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患难逢胞弟,谈笑寒敌胆
魏冉带着芈氏刚出了门,便见两人扑将上来,忙不迭把身子一矮,左手一翻,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一带,把那人连人带刀拉了过来,撞在另一人身上,两人一同倒在地上。魏冉回头一拉姐姐就要往外冲。却听芈氏道:“你给我站住!”
魏冉不解地道:“为何不走?”
“张仪是秦之相国,是我俩的救命恩人,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把他弃于此!”芈氏杏目圆睁,怒道:“若是他有不测,你我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魏冉惶恐地道:“姐姐教训的是,我这就去带相国出来!”回身又去找张仪。却在这时,背后陡起一阵破空之声,魏冉暗叫不妙,将芈氏往里一推,拔剑应敌,刀剑相交,金铁狂鸣,只觉对方来劲甚大,脚下不觉退了两步。定目看时,只见对方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脸的杀气,一刀方落,又是一刀斫将过来。
魏冉遇上了对手,好斗之心大起,轻喝一声,与那年轻人打在一起。
是时门外大批人杀进来,那年轻人命令道:“把张仪和那女人抓起来!”魏冉大急,怒道:“有本事一对一比过,休仗人多势众。”
那年轻人一声冷笑,“比个鸟!”见手下的人已经抓了张仪和芈氏,轻喝一声,便有十余人上来围攻魏冉,魏冉虽道是气力惊人,可这么多人围攻,却也是抵挡不住,不出几招,就被他们抓住了。那年轻人道声:“走!”率众夺门而出。此番秦国本来就没带多少武士,这些人个个都是好手,此时已把秦武士杀尽,无人可挡,竟是来去自如。
穿过平原,前面便是一道山涧,那年轻人把张仪等三人五花大绑了后,继又往前走。及至向晚时分,行至一处林地,一行人停了下来,敢情是想在这个地方歇脚。
魏冉被人扔在地上,石头硌得他龇牙咧嘴,骂道:“有本事把我放了,看我怎生把你揍扁!”
“你很想打吗?”那年轻人走到魏冉跟前,抬腿就是一脚,踢在魏冉脸上,把魏冉痛得嗷嗷直叫。“我告诉你,今日你们死定了。”
“是楚令尹派你来的吧?”张仪上下打量了那人两眼,冷笑道。
“张相国料敌于先,什么事也瞒不了你。”年轻人嘿嘿怪笑道:“可为何料不到楚国会来这么一招?”
张仪叹了一声,“是我没料到昭阳老儿心胸狭隘至斯。”
“要这么说你就错了。”年轻人道:“昭阳老儿虽也恨你们,却也不会傻到利用邦交之时杀秦国重臣。”
“原来如此!”张仪突然微微一笑,看着年轻人道:“那就是你太傻了。”
年轻人浓眉一皱,眼中杀气陡盛,“此话何意?”
张仪道:“楚国借刀杀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灭秦!”年轻人忽然狞笑道:“杀光秦人,灭了秦国。”
“好重的杀气!”芈氏美目流转,“看来你不是楚国人。”
年轻人看了芈氏两眼,这才发现这女人有些与众不同。按理说,一般的女人让人抓了,早已吓得花容无色,脸色惨白,可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恐。年轻人见状,不由好奇地打量起芈氏来,只见她眉目含春,面带桃花,两只大大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水灵灵的甚是惹人怜爱。嘴角微微上扬着,完全是一副少女看到了中意的少年一般,脸上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那年轻人怦然心动,却又有些好奇,心想她凭什么不畏惧于我?当下走了上去,在芈氏面前蹲下,把脸往前凑了凑,“你果然有些与众不同!我且问你,你为何不害怕?”
芈氏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含娇带羞地低下头去,突然扑哧笑出声来,“怕你?我为何要怕你?”
年轻人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把脸一寒,“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好啊!”芈氏扬了扬头,将脸抬了起来,看着他道:“你有本事把他们都放了,我便随你处置。”
年轻人眯了眯眼,此时他越看越觉得这女人有些特别,与他之前遇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同。她的骨子里有一股野性,如同一匹刚烈的母马,她虽不会咬人,但时时刻刻都露出一种傲视草原的姿态。
这少年自小在关外草原长大,在他的眼里,莫说是女人,便是天下也早晚会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难不成还恫吓不到区区一个女人吗?
此等心性一起,便有了想要征服她的念头,冷冷一笑,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芈氏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却不自知的关外莽汉罢了!”
那年轻人蓦地纵声一笑,“你倒是把我看透了!不错,我正是来自草原。但我并非如你所说的莽汉。”
芈氏有心想套出他的身份,佯装不屑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哦?”
嬴疾在房里低首走了一圈,抬头道:“楚国会借哪把刀?”
嬴驷目光炯炯地看着嬴疾道:“可还记得八年前,义渠内乱?”
“自然记得。”嬴疾道:“王上趁义渠内乱,以平乱为名,发兵义渠,从此后便控制了义渠,直至五年前,义渠王迫于无奈,向我称臣,如今义渠已是大秦的一个郡县。”
“义渠人野性难驯,虽归附大秦,复国之志却从未打消。”嬴驷沉声道:“这是把利刃,复仇的利刃,刀出必见血。”
嬴疾惊道:“楚国会借这把刀?”
“义渠人以战死为荣,病死为耻,要借刀杀人,这是把最好的刀。”嬴驷懊恼地道:“怪我,都怪我!我没想到此行会如此凶险,挈桑离此千里之遥,想要救援,也是鞭长莫及了。”
“我告诉你,我乃义渠之王。”年轻人眼里寒光一闪,“我父王是被秦人打死的,我对秦人恨之入骨,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联合楚国,破坏会盟,进而削弱秦国,伺机报我血仇!”
义渠王的一番话听得芈氏心惊胆战,可谓是字字惊心,也终于明白了屈原为何会在会谈中拂袖而去,原来他早作了打算。
义渠王见芈氏脸上露出抹惊慌之色,颇有些得意,挑衅地道:“如今可还愿留下来随我处置吗?”
芈氏哼的一声,“你敢把他们都放了吗?”
义渠王看着她略带挑衅的眼神,心想要是果真把张仪这些人放了,怕是没法向楚国交差,到时他们若是说我本事不济,又让张仪跑了,岂非白忙了一场?
可是转眼看那女人的眼神,转念又想,我岂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于一个女人?再者破坏挈桑会盟的目的已然达到,楚国也说了要留张仪性命,免得与秦国正面为敌。我便做个顺水人情,把他俩放了,却凭空得一野女人玩玩,再设法将她征服了,有何不好?
如此一想,脸上浮起抹冷笑。却在这时,陡然听到魏冉骂道:“你这关外来的野蛮之徒,尽会欺负女人,有本事你就把我松绑,一对一的打一场,若是我胜了,便放我等走,我若是败了,甘愿死你刀下!”
义渠王在草原上长大,生性野蛮狠辣,再者平时行事也只凭一时之好恶,此时他看了眼魏冉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顿时又转变了主意,两眼微微一眯,杀气陡然而生。暗忖:今日我抓了这几人,与秦国的梁子已结,就算是把他俩杀了,又能如何?
思忖间,走到其中一名义渠人身前,凑上前去耳语了几句。那义渠人点了下头,叫上十来人,吆喝着把张仪和魏冉从地上拉了起来,往林子外面赶。芈氏惊道:“你要作甚?”
义渠王道:“放了他们。”
芈氏道:“既是要放了他们,为何不给他们松绑?”
义渠王用手指了指魏冉,说道:“此人不老实,我怕他坏了我俩的好事,故将他赶远。”
芈氏狐疑地道:“你是当真要放了他们吗?”
“你后悔了吗?”义渠王存心要与她斗上一斗,也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芈氏,似笑非笑地道:“若是后悔了,害怕了,现在还来得及,也省得我麻烦,便在此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杀了便是。”
芈氏心想,今日若不依了他,必死无疑。可若是依了他,从此便无回头路了。此人敢替楚国出头冒犯秦国,必是性格冲动,有勇无谋,早晚会被秦国所灭,到那时我也多半是死路一条。不如我先救张仪和魏冉脱险,再与此人周旋,看他那有勇无谋的样子,定会有破绽可寻。万一要是周旋不开,脱不得身,那也是命该如此,如之奈何?
芈氏生性开朗乐观,行事干练,说道:“你以为只有男人说话才一言九鼎吗?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希望你莫出尔反尔才是!”
义渠王叫了声好,手一挥,让那些人把张仪和魏冉送了出去。芈氏不知其中有诈,见他把他们送出林子去,心下略微一松。
义渠王一心想征服这个女人,待张仪等人走出林子,便叫手底下的人临时搭一个棚子,急切地要成了好事。芈氏见情况不妙,忙道:“在这荒郊野外,便想与我苟合吗?”
义渠王道:“哪来这许多讲究,此处有何不好?”
芈氏道:“你若真想得到,须答应我两件事。”
“何事?”
“第一,须给我一个承诺。”芈氏本是想拖延时间,伺机寻找脱身之法,不想义渠王这人虽说是心狠手辣,但却是个直肠子,而且在草原汉子的心里,喜欢一个人便是要真心对待,并没想过要与芈氏做露水鸳鸯,心想我既然要将你征服,岂在乎一个承诺?剑眉一动,认真地道:“你若是从了我,此一生我都将对你不离不弃,绝不食言!”
芈氏见他那认真的样子,不由得心慌了起来,心想此人有勇无谋的果然没几分脑子,居然当起真来了!但事情到了这等地步,芈氏也只得继续硬撑下去,又道:“第二,把我接回义渠,置办一场大礼,让我光明正大地成为你的女人!”她如此说,无非是想张仪和魏冉脱身之后,派人来救她。此去义渠千里迢迢,路上再使些计策拖延些时间,等秦军来救料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义渠王却是当了真,他认为,一个女人都愿与你回家置办大礼了,此事多半不会有假。当下道:“此话当真?”
芈氏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真。”
义渠王徘徊了两趟,又朝芈氏看了一眼,道:“便依了你!”
芈氏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快就答应了,心里油然生出股异样的感觉。她这辈子所接触的男人无非就是嬴驷,然其是联姻入秦的,嬴驷作为一国之王,得到她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故她从未体验过被一个男人重视的感觉,这义渠王虽说是愣头愣脑的,却也是愣得可爱,三言两语便把他诓住了,居然真答应了给她置办大礼,且当着众义渠人的面给了她一个永恒的承诺。
女人都喜欢承诺,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芈氏正值花季妙龄,情窦初开,在一生一世的承诺面前,自然也难免心动。
正自遐想间,突听得林子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嘈杂之声。芈氏脸色一变,“你是食言把他们杀了吗?”
义渠王听到这一声叫,也是大吃了一惊,因为如果是张仪和魏冉被杀了,他的手下断然不会传出嘈杂之声,很显然,林子外边出了意外!
想到此处,招呼了下其他人,就要往林子外冲。可身子刚动,只听有人在林子外叫道:“我与你说了,那边有一群软蛋,把人绑了砍来玩,你偏是不信!你看看,现在可是信了?”
只听另一人道:“还倒真是!不过此软蛋非彼软蛋也。”
先前那人奇道:“软蛋也分彼此吗?”
“这你便是不懂了。”后面那人道:“软蛋分作两种,一种是把人绑了,砍脑袋玩,杀手无寸铁者是为二级软蛋;还有一种,不但把人绑了砍脑袋玩,还哄骗女人,那些肉麻的话编的跟真的一般,是为顶级软蛋,无耻至极。何为男人,你可知道?”
先前那人道:“站着撒尿者是也!”
“非也!”后面那人道:“所谓男人,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初衷,一诺千金者是为男人。你看那人,说好了要放人,暗地里却要砍人家的头,这岂止是软蛋,便连站着撒尿的货也算不上。”
那两人一唱一和,把义渠王的阴谋尽数说了出来,这义渠王本也是血性汉子,只不过被魏冉激怒了,方才起了杀心,又被那两人一阵揶揄,顿觉无地自容,大声喊道:“何人躲在山里,有本事出来相见!”
话音落时,只听先前一人道:“不行不行!咱们不能出去,此软蛋喜欢仗着人多势众将人绑了砍头玩,若是咱们出去了,项上头颅定是也没了。”
后一人道:“此话在理,要玩的话,咱们就跟他比谁的人多,然后把他也绑了砍头来玩玩。”
前一人哈哈笑道:“甚好甚好!”
话落间,山上哗啦啦涌出大批人来,足足有上千之众,把义渠王等一干人围了起来。
义渠王大吃一惊,他身处异国他乡,若此时秦国的军队到了,当真便死无葬身之地了。然瞥目间,只见山上的人都是穿着粗布衣衫,并非秦军,心下稍安,暗忖可能是山寇之流,用金银打发了便可,当下大声道:“众位好汉,在下报的是私仇,与你等并无干系,若众好汉手头紧了,在下倒是随身带了些财物,可赠与各位!”
“义渠王好生慷慨呵!”众人中走出一位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脱,身着一件厚重的裘皮大衣,与瘦小的身子十分的不相称,倒像是挂在树干上,很是滑稽。那少年用拇指摸了摸鼻翼,呵呵笑道:“听说义渠人生来好斗,自诩是草原上的雄鹰,以斗死为荣,病死为耻,听起来叫人好生钦佩,可敢与我斗一斗?”
义渠王把眼一眯,也听出来他正是先前说话那人。当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番,心想此人身子瘦小,看上去也没有多少力气,却敢向我公然挑战,莫非有什么异术?当下问道:“不知要怎么斗?”
那少年走到义渠人中间,微哂道:“你不是喜欢砍头吗?咱们就来砍头玩,如何?”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兀自谈笑自如,浑不将砍头当一回事,但义渠王听在耳里,只觉脊梁阵阵发凉,他自认为也算得上是杀人不眨眼的了,可与这少年一比,却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心里不由得虚了三分。但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退却,也着实拉不下脸面,便硬撑着问道:“如何砍法?”
那少年从腰际拔出一柄匕首,在手里晃了晃,朝义渠王笑道:“你看好了!”话音甫落,寒光一闪,刀起刀落间,一颗人头随着一道血光飞向天空,及至众人回过神来,当中的一位义渠人“砰”的一声,若树桩般倒在了地上。
少年谈笑间便让一颗人头落地,在场人等无不惊骇,特别是芈氏,何曾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忍不住骇然色变。
义渠人惊呼一声,都拔出了弯刀,朝那少年围了上去。那少年朝左右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兀自朝义渠王笑道:“怎么,难不成你们真想群殴?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就该玩得起。我砍了你们一颗头颅,现在轮到你们了,在我这边随便挑一个砍来玩便是。”
义渠王两眼通红,似要喷出火来,盯了少年会儿,蓦地一声喝:“就你了!”弯刀一举,朝对方当头劈下。那少年身子一错,躲过一击,“我没拿你下手,你倒是出手了!”退开两步,打了个呼哨,山上一干喽啰便涌将上来。
义渠王看对方有上千之众,自己不过百余人,若被围困了,按这少年脾性,说不定都会被砍了头死在这里,当下指挥众人,冲了出去。他这一去,人虽走了,心却留在了芈氏身上,终日对其念念不忘,想着有朝一日终能将她征服,成为自己的女人,芈氏许是做梦也想不到,她在此地对他的一番虚与委蛇之辞,竟为自己日后埋下了一个天大的祸端。
那少年赶走了义渠人后,走到芈氏面前,亲自为其松了绑,纳头便拜,“芈戎拜见姐姐!”
这时候,张仪和魏冉已被这帮山寇带了回来,张仪见这情景,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这痞性十足的少年怎么成芈氏的弟弟了?
芈氏扶了那少年起身,仔细地看了又看,突然一把拥住那少年,边激动地捶他的背,边哭了起来。
魏冉神情激动地走上前去,用力推了那少年一把,然后哈哈笑道:“好小子,长出息了,当起山大王来了!”
那少年将手一拱,一揖到底,道:“芈戎年幼无知,教哥哥担心了!”
芈氏抹了把眼泪,领了少年走到张仪面前,叫少年行了礼后,说道:“相国,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名叫芈戎。”
张仪一时无法将占山为王、谈笑间取人首级的芈戎与芈氏联系起来,愣了一愣后才笑道:“原来你还有这么个弟弟!”
当日,芈戎将芈氏等人领上了山,闲谈中,张仪也略微清楚了芈氏与芈戎的关系。原来这芈戎三年前在楚国犯偷窃罪,让官家给抓了起来,此人生性凶狠,有仇必报,有怨必伸,放出来后把抓他报官的那人给杀了,而后逃出楚国,浪迹天涯,这些年连芈氏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处,侥幸的是在落难之际,偏使姐弟相逢,化险为夷。
如此在山上住了两日后,芈氏劝芈戎与她一起入秦,免得空怀了一身本领,无处施展。魏冉也趁机相劝,说哥俩一起投军,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决不辱没了姐姐的名声。
亲人团聚,芈戎也是十分激动,不想就此分开,便即答应了下来。随后芈戎还引荐了一人,他把那人拉到芈氏身边,问道:“姐姐可还记得他?”
芈氏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见此人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白白胖胖的,细眉小眼,嘴巴却是奇大,咧嘴一笑,让人觉得十分怪异。
芈氏突然扑哧笑出声来,问道:“你可是向寿?怎么跟芈戎混在了一起?”
原来这向寿是芈氏母舅的小儿,算起来是表姐弟的关系。在芈氏小时候,芈家和向家都是望族,后来芈氏的父亲芈靖战死沙场,从此后家道中落,而向家那边也是越来越不济,母亲便带着芈氏和芈戎姐弟俩改嫁,这才有了魏冉。父母都亡故后,三姐弟就相依为命。芈戎出了事后,不敢再待在楚国,恰此时向寿的父母也都相继去世,向寿小小年纪无可依靠,便想来投靠表姐,殊知在半道上遇上了芈戎,所谓初生牛犊不畏虎,两少年一阵商议,就去闯江湖讨生活,亏的是在两三年间被他们闯出了些名堂来。
向寿见过了表姐后,芈氏也是十分高兴,就答应他一起入秦,好好的与哥哥们一起干番大事业。
次日,一行人动身入秦,此时此刻谁也不会想到,这姐弟四人在若干年后,竟叱咤风云,搅动了战国半边天。
二、张仪罢相,芈氏被冤
嬴驷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安然无恙地回来,这着实叫他喜出望外。听说是芈戎救了一干人等后,便要赏赐芈戎。但是芈戎性子硬,却坚持不受赏赐,说救了姐姐,理所当然,王上若要赏赐,须等芈戎在战场上立功。
嬴驷听了越发高兴,笑道:“眼下列国纷争,能诉男儿情怀,能舒男儿志气的,唯有战场,那是一处只属于男人的舞台,你有此志向,当属难得!”
看着嬴驷笑容满面,芈氏却是暗自担心不已,此番会盟无功而返不说,还有可能使齐、楚、魏三国结盟,此三国一旦联盟,给秦国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所以她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嬴驷居然还会笑得如此之欢!
然而,更令芈氏吃惊的是,三日之后,嬴驷居然罢了张仪的相位!挈桑会盟失败,危机近在眼前,此时罢免张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眼下的事态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连嬴疾知道此事后也急眼了,跑去劝嬴驷不可冲动。然嬴驷却说,张仪连横之策,害我大秦危机重重,唯有罢免了他,才可消除诸国对秦国的敌视。
从芈氏的眼里来看,这似乎并非嬴驷一贯的风格,他与张仪气味相投,甚至是惺惺相惜,明是君臣,实如兄弟,因一次会盟失败就免了其相位,于情于理都不合,但她又想不出这里面真正的原因,更不便当面去问,免得责问她参与政事,只得作罢。
然让芈氏没想到的是,罢免张仪只是此次会盟后遗症的一个开端,一股更大的危机却正在朝她逼近。
张仪在秦过完了年后,在公元前322年春离开了秦国。
芈氏带着魏冉、芈戎等人,在咸阳城外相送。张仪对芈氏来说,于公他是他们姐弟的恩人,是在秦国最可信任的人,最有力的一个靠山;于私他们虽有上下等级之别,但交情甚笃,特别是魏冉,在没参军之前一直借住在相府,芈氏在入秦的这几年,也没少麻烦张仪,因此一旦分别,对芈氏而言,很受打击,让她首次意识到伴君如伴虎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以及其可怕之处。
芈氏看着张仪,幽幽地叹了一声,道:“当年入秦,全凭相国一手促成,如今相国到要离秦了,端的是世事无常,今日一别不知可还有见面的机会。”
张仪苦笑道:“既是世事无常,聚散分合便是寻常事了,张仪离秦前,有一句话相劝。”
“相国但说无妨,芈氏洗耳恭听。”
“你性情直爽,日后在宫中须加倍小心。”张仪神色凝重地道:“挈桑会盟你也参与了,我被罢了相位,怕也会波及到你。”
芈氏怔了一怔,问道:“这正是我所担心之事,求相国教我。”
张仪道:“我被罢免,不过是力所不及,有失职责,而你却比我要严重得多。”魏冉惊道:“此事与我姐姐,果真有如此大的干系?”
“非是有什么干系,须防有人在背后做文章。”张仪分析道:“公子稷出世,挈桑楚国动手,你们带了一帮芈姓子弟入秦,这一系列地事件串联在一起,还不足以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吗?”
芈氏闻言,娇躯微微一颤,迎风打了个寒噤,“何人要如此害我?”
“也许无人要刻意害你,但这关系到大秦帝国,这根弦任谁都会绷得很紧。”张仪吸了口气,“所以在此时此刻,你须低调,任由宫中如何传言,只当不知便是。”
芈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多谢相国教我!”
在芈氏送别张仪之时,惠文后把一封书信装入竹管之中,用泥塑了,使人出了宫。那人出宫后,直奔秦旧都栎阳(今陕西省西安一带)。
旬日后,三位老者急步进了宫,领头的是关内侯,乃秦孝公兄长,惠文王的公伯,虽没实际权力,但在老一辈秦人之中威望颇高,即便是惠文王也须敬他三分。这三人进了宫后,直接就去找了嬴驷。
嬴驷听禀后,两道剑眉一皱,心想这些老世族多年不问朝政,挈桑会盟或罢免张仪等事,均属寻常国政,怕是不在他们的关心范畴之内,那么他们专程从栎阳而来,所为何事?虽然一时没猜出他们的来意,但嬴驷不敢怠慢这些长辈,扔下手头的事务,亲自出去相迎。
分主次入座后,嬴驷故意与他们套近乎,拉了好一会儿的家常,只待他们开口。果然,闲聊了片刻后,关内侯坐不住了,切入了正题,“老臣等此番入宫,实有一事相劝。”
嬴驷依然谦恭地笑着,“公伯但说便是,若是驷儿有做得不对之处,只管教训驷儿。”
关内侯略微沉吟了会儿,边观望着嬴驷的脸色,边道:“老臣听说王上很是宠爱那芈八子?”
嬴驷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心里微微有些不快,心想你等不管朝政,倒是管起后宫来了!但表面上却装作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好奇地问道:“芈八子怎么了?她可是触犯了秦律,还是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小小一个八子,竟然惊动了众位长辈?”
嬴驷这番话是笑着问的,但这一连数问分明带有抵触情绪,言下之意是在说,莫非我与嫔妃间的事,你等也要管?嬴驷的态度让关内侯心虚了三分,毕竟插足后宫之事,不管是什么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但转念一想,此事关系社稷,且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讲清楚。当下把手一拱,说道:“我王容禀,此事重大,老臣今日来之前便做好了死谏之心,无论如何,乞我王容老臣把话说完。”
嬴驷佯装吃惊,“公伯言重了,驷儿谨听教诲。”
“那芈八子仗着我王宠爱,带一帮外戚悉数入秦,王上莫非没觉得不对劲吗?”关内侯鼓起了勇气,大声道:“老臣是怕,宫中万一有所不测,芈氏必然作乱,倘若我大秦江山,落入芈姓手中,祖宗几百年的基业便是毁了,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嬴驷料到了他们定是听了什么闲言闲语,于是才来说芈氏的不是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将她升级到了国家社稷存亡的高度,这倒是让嬴驷吃了一惊,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芈氏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心里暗笑,她会谋我秦国?当下故作吃惊地道:“公伯,此等话不可乱说啊,要死人的。”
“老臣不敢乱说!”关内侯也豁出去了,“王上要是仔细揣摩一下挈桑会盟的前后细节,定也能参透其中玄机。”
嬴驷怔了一怔,把剑眉一蹙,问道:“公伯之言,驷儿越发不明白了,挈桑会盟,与芈八子有什么干系?”
“挈桑会盟是一场阴谋,那是一场谋划已久的阴谋!”说到重要处,关内侯神色激动,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挈桑会盟的目的是为了联魏,为了拉拢那些弱国,以便王上可以腾出手来对付齐楚,可是?”
“正是。”
“敢问我王,楚国如何事先得知了秦国的心思,竟事先联合了义渠王,来破坏会盟?”
嬴驷一怔,目中精光一闪,“公伯的意思是,芈八子透露了先机?”
“去挈桑者唯三人而已,张仪、芈八子、魏冉,芈八子狼子野心,王上不可不防啊!”关内侯霍地起身,扑通跪在了地上,“我大秦能有今日,乃是一代又一代的秦人用性命换回来的,恳请王上,驱逐芈氏及其一干外戚,以固我大秦江山!”
嬴驷并非多疑之人,相反,他行事果断,心思缜密,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三位世族元老,嘴角一撇,“照此说来,芈八子入秦联姻,也是一个天大的阴谋了?”
关内侯愣了一下说,“老臣不敢说联姻是个阴谋,但是其入秦后难说为楚国所利用。”
嬴驷唔的一声,不知是认同了此说法,还是口头应和,并不表态,只是起身亲自把三人扶了起来,笑道:“多谢三位不辞劳苦,开解驷儿,此事驷儿自有计较,三位无须担心,我大秦江山万年永固,谁也夺不去!”
送走了关内侯后,嬴驷招来一位宫内侍卫,交代了他一番后,那侍卫应诺离去。
芈氏送走了张仪后,一路低头不语,神色凝重。魏冉道:“姐姐不用太过担心,哪个敢搬弄是非,我一个个收拾他们!”
芈氏哼的一声,“参了军后口气就是不一样了!但说话行事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魏冉浓眉一扬,“姐姐这话何意?”
“张仪走后,我这心里是越想越寒,在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芈氏蹙着眉头,朝魏冉道:“我之前就得罪了王后,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魏冉沉吟片晌,忽然脸色一黑,“如果是王后与你作对,这事可真就叫人为难了。”
芈氏沉思着道:“若是王后想要陷害我,我估计她也不敢拿挈桑会盟说事,后宫涉政是大忌,她心里明白得紧。但除此之外,她还能搬弄什么是非?”
“她自己不说,未必就不会撺掇他人!”芈戎怪笑道:“不过请姐姐放心,这事包在弟弟身上了。”
芈氏知道这个弟弟人小鬼大,行事不按常理,便笑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姐姐先行回宫,就按相国所说的,即便是听到了什么流言,也只当不知。”芈戎把马缰一拉,“弟弟去办一件事,保我姐无忧!”话犹未了,却已纵马去了。
魏冉望着芈戎绝尘而去,脸色缓和了下来,淡淡笑道:“戎弟年纪虽小,做事却果断老练,他说可保姐姐无忧,想是定有良策,我便也放心。”
惠文后听下人禀报说关内侯已从王上处出来时,急忙着人前去问询情况。不多时,下人回禀,“关内侯已将事情如数说与王上听,王上虽没有当面表态,但看王上的神色,应已听进去了。”
侍女闻言,笑道:“这便好了,那芈八子自寻死路,须怪不得我等。”
惠文后倒不觉得这是件高兴的事,只幽幽地道:“我也没想要她的性命,若是把她逐出宫去最好,从此后再无瓜葛,若王上怜爱,依旧把她留在宫里,压压她的嚣张气焰也是好的。”
那侍女一听,却是急了,“在这紧要关头,王后切不可心软,若今日没把她彻底根除,他日让她成了气候,或可反过来要了你的性命!”
惠文后一怔,脸色变了一变,思忖了片刻,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叹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也与战场无异,充满了血腥。随我去见王上吧。”
侍女应了一声,跟在惠文后的身后,踏着碎步,急急而去。
嬴驷刚送走了关内侯,却见惠文后到来,两眼一眯,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便问,“你可是来问关内侯觐见之事?”
惠文后没想到嬴驷开门见山,出口便如此相问,暗觉不妙,忙躬身行礼道:“臣妾只是来看望王上,别无他事。”
“哦?”嬴驷诧异地看着惠文后,“如此说来,倒显得我多疑了。不过百里之外的关内侯都跑来与我说事,难道你近日没在宫中听闻过什么吗?”
惠文后愣了一愣,王上话里带针,倘若再遮遮掩掩,倒反而有做贼心虚之嫌了,当下暗咬了咬银牙道:“臣妾确实听说了些闲言闲语。”
嬴驷沉着脸道:“说与我听。”
“臣妾听宫里有人议论说挈桑会盟失败,怪不得相国,乃是芈妹妹暗通楚国所致。”惠文后平时为人坦然,不曾参与过这种勾心斗角之事,此时一说起谎来,战战兢兢,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另有人说,芈妹妹领诸多外戚入秦,实有觑觎秦国之心。”
嬴驷依然沉着脸,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臣妾……”惠文后脸色发白,额头微现汗珠,低着头又咬了咬银牙,壮着胆道:“臣妾不敢说芈氏当真有此心,但是臣妾以为,此事涉及国家社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为上。”
嬴驷没有言语,头微微地抬起,两眼望向斜对面的屋顶,隔了良久后才道:“你先退下吧。”
出了门后,惠文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那侍女却是微微笑道:“看王上的神色,似乎是信了,此番那芈八子不死也得剥层皮。”
惠文后想起嬴驷方才那阴沉的脸,心中突然愧疚了起来,芈氏毕竟与自己无冤无仇,而自己却硬是将她拖到了悬崖边上,是死是生完全决定在嬴驷的一念之间。想到此处,却又是一声叹息。
却说嬴驷支走了惠文后之后,回想了遍挈桑会盟前前后后的细节,也不由得疑惑起来。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想起芈氏主动请缨去挈桑,楚国事先联合义渠袭击会盟所在,而在会盟后芈氏却又带了芈戎和向寿等人入秦,这些事一桩桩串联起来,确实有些可疑,难不成楚国联姻,真是个天大的阴谋?
嬴驷剑眉一扬,转念又想,楚怀王平庸无能,算不得是明君,他会有如此谋略?就算他突发奇想,想了这么一招,他就不怕被我发现后发兵攻楚?
如此思来想去,独自发了半天闷,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当下便着人去传唤嬴疾,与他商量商量这些烦心的事,说不定会豁然开朗。
嬴疾听说王上有急事召唤,急忙就赶了过来,待嬴驷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后,嬴疾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此事可大可小,毕竟是涉及秦国安危,即便是将芈氏等一干人杀了,也无可厚非。但是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要定人死罪,却也有些小题大做。嬴疾凝思了会儿,突然发问道:“王上信任相国否?”
“此话何意?”
“挈桑之事,相国也是全程参与了,莫非……”嬴疾语气顿了一顿,“莫非王上罢相,也是为此?”
嬴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说呢?”
嬴疾沉眉思忖片晌,眼中精光一闪,突然笑了,“要是王上罢相果然是为此,你还留着芈氏作甚?”
嬴驷仰首一笑,“智囊不愧是智囊,今日终算是想通了!你要是早些想通,也不至于在我罢相那日,跟我吹胡子瞪眼了!”
“相国离秦,果真是另有所图?”嬴疾笑容敛,正色道。
“此乃绝密,不可与他人言。”待嬴疾应承后,嬴驷才道:“挈桑会盟失败后,相国十分内疚,由是献了一计,叫我罢免了他,他便趁机入魏,游说魏王。凭相国的本事和名声,到了魏国后必被重用,如此他就可以趁机说服魏王,使其依附秦国。”
“妙计!”嬴疾眉间含笑,由衷地赞道:“拿下魏国后,染指中原有望矣!”
“不错!”嬴驷把话头一顿,“但是相国可信,芈氏却未必叫我安心。”
“芈氏谋国。嘿嘿!”嬴疾怪笑道:“此话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此事关乎国家根本,王上还是应当慎重。”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嬴疾道:“仅凭这些谣传,陡然罢免芈氏,怕是难以服众,也会得罪楚国。依臣之见,静观其变。”
正说话间,嬴驷派去的那名宫内侍卫走了进来,他见嬴疾也在,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嬴驷道:“但说无妨。”
那侍卫道:“启禀我王,芈八子已回宫,魏冉亦回了军营,只有那芈戎独自离去了。”
嬴驷与嬴疾对视了一眼,问道:“去了何处?”
“想是出了咸阳,具体去了何处,末将不知。”
嬴驷挥了挥手,让那侍卫退下,眼睛看着嬴疾,只等他说话。
“可能是芈氏已察觉到了什么。”嬴疾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她真有谋国之心,旬日内必有大动作。”
嬴驷反问道:“要是她没有此心呢?”
“那么她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嬴疾道:“证明自己。”
七日后,芈戎出现在了咸阳城郊的一家客栈外。
他是刚从义渠回来的,七天来几乎很少合过眼,沿途跑死了三匹好马。由于连日的奔波,此时的芈戎看上去十分疲惫,脸色在寒风里白得像纸一样。但是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看到楼上的一间客房里人影一闪,嘴角一弯,冷笑道:“出来吧!”
须臾,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出来的赫然是义渠王,他看了眼芈戎,牙根一咬,杀气盈然,“怎么,还想砍头玩吗?”
“足下好兴致,自己的家不回,跑到秦国藏了起来,害得我白跑了趟义渠!”芈戎用手抹了把脸,“足足七天七夜没合过眼,不想请我进去喝一杯?”
义渠王不知他的来意,略微犹豫了一下,说道:“上来吧!”
芈戎上得楼去,见有十几个人在房里面手持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一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芈戎年纪虽小,胆色却是过人,只瞟了那些人一眼,施施然坐下。义渠王走到桌子对面,疑惑地看着芈戎问,“当真要与我喝酒?”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芈戎哈哈笑道:“你这人表面上生得一副狠样,好像这世上的人都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一般,胆子却小得紧,你这里这许多人环伺着,还怕我偷袭你不成?”
义渠王阴沉着脸倒了两碗酒,作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端起碗一口干了。芈戎似乎极不过瘾,一把夺过义渠王手里的酒坛子,咕噜噜地连喝了半坛方休。
芈戎的举止越发让义渠王捉摸不透,他眼睁睁地看着芈戎把酒喝完,说道:“酒也喝了,该说正事了吧?”
芈戎此时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人似乎也精神多了,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从义渠找到这里,七天七夜未睡,若只是为了找你麻烦,那就是怪事了。”
义渠王一想也是,问道:“那你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找你帮忙的。”
义渠王见他并非是开玩笑的样子,呵的一声,冷峻的脸上露出丝难得的笑意,“你找我帮忙?好怪,好怪!”
“我且问你,在挈桑会盟之前,楚国为何要找你破坏会盟?”
义渠王脸上一寒,“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与我自是无干,但与我姐姐却有莫大的干系。”
义渠王脑海里掠过芈氏那倔强、妩媚却又带着野性的笑靥,心里莫名的一动,忍不住问道:“挈桑会盟乃国事,关一个女人何事?”
“本来的确不关她的事,可有人在暗中做文章。”芈氏冷笑道:“秦国以会盟调和三国为由,目的在于联合齐、楚,逼迫魏国亲秦,此属绝密,无人知晓。可偏偏你埋伏在了挈桑,破坏了会盟,他们便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姐姐头上。”
义渠王眼睛一眯,精光暴射,嘿嘿怪笑道:“端的是岂有此理!此事是屈原使人与我相商的,叫我只管杀人,说是只要破坏了这个会盟,秦国便会被孤立,届时再联合义渠灭了秦国。”
“原来如此。”芈戎把手里的酒碗在桌上一转,那只碗就骨碌碌地在桌面上转了起来,他边盯着那只旋转的碗,边道:“你可愿救我姐姐脱险?”
义渠王一愣,迟疑了一下,问道:“如何救她?”
“见秦王。”芈戎把即将停转的碗用手捏住,抬头看着他道。
义渠王犹豫了,他破坏了挈桑会盟,秦王必对他恨之入骨,此时去见他,无疑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芈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笑道:“你是怕秦王把你抓了,剁碎了去喂狗吗?”
义渠王目中凶光一闪,欲要发作,不知为何却又隐忍了下来,“我不怕死,但我不会明知是死,还伸长了脖子让人去砍。”
芈戎哼的一声,“明明是怕了,却还嘴硬!我且问你,秦王何故要杀你?”
“你当嬴驷是礼佛诵经的良善之辈吗?”义渠王道:“我坏了挈桑之会,还差点杀了他的王妃和相国,他见了我,岂有不杀之理?”
“从挈桑离开后,你不回义渠,却蛰伏在此,想来是为继续打探秦国的动向吧?”芈戎站了起来,瞟了眼环伺在周围的义渠人,“我看你在此也未必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