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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无眠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8:19

一个侵略他国的元凶,怎么会是民族英雄呢?从感情上,实在不好接受,却是事实。历史上,民族英雄往往同时又是一个侵略者,大英雄往往就是大侵略者。当然,成功的英雄不会说自己是侵略者,他会用一个好听得多的词来代替:征服者。成吉思汗西征,灭四十国,是不是侵略?当然是。网上曾经流传过一篇文章,认为成吉思汗不应该算民族英雄,而是一个残暴的侵略者。这篇文章是一位经济学家写的。在他的观念中,英雄是不能残暴的,侵略者更不能同时冠以英雄的头衔。他提出的问题很有意义,但他的观念却无法解释所见的史实。他的论著被迫删改,内心非常矛盾乃至痛苦,只好写成专文放到网上来讨论。显然,这样的讨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与天地同辉的侵略者

长期以来,甚至可以说"自古以来",我们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英雄必然是"好"的,侵略者必然是"坏"的,所谓"清自清,浊自浊",非此即彼,泾渭分明。即使学会"一分为二"地看问题,从人性的角度看问题,好人有坏的一面,坏人也有好的一面;英雄也可能有某些缺点,侵略者个人品德也可能不错,--能这样看问题已实属不易,但在评价一个人的主要"业绩"上,仍走不出好坏分明思维模式,即不可能同时又"好"又"坏"。

在菲律宾马克坦岛,有两座纪念碑。一座是麦哲伦纪念碑,建于1866年;一座是拉布拉布纪念碑,建于1933年。麦哲伦被公认是人类第一位环球航行的航海家,他的名字应该与第一位太空人加加林、第一位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并列于世界史册。加加林是苏联(俄罗斯)的民族英雄,阿姆斯特朗是美国的民族英雄。麦哲伦呢?他是葡萄牙人,环球航行却是在放弃了葡萄牙国籍之后,为西班牙国王效劳。但几乎全体葡萄牙人都认为他属于葡萄牙,是葡萄牙的民族英雄。其实,这几位的名字早已超越国界,他们属于全人类,应该是人类的英雄。严格地说,麦哲伦并未亲身完成环球航行的壮举,他在马克坦岛死于与当地酋长拉布拉布的战斗之中。拉布拉布纪念碑的铜像,塑造了这位上身赤裸的土著英雄手持蛮刀、长杵,奋起保卫其领地的英姿,颇有"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气概。麦哲伦是不是拉布拉布亲手砍死,不得而知;意义则十分明显:反击侵略者。

两座意义截然相反的纪念碑,耸立在同一个小岛上。两个你死我活的对手的名字,成了当地的主要地名:马克坦·麦哲伦"的误读,岛上的主要市镇是拉布拉布市,还有一个供游人凭吊的麦哲伦海滩,--这位伟大的航海家的殒身之地。最有意思的,是一个双面碑亭,正反两面镌刻着以完全不同的"立场"撰写、记载同一事件的两篇碑文:

正面:公元1521年4月27日,拉布拉布率部众在此击溃西班牙侵略者,毙其统帅斐迪南。

麦哲伦。菲律宾人抵抗欧洲人入侵,拉布拉布为首举义者,特此纪念。

背面:公元1521年4月27日,斐迪南。麦哲伦与马克坦岛酋长拉布拉布所部激战,重伤身亡于此。是年5 月1日,胡安。塞巴斯蒂安。埃尔卡诺率领麦哲伦船队的维多利亚号航离宿雾,翌年9月6日归抵巴拉米达的圣罗卡港,完成第一次环绕地球航行。

(以上两篇碑文,诗人流沙河在他的散文《双面碑》中,已作妙趣横生的翻译。我没有去过菲律宾,亦未见原碑文。本文所引系根据其译作改写,以合一般读者的阅读习惯。有兴趣者可找流作欣赏。)

抵抗入侵之敌的是民族英雄,侵略者同样是民族英雄,甚至是一位伟大得多的民族英雄。除了当地人,大概知道拉布拉布的人是不多的。而即使是与马克坦岛一桥相连的宿雾,麦哲伦的名字都仿若神祗。国外游客至此,看到那幅拉布拉布手挥蛮刀砍向麦哲伦的"历史画卷",恐怕都难免心情复杂。这位注定将以其不朽之名命名地球上一道海峡、南天上两团星云,"与天地同辉"的探险家,竟如此窝囊地死于一个小部落头领的刀下么?另一方面,一个酋长,不管他可能多么愚昧、不开化,对人类文明的传播和进程、对地球的是方是圆是长是扁毫无兴趣,他奋起保卫自己的家园不受外来人侵犯总是对的,无可指责。不能因为你有先进的航海技术,首先知道地球是圆的,你就有权要求我臣服。否则,英国人发动的鸦片战争也就是"先进打落后",天经地义了。

不同阵营的民族英雄

凡是为本民族作出过贡献与牺牲的人,都可以称之为民族英雄。贡献突出、牺牲壮烈者,为世人所景仰、纪念,则扬名于世,垂名于史。如果以直接对历史的影响而论,按照我们一般所说的民族英雄的定义,大体上分为这样几类:

一,统一诸部或诸国,建立强大的王朝

如秦始皇、松赞干布(吐蕃)、耶律阿保机(契丹)、完颜阿骨打(女真)、成吉思汗(蒙古)、努尔哈赤(满洲)、默罕穆德(阿拉伯)。

二,大肆扩张,征服其他弱小民族、国家

如成吉思汗、多尔衮、康熙、彼得大帝、拿破仑。

三,奋力抵抗外敌,收复失地,为国捐躯,节操气壮山河

如岳飞、文天祥、陆秀夫、袁崇焕、史可法、郑成功。

四,摆脱异族统治,争取民族独立

如华盛顿、玻利瓦尔、孙中山、潘佩珠、胡志明、苏加诺、甘地、尼赫鲁。

五,改革创新,励精图治以振兴民族,大辐提升本国的国际地位

如伊藤博文、彼得大帝、维多利亚女王。

世界现存约一千多个民族,历史上出现过的民族更不计其数,土地资源却十分有限。为了争取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相互间免不了摩擦、竞争、冲突乃至战争。这么多民族,往往还杂居于一国,或分居于多国,矛盾则更加难免。争取本民族的最大利益这没错,但如果要别的民族付出代价,道理就有些含混了。中国人往往都是各为其主",亦即各自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说话、行事,如此一说下去,世界便不可能有什么公理道义,于是强权即公理。所以我主张,讨论历史问题,不妨有时站在另一个角度去观察、思考,以避免偏狭的结论。我们看到,所谓民族英雄,往往成双成对(对应而非对等)地出现。有统一诸部的英雄,就有谋求独立的英雄;有扩张领土的英雄,就有抵抗侵略的英雄。有秦始皇,就有荆轲;有金兀术,就有岳飞;有忽必烈、伯颜,就有文天祥、陆秀夫;有努尔哈赤、多尔衮,就有袁崇焕、史可法;有伊藤博文,就有邓世昌、安重根;有拿破仑,就有苏沃诺夫、威灵顿;有麦哲伦,就有拉布拉布;有达扬,就有阿拉法特。

秦始皇横扫六合,灭周及六国,建立统一的中国王朝,融华夏诸族于一炉,形成最初的汉民族。他当然是民族英雄,还是大英雄。没有秦始皇,也就没有今天意义上的中国,没有中国的主体民族汉族。所谓"融华夏诸族于一炉",听起来不错,颇具"进步的历史意义",实施起来却并不那么美妙,必然弄到焚书坑儒的地步才成。什么叫"统一"?就是夷灭民族文化差异,度量、车轨、礼法、风俗崇尚、政治制度,……都要以秦国为标准。比方统一文字,就是不许再使用楚国字、韩国字、燕国字、齐国字、越国字,只准通用秦国字:篆书。汉民族的形成固然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楚族、越族、齐族、晋族的消亡,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除了"千百万人头落地",还包括文化的代价。我就认为,楚文化与齐鲁文化都远远优于秦文化。

面临秦国的纵横中原、大举入侵,各国也不乏奋起反抗、救国救亡的民族英雄。屈原力图挽救楚国,壮志未酬,投江而死。荆轲受燕太子丹重托,只身入秦,谋刺秦王于大殿之上,虽不得逞,其壮烈不下于安重根、汪精卫。张良为复国以石狙击秦王不中,投身反秦大军,成为汉朝开国名相。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率楚军击溃秦军主力,实现“亡秦必楚”的民族梦想。这些英雄人物,在史家司马迁的笔下,都得到生动的再现。

秦始皇与屈原、荆轲、张良、项羽,谁是"我们的"民族英雄,谁是"他们的"民族英雄?这就有点说不清楚了。说不清楚的原因,在于秦始皇的"文化统一"做得如此彻底,乃至于秦王朝崩溃后,恢复原主要国家及其文化传承已无可能。各国旧贵族们只能报仇,不能复国,就连重新分封也不能持久,只能走一个中国的道路。这样一个无可更改的结局,使得英雄们都没法定位,就算是没有对错正邪之分,所谓"春秋无义战",连他们各自原本十分强烈的民族性都被渐渐淡化、抹杀,最终都只说是英雄,而不再说是民族英雄了。

将相失和的悲剧

说起"我们的"民族英雄,首先就得提到宋代著名的抗金将领岳飞。如果要评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岳飞大概会以第一高票当选。他几乎成了"民族英雄"的代名词,就像他的政治对手秦桧几乎是"汉奸"的代名词一样。岳飞享有如此高的地位,除了他的英雄业绩,主要还是因为秦桧。秦桧为人所唾骂千年,主要也因为岳飞。岳飞秦桧,忠奸分明,大忠巨奸,经过民间文学作品的不断提炼、塑造,完全合乎中国传统的道德尺度及民众心目中的历史观,而形成今日之难以改变的形象。不过,我们平常所说的岳飞、秦桧,毕竟与真正的历史人物不是一回事。正如《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曹操,并不等同于《三国志》中的诸葛亮、曹操,更不是真正的诸葛亮、曹操。

照道理,民族英雄的主要敌人,应该是敌对民族及其代表人物,而非本民族的内奸。秦桧是否内奸--汉奸,还可以讨论。他杀害岳飞,并首创"莫须有"罪名,是非常恶劣卑鄙的政治谋杀。但他与岳飞的分歧,即与金国的和战之议,仍属政治方策之争。如果说一个人当了民族英雄,为民族立过大功,他的政治理念就一定正确,谁反对谁就是汉奸、恶魔,罪该万死,那么这逻辑与秦桧杀岳飞又有什么两样呢?秦桧能当上南宋权相,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也是一位民族英雄。他本为北宋王朝的著名主战派,反对和议,官至御史中丞。靖康之耻时,金兵立张邦昌为伪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秦桧挺身而出,领头坚决反对,终于为金放所忌恨,执之随徽钦二帝北上。其身处险境表现出的大义凛然、民族气节,较之以大臣身份使秦而完璧归赵的蔺相如如何?本来大敌当前将相失和,如果也能像蔺相如与廉颇那样处理得当,不至于闹出这样的悲剧。秦桧既杀岳飞,他头上民族英雄的桂冠即被换成汉奸帽子,一跪千年。秦桧之罪,罪在冤杀岳飞以阻主战之议,而非与金和议的政治主张。和议本身不能成为汉奸的罪名。

作为民族英雄代表的岳飞,其主要英雄业绩,应是对金抗战,绝非被"汉奸"冤杀。正如率领八百勇士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团附,其主要英雄业绩是孤军抗日,而非被三个手下败类谋杀。顺便说一句,这三个败类也都是八百勇士之一。究到底,秦桧是对金战略的主要策划者和制订者,是岳飞的同僚、上级,是同一阵营里的政治对手而非敌对阵营的敌人。岳飞的主要敌人应该是,--读过小说《说岳全传》或听过这一段评书的中国人都耳熟能详,--是金兀术。

对于中国--时称大宋帝国--而言,这金兀术乃是侵华元凶,相当于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应当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冈村做总司令不足一年)。事实上,八百年后的抗日战争,岳飞抗金的故事仍然被当作激励民族精神、反抗外敌入侵的范本。抗金与抗日,本质上并无区别。今日中国的领土已经收揽了女真人原住地的大部,中华民族也几乎囊括了女真人的后裔,例如完颜氏都汉化成了姓王的,仍然没有几个中国人会对金兀术有什么好印象。大概总与凶神恶煞的魔鬼差不多吧:

"脸如火炭,发似乌云。虬眉长髯,阔口圆睛。身长一丈,膀阔三停。分明是狠金刚下降,却错认开路神狰狞。好像开山力士,浑如混世魔王。"

比较一下岳飞的形象:

"头戴着烂银盔,身披着锁子甲。银鬃马,正拟白龙戏水;沥泉枪,犹如凤舞梨花。浑身雪白,遍体银装。马似掀天狮子,人如立地金刚。"(清。钱彩《说岳全传》,上同)

在各种各样的文章、书籍、作品中,我们已经习惯由浑身雪白、遍体银装的立地金刚当主角,却很少从那些脸如火炭、发似乌云的混世魔王角度进行观察和思考。这回咱们讨论的民族英雄是"他们的",所以笔墨要多落在混世魔王而不是立地金刚身上。咱们重点谈"他大金"而非我大宋,重点谈金兀术而非岳飞。

兼秦桧与岳飞于一身的金兀术

金兀术是民间习称,意指"金国的兀术",或"金人兀术",并不姓金。金人叫岳飞,是否也叫他宋岳飞,或干脆叫"宋飞",因后世没有《说兀全传》不得而知。金兀术是金朝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又叫四太子,正式姓名为完颜宗弼,--史籍中他以此名传世。金朝立国,干了两件大事,一是灭契丹,一是灭北宋。女真族曾先后臣服于高丽、渤海、契丹,终于公元十二世纪初叶建立了自己的强大王朝,先后战胜辽、宋两个大国,入主中原一百余年。灭掉别的国家,扩张自己的版图,建立疆域辽阔的王朝,为本民族开拓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这就是一般所说的民族英雄之所为。汉击匈奴,唐征突厥,都是如此。从女真人的立场看,完颜氏父子是他们的民族英雄。没有完颜阿骨打,女真人不可能摆脱异族附庸的地位,取代辽朝成为北方强国。没有完颜兀术,金朝不可能以压倒优势横扫宋军,将汉人政权逐出中原。

《金史》中的完颜宗弼,未经民间的妖魔化加工,是一位功勋卓著的宗王,也是一位极为难得的军事统帅与重要宰执。战场上,他身先士卒,用兵神速,胆略过人,连连大破宋朝名将宗泽、韩世忠,平定中原,追击宋朝皇帝赵构,迫使宋朝上表称臣,确立金朝不可撼动的超级政治大国地位。在朝中开国元老或死或叛、政局不稳之时,他独撑危局,使王朝顺利度过难关。金朝的第五位君王、以"小尧舜"美名著称于史的金世宗对他赞誉有加。《金史。宗弼传》赞曰:"宗弼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熙宗举河南、陕西以与宋人,矫而正之者,宗弼也。宗翰死,宗磐、宗隽、挞懒湛溺富贵,人人有自为之心,宗干独立,不能如之何,时无宗弼,金之国势亦曰殆哉。世宗尝有言曰:"宗翰之后,惟宗弼一人。'非虚言也。"

相对于同时代的南宋王朝,金兀术出而帅入为相,集秦桧与岳飞于一身。设若我们从金朝而非南宋的角度,检讨他施政方略上的主要失误,居然就是允许南宋议和,没有打过长江去“将革命进行到底”,征服全中国。以区区一纸甘愿俯首称臣的不平等条约,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便放过这个既已结下深仇大恨的死敌,使之守住江南的半壁江山,埋下百年之后腹背受敌而终至亡国的祸根。事实是,战略上金兀术赢了曾大破其拐子马战术、千古流芳的民族英雄岳飞;政治上却输给了做过其俘虏、遗臭万年的古代首席汉奸秦桧。

看来干一件事,不管是好是坏,是正义是邪恶,都得干彻底,干不彻底不如不干。征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就必须彻底征服,或赶尽杀绝,或人分四等地进行统治和奴役,这样人家才真心服你,千秋万代地歌颂你的雄才大略。你要是还留一半给人家,或竟扶植一个什么伪政权之类,嘿嘿,你等着人家的子子孙孙劈棺鞭尸吧。这就是所谓"成则英雄败则寇"的著名的历史学原理。

清乾隆皇帝征准噶尔汗国,用的就是赶尽杀绝这一招,结果大获成功,使中国--时称大清帝国--的版图达到空前绝后的辽阔。准噶尔部在反抗征服的过程中,那些浴血奋战、不屈不挠的民族英雄,没有人还记得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地理名词。柏杨在《中国人史纲》中认为:"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应有智慧和勇气接受屈辱,瓦全还有复兴之日,玉碎便永无希望了。准噶尔人的遭遇,使我们惊悸。"

谁是"我们"和我们的对手

准噶尔部被"咱们中国"彻底消灭,变成了新疆的一个盆地,我们庆幸还来不及,干嘛反倒"惊悸"呢?原来,"咱们中国"与那关外的满清,正如《红灯记》李奶奶痛说的家史那样,"本不是一家人呐",咱们也是被人家征服过来的。想当初多尔衮入关,八旗军铁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强奸妇女,跑马圈地,驱赶汉人出京城,有比南京大屠杀更为惨烈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些都大量见诸史料文字的记载,不容抹杀和篡改。倘若"我们"没有接受屈辱的智慧和勇气,以剃发易服求得"瓦全",说不定也早变成一个地理名词了。

中央电视台曾拍过一部电视片《努尔哈赤》,在解说词的结束语中总结:"努尔哈赤不但是满族的民族英雄,也是中华民族的民族英雄。"其实,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到多尔衮,都不是中华民族的英雄,而只是满族的民族英雄。对于当时的中国--时称大明帝国,--他们都是侵略者。抗清与抗金,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当时中国的民族英雄是抗清的袁崇焕、史可法、郑成功,而绝非宣告“七大恨”的努尔哈赤。

满清爱新觉罗氏皇族,虽说是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一支皇族,却一直要到康熙才能说是中国的民族英雄。且不说他为中国创造了最为长久的盛世,就连中国的领土至有今日之庞大,民族至有今日之众多,也都由他的文治武功所奠定。不能因为其祖辈是侵略者,就否定康熙的辉煌成就;也不能因为康熙的英雄业绩,便反过来否定其祖辈是侵略者这一史实。

满清立国近三百年,前二百多年向外扩张、征服异族,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只有最后几十年,才遭遇西方列强沉重打击。这时候,扩张、征服的民族英雄换成了保家卫国、守土抗敌的民族英雄。看过电影《火烧圆明园》的读者,一定记得那位蒙古将领、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怎样用一面被打得百孔千疮的令旗,指挥他的骑兵不畏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冲向来犯的英法联军。此次京津保卫战,昭乌达盟骑兵一千人仅剩一百余人生还。蒙古骑兵的英勇与惨痛失败,激动得我们热血沸腾,只可惜咱们的"铁蹄不够凶狠,竟不能踏平"匈奴",扬我大"汉"之威。此刻谁又会想到,当初蒙古铁蹄横扫欧亚大陆,灭国四十余个,动辄屠城,是怎样教西方人震惊,惊叹"上帝之鞭"降临。那时的蒙古人,是我们与西方人共同的敌人,是把中国的君臣逼得跳海、让我们的"民族英雄文天祥绑赴燕市、扬言要杀尽汉人"张王刘李赵"五大姓的征服者,是把"我们"列到比西方人还要低一到二等、小命仅抵一头毛驴儿价钱的奴役者。经过数百年的离合融汇,蒙古人成了"我们"--时称"我大清"--中的一员,而僧格林沁也成了"我大清"抵抗西方列强的民族英雄。

走到穷途末路的我大清,首先遇到的西方强敌是英国,它于1840年发动鸦片战争。这场战争的结果和意义,不用我细说。为什么打成那样?因为"我们"--从皇上、钦差、督抚、守将,直至士兵与平民,太不了解对手了。英国是个怎样的国家,欧洲又是怎么回事,有谁知道?魏源的《海国图志》还得两年以后才出版呢。而魏源写作出版该书的直接动因,正是打败了鸦片战争,深恨我们没能预先知己知彼。事情过去了一百六十多年,"我们"对当时英国的了解增加了多少呢?难说。关于鸦片战争的电影、电视剧拍了不知多少部,历史教科书更出了不知多少版本,请想想看,对"我们"当时的对手,究竟有过几笔象样、真实的描写。我们在电影、电视剧中看到的英国鸦片贩子及侵略者,与当年我大清的钦差大臣林则徐、琦善、裕谦眼中的英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是一伙蛮横无理、恃强凌弱、虚伪狡诈的强盗和骗子,用民间俗语叫做:鬼子。而只要做了鬼子,那就不是人,是人面兽心、披着人皮的狼了,尽可以妖魔化、脸谱化。英国鬼子和法国鬼子,美国鬼子和德国鬼子,俄国鬼子和日本鬼子……有什么两样,都差不多,连性格语言思维逻辑都一样。

即以我们最为熟悉的日本鬼子形象为例,满脸横肉,敞露着胸毛,两眼眯成一条缝,额头上流着油汗,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鹰视狼顾,讲一口怪腔怪调令人反感的汉语,一拳砸破一大块玻璃,把正在附庸风雅的琴猛地摔成碎片。他们一定都喜怒无常,笑是狰狞的笑,凄厉的笑,皮笑肉不笑,骨子里不怀好意的笑,总之要笑得你心里发毛、发怵。--这些都还是鬼子军官,如果是鬼子兵,则形同白痴厉鬼,除了杀人放火抢花姑娘翻得到处鸡飞狗跳抽一个大耳光什么都不会。《红高粱》里的日本鬼子,与《小兵张嘎》、《红灯记》、《三进山城》里的日本鬼子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以这些文学、银幕塑造的形象来研究历史,恰如以《说岳全传》的四太子金兀术代替《金史》中的完颜宗弼,固然可以获取听说书、读演义的快感,却无助于了解我们曾经历过的对手,无法从史实真相中得到教益。

侵略者与亡国奴共建的中国

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又是一个领土大国,还是一个历史大国。这个事实有一个麻烦,那就是"中国"的定义不清,连带着"中国人"的定义也不是很清。本文提出一个思路:将现今的中国和历史的中国分开来分析。

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国家,留下象中国这样丰富的史料等我们去阅读;也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国家的历史,象中国历史(自商周以后)这样脉络清晰又旁系芜杂。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又是一个领土大国,还是一个历史大国。这在世界上确实独一无二。领土超过或接近中国的国家,如俄罗斯、加拿大、美国、巴西、澳大利亚,其开国的历史都太短,最久不过数百年。历史比中国更悠久或相当的各文明古国,如今又多成了小国寡民,——除了印度,面积虽然名列世界第七,却只有中国的三分之一。印度文化曾经深刻地影响过中国,但是近几百年来,尤其沦为英殖民地以后,它的影响力已大为衰弱,远远落在了中国的后面。

难以界定的"中国"

中国既大,好还是不好;所谓"大中国情结",对还是不对,本文不作讨论。我讲的只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有一个麻烦,那就是对"中国"的定义不清,连带着"中国人"的定义也不是很清。台湾出过一本书:《淡水河边谈历史——你,是中国人吗?》(刘学铫著)。可见是不是中国人,谁是中国人,值得专门写书来讨论。他的结论是,中国的众多民族,应该统称为"中华民族";凡具有这种文化类型的一群人,都是中国人。

但问题才刚刚开始。众多民族,到底有多少民族?按照中国大陆的统计,是五十六个民族。这是有名称的民族,还要加上"未识别民族"及"中国籍的外国人"。既然是"中国籍",那就不是"外国人";既然是"外国人",那就不是中国人,即使你有了"中国籍"。"凡具有这种文化类型的一群人",——哪种文化类型?藏族文化与汉族文化,就根本不是一种文化类型。入了外国籍的"海外华人",属于中国主体的汉族文化类型的,是否还算中国人?新加坡人算不算中国人?推来推去仍是一笔糊涂账。

有一个既方便,又符合国际惯例的方法。以现时国境线为界划分是否为中国,以国籍判断是否为中国人。当然这还会有些小麻烦,如有争议的领土,如国籍不明者的身份,还有双重国籍者。中国大陆不承认双重国籍,但同为"一个中国"的台湾却承认,这种人算不算中国人?港澳回归之前和之后,持非中国护照的当地居民算不算中国人?这些小麻烦,许多其他的国家也可能有,本文也不拟多加讨论。

我要说的是,现今的"中国",与历史上的"中国",不是一回事。这个道理可能过于简单,因为任何一个现存的国家,都与历史上的这个国家不是一回事。不过在中国,有些简单的道理往往会被弄得很复杂,尤其事关"中国"本身。"中国"的定义不清,主要一个原因是,将两个"中国"混为一谈。

举一个例子。满族是现今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而以前它却不是中国的。蒙古族原本也不是中国人,后来成为中国的少数民族,再后来一部分(外蒙)独立了出去,多数还留在现今的中国。因为都是"中国人",于是历史就叙述不清了。蒙古军队灭金与南宋,清兵入关攻打明朝,都成了"中国人打中国人",都是"内战"。更别说抗击匈奴、抗辽和抗金了。照这个逻辑,除了倭寇扰边及一些小规模的局部纷争,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从来没有遭受过外国的侵略。

这样一个可笑的结论,史学家们大多采取回避的态度。说那些是侵略战争,不利于"各兄弟民族之间的团结";说它们不是侵略战争,显然违背史实。只好要么不说,要么这里这样说那里那样说,要么含含糊糊地说。总之越说越复杂,越说越让人糊涂。

我先提出两个"中国"的概念。一个是现今的中国,即现今边界所规定划分、由众多民族组成的"大中国";一个是历史的中国,即政治、地理意义上不断演变着的"中国",也可以称作"小中国"。这里,"小"与"大"不是指的国土面积,而是指文化内涵与历史背景的相对容量。单就面积而言,"小中国"可能比"大中国"还大,如清朝时代的中国,就比现在的中国大得多。但清代鼎盛时的巨大版图,只对当时的中国有意义,既不能将其作为"中国从来就这么大"的历史依据,更不能因此断言"中国以后永远有这么大"。在历史的坐标上,"小中国"是一个变量,"大中国"是我们在"现今"这个刻度上的一个定量。如果将来组成中国的领土和民族发生了变化,那时候的"大中国",就应该是变化以后的那个定量。好在人们永远只能生活在"现今"。

"大中国"的历史,包括组成现今中国的每一个地区、每一个民族的历史,当然也包括"小中国"的历史。"小中国"的历史,则主要记叙"中国"这一政治地理、概念的延革。具体来说,汉族史、满族史、蒙古族史、西藏史、台湾史、新疆史等等,都在"大中国"的历史范围之中。而"小中国"只记载西藏、台湾、新疆、满蒙各自为中国一部分的时候的历史,它们并入中国之前的历史,不属于中国历史的一部分。越南(古称安南)曾属于中国,因而那一段越南史应该载入中国历史;它脱离中国后的历史,也不再属于中国。

厘清了两个"中国"的不同定义,我们在讨论历史的时候,就可以把"小"字去掉了。至于"大中国",既然是中国发展到今天的结果,我们不妨先将它放到一边作为参照。

中国最早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

谁都知道,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正式国名称作"中国"。但谁也无法否认,"中国"作为国家,从古到今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那么,"中国"这个词的最早含义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才用来作为国家名称?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能够见到的最早由实物记载的"中国"一词,是1963年陕西宝鸡县贾村出土的一口西周时代的"何尊"上的铭文:"惟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上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辟民。"这个最早出现的"中国",并不特指一个政权或国家;甚至连"国"这个词的含义,也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国家。《诗经·大雅》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将"中国"与"四方"相对,"京师"与"四国"相对。可见"中国"与"四国",那时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

人类历史上,家庭和国家都有一个从起源、发展到成型的过程。这个过程,也会在相应的文字含义的演变中反映出来。汉字"国"与"国家"相近的含义最初有三:一是指"邦国",二是指"国都",三是指"封地"。这里面,以封地为基本含义,其他都是从这一含义中生发出来的。有封地才有邦国,有邦国才有国都。领受封地的诸侯,即为各邦国之主;诸侯居住及政权所在地,即为国都。《周礼·注》:"大曰邦,小曰国。"可见西周初年的"中国",不会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区域,基本上指"京师一带",也就是中央王朝所在地及周边不大的一块领地。

春秋、战国时代,"中国"的地域有所扩大,不仅包括周室(东西两都),还泛指中原一带的各诸侯国,如春秋时的晋、郑、宋、卫,战国时的韩、赵、魏、鲁、宋等。相对于这个"中国",其他东南西北四方则称为"夷蛮戎狄"。这时已有许多文献予以记载。如《礼记·王制篇》:"中国夷狄,五方之民,皆有姓也,不可推移。……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又如《春秋·公羊传》:"曷为不言楚子执乎?不与夷狄之执中国也。"

那么,在诸侯群雄中,谁是"中国"之外的夷狄?一,齐国。东方民族为"夷",齐国是最东边的国家。《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周武王初平天下,"封师上于齐营秋",而"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莱人,夷也"。齐之邑地,是与夷人争来的;后又不断吞灭东方各国,统括大片夷地成为强国。二,楚国。《史记·楚世家》:"熊渠曰:我蛮夷,不与中国之号谥。"三,吴国。《史记·吴太伯世家》:"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四,越国。《韩非子·孤愤》:"夫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五,秦国。秦本是西方一个附庸小国,直至东周始列为诸侯。《史记·齐太公世家》:"秦穆公辟远,不与中国会盟。"六,燕国。燕国是最北边的诸侯国,一直为北方民族融合的中心。七,中山。中山位于燕、赵交接处,是白狄遗种鲜虞人建立的一个小国,后为赵国所灭。

要说明的是,"中国"与"夷狄"的划分是模糊的、大约的。严格地说,不能完全以各诸侯国的领地作为区分界限。第一,各国的边界、面积甚至存亡都在不断发生变化;第二,"中国"本来就不是一个政治地理概念,而是"中原黄河流域一带"的自然地理概念,诸侯国则是政治地理概念;第三,有些国家跨越"中国"、"夷狄"两地,如齐、鲁、燕,甚至晋(赵)等国。赵国为"三家分晋"后形成,其地有一半是狄人的疆域,所以有"胡服骑射"、"邯郸学步"这样的成语故事,从中不难窥见"中国"与"夷狄"之间"华服美仪"的文化差异。象这种情况,可以各国政治文化的重心所在地来大致归附,即如今日之土耳其、埃及、俄罗斯等跨洲国家。

有人认为,中国在"中国"这个词出现之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候不叫"中国",叫"华"或"夏",或合称"华夏"。夏是商、周以前的一个王朝,用它来称呼以前的中国也未尝不可。夏、商、周等朝的各封建诸侯国,可以并称为"诸夏",这样就突破了模糊地理概念的"中国"的限制。主意是好主意,可惜行不通。我们来看看典籍对"华夏"一词的解释。《书·疏》:"夏,大也。故大国曰夏。华夏谓中国也。"《左传·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说文解字》训"夏"字:"中国之人也。"既然,"华夏"一词的出现远在"中国"之后,而且其词义还得由"中国"一词来定义,那还不如直接就说"中国"。

秦:侵略者建立的中国

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各朝,可不可以算作一个正式的国家?以史籍和文物来看,三皇五帝尚属"史前时代",或曰"传说时代",也就是并非信史。中原各地只有部落,这只是国家的雏形,不是国家。夏商两代,勉强可以称为"王朝",天子可以号天下、会诸侯。这时的"诸侯",其实也还是部落领袖。各部落"会"在一起,有点象"联合酋长国",不过仍是各自为政。周朝是政权形式由部落向国家过渡的时期。周朝初建时,有"国"一千几百个,这些"国"显然仍是部落,或曰城邦,而非国家。整个西周的国家秩序,建立在封建制度与宗法制度上,带有明显的部落遗风。其王朝形式,有点象"联邦制",只是中央政权的权力更小和更不稳定,基本上只具有象征意义。开始还能号令诸侯,不久又回归到各自为政。部落之间的相互征伐,弱肉强食,到春秋时,"国"减至十分之一,剩下一百几十个。大者为公国、侯国、王国,小者仍为部落、城邦,杂然相存。周室是名义上的"朝廷",即"中央政权",其实也只是一个位尊势弱、保持中立的小王国。各国有自己的君主、领土、政府、军队、外交、文字、货币、财政、纪年,即使是象征性的巡狩、聘问、朝觐,也几乎全废。《春秋》载二百四十二年间,诸侯朝聘齐、晋、楚者共三十三次,朝周仅有三次。诸侯们都是势利眼,只认霸主,不认"天子"。这样的局面,固然可以孔子指斥的"礼崩乐坏"来解释;而究其根底,还是因为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正式的国家。到战国时代,七雄倒是都成了正式的国家。史书上称"齐国人"、"楚国人"、"赵国人"、"燕国人"……,独不见什么"周国人"。"周室"只是诸侯的附庸,到了末期向秦国投降的时候,仅有邑三十六,人口三万。周制"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周室统辖的区域竟远不足一个县,——除了这块狭小的王畿之地,有"中央"而无地方,有"天子"而无子民,这算什么国家?周朝虽逾八百年,断代上却划为西周、春秋、战国三个时代,而不是统称作"有周一代",不是没有道理的。

公元前二百余年,西方的秦国发兵相继灭掉周室和诸侯列国,建立秦朝,史称"统一中国"。什么叫"统一中国"?秦国并不在"中国"的地理范围之内,秦国吞并的六国,大多也不属于或不全属于"中国"的范围。这个说法是含混不清的。准确地说法应当是"建立中国"。此说甚不好听,却是事实。"中国"成为一个正式的国家,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笼统的地理概念,实应从秦朝开始。自此,整个大秦帝国的版图,都被称作"中国"。

秦朝建立的"中国",不但统辖了原来狭小的地理"中国",还囊括了周边几乎所有的原诸侯国。秦朝作为国家的"中国",是"小中国"的起点,其历史是无法往秦以前追溯的;但它同时也是"大中国"的起点,作为一个国家的来源,它可以往以前任意遥远的时代追溯。这以后的"大中国",覆盖了五帝三朝的活动领域,所以夏、商、周都被算为"中国历史上的王朝",三皇五帝也成了"中国远古时代的传说"。只有区分了大小两个"中国"的概念,历史才能够说得通和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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