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绝版恭亲王》作者:[澳]雪珥【完结】 > ☆书香门第☆绝版恭亲王.txt

第九章 中南海的脐带

作者:澳-雪珥 当前章节:8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8:06

【 政治的土壤也要靠“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吗?权力绝对需要生物学和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放下清高与孤傲,寻找合适的土地,燃烧激情,生根、开花……】

年年端午,今又端午。

端午纪念屈原,本就是个伤怀的日子,而在这个端午的前一天(1876年5月27日),恭亲王奕訢最亲密的助手文祥告别了人世,享年58岁。

老友新逝,43岁的恭亲王赋诗一首,悲歌道:“从今别有盈杯泪,不向湘江哭屈平。”

案桌上,雄黄酒正散发着苦涩,而哪一杯雄黄酒,能为大清国辟邪呢?

君子不党

如果说,大清国改革开放的主心骨是恭亲王,那恭亲王的主心骨就是文祥。

这位主心骨中的主心骨,在恭亲王成为大清中央核心之前,就已经是咸丰皇帝麾下的重要干部。1858年他跻身政治局候补委员(“军机大臣行走”),次年扶正(“军机大臣”),进入了国家最高决策层。英法联军来犯,咸丰皇帝逃离京城,文祥奉命留下,出任首都卫戍部队代理司令官(“署步军统领”),“从恭亲王奕訢议和,出入敌营”,配合恭亲王与英法的外交谈判。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与恭亲王及恭亲王的岳父桂良等结下深厚情谊。在恭亲王与慈禧密谋发动政变,打倒以肃顺为首的顾命大臣“八人帮”时,文祥成为恭亲王的主要谋士。在热河及北京的政变方的密信来往中(“热河密札”),文祥是密札的主要读者之一。辛酉政变后,两宫太后及恭亲王组成了“叔嫂共和”体制,恭亲王成为中央日常工作的实际最高领导人,文祥作为他的主要助手,是恭亲王的改革开放在中央的主要执行者,与在地方的主要执行者李鸿章等遥相呼应。

文祥在海内外的威望都很高。梁启超曾认为,1860年代是“文祥和沈桂芬(恭亲王的另一得力助手)的时代”。蒋廷黻则称其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大政治家,盛赞其“品格可说是中国文化的最优代表”,将其视为与恭亲王、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并列的“五个大领袖”。

英国驻华公使布鲁斯说,从未遇见过比文祥更聪明的人。大清国的洋干部、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则对文祥有着更高的评价:“他影响之大,同时代的中国政治家中无人可比。”

更为难得的是,在几乎无官不贪的大清国,文祥的清廉令中外侧目。美国前国务卿西华德访问大清时,曾想到文祥家中拜访,要见一见这位运筹长城以内、决胜大洋彼岸的世界级政治家,却遭到了文祥的婉拒。他回信说“寒舍凋敝,不宜接待贵宾”,而亲自到美国公使馆拜访。“寒舍凋敝”还真非虚词,虽贵为国家领导人之一,文祥居然还住在租来的房子,“每月房租仅四块半,不会多么堂皇”(丁韪良记载)。

丁韪良坚信:“只要他活着,总理衙门的全部动力都来自于他。他智勇双全,如能活得更长久,他肯定会竭力反对法国人侵吞东京(即越南北部的北圻)……总之,产生了文祥和宝鋆(恭亲王另一助手)的种族绝不虚弱。”文祥去世后,以光绪皇帝名义发布的文告中,盛赞文祥“外交内治,无不尽心筹划,实为股肱心膂之臣”,这可说是中央对其的盖棺论定。

吊诡的是,尽管海内外无不将文祥视为恭亲王的亲密助手,却并不认为他们是小团伙,丁韪良甚至质疑:如果文祥还活着,“他究竟会阻止恭亲王下台,还是加速其进程,造成更大的灾难?”可以说,文祥所效忠的,并非恭亲王本人,而是这个政权、这个国家。

不仅文祥如此,恭亲王团队中的几乎所有人都如此,这些当时中国最有能力、又最了解世界的顶尖干部们,并未如他人那样结成一个“恭党”。在大清国开始改革开放,直到辛亥覆灭的半个多世纪,所谓保守派、清流派等,都是门户清晰、壁垒森严、党同伐异,唯独以恭亲王为开端和代表的改革者,却并不成派。

裙带VS脐带

君子群而不党,如果非得要说有个“恭党”,那其实就是个“干活党”。这样松散的“党”,其工作“战斗力”超强,而应对内部政争则基本采取太极手法。在以慈禧太后和恭亲王为不同核心的政争中,“群而不党”的恭亲王总是要落败下风。

婚姻是编织政治蛛网的关键,在这方面,恭亲王这只蜘蛛似乎远不如慈禧太后勤快。唯一能被称作恭亲王靠山的,或许就是他的岳父桂良。

16岁那年(1848年),在父皇道光皇帝亲自指婚下,奕訢(日后的恭亲王)迎娶桂良之女,作为自己的嫡福晋(即正妻)。此时,63岁的老干部桂良已从云贵总督的任上调回京师快一年了,不仅担任镶红旗汉军都统、兵部尚书等要职,而且代理镶黄旗蒙古都统,是掌握枪杆子的中央实权派。之前,道光皇帝为其四子,即日后的咸丰皇帝所选的岳家,则是地位、名望及权势远不及桂良的太常寺少卿富泰。时人及后人一般都认为,这是当时道光皇帝属意奕訢作为接班人的又一例证。

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成亲后的奕訢,如何得到了岳父桂良的精心教导。多年后,奕訢以27岁的年龄承担起救国重担,甫一亮相就在国际国内政治舞台上纵横捭阖,游刃有余。考虑到清代皇子不得结交大臣的严格规定,我们完全可以肯定,只有岳父桂良才可能是年轻恭亲王的政治教父。

1860年,在英法联军的炮声中,奕訢临危受命,负责与英法谈判,桂良与文祥等,都是在他身边保驾护航的重臣,也是大清中央老中青不同年龄干部“传、帮、带”的经典组合。作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战败方,桂良却在这次谈判中,以自己的睿智和气质折服了敌人。英国人俄理范在1858年曾陪同额尔金在天津与桂良会谈,他日后回忆说:“桂良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平静而慈祥,充满智慧,虽然艰难的处境令他眼神黯淡。他的姿态优雅而高贵,是一个十足的绅士。”这些当然会对恭亲王产生重大影响,并为其形成日后绵里藏针的外交风范打下基础。

辛酉政变中,恭亲王与两宫太后都是不到30岁的青年,而对手则是以肃顺为首的顾命大臣“八人帮”,政治经验十分丰富。桂良、文祥等政坛老手兼高手,正是指点和策划叔嫂同盟对抗“八人帮”的军师。政变后,桂良被提拔为军机大臣,正式迈入国家领导人的行列,但却旋即逝世,令恭亲王痛失臂膀。

自此之后,恭亲王便不再有来自血缘或姻亲方面的无条件的支持者。他自己的兄弟,如五哥惇亲王奕誴、七弟醇亲王奕譞,各有自己的算盘,无法倚靠。而贵族之间最为常见的结亲,也没有为恭亲王带来多大的政治资源。他的儿女或者早夭、或者婚姻不幸。

恭亲王的长女荣寿公主深得慈禧喜爱,几乎当做亲女一般。亲王之女本只能封为郡主,而她却被破格晋封为品级最高的、相当于亲王的固伦公主。作为大清国“第一女儿”,荣寿公主年少时相当跋扈,有“粉侯”之称。尽管在恭亲王与慈禧的权争中,荣寿公主曾经受过一些影响,但终其一生,都与慈禧保持了极为融洽的“母女”关系,并且与光绪皇帝相处得十分友好。

恭亲王最为看好的长子载瀓,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像极了父亲,但却放浪不羁,经常带着同治皇帝流连于京城各种地下娱乐场所。而且,因担心被官员们碰见,还不敢去高级场所。兄弟俩因此沾染了一身的风流病症,双双早夭。同治皇帝死在载瀓之前,据说还曾想过把皇位传给这位一道眠花宿柳的堂兄弟,在前往出席讨论接班人的中央会议时,恭亲王居然说了句:“我要回避,不能上去。”很是出了一回丑。载瀓一死,加上次子载滢早已过继给八弟钟郡王奕詥,恭亲王几乎断后。多亏慈禧太后下令,将载滢的长子溥伟过继回来,作为载瀓的儿子,才算接上了香火。

在那个时代,生育力就是核心竞争力,先有“脐带”关系,才能带来更多的“裙带”关系,恭亲王的核心竞争力如此不济,令其政治影响力缺乏可持续发展的空间,其似乎巍峨的权力大厦,无非是个豆腐渣工程。日后的袁世凯,虽然短寿,却在这方面颇下工夫,生育力超强,以“脐带”带动“裙带”,造就了一个巨大的“官”系网,受益匪浅。

太后太厚

与身后凋零的恭亲王相比,生育力同样不济的慈禧太后,却显露出了更为深厚的政治功底:她通过插手娘家亲戚的婚姻安排,及一连串复杂的继嗣安排,结成了一个牢固的网络。

首先,她将自己的亲妹子嫁给了咸丰及恭亲王的七弟醇亲王奕譞,成功地将醇亲王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是相当有远见的布局,同治死后,就起到了重要作用。此外,慈禧太后还力排众议,将自己的亲外甥、醇亲王之子载湉过继为咸丰之子,即光绪皇帝,保证了皇座上依然流淌着叶赫那拉的血液。

慈禧太后的弟弟桂祥,则适时地提供了最佳的政治作品:三个女儿,这等于是给慈禧太后提供了三次整合政治资源的好机会。

在她亲自做主下,桂祥的长女叶赫那拉·静荣,嫁给了镇国公载泽。载泽是满族亲贵中的人才,眼光远大,思路清晰,日后率团出访欧美考察政治体制,成为大清第二轮改革开放的旗手之一及政治体制改革的主要推动者。

桂祥的二女儿叶赫那拉·静芬则成了光绪皇帝的皇后,表兄妹亲上加亲,只是此女实在太过丑陋,光绪皇帝对她敬而远之。这就是日后著名的隆裕太后。

桂祥的三女儿叶赫那拉·静芳,则由慈禧做主,许配给了惇亲王奕誴的次子载漪作为福晋。不久,慈禧就下令载漪过继给刚刚去世且无子嗣的瑞郡王奕志,袭了爵位,这就是日后名震中外的“端郡王”。静芳之子溥儁,还曾被选为“大阿哥”,作为光绪的接班人。

光绪死后,慈禧选择了溥仪作为接班人,溥仪的父亲载沣虽由醇亲王奕譞的侧福晋所生,却从小由嫡母、慈禧太后的妹妹亲自抚养,而且,载沣的婚事也是慈禧亲自指定的,娶的是荣禄之女,此女与恭亲王女儿荣寿公主一样,也因慈禧养女的身份而成为一代“粉侯”。

如此亲上结亲,枝蔓瓜葛,形成了“阀阅世家,连渊贵胄”。大清国晚期半个多世纪,女人当国,牝鸡司晨,虽然不符合体制,也不符合礼制,却并没有遭遇激烈的抵抗,原因是多方面的:一、这种政权实质上是“叔嫂共和,一国两制”,太后垂帘作为国家元首,而亲王辅政,真正执掌中枢;二、慈禧太后本身有能力、有魄力,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知道自己权力的适当边界在哪里;三、慈禧太后以“脐带一裙带”为纽带,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虽谈不上肝胆相照,但绝对是荣辱与共。

据说,恭亲王曾经感慨,大清国终究要亡于方家园(慈禧太后娘家故居)。记载此事的王照,是操切的戊戌变法的参与者,其抹黑宣传的能力丝毫不亚于梁启超,可信度极低。

在一个讲究门第、世系、关系的社会中,读书人尚且一边饱读圣贤书,一边使劲通过同学、师生的关系结为利益团体,恭亲王的土地上却是一片荒芜,禾苗没有茁壮生长。他莫非不知,政治的土壤也要靠“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吗?权力绝对需要生物学和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放下清高与孤傲,寻找合适的土地,燃烧激情,生根、开花……

第章 紫禁城的平衡木

【 体操中的平衡木,没有男子项目,原因据说很简单,如果摔落后正好跨坐其上,会导致致命危险。政治体操中的平衡木也如此,“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才能杜绝“鸡飞蛋打”的危险,除非你不玩。】

1884年5月2日,美国《芝加哥每日论坛报》发出了一篇震撼性的报道:“中国前总理恭亲王自杀身亡。”这篇报道回顾了这位中国总理“两起三落”(他的第三“起”要等到十年后的甲午战争才会来到)的政治生涯,给予了他很高的评价,并且拿美国国务卿西华德来做陪衬。据说,每当西华德谈起中美关系,为了强调自己的权威性,最爱将恭亲王挂在嘴边:“恭亲王与我共同认为……”

这篇长达近千单词的报道,代表了当时美国及国际社会对恭亲王的主流评价,但其核心内容却大摆乌龙。因为52岁的恭亲王还好好地活着,在他那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的王府中,正荡起双桨,推开波浪,看着阳光洒在湖面上。

但无风不起浪,恭亲玉的确在20多天前(4月8日)被判处了政治上的死刑。

不需杯酒释兵权

引发恭亲王下岗的直接导火线,是日讲起居注官、左庶子盛昱在4月3日上的一道奏折,从题目就能看出其鲜明的立场:《疆事败坏请将军机大臣交部严议》。此时,中法战争已经爆发,清军在越南北圻丧师失地,朝野震惊。盛昱奏折中的攻击目标是政治局委员兼中组部部长(“军机大臣兼吏部尚书”)李鸿藻,正是他推荐任命了前敌将领,但是,恭亲王作为首席军机大臣,不能不承担领导责任。盛昱的本意,在于敲打敲打军机处,推动善意的批评和自我批评。

但是,5天后,慈禧太后的批复令众人大吃一惊:军机处全体下岗。

这一天,慈禧太后反常地没有召见军机大臣,而只是召见了军机处的“秘书长”(领班军机章京),按照她的思路拟定了圣旨,指责恭亲王等军机大臣“委蛇保荣”,地位越来越高,却越来越不思进取(“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论列,或目为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谓簠簋不饬,或谓昧于知人”。处理结果是,恭亲王奕訢开去一切差使,家居养疾;宝鋆原品休致;李鸿藻、景廉降二级调用;翁同龢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仍在毓庆官行走。

同一天,慈禧太后宣布组建由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工部侍郎孙毓汶组成的新的军机处,随后又宣布“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著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至此,以醇亲王奕譞为首的新的行政核心组成。

这就是清史上著名的“甲申易枢”。在主流史家眼中,“甲申易枢”普遍被看做是慈禧太后抢班夺权的“疑似政变”,是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反动”势力向以恭亲王为首的改革派们的反攻倒算。利用中法战争的失利,慈禧太后甚至不用一杯酒,就成功地解除了恭亲王的权力,至于李鸿藻等人,则成了陪衬而已。

瑣屑的總理

甲申易枢当然有极为浓烈的权争色彩,但在慈禧太后“夺权”之外,恭亲王也的确在此前暴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根据当时的末班军机大臣、光绪皇帝老师翁同龢的日记记载,3月30日,慈禧太后召集紧急会议,讨论越南军情。当天,军机处已接到电报,得知北宁、谅江已失守。会议上,恭亲王却大谈当年十月为慈禧祝寿进献之事,“极琐屑不得体”。慈禧太后终不耐烦,表示说早已决定不为生日搞什么“进献”了,何必请旨呢,“且边事如此,尚顾此耶?”但恭亲王“犹刺刺不休,竟跪至六刻(一个半小时),几不能起”。第二天的会议还是如此,还增加了一个惇亲王奕誴(恭亲王的五哥),两位王爷兄弟“所对皆俗语,总求赏收礼物”,慈禧太后的话就开始说得重了:“心好则可对天,不在此末节以为忠心。”翁同龢看不下去,只好“越次”发言,劝两位亲王“宜遵圣谕,勿再琐屑”,总算给大家找了个台阶,“两王叩头,匆匆退出”。翁同龢则在当天日记里感慨说:“天潢貴胄,亲藩重臣,识量如此!”

翁同龢的日记,虽然经过他日后不断地修正调整,但基本事实的可信度还是相当高的。吊诡之处在于,此前在处理一系列内政外交中杀伐果断的恭亲王,何以此时变得如此琐屑?年龄上,他此时才50岁出头,作为国家领导人,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虽然从1883年开始他休了一年的病假,但已经病愈;经验上,从20多年前临危受命,与兵临城下的英法联军谈判开始,他长期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大清国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比他更能驾驭复杂的局势。所以看来只有一种合理解释:恭亲王的变化,非自主也,实无奈也。

8年前(1876年),恭亲王的得力助手文祥病逝后,慈禧太后将同治皇帝的老师李鸿藻安插进了总理衙门。李鸿藻是倭仁一类的人物,能唱出调门很高的政治高音,但基本不干事,只管挑刺,做监工。毫无疑问,这种组织措施上的“掺沙子”,就是为了防止恭亲王在这个几乎等于“国务院”的衙门中尾大不掉。曾经团结一心的总理衙门,从此派系林立,只在表面上维持着一团和睦。在这之后,无论军事、经济、人才建设等任何改革,都无不遭遇重重阻力,打横炮的,使绊子的,弄得恭亲王也心灰意冷。1882年他因病离职,病是真的,但身病的根源仍是心病。病愈后返回工作岗位,又碰上了中法在越南对峙。以李鸿藻等为首的“清议派”虽高喊主战,但实际上既不知彼,也不知己,他们的背后是光绪皇帝的生父醇亲王,这位王爷此时也政治春情萌发,希望能贡献力量了。而以李鸿章为代表的务实派,则认为此时最好还是避免战争,以外交手段为主,韬光养晦,夹紧尾巴,先把国内建设搞上去,厚殖国力。了解家底的恭亲王是倾向于韬光养晦的,但却架不住主战派的道德攻势,十分为难。同样的,作为最后拍板者的慈禧太后,也左右为难、上下摇摆。显然,无论战还是和都有风险,而无论出现任何风险,其责任当然不能由太后来承担,恭亲王就是那个注定要做“检讨”的冤大头,这是他的角色注定了的“台词”。而在“战无可胜”的情况下,本就不主张冒险一战的恭亲王,选择以婆婆妈妈的琐屑来主动获咎,是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台阶。

盛昱弹劾军机处的奏折,被慈禧太后足足压了5天。收到奏折的次日,正是清明节,慈禧太后将恭亲王打发出京,随后多次秘密召见了光绪的生父醇亲王,确定了中央新的领导班子。以恭亲王20多年执掌最高权力所形成的触角,他必然也能及时掌握这些异动情报。如果说甲申易枢是慈禧太后发动的不流血政变,那恭亲王绝对是心照不宣,并且默契配合地“被政变”了,一个愿打,一个也愿挨。

“政变”后,时人嘲讽新的领导班子比老班子无能,写了一副后世传诵的对联:

易中枢以驽马

代芦服以柴胡

但包括西方记者在内,有多少慷慨激昂的人理解高层政治中的无奈?

平衡木上骑毛驴

恭亲王在中法战争中表现出来的无奈、无力和无能,并不是第一次。与他相熟的美国传教士、同文馆校长丁韪良就说:“总理衙门这台机器是根据测微螺旋的原理制造的,将震动最小化,但并不促进问题的解决。”这并非“机器”本身的质量问题,而是定位问题。中国数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一个执政者,尤其是改革者,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威资源作保障,他的改革是难以推进的。而恭亲王所能掌握的权威资源,并非完全自主,在很大程度上还必须取决于他和慈禧太后之间的权力平衡。大权旁落,除了作为减震器外,还能做什么呢?

在整个大清国的权力架构中,随着恭亲王地位的不断下降,他日益成为一个大管家,平衡着上、下,平衡着左、右,平衡着“抓革命”与“促生产”。另一个近距离观察紫禁城政治的美国传教士学者明恩溥,就将恭亲王形容为“朝廷统治机器的重要的平衡轮”。这种“平衡轮”的重要作用,总是要在失去后才体现出来。当1898年恭亲王去世后,大清国果然失去了平衡,先是向右急转弯(“戊戌变法”),期间那位被恭亲王称为“广东小人”的康有为暴得大名,然后是向左急转弯(“戊戍政变”及义和团),国家元气被折腾殆尽。

对于大清改革的艰难,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看得很清楚。恭亲王去世3年之后,在八国联军占领下的北京,他为英国《双周评论》撰写了一篇名为《中国、改革和列强》的著名论文。在这篇文章中,他不厌其烦地讲述了一个毛驴的寓言:

老人和男孩牵着毛驴去赶集,路上碰到一个主张改革的经济学家,教导他们说让驴跟着走而不利用实在是一种浪费,于是老人骑上了驴。另一个鼓吹儿童权益的改革者,却斥责老人怎么忍心让孩子在一边跟着毛驴跑,于是,换了孩子骑驴。第三个改革者责怪健康的孩子,岂能让患有风湿病的爷爷踉跄步行,于是,一老一小同时骑驴。这时动物保护协会的人不答应了,大声斥责他们,告诉他们最适当的方式就是牵着驴走。最后,老人、孩子和毛驴都掉到深沟里,而各位出主意的改革者们,只能站在沟边束手无策。

赫德的结沦是,不要对中国的改革横加指责,“人们最熟悉的可能仅仅是自己所在的那个领域”而已。

而恭亲王的艰难之处,不仅在于很多人对是否骑毛驴、如何骑毛驴七嘴八舌,而且,日渐丧失权力的他,还只能在狭窄的平衡木上骑毛驴。体操中的平衡木。没有男子项目,原因据说很简单,如果摔落后正好跨坐其上,会导致致命危险。政治体操中的平衡木也如此,“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才能杜绝“鸡飞蛋打”的危险,除非你不玩。因此,包括恭亲王在内,作为权力排行榜上的“老二”,中国历史上的“总理”们,总是不得不告别阳刚,走向阴柔;只关心问题,不关心主义(或假装不关心);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或假装不抬头),并且在任何必须向老大低头的场合,主动地、深刻地检讨自责,从而即使在暴政、庸政泛滥的年代,也能离奇地建立起自己在民众心目中的操劳、亲切、忍耐、值得无限回忆的好管家形象。

中国宰相,其职责就是“调和鼎鼐”,做好政治大厨。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当所有的烹饪用油都已经是被深度污染而后“漂白”的“地沟油”时,大厨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尽量将饭菜做得可口些,当毒性发作时,口舌至少还能享受到致命的快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