”庞涓缓下语气,“在下这么说,不是长齐人志气,减自己威风,而是要正告诸位,真正的敌手,来了!”
“主公,”一直窝在角落的青牛瓮声说道,“你就说吧,我们如何迎敌?”
“对,我们如何迎敌?”众将军齐声附和。
“诸位请跟我来,”庞涓走向沙盘,接过军尉递过来的竹杖,指向河水分岔处的宿胥口道,“齐人若来,必由此渡河。”
“我们这就把渡船全部开到这边,看他拿什么来渡?”有人叫道。
“不,我们要把船只全部留在那儿,且把船夫换作我们的兵士,协助齐人慢慢渡河。”庞涓微微一笑,指向河水西侧通往邯郸的衢道,“齐人渡毕,必沿此道驱向邯郸,寻我决战,一可解邯郸之围,二可望里应外合。我们尽可放敌过来,预伏军士于云梦山中,待敌抵达漳水,即断其退路,取我船只为我所用。此时,齐人向东是河水,向西是大山,向南有我奇兵,且在我大魏腹地,无路可逃,只有向北,与我主力决战。”
看到如此庞大的歼灭计划,众将无不两眼放光。
“诸位将军,你们敢否与齐兵面对面决战?”庞涓大声问道。
“敢!”众将异口同声。
“你们敢不敢以一敌三?”庞涓再次问道。
“敢!”众将声音铿锵。
“好!”庞涓将竹杖猛地指向邯郸,“齐人尚未集结,诸位眼前之务,仍旧是此地,邯郸。给我团团围住,密切警戒,进出之人严加盘查,苍蝇也不可放过一只。”
“得令!”
齐都通向中原的主衢道在出临淄后不久,即沿泰山北麓的济水平原西上,至濮水岸边,溯水再上,在甄邑分岔,一路继续沿濮水西下,过卫境直达魏、赵官道,经宿胥口直驱赵都邯郸,一路拐向西南,沿济水西下,在大野泽西侧过宋入魏,通达大梁并周都洛阳。
主将田忌引领齐国中军即沿此道西进,经过十余日匀速行军,于一日黄昏抵达甄邑。
行进大军中间,夹杂一辆并不起眼的篷车,里面载着已着齐国官服的孙膑。甄邑是孙膑家乡,田忌特意安排在此扎寨,一是位置适当,二也是让孙膑回趟老家,拜庙祭祖,祈求先祖英灵护佑。
中军抵达时,其他四都军马已来三都,远远望去,旌旗林立,人马攒动,濮水两岸,扎满齐军大营。
迎黑时分,孙膑登上高车,察看各军营帐之后,对田忌道:“将军可下一令,三军就地休整,选出隐蔽场地,强化集训骑手。三军营帐可再疏散,多悬旗帜,虚张声势,统一口径,号称雄师二十万众。”
田忌依言颁令,齐军屯扎半径顿时扩充十里,沿水帐篷增加近半,屯扎区域,冈亭林立,尤其是骑手训练基地,盘查极严,三十里方圆,寻常人靠近不得。
过有旬日,眼见三万骑手皆能上下腾挪,骑行如飞,田忌笑眯眯地入帐,兴冲冲道:“启禀军师,三万骑手已经练成,粮草俱足,敢问三军可以开拔否?”
“可以。”孙膑点头,“不过,敢问将军向何地开拔?”
“咦,难道不是邯郸吗?”田忌近乎惊讶了。
“不是。”孙膑语气决绝。
“这这这,”田忌急了,“邯郸危在旦夕,大王要我等救赵,你这不去邯郸,欲往何地?”
“宋地。”
“宋地?”田忌越发惊愕,“庞涓在邯郸,这去宋地却是为何?难道是……”掩口止住。
“难道是什么?”孙膑问道。
“取宋!”田忌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似乎在说破一个通天绝密。
孙膑摇头。
“咦,不是取宋,我们去宋地做什么?”
“救赵。”
田忌拧起眉头,狠想半晌,做出一脸苦相,几乎是央求了:“我的好军师呀,你就直说吧,这去宋地与救赵究底有何关联?”
孙膑朝几案上用以擦拭的一团蚕丝努嘴道:“拿起那个。”
田忌拿起乱丝。
“将军可否将这团乱丝解开?”
田忌两手瞎忙一阵,乱丝非但无解,反而越来越乱,气得他“啪”的一下扔到地上,恰好落在孙膑脚下:“这物什就是用来擦几案的,解之为何?”
孙膑呵呵一笑,捡起乱丝,寻到一只丝头,一点一点地抽它出来。
田忌看得着急,伸手抢过乱丝,用力乱揪几下,扔到地上,拿脚踏上,两眼直射孙膑:“我的好孙兄啊,你这不是存心急死人么?”
“要解纷纠,就不能用拳。要解斗殴,就不能卷入搏击。”
“这……”田忌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挠头道,“照理说,要解斗殴,是不该卷入。可我们完全不同,我们是去救人。对付强盗,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动武。”
“是要动武,我说的是不去卷入现场,而是批亢捣虚,扼其要害,攻其必救。”
“攻其必救?”田忌仍旧不解,“难道宋国是其必救吗?”
“宋国不是,但魏国是呀!庞涓伐赵,必竭举国精锐,其内必虚。我避实就虚,魏人觉痛,庞涓必舍赵回救,邯郸之围自解矣!”
田忌豁然开朗,以拳震几道:“军师妙策,庞贼必擒矣!”眉头微拧,“只是,宋偃那里……”
“我们不过借道而已,苏兄已与宋王讲妥了。再说,此去宋地,我们也是为宋收复失地呀。”
“为宋收复失地?”田忌再次怔了。
“帮其收复襄陵。襄陵本为宋国先祖襄公藏骨之地,今日却为魏人所据,宋人无不郁闷。今借我力收复,宋王偃喜犹不尽呢。”
田忌再次震几,不无兴奋道:“好!”
“在下还有一问。”孙膑喋喋不休了。
“军师请讲。”
“将军实发多少兵力入宋?”
“一十二万呀!”
“减之。凡老幼病弱,全部剔除。”
“这些将士皆是挑选出来的,一顶一的战士。”
“重新核对名册,年不足冠或年过不惑之士,概不出征。”
“这般去除,怕得去除两万。”
“凡病弱之躯,怯战之卒,尽皆去除。”
“这……怕是又得去除两万。”
“将军有能战之士八万,足矣。”孙膑毅然决断,“传令三军,精减之后,去重甲,着轻装,弃战车,五日之夜兵发宋地定陶。凡裁减将士,原地屯留,看守辎重,保障供给。”
“末将得令!”田忌心悦诚服,俏皮地打个军礼,朝帐外叫道,“来人,传令!”
邯郸郊外,魏营中军帐,探马报说齐人五都之军陆续赶到甄邑,沿濮水北岸屯扎,连营三十余里。盘查极其严密,哨马无法接近,只能远观其势,在濮水对岸数帐篷,就数量粗略推算,三军不下二十万众。
“二十万众?”庞涓自语一声,闭目盘算。
齐人五都之军,若是出动二十万,每都均达四万,这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就细作所探,西部二都平陆、高唐,堪称齐国边防重镇,真能出战的技击之士合起来不过五万;即墨为东部都邑,因防务意义不重,防军也就一万多,能出一万已是不易;莒城常备驻军倒是不下四万,但对楚防务一日不可懈怠,敢出两万当是极限;至于齐都临淄中军,横竖不会超过三万。几都相加,当不该超过一十二万才是,而今日所探,竟然多达二十万,且与苏秦返齐时所言相符,倒是让人颇费思量。思来想去,庞涓笃定齐人不可能为邯郸一城倾巢而出,如此张扬,必是虚张声势、吓退魏军而已。
庞涓想定,细细问过齐人营寨,得知扎寨粗疏,一些寨子几乎是一夜而成,越发认定齐人用的是疑兵之计,要求加派哨马,密切监控齐军动向。同时加紧布局,调派军队,且依此前所谋,将宿胥口船夫尽皆换作魏兵,又派得力将军引武卒一万秘密屯驻于云梦山中。地点也是他亲自圈选的,位于出鬼谷入宿胥口的一个山坳子里,若无浓雾,不可造炊。
三军刚刚完成调动,负责哨马的军尉急至,报说齐军营帐已于今晨全部开拔,并未西进,而是涉过濮水,浩浩荡荡地向南拐向大野泽方向。
“大野泽?”庞涓大吃一惊,急急走向沙盘,看向大野泽方向,沉思有顷,半是自语,“奇了怪了,齐人不来邯郸,却到大野泽,难道是……”打个惊怔,急步踅回,吩咐军尉,“加派哨探,严密监控齐军动向!”
两日过后,军尉报说齐兵已经全部涉过济水,进入宋境,开往定陶。
庞涓惊呆了。
齐兵这一入宋,顿使庞涓精心构制的歼灭计划成为泡影,且齐人入宋目的何在,更让他费力思量。齐人入宋,只可能产生两个结局:一是趁我伐赵、无暇他顾之机,一举灭宋;二是由宋出击,直入魏境,断我退路,憋死魏军于河水之西。第二种似乎不大可能,因齐人若想断魏退路,大可不必入宋,由甄邑而西,过卫境封死宿胥口即可。
庞涓正思索间,外面一阵喧哗,却是张仪由中山回返。庞涓意外得喜,迎入中军帐中,顾不上寒暄与叙旧,开口就讲齐兵动向。
听见庞涓断魏退路的判断,张仪轻轻摇头。
“既不为断我退路,那就是图宋了。”庞涓几乎是断言。
张仪再次摇头。
“咦,既不为取宋,又不为断我后路,齐人此举意在何为?”
“捣我巢穴。”张仪一字一顿,几步走到沙盘前,指形势解释,“庞兄请看,这是宋国。齐人在这节骨眼上,不可能图宋。齐人若是图宋,楚人必不坐视,齐、楚就有一战。齐、楚即使有战,也断不会在此时。是以齐人入宋,必是冲魏而来,由宋击魏,大梁危矣!”
庞涓脸色白了,久久盯视地图,良久方道:“张兄所言甚是。齐人若是由宋击我,确实出我于不意了。”
“不过,”张仪又道,“齐人入宋,目的究竟为何,尚须详加观察,庞兄不可急切。”
“兵贵神速,”庞涓握紧拳头,“敌即有变,我亦当速下决断。”
“庞兄是说,渡河与齐决战?”
“不,”庞涓一字一顿,“尽快拿下赵都邯郸。”
大梁城外,公孙衍院中,朱威一脸急切地盯着公孙衍。公孙衍半跪半坐,眼前地面上画着表明流水地势、城邑关防的道道白痕,旁边搁块专门用来描画的白粉石。
公孙衍闭目冥思。
小土院子静得可怕。
“就算齐人渡河,又能如何?无论如何,就军事而论,田忌不是庞涓对手。”朱威耐不住了,打破沉静。
“如果齐人不渡河呢?”公孙衍淡淡应道。
“咦,他不渡河,如何救赵?”朱威不解了。
话音未落,一阵车马声由远及近,在院子外面停下。一人跳下马车,匆匆进来。
是白虎。
“果然都在这里!”白虎急不可待道,“边关来报,齐国大军入宋了!”
朱威不可思议地看向公孙衍。
公孙衍目瞪口呆。
白虎掏出边关急报,递给朱威,朱威顺手推给公孙衍。
公孙衍将急报搁在一边,睁眼问道:“襄陵何人守御?”
“郑将军,”朱威应道,又补一句,“郑克。”
“郑克?大人可知此人?”
“此人为亡郑公室之后,其祖郑幽公被韩哀侯所灭,其父郑爽逃出韩国,落难于大梁,被我王用为大夫,改姬姓为郑姓,以纪念故国。到郑克时,与臣相善,臣见其颇有文治武功,就荐举他做襄陵都尉,几年前庞涓与楚战,郑克建功,被我王晋为襄陵令。”朱威如数家珍般将郑克端底一一讲毕,看向公孙衍,“公孙兄怎么对他起兴致了?”
“齐军入宋,襄陵危矣!”公孙衍道。
朱威、白虎皆是一怔,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公孙衍。
“二位请看,”公孙衍拿起画石,在一处画个小圆,“这儿就是襄陵。齐军入宋,宋人不加拦截,当是两家已经达成默契。若是不出在下所料,这个默契当是襄陵。”
“你是说,齐人欲助宋公收复襄陵?”朱威眼睛大睁。
“正是。”
“为什么呢?”朱威越发不解了。
“大人请看,”公孙衍指点襄陵,“襄陵于宋室,是永远之痛,梦中也想收复。襄陵于魏室,是战略要地,进可逼泗下,挟宋制楚,退可与大梁成掎角之势,是谓不可失之地。”
“公孙兄是说,齐人攻襄陵,是逼庞将军回撤?”
“正是。”
朱威总算听明白了,起身道:“在下这就奏请大王,驰援襄陵。”
“大人还是免了吧。”公孙衍缓缓起身,“如果在下所料不误,齐人的真正目标是大梁,大王自身怕也难保哩!”言讫,慢悠悠地走回草舍。
朱威脸色白了,痴痴地看向白虎。
二人正自对脸,公孙衍已走出来,手中是老白圭当年赠与他的那柄佩剑:“看来,地是种不成了,在下这得走襄陵一趟。”
宋境,定陶城外,齐军大营,孙膑首度在中军帐中露面,坐在田忌之左,会见三军诸将。
“诸位将军,”田忌讲明形势,朗声问道,“首战襄陵,何人愿夺此功?”
“末将愿往。”田忌话音刚落,牟辛跨前应道。
“好!”田忌拿出令箭,“襄陵主将郑克,有守军八千,本将予你点齐本部人马,即刻出征。”
“末将领命!”牟辛接过令箭,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声音:“将军稍等。”
是孙膑。
牟辛回转身来,看向孙膑。
“将军此去,可知如何攻打襄陵?”
堂堂大齐边邑将军,身经数战,竟然不知如何攻城?牟辛先是一怔,继而苦笑,半是揶揄道:“末将不知,还望军师赐教。”
“襄陵易守难攻,将军不可用强。当多扎营寨,凌乱阵容,布伏兵于郊野林中,诱敌出城,设伏歼之。”
“如果敌人不肯出城,又该如何?”牟辛语气不无讥讽。
“围城打援,相机而动。”
“末将领命!”牟辛略略抱拳应过,一个转身,大踏步离去。
回到军帐,牟辛坐下,好不容易平下心头闷气,使人召请先锋邹昊,道:“将军有喜了!”
“喜从何来?”邹昊急问。
“主将传令,首战襄陵。在下为将军请来首功,图个吉利再说。”
“这这这,”邹昊不以为喜,反而急道,“瞧这仗打的!田忌为何不插向宿胥口,断魏归路,而后渡河,与赵人两边夹攻,围歼庞涓于邯郸城下呢?”
“唉,”牟辛本欲发火,又觉不妥,长叹一声,摆手道,“昊弟有所不知,这般战法在下也是不解。莫说是在下,即使匡章将军,也颇有微词,可……”再叹一声,重重摇头。
“必是田忌那厮让庞涓打怕了,怯战了,不敢与其交锋,方才想出这等馊主意,拣个软柿子向大王交差了事。”邹昊气恨恨道。
“算了,不讲这个吧。将在外,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大王既已授权于主将,身为下属,你我只有服从。”牟辛苦笑一下,从案下拿出羊皮做成的形胜图,指襄陵道,“这儿就是襄陵,右为睢水,左为濊水,犹如魏国伸向泗下腹地的一支独角。离襄陵最近的魏国城邑有两个:一是承匡,有守军五千;二是雍丘,有守军七千。承匡虽近,却隔濊水,濊水不宽却深,不利涉渡,将军大可无忧,将军所忧者当是雍丘。现将两万步卒交付昊弟,本将亲引五千骑手插入此地,绝敌援路。一旦援绝,襄陵即为孤城,城中八千军兵,任由将军屠宰。”
“两万步卒?”邹昊豪气上涌,妄自托大道,“邹昊就引本部五千人马,三日之内,定请将军入城安民。”
“五千人马,三日之内?”牟辛闻言略怔,苦笑一声,小声提示,“昊弟,襄陵为魏国边邑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莫说是五千,纵使一万,也难复命。受命之时,军师特别叮嘱,要我等围而不攻,诱敌出城,歼敌于城门之外。”
“膑人也来发号施令。”邹昊不知深浅,一拳击案,“区区八千军兵,竟要我等歼敌于城外,传扬出去,岂不丢我大齐国威?一万既然不足,也好,邹昊就请精兵一万,外加骑手三千,擒那郑贼于城门楼上,将军只管静候捷报就是!”
邹昊引带步卒一万,骑手三千,星夜启程,一路穿过宋境,天明时分,赶至襄陵城下,在北城门外开阔地带布下阵势,挺枪挑战。
城门未开,城门楼上一阵骚动,不一时,城头上旌旗林立,影影绰绰尽是人影。邹昊候至中午,城门依旧紧闭,无一人回应,好似来到鬼城。邹昊火气上行,喝令攻城。
齐人如蚁般填平护城河,架起云梯,分多路攀爬城墙。眼见就要登顶,魏人陡现,万弩齐发,滚石落下,齐人纷纷滚落云梯,死伤一片,哀号不绝。邹昊震怒,又要强攻,牟辛终是放心不下,快马驰至,见状急令鸣金,齐军后退五里下寨,检点人马,已折损数百。
邹昊经此一挫,也学乖了,此后两日,只在城门之外一箭开外搦战,不再攻城。魏人则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如是两日,齐军毫无进展。邹昊想出一计,令兵士们在城下轮番辱骂叫战。
第三日后晌,齐兵正自叫骂,城门楼上传来应声,说是主将郑克不忍辱骂,愿意接受齐将挑战。邹昊大喜,引军布阵。不多时,城门洞开,魏将郑克一车冲出,引战车三十,兵士三千,列阵以对。
邹昊虽通阵法,却未历过实战,就依书中所学礼仪出车挑战。郑克驱驰相迎,也不答话,照面就是厮杀。二将在两军阵前你来迎往,杀有数个来回,郑克故意失手,长枪被邹昊挑落地上,现出惊恐之状,朝斜刺里狂驰。三千魏军见主将落败,唯恐有失,当下混乱队形,争先恐后地追随于后,沿护城河外落荒而走。城门楼上魏军见状不妙,迅即拉起吊桥,关闭城门,以防齐军夺城。
邹昊不知是计,传令活擒郑克。
郑克溃军沿护城河狂奔二里许,拐向荒野,又逃十里许,没入一片疏林。邹昊一车当先,紧追于后,入林不久,一阵号角响过,两侧万弩齐发,齐兵纷纷中箭倒地。邹昊始知中计,急叫退军,却是迟了,后路早被公孙衍截断,赶在前面的郑克亦折返杀回。齐人四面受敌,林中又施展不开,只有挨打的份儿,先锋邹昊更是被魏人团团围在核心。所幸牟辛引军及时杀到,冲开一条血路,将他救出重围,退至五十里外,方才稳住阵脚。
牟辛检点人马,伤者不计,折损竟过五千。
原来,郑克早与公孙衍沟通好了,这边郑克诈败诱敌,那边公孙衍从雍丘借来军兵,于南郊林中设伏,诱使邹昊上当。
两战俱败,损失惨重。牟辛不敢隐瞒,一边安抚邹昊入帐安歇,一边出具战报。说右军先锋将军邹昊依据军师传授战术,诱敌于城外,正在围歼,未料雍丘魏军驰援,数量惊人,先锋将军邹昊奋勇击敌,斩敌无数,无奈敌方势大,鸣金收兵,检点折损,略计五千。
区区数日,襄陵岿然不动,折损却达五千,还是略计!田忌见报震惊,快马驰至,看到齐国右军将士个个耷拉脑袋,毫无生气,伤兵们一边呻吟,一边骂娘,当即下马慰问。见是主将,有胆大的再无顾忌,将连日来的战况一一抖出。田忌怒不可遏,喝令绑了仍在帐中呼呼大睡的先锋将军邹昊,一路押回中军大帐。
牟辛傻了。待回过神来,牟辛急就草书一封,快马送临淄告急,同时驾驶战车,直驰定陶,赶到中军帐外,刚好撞见几名执法军士正将五花大绑的邹昊拖出帐门,前往辕门而去。一个刀斧手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
见是牟辛,邹昊如获救星,挣扎干号:“大哥救我,大哥救我!昊弟浴血奋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田忌那厮不识好歹,不问因由就把昊弟问斩,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啊,大哥!”
“刀下留人!”牟辛“噌”地跳下战车,喝住执法军士暂缓行刑,吩咐部从将自己绑了,裸背插荆,膝行入帐,望见田忌脸色铁青,正自呼呼喘气,旁边坐着军师孙膑,也是一脸沉郁,晓得定是邹昊不识深浅,言语冲撞了。
“将军,军师,刀下留人啊!”牟辛长跪于地,带着哭腔。
“牟辛!”田忌按住几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将军,”牟辛叩首,“邹昊,杀不得呀!”
“因何杀不得?”田忌冷笑一声,一字一顿。
“将军——”牟辛泪出,“一切皆是牟辛之过,牟辛但求一死,只求将军饶过邹昊,他……他……”
“他怎么了?”
“他是相国邹大人的独子啊!”
田忌、孙膑显然吃惊,互望一眼。
“哟嗨,”田忌陡地爆出一声冷笑,“怪道此人嘴硬哩,怪道此人气足哩!本将还以为是何方神圣下凡,原来却是相国大人的纨绔公子。”拳击几案,“王子犯法,亦当与庶民同罪,何况军令如山!”朝帐外大喝,“速将罪人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帐外传来邹昊的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将军——”牟辛大叫一声,匍匐几步,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留人哪,将军,牟辛求你了,刀下留人哪!”
“牟辛,”田忌“啪”地拿出军报,将几案震得咚咚响,“你来得倒是好哩,本将正有事情问你!什么诱敌出城?分明是敌将设伏诱我,你却瞒报军情,该当何罪?你擅将从未见过战阵的纨绔子弟封为先锋,不仅隐瞒不报,且还放手让其超越先锋职权,统领逾万将士,贪功冒进,又当何罪?军师吩咐不得攻城,你却置若罔闻,听任邹昊胡来,两番枉送我六千将士性命,又当何罪?来人,将牟辛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将……将军……”牟辛瘫软于地。
“主将息怒,”孙膑适时插道,“两军未战,先斩大将,不吉。”
“念在军师为你求情份上,免你死罪,记大过一次,解除右军主将职务,改任偏将,督导粮草,望你戴罪立功!”
襄陵之误不仅枉送齐人近六千性命,且也打乱了孙膑的战略部署。苏秦以夺下襄陵为条件,才换来宋王偃的借道与屯兵。由于襄陵位置重要,为魏所必救,孙膑也想借此召回庞涓,回魏决战,这才制定围而不攻、诱敌出城的策略,不想却被一个狗屁不通的莽夫所误。
首战失利,齐军士气普遍受到影响,尤其是来自高唐、平陆的右军。田忌将牟辛误军一事详细过程具报上奏,提升右军副将、平陆令陈陀为右军主将,从裁除人员中调补六千补足损额,回马重新围困襄陵,袭扰周边城邑,以安宋人之心。
与此同时,孙膑坐镇定陶,主将田忌亲引数百乘战车并两万骑卒旌旗招展地杀奔大梁。田忌不慌不乱,白天挥军沿宋齐衢道缓步推进,打出许多旗帜,一到晚间,则使骑士分路蹿扰,或取城邑,或烧田间草垛、空舍,波及百里方圆,天亮前返回营地,随大军缓缓进逼大梁。一时间,魏国东部各邑火光四起,烽火四起,沸沸扬扬,处处喧嚣,慌乱间不知齐人杀来多少人马。魏人精锐多被庞涓抽调赵国,守城的多是老弱病残,连惊带吓,或闭门不出,或望风逃避,多将空城或村舍留予齐人。魏室遗老、富豪大贾更是惊慌无措,携带家眷细软纷纷避往大梁。
不消五日,齐国大营已经逼向大梁近郊,从大梁城头上望去,远近十余里,密密麻麻,皆是齐营,计点旌旗,不下十万之众。
大梁城严阵以待。魏惠王拖着老迈之躯,一身披挂,花费三日沿城墙巡视一周,向守城士兵扬手慰问。一名力士紧跟于后,扛着惠王昔年舞之驰骋疆场、今日扛起亦是吃力的丈八金枪,再后是近身老臣与数百宫卫。
齐军并没有攻城,只是将大梁周围各邑空城尽皆占去,就地取材,不慌不忙地在大梁城郊各地扎下连营,将大梁城框围起来,盘查通行。白日,无数战马或在城外林中往来驰骋,或沿大道往返疾驰,车轮隆隆,扬起滚滚烟尘。夜间,万千骑手马不停蹄,四下蹿扰。魏国大地,到处可听到齐人的马蹄声,尤其是在静寂的夜里,嘚嘚之声让人心跳加速。
按常规考量,有马就有车,有车就有卒,四处传来的马蹄声将齐军数量无限扩大。当数百里之外的陉山要塞也传来齐人侵袭、人马不知其数的边关急报时,魏惠王整个惊呆了。
要命的是,楚、韩两国使臣也如约定了似的,于同一日入大梁问罪,各呈国书,措辞严厉,诘责魏室有违纵约,要魏即刻由赵撤军,否则,楚、韩“正义”之师不日即至。楚、韩皆为邻国,仅是楚地边邑重镇方城的常备守军已过六万,若是趁机“收复”陉山诸邑,魏国反倒得不偿失了。
外患纷扰,内忧更让惠王烦透。因齐兵入侵而逃入大梁的远近各邑长老显贵纷纷跌跌撞撞地赶赴王宫,男人哭于殿,女人哭于后宫,声声皆要惠王快将征赵大军调回,赶走齐人。偏巧挑起事端的张仪、庞涓皆不在侧,热衷伐赵的朝臣多在赵地,剩余朝臣多受惠施影响,不赞成伐赵,惠王召集廷议时,上至太子,下至寻常大夫,尽皆赞成庞涓撤兵。弹劾庞涓的奏折更是一封接一封,被毗人夸张地码成一个厚叠,摞在惠王案头,看得惠王心烦意乱,没个主见,听闻督察粮草的朱威由宿胥口回返,连夜召见。
“撤军吧,君上!”朱威劈头一句,继而指着那摞厚厚的奏案解释,“这些臣子多是忠义之士,并不惧死,他们之所以言辞激烈,是为社稷着想。魏赵韩三家本出一晋,几百年了,三家虽有争执,但在大体上患难与共。今秦结我灭赵,是破合纵。尽管君上对纵亲颇多微词,但并未正式诏告列国,解除纵约。纵约未解却伐纵亲发起之国,我已失义。失义,即给列国可乘之机。齐人与我有黄池之仇,救赵是虚,谋我是实。齐人首战定在襄陵,而襄陵本为宋地,齐若攻克襄陵,宋国就会成为齐人腹地。楚人与我有陉山之争,若是趁机兵出方城,则陉山危矣。再说,秦人并不可靠,原说我们攻邯郸,秦人取晋阳,伐代地,可事实呢?据臣所知,秦人不过出兵五万,只在晋阳城下鼓噪呐喊,莫说是代地,连晋阳城头是何模样也难望到。庞将军为泄函谷失利之恨,听信张仪,力主与秦结盟,非为上策啊,君上!”
朱威一席话让惠王头上越发冒汗。
“还有,”朱威压低声音,“田忌不去救赵,反攻大梁,或为齐王旨意。我观齐军,阵营连绵,大梁周围,烽火四起,不下十万众。而我精锐皆在赵地,大梁空虚,万一城破……”
“拟诏,”惠王再无迟疑,转对毗人,“着令庞涓火速回救大梁,与齐决战!”
邯郸城外,魏营中军帐中,庞涓脚步沉重地来回走动。
几案上,并排搁着惠王的一道撤军旨令、调兵虎符并数支金箭。显然,数支金箭是于旨令之后轮番催促的。
庞涓顿住步子,脑海里浮出当年在鬼谷里的场景:
鬼谷子的声音:“假定你已三者俱备,麾下大军也已围定他国都城,你正要一鼓而下之,忽然接到国君班师之命,此时,你又该如何?”
庞涓的声音:“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鬼谷子的声音:“你可以不受君命,不过,君上不依不饶,一道接一道地连发班师诏书,你还敢不受君命吗?”
“这……国君为何定要班师?”
鬼谷子的声音:“老朽不知,你该去问国君才是!”
庞涓不由得打个寒战,也几乎是瞬间,一股刚毅之气涌上心头,脸上浮出一丝冷蔑之笑,心道:“先生,你竟连这个也料到了,学生偏偏不信这个邪,这就做给你看!”
张仪拿起诏书,正自反复审看,一身戎装的公子嗣大步跨进,顺手将诏书连同虎符一并推过。
“这这这……”公子嗣匆匆看毕,急道,“父王真是糊涂了,在节骨眼上,怎能一而再地旨令我们撤军呢?”
“嗣弟,”庞涓已经恢复神色,全身放松,转向公子嗣,“城下情势如何?”
“南门一度突破,”公子嗣不无遗憾道,“可惜又被赵人封死了,用的是一种新式防车。”
“新式防车?”庞涓长吸一口气,“什么防车?”
“车上包一层精铜,连轮子也是,浇油都烧不掉。车前与车顶布满长矛,刚好堵实城门。在下打探清楚了,这种防车是墨家弟子新近造出来的,尤其是那些长矛可以自动刺缩,枪杆全由精铜铸成,杀伤力极强。”
“墨家弟子?”庞涓略略一怔,“他们不是在替中山人守城的吗,怎么一下子跑到邯郸来了?”
“因为他们不想再帮中山人了。”张仪接道。
“为什么?”公子嗣不解。
“因为墨家弟子助弱不助强。中山地处列强之中,南抗赵,北抗燕,东抗齐,势弱,方使墨家弟子云集而至,助其守御。今中山结魏联秦,夹攻赵国,成为强势,墨家弟子自要助赵了。”
“如此反复之徒,不足道矣!”庞涓见公子嗣又问,摆手止住,看向张仪,朝诏书和虎符努下嘴,“张兄,王命如山,撤,还是不撤?”
“庞兄意下如何?”张仪反问。
“在下以为,”庞涓毅然决然道,“齐人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足虑也。楚、韩之兵,如果出,早就出了,之所以不出,是想坐山观虎斗,看邯郸一战。如果我胜,他们就夹紧尾巴;如果我败,他们就乘机出兵。”
“庞兄所言甚是。”张仪赞一句,不无忧心道,“不过,依在下所断,齐人也非完全虚张声势。”
“哦?”
“通盘观之,此番齐人救赵而不赴赵,反围大梁,堪称妙局。”
“妙在何处?”公子嗣问道。
“公子请看,”张仪边比画边说,“我大军皆在赵地,齐人若是过河救赵,是以实碰实,两军必有一战,鹿死谁手尚难预料,邯郸之围反而难解。齐人反围大梁,逼我撤兵,是以实就虚,邯郸之围可以不战自解。”
“那……我们坚持不回呢?”公子嗣追道。
“这就是走险棋了。”张仪应道,“就情势而论,莫说是齐人出兵二十万,纵使仅出十万,大梁也将危在旦夕,毕竟是魏地无强兵,不堪一击了。”
“唉,”庞涓苦笑一声,“只几年没露面,田忌这厮就有长进了!”
“若是不出在下所料,”张仪接道,“齐营另有高手,其智或不在庞兄之下。”
“你是说……”庞涓倒吸一口凉气,“会是孙膑?”
“不可能!”公子嗣断道,“孙膑早已死了,再说,如果此人在齐,这么多年不可能未透一丝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