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得到来自陕城的劝进文书后,很高兴,他也刚好被部下拥戴为皇帝,国号“汉”,史称“后汉”。于是重重地封赏了这三个人。
赵延寿救十万晋兵
耶律德光则在四方纷乱的局面中,认识到进入中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中原人物,不好管理。他的自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面对不断飞来的奏报,对左右说了一句心里话:
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耶律德光认识到中原难制,已经有了北还之心。
但他对投降过来的十万晋兵不放心,很想效法战国白起,坑杀之。
当初,他派杜重威率其部卒跟随自己南下,走到黄河边时,就动了杀心。他觉得投降过来的晋兵太多,恐难约束,万一有事变,很危险,就想用骑兵将他们统统赶入黄河淹毙。
时有人劝谏道:“晋兵各地还多,如果他们听到降卒尽死,一定会抗拒到底。不如先安抚,慢慢再想办法。”
黄河边阻止契丹主杀俘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史称“或谏曰”,意思是“有人劝谏道”。值此写作《赵匡胤时间》之际,向千年前的这位宅心仁厚的劝谏者奉上我的敬意。
耶律德光就命杜重威带他的降兵屯驻陈桥驿。恰赶上多日雪天,官无粮饷,士兵们又冷又饿,开始怨恨杜重威,很多人相聚而泣;夜半能听到哭声一片。杜重威每次走出帐外,见到他的士兵都在暗暗骂他、咒他。
耶律德光想起陈桥十万降卒,就心下不安,屡屡在动杀机。
这个危险时刻,时任契丹燕王的赵延寿做了一件功德之举。
他对契丹主说:“皇帝您亲冒矢石以取晋国,是要自己占有还是替他人夺取呢?”
契丹主闻言变了脸色:“朕率举国南征,五年不解衣甲,才得到中原,岂能为他人!”
赵延寿说:“南唐、西蜀,常与晋为仇。晋东起沂州、密州,西至秦州、凤州,绵延广袤数千里,边境与唐、蜀相接,常须派兵镇守。南方暑热,北人不能居。他日皇帝您车驾北归,而这么大一片中原疆土无兵把守,唐、蜀必乘虚来侵。如此,您难道不是为他人夺取江山吗?”
契丹主沉吟道:“嗯!我没料到这一点。那,应该怎么办呢?”
赵延寿说:“晋国降兵,可分来把守南疆,这样唐、蜀就不为后患了。”
契丹主说:“我过去在上党,曾经失策,当断不断,把后唐兵交给晋人。没想到反来与我为仇,跟我作战多年!现在这些人有幸落在我手里,不乘时将之翦净,难道还留作后患吗?”
赵延寿说:“过去把晋兵留河南,没有将他们的妻子作为人质,故有此忧患。现在如将他们全家迁往北部各州,每年要他们轮流戍守南疆,何忧其变?这是上策啊!”
契丹主高兴道:“善!就按你这位燕王的意见办理!”
于是晋国降卒得豁免一死,拯救了十万降卒,避免了一场血腥屠戮。
这些兵后来分别被遣返兵营。
赵延寿未必有仁慈隐恻之心,但也未必没有仁慈隐恻之心。判断历史事件优劣,可以据事件结果而论。赵延寿无论有何劣迹(他也确实劣迹斑斑),保全十万晋卒生命,乃是一场无量功德。
耶律德光归心已定
但赵延寿因为契丹主负约,没有让他做中原之主,不免愤懑不平,就派大臣李崧向契丹主说:“我不敢奢望为中原天子,但请求能做个皇太子。”
契丹主毫不客气:“我对燕王赵延寿,很是欣赏。即使是割我身上的肉,只要于燕王有用,也不会吝惜。但是我听说太子应是天子的儿子才能当,燕王又不是我儿,哪能做皇太子呢!”于是只给赵延寿升了个官,翰林承旨张砺奏拟燕王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照旧。契丹主取笔涂去“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后,发布此令。这样赵延寿所得官职多是虚职,他只切实地得到了那件赭黄袍。
中京,今属内蒙古赤峰市。契丹以今内蒙巴林左旗为上京,今北京为南京,赤峰为中京。
随后,耶律德光做出了安排。封后晋出帝石重贵为“负义侯”,并太后、太妃和宗亲随从,原枢密使冯玉等朝廷官员,总百余人,一律北迁。
一路上,供馈不继,出帝与太后等常常断粮,还受尽凌辱和苦楚。当石重贵走到中渡桥,见到杜重威等人留下的营寨废墟时,长叹道:“天乎!我家何负于人,为此贼所破!”
史称出帝石重贵“恸哭而去”。
而杜重威在石重贵时,为了避讳“重”字,改名“杜威”,现在又改回杜重威,明显眼里已经没有出帝石重贵。但他的下场并不好。契丹主收缴了他征调而来的全部兵器铠甲,达数百万件之多,全部贮存于恒州。又派人将晋军的马匹数万引回北部大本营。杜重威除了得到那件赭黄袍之外,连官职都没有高升。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将死于非命。
耶律德光已经知道契丹人难以治理中原人。地方治理尤其如是。于是急忙派遣随杜重威投降的泰宁节度使安审琦、武宁节度使符彦卿等归回本镇治理,还派出契丹兵护送他们到镇。杜重威和李守贞也被先后派遣回归本镇。那十万降卒大多跟随藩帅回归本藩,总算保全了性命。
耶律德光北还的决心已定。
安排完杜重威等人返回藩镇之后,耶律德光从大梁出发。后晋文武各部门有数千人跟随北迁。诸军吏卒又数千人,还有宫女、宦官数百人。又将府库搜刮所得的财货全部随车搬走,只给京师留下了一些乐器仪仗。
染热疾一命归天
一晚,宿营黄河岸边“愁死岗”,契丹主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文数百篇,意在招抚当地百姓,却不禁止胡骑一路上的剽掠。
第二天渡河时,耶律德光对宣徽使高勋说:“我过去在契丹上国,以射猎为乐,到你们中原总是令人沉闷不乐。现在能回契丹本土,死无恨矣!”
高勋偷偷地对亲信说:“契丹主此语如谶语,透着不祥,恐怕活不多久了。”
契丹主在河北缴获的武器铠甲,装了几十艘大船,计划从汴水进入黄河北上送回契丹国内,由都虞候武行德率士卒千余人护送船只。
这武行德也是一员猛将,有血性。投降契丹不是他的心愿。于是,一路上煽动对契丹的不满情绪,船到河阳(今河南孟县)时,他与将士们聚谋,说道:“我等被胡虏胁制,将远离家乡。人生都有一死,但怎能去做异乡野鬼!胡势必不能久留中原,不如一起驱逐他们,坚守河阳,等有天命所归的帝王出现,我们再做他的臣民,这岂非长远之计?”
史称“众以为然”。
于是武行德就将兵器铠甲授给诸人,杀死了随船而来的契丹的监军。此际,正赶上契丹的河阳节度使派兵送人去潞州(今山西长治),河阳兵卒甚少。武行德乘虚而入,将士们推举他为河阳都部署(河阳临时政府主任市长之类)。武行德即派人将表章做成“蜡书”从小路送往晋阳(今太原)刘知远大本营。
“蜡书”,就是将密信写在帛上,而后用蜂蜡包裹,做成丸状的东西。这东西可以在递送时,一路避免潮湿,还易于携带,有隐蔽性。
刚刚就任后汉君主的刘知远,迅即任命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契丹主闻报“河阳之乱”,感叹道:“我有三个失误,所以理该天下人叛我啊!我允许各道州郡搜刮钱财,是第一个失误;命北国将士‘打草谷’,是第二个失误;未能及早派中原各节度使返回镇所,是第三个失误。”
契丹文化与中原文化尽管已有多年融合,但毕竟还是两套系统。涉及政治管理问题时,文化传统肯定要在后面起作用。但耶律德光不懂这些,所以他的三个“失误”说,还不过是浮薄说法,远不如张砺以及耶律阿保机时代的韩延徽更明了文化的力量,以及基于文化力量设计的南北分治之政治政策。说到底,耶律德光不过是一代枭雄,距离“政治家”似乎还距离很远。
公元947年夏,耶律德光在撤离中原途中染上热疾,浑身燥热不堪,御医们给他找来冰块敷在胸腹手足间,他还要抓来冰块吞嚼下咽。走到栾城一个叫“杀胡林”的地方时,已经口吐鲜血,病重不起。他命胡人带着酒肉到他病重的地方去祈祷。两天后,史称“有大星落于穹庐之前,若迸火而散”。天上有很大的流星降落到他居住的营帐之前,落地后,像火焰迸发一样消散不见。耶律德光亲眼见到了这一景象。按照他能理解的神秘传说,目睹陨星降落门前,应该是他命亡之兆。但他竟为此而挣扎起来,冲着西方大口吐唾沫,连呼道:“刘知远灭!刘知远灭!”
他试图用这种办法将不祥之兆转移到远在河东、但正准备南下攻取汴梁的刘知远身上。
此事见载于《旧五代史·外国列传》。证明耶律德光对刘知远极为担忧。
但一切已经无济于事。相州屠城一案,已经如天谴一般给他一个现世报。他又挨了两天,在极度烧热烦躁中,极度痛苦地死去。
辽国上京述律平太后已经知道耶律德光生病不起,传下令来,要见人见尸。酷暑,如何保存尸体?有人出了主意,干脆将皇帝做成腊肉。众官同意,于是将耶律德光肠胃内脏掏光,腔子里塞满盐卤,做成了不会腐烂的尸体。这个东西叫“羓”,由于是皇帝被制成了“羓”,所以史称“帝羓”。
捌 赭黄袍与金银山
董温琪遇到秘琼、秘琼遇到范延光、范延光遇到杨光远,各自一世经营、掠夺的财富转瞬间成为他人囊中之物。而杨光远也不是最后的胜利者,他后来试图谋取更大利益,勾结契丹,终于让石敬瑭下了狠心,派出大将李守贞围死了他。他们无人如愿得到并享用那件梦想中的赭黄袍,也无人平安地得到并享用一世用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炊饼”王妃的远见
公元933年,李嗣源死后,李从厚继位。
公元934年,李从厚死后,李从珂即位。
公元936年,李从珂死后,后唐亡;石敬瑭建立后晋。
公元942年,石敬瑭死后,石重贵即位。
公元946年旧历十二月,后晋亡国。
公元947年旧历正月,耶律德光进入汴梁,僭位为中原和大辽的双料皇帝。
公元947年旧历三月,耶律德光北归;任命萧翰留守汴梁。
公元947年旧历五月,萧翰闻听刘知远向汴梁开进,于是遁走。
公元947年旧历六月,刘知远进入汴梁,改国号为汉,史称后汉。
萧翰遁走之后约一个月时间,汴梁出现权力真空。
萧翰,是述律平太后哥哥的儿子。耶律德光在汴梁时期,将汴梁改为宣武军,任命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
耶律德光北还后,要萧翰留守汴梁,萧翰并不情愿,也在想着尽快北归。他知道后晋宫中还有五十多个宫女,就想在北归时把她们带走。但原后晋宫中的太监张环不给他。萧翰于是派人将宫门大锁打开,夺走宫女,抓住张环,用烧铁烙他,直到把张环肚子烤烂而死。
但萧翰北走,汴梁总得有个主事的,不然,撒手北归,那局面不可设想。他担心不能从容而退,于是想到选人来“监国”。他想到的合适人选就是许王李从益和李嗣源的王淑妃。
当时李从益和王淑妃都在洛阳,萧翰命人赶紧将二人迎到汴梁,假传是耶律德光的诏令,要李从益“知南朝军国事”,代理中原方面军政大事。李从益和王淑妃早知从政风险太大,一直藏在明宗李嗣源的陵寝下宫之中,但被召后,不得已到了汴梁。
萧翰当即拜李从益为帝,还安排了几位宰相和枢密使、宣徽使,并带领着契丹各部酋长拜见这位临时君主——李从益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孩子,王淑妃就相当于母后摄政。
文武百官来拜见时,王淑妃凭她的直觉意识到危险正在来临。
她看着这些官员们,不禁哭泣道:“我们母子二人如此孤弱,却被诸公推上帝王的位置,这是祸害我家啊!”
萧翰想想也是,如果自己带兵北退,京师治安都成问题。于是他任命了一位北来的将军做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并充作在京巡检(相当于公安局长)。偌大个京城,只给这一对孤儿寡母留下了一千多名幽州兵,让他们把守京师各个大门,同时作为宫禁的值宿警卫。
萧翰辞行之后,李从益派使者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去见高行周,到河阳(今河南孟县)去召武行德,这二位都是后晋旧臣,但二人根本不听“诏令”,都不来。
王淑妃也知道刘知远正在向汴梁开进,更加害怕,召集大臣商议道:“我母子被萧翰逼迫,当了这个傀儡,这罪过是难免一死了。但你们没有罪,应及早准备迎接新主,自求多福,不要以我们母子为念了!”
众人被她一番话感动,都不忍叛离而去。
有人提议说:“现在京师各地,认真搜罗各营兵马,集中起来,估计不少于五千。这些人与萧翰留下的一千幽州兵,如果能合力坚守一个月,契丹那边必有救兵来到。”
王淑妃看到了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四代后唐帝王的死亡,也看到了后唐、后晋两朝的亡国,后唐以来,孔循、任圜、安重诲……什么样的大臣她都见识过了,已经对乱世军政的凶险,有了切身体会。她知道眼前这一帮亡国之臣的斤两,更知道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这个乱世的弄潮者。她不信这些人,更不信自己。于是,这位昔日卖饼家的美女,说出了她一生中最有见地的一番言论。
她说:“我母子本是亡国苟活之人,怎敢和他人争天下!现在已经不幸到这地步了,生死就任人裁定吧!新君如能明察,当知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如果现在再谋划用兵,那不仅我们会遭遇祸殃,还会殃及他人,满城都将生灵涂炭——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些有点血性的大臣还要试图坚守城池抵抗刘知远,王淑妃不从。
这时一位三司使(主管财政的大臣)名叫刘审交的说道:“我是幽州人,说话做事能不为幽州人着想吗?如果为幽州着想,当然应该固守京师,等待契丹来援;但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自从城中大乱以后,无论官家还是私人都已经穷竭到底啦,没死留下的百姓也没多少,如果再被围一个月,那就连一个能喘气的人都没有啦!恳望诸公不要再说啦,太妃言是,一切都听从太妃的处理决定。”
最后接受了王淑妃的意见,放弃抵抗,迎接刘知远。
不贪财货的枢机大官
投降刘知远,涉及一个名分问题,李从益,怎么称呼?原来萧翰安排的是“知南朝军国事”,这个“南朝”指的就是“中原”,“知”就是代理、执掌,那就等于是个“代理皇帝”的称谓,王淑妃觉得不妥,毕竟“天无二日”。臣僚中的翟光邺奏上一策:称“梁王,知军国事”,去掉了“南朝”,确定李从益是“王”不是“帝”,这样,在迎接刘知远这位“汉帝”时,似乎名正言顺。
诸臣同意。于是,起草表章,称臣迎帝,表中恳请天子早日莅临京师。
而后,王淑妃、李从益母子搬出宫禁,出居到私人府邸,将皇宫让了出来。
翟光邺,是五代时为数不多坚持读圣贤书的人物。史称此人有“器度”,做事“慎密敦厚”,而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天然,并非装出来的。他不是贪吝之徒。按照儒学原理,邦无道,发财,是一种耻辱,他知道自己在乱世,于是,坚持不发财原则。所以,他虽然做官很久,而且做到中央宣徽使、枢密使这样的枢机大官,他还是不想发财。家中有老母,他相当孝顺,兄弟很多,也很和睦,翟氏家族都能恪守本分,甘于粗茶淡饭。他一直处于家无余财之中,以至于他的住房都是租赁来的,也只不过聊避风雨而已。全家人吃的也多是粗粝之食。一般人忍受不了的贫穷,在翟光邺这里却“处之晏然”,安然自若,富贵贫穷,被他看得很淡然。有朋友来,则赊酒待客,谈说终日,没有厌倦。士大夫对他这种甘于贫困,且安然处世的君子之风,很是赞赏。
他治理政事,也主张“宽静”,不多事,能容事。后来他权知京兆尹,做汴梁市长时,前任的很多烦杂苛刻之政,全部罢免。市民对他也有赞誉。
当年他在处理安重诲事件时,也很果断;现在处理李从益“知南朝军国事”问题,也表现出了识大体,免予流血的思考。应该说,翟光邺能力不大,也没有什么突出的业绩,但他是在乱世恪守儒家伦理,坚守“贫而乐道”颜回之风的士君子。这就非常难得。他在做汴梁市长时,病甚将死,就在卧室召来亲随,告诫他们说:“我气绝之后,马上带着我的尸体回家乡洛阳,不得在京师汴梁停留,以免叨扰军政部门。”
这样的人物,居然生在乱世五代十国!
两个无罪之人的死
且说王淑妃和李从益,他们在翟光邺等人安排下,如此低调来做临时执政,从哪个方向看,都不具备对刘知远构成威胁的可能。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刘知远的狠戾与凶恶。
月内,刘知远进入汴梁后,随即安排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先进入大梁宫禁之中“清宫”,擅杀的刘知远给了他一道密令:做掉李从益和王淑妃。
这位郭从义,他的父亲跟后唐庄宗李存勖有私交,很得庄宗信任。郭从义还是孩子的时候,庄宗就很喜欢他,看他跟自己的儿子年纪差不多,就常常让他进入宫中,与几个皇子们在一起玩。这之中,郭从义跟少年李嗣源最为友好,很玩得来,史称二人“情好款狎”。等到李嗣源做了皇上,郭从义也得到升迁。现在,刘知远下辣手,命他来杀李嗣源的太太和儿子,郭从义冷血,要了二人的性命。五代历史,江湖险恶、宦海险恶、人情险恶,无情无义一至于斯。
王淑妃临死前对人说:“吾儿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岁寒食,以一盂麦饭洒明宗陵乎!”
我儿子是被契丹人立为皇帝的,我们不想做啊,我们有什么罪而至死呢?为什么不能留下吾儿一个,让他每年寒食节时,能带上一碗饭洒在明宗陵墓前祭奠他呢?
这一番话说得如此悲酸,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刘知远当初曾跟石敬瑭一道,在明宗李嗣源麾下做事,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丝毫不念及往日情分,杀害了两个无罪的人。这事已经证明:无论刘知远有着怎样的“雄才大略”,他也不是奄有天下的圣君。乱世太久了!怎样才能统一、安定?孟子早有言:“不嗜杀人者”方有望统一吾土,天下太平。这样的人物,还要等待十几年,直到赵匡胤建构大宋帝国。
张砺恨怒而死
耶律德光死后,中原一时无主,从京师到边境,到处一片混乱。契丹撤退回草原,要走出河南穿过河北,这一路原来乃是河朔三镇的辖境,从南到北依次为魏博、成德、范阳。耶律德光已经走过去了,现在是留守中原的契丹守将们再走。而在太行山的那一面,刘知远则在从山西往南走,向着洛阳、汴梁挺进,大将史弘肇为前锋,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无人阻挡。两路大兵相向而行,一在东,一在西。刘知远的南下部队,有一种满怀希望的浩荡之气,契丹北撤的部队则有一种匆匆忙忙的迫促之相。
河朔三镇,有个契丹守将名叫麻答。此人出身于契丹贵族,是契丹太祖“天皇王”耶律阿保机兄弟的儿子,自幼被收养在宫中。麻答与耶律德光感情很好。在跟从耶律德光南下中原的几次战役中,他都有不俗的表现。讨平石重贵时,他收服博州刺史,擒过德州刺史,屯兵滹沱河时,曾与耶律德光一起,逼降杜重威。
耶律德光进入汴梁,留下麻答管理河北,虽然另派他人做安国军节度使(治所在恒州,今属河北保定),但真正的实权人物则是麻答。当时河北一道,相当于河朔三镇都属于他的辖区。
这年夏季六月,萧翰北撤时,曾来到恒州。当时投降契丹的名相张砺也在这里。萧翰就与麻答会合,派出铁骑包围了张砺的府邸。张砺卧病在床,但还是抱病出来接见他们。
萧翰数落他说:“你当初是不是对先帝说我们胡人不可以做节度使?我还听说,我已经是节度使啦,而且是国舅,你竟敢在中书告我!还有,先帝留我守大梁,让我住在宫里,你却说不行,是不是?还有,还在先帝面前告我和麻答,说麻答爱抢人财物,说我爱抢人女子,是不是?今天我一定得宰了你这个混蛋!”说话就命令亲兵把他锁起来。
张砺生病,身体虚弱,还撑起一股囊气,高声说:“这些事都是有关国家大体!我确实说过这些话。要杀就杀,还锁起来干什么?不必锁!”
麻答此际表现得比萧翰理性。他认为大臣不能杀大臣,尤其不能擅杀大臣,就极力解救张砺。他知道张砺为草原帝国付出了不少智慧和才能。
萧翰这才勉强将张砺释放。
但当天夜里,史称张砺“愤恚而卒”,张砺又恨又怒而死,具体死因不明。
“僭妄”之徒麻答
麻答其实是一个相当傲慢的草原枭雄。他见到中原人士很无礼。有些中原人吓得只好对他卑躬屈膝。
恒州有个大员名叫崔廷勋,此人长得仪表堂堂,留了一副美须髯,地方官也曾做到藩帅节度使、朝中官也曾封赏侍中宰辅级,在河阳做官,也曾“得民情”,深得百姓喜爱,投降契丹后,也有战功,甚至打败过后汉名将武行德。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在耶律德光死后,回到河北镇州成德军,见到麻答,居然“趋走拜,起、跪而献酒”,小步趋走,站起来盛酒,而后跪下给麻答敬酒,一副下人之相。而麻答呢,居然“踞而受之”,坐在地上,劈着俩腿,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势,坦然地接受他的献酒。
此人还特别地“贪残猾忍”,贪婪、酷毒、狡猾、残忍。他似乎就是那种以刑杀、恐怖手段统治辖境的传统恶人代表。
民间有珍货,他必劫掠;世间有美女,他必强取(不是“娶”,而是“取”。笔者行文,于此类关节,遣词造句,必试图“尽精微”。读者幸勿囫囵放过。再自我表彰一次)。因为契丹欺凌中原士庶,四境之人几乎无法正常生活,于是纷纷结伙为“盗贼”。麻答为了平息“盗贼”,就常常抓捕四境村民,诬称他们是“强盗”“贼寇”,而后,或割下这些人的脸皮,或挖出这些人的眼球,或砍断这些人的手腕,最后用火来烤这些人,慢慢将人烤死。他试图用这种办法建立自己的威风或权威。
他还常常带着惩治“盗贼”的刑具或是工具,刀子啦、钩子啦、斧子啦、火石啦,挂在车上。车子左右更悬挂着被处刑人的内脏,什么肝脏啊、胆囊啊,还有四肢,什么手掌啊、脚丫啊,等等,不一而足。府邸里也满是这些刑器,或人身上的部件。这位魔头就在这些血腥的物事之间起居,每日谈笑自如。
出入府邸时,或者穿了皇上才能穿的赭黄袍,用皇上才能用的御辇,用的东西也大多都向皇上看齐。还自己解释说:“这些玩意儿,你们汉人以为不可以用,在我们契丹国,没这些忌讳!”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契丹国主封赏下的一个节度使,但当时因为政事堂宰相人员不足,他就冒用皇帝的名义,给当朝几位知名宰辅下发“牒文”,命冯道兼判弘文馆,负责文秘工作;命李崧兼判史馆,负责实录工作;命和凝兼判集贤馆,负责档案工作;命刘昫兼判中书,负责政事堂工作……这就是“僭越”。因为他又没有管理天下的能力,所以又可以称之为“狂妄”。加在一起,就是“僭妄”。史上“僭妄”者,几乎没有一人有好下场,麻答也不例外。
颇有胆气的两个军官
冯道等人,此时随着萧翰的北撤,都暂时在恒州。
麻答有一个管理上的特点,他自己不遵纪守法,但对恒州城中的契丹人还能约束,只要契丹人犯法,他是毫不客气,往往就要从重从严。所以恒州街市,各个店铺没有遭受滋扰。
战后,城中人死亡、流亡很多,麻答不希望汉人继续流亡,就对把守城门的人说:“如果有汉人来偷窥城门,试图逃跑,就砍了他的脑袋来见我。”
后晋有一位将军叫薛怀让,他在做洺州团练使(今属河北永年)时,曾跟随杜重威在中渡桥投降契丹。他对投降本来就不满意,因此总是伺机反叛。耶律德光北撤时,任命他镇守成德军(今河北正定)。
这时候,麻答命令他的部下到洺州去督运粮草。薛怀让此际已经听说了刘知远在太原起兵的消息,于是杀掉了麻答派来的督运官,然后给刘知远发去一份奏章,表示愿意归附后汉。刘知远于是派遣大将郭从义带兵万余人,前来与薛怀让会合,共同攻打邢州(今河北邢台)。
邢州此时是契丹州帅刘铎在镇守,麻答即派出精兵前来增援。最后契丹军队遁去,刘铎投降后汉,但薛怀让乘其不备,夺去了邢州。刘知远当即令薛怀让遥领安国节度使,意思就是一旦赶跑麻答,镇守恒州的任务就是薛怀让的。
麻答派来的将军进攻邢州不利,就纵兵在邢州、洺州一带大肆抢掠。
麻答麾下,契丹留给他兵卒不满两千,但麻答却让有关部门给他发一万四千人的粮饷,所有多出的部分,全部收归私人所有。
镇守恒州的,还有汉兵,麻答对这些汉人有疑忌,更认为这部分人马对于镇守恒州无用,就渐渐开始废除这部分兵马,平常的粮草发给,也越来越少。汉兵有了怨言。正好又听说刘知远已经进入大梁,于是兵士们渐渐起了南归之志。
这些有“南归之志”的汉兵,出现了两个颇有胆气的勇壮军官,一个是前颍州防御使(治所在今安徽阜阳),阜阳军政主任何福进,一个是控鹤指挥使,中央亲军司令官李筠(此人原名李荣,后周时避讳柴荣的名讳,改名李筠,此处行文,为求简洁,一律称李筠)。
这俩都不是凡人,何福进出身将门,他在少年时就因为有勇气,而远近闻名。当初在“兴教门之变”中,他也是跟随唐庄宗李存勖拼到最后的人物。到了后唐明宗时,已经做到了刺史。后来驱逐契丹之后,他长期守卫河北北部,史称“数年之间,北鄙无事”,多少年来,北部边境没有战事。
李筠更厉害,乱世中,战功累累,一直到大宋建国,他还与赵匡胤有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昭义军(今属山西长治)保卫战”。
这二位壮士,早就想驱逐契丹,恢复中原,但感觉几千草原兵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在密谋中,一直等待时机。
权力真空下的“民选”
后来,前磁州(今属河北邯郸)刺史李谷,也参与到密谋中来。
不久,麻答麾下的几位将军开始北撤,恒州留守者已经不足八百人,李筠等人决计开始行动。行动有个暗号:约定以恒州佛寺敲钟为号。
这一天,新任的契丹主耶律兀欲,派来骑使,到恒州约请冯道、李崧、和凝等人,到契丹陵寝之地木叶山一起参加耶律德光的安葬仪式。冯道等人还没有动身,刚刚到吃早饭时间,恒州佛寺的钟声响了。
汉兵们从四面八方行动起来,各个部门的大门口,都有契丹人守卫,这些人都被预先“徘徊”在门口的汉兵夺了武器,杀死十多人。然后,纷纷冲进府衙。
李筠带人首先占领武库,呼唤汉人士兵和市民,武装起来,于是人们纷纷前来领取铠甲和兵器,走上街头,寻找契丹兵厮杀。有人焚烧了恒州府衙,与据守在这里的契丹警卫士兵殊死搏斗。李筠一边拼杀,一边号召汉人军官们拿起武器,通力合作,驱逐麻答。当时的护圣左厢指挥使白再荣,在府邸闻乱,吃不准结局,不敢轻举妄动,藏匿到偏房的帘幕之后,被起事的官兵发现,砍掉帘幕,拉着他的胳膊,要求参与到起事中来。白再荣不得已,只好起哄般地成为造反者。
这时各路汉军从城内、城外赶来,一时间,恒州城内烟火频起,到处是呼喊声。麻答等人见城中大乱,非常惊恐,赶紧集中起日常聚敛的财富,逃往恒州北城据守。
汉兵这时出现了乱相。因为没有统一指挥,行动起来也是各自为战,无论功过,无人奖罚,于是,贪婪狡诈之徒开始趁火打劫。有些胆小怕事的则四处躲藏。这样,起事士兵们看似到处跋扈,实际并非铁血兵团。
于是,麻答略略定神,就在北城带出了一批有组织的契丹兵,于是,势头大振。这批契丹兵重新占据恒州,见到汉兵就杀,结果是几百人的契丹兵,杀灭了二千多人的汉人兵。形势险恶。
前磁州刺史李谷在这个危机时刻,可能是头脑最清醒的人。他当即去找冯道等人,请求他们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去慰勉、嘉奖起事的汉兵。
冯道等人在这个时刻表现了一种担当精神,就在汉兵比较多的地方开始看望他们,鼓励他们。士兵们看到当朝大臣来了,士气复振,于是开始转向敌军杀去。史称“微李谷之谋,汉兵殆矣”,没有李谷的谋划,汉兵恐怕要完蛋啦!
城里城外,拼杀了一个整天,说话间太阳就要落山了,城外也忽然聚集了数千农民,不断地鼓噪呐喊,扬言要抢夺契丹人金银和来自草原的妇女。契丹人闻听后,十分恐惧,于是纷纷向北跑去。麻答等人一直跑到定州,与当地的契丹守军会合,这才勉强安顿下来。
恒州怎么办?
现在,原来的皇上石重贵已经被掳,生死未卜;外来的皇上耶律德光已经驾崩,而耶律兀欲,就像刘知远一样,帝王的“光辉”还没有“照耀”到此地,而此地,没有太守!
李筠和诸将士想推举冯道为节度使。
冯道说:“我不过是个书生,只能做做奏报之事,却不懂藩镇管理。还是要从各位武将里选择一位‘留后’。”
他这番话透露几个信息:
一、他不想蹚这个浑水,万一做了此地太守,将来哪位皇上怪罪下来,他当不起。但也能看出此人明哲保身的智慧。这一品性,似也无可厚非,对冯道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以用圣贤的标准去衡量。
二、他认为无论选谁来管理恒州,也还不过是“留后”,没有节钺,因此还不能算是正式的节度使,为维护帝国的秩序原理,保留了一点理性逻辑。就像后人褒贬参半地评价李鸿章是大清帝国的“裱糊匠”一样,冯道,在很大程度上也像是五代乱世的“裱糊匠”,但他并没有李鸿章那种折冲樽俎的能力。
三、他从未有过文人治理地方的理念,还不过在“武夫治藩”的历史惯性之中。因此,他不是一个治世的能臣,当然,也不是乱世的枭雄。就政治智慧而言,他有“裱糊”意识,但没有“更化”理念。在“治藩”方向上,他甚至不如后唐初期的安重诲。治藩、削藩,对冯道而言,是梦想不及的政治安排。他,以及他的同时代人,几乎无人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体制内对藩镇问题的良性解决,也即“自我更化”智慧,要一直到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时,才可以见到。
武夫们同意冯道的意见。于是,在中国恒州,在五代十国时期,后晋灭亡、契丹北撤这个权力真空的小小时区,有了一次“民主选举”。
白再荣的“贪昧”
谁来出任恒州太守呢?
按这一次驱逐契丹的功勋看,李筠第一;但白再荣在这一群武夫中,却是当时地位最高的人,“护圣左厢指挥使”,相当于中央禁卫军中的亲军马军左路军总指挥,师长或局长级别的人物。诸位讨论后,就公推白再荣为地方大员,主持“留后”工作。随后,冯道等文职官员,将这决定写成奏章,派人上报给后汉朝廷,奏章中还请求朝廷赶紧派兵来巩固刚刚占据的恒州,安国军战区。
刘知远派出了左飞龙使李彦从到恒州来支持地方工作。左飞龙使,是朝廷中负责管理皇家马匹的后勤部主任,官职不高,但地位重要。
这位临时的恒州“留守”白再荣先生,属于又贪婪又傻帽的人物,故史称“贪昧”。此人猜忌诸将,以至于有人不愿意听他指挥,拥兵自保。
白再荣一朝权在手,就有了贪赃枉法的念头。他看到恒州将士驱逐之功,按惯例要犒赏,但恒州钱库储财不多,他更想拥为己有。想想觉得宰相李崧、和凝等人多年做大官,家中一定很富有,于是就派军士围了二人的府邸,请求发赏犒军,自己也好从中谋私。李崧、和凝忍痛将家财捐出大半分给将士。白再荣觉得这事毕竟不那么光彩,而且日后这二位大佬重新掌权,怪罪下来,吉凶难说,于是就动了恶人念头,要杀人灭口。
李谷明察秋毫,知道此事后,去见白再荣。
他指责说:“国家覆亡,君主蒙羞,你们这些将官,手握兵权不去解救,现在才驱逐了一个胡人,镇州百姓死了近三千人!这次驱逐之功,难道仅仅是你个人力量?现在此地刚刚脱离险境,你就要诛戮大臣。你可想好:万一新来的天子追究下来,给你个‘擅杀大臣’的罪名,你怎么答对?这些,你可要想好!”
李谷一番话,大有春秋士大夫的气象,有理有力有节。对白再荣的批评入木三分,但又充满实实在在的警戒。这一番话让他惧怕,终于没有敢杀害大臣。
白再荣后来又试图搜刮本地百姓的钱财犒军,又被李谷极力抗争的一番话打消了念头。李谷等于救助了一方百姓。乱世中的菩萨行,最为值得表彰。李谷的国士之风,让人钦敬。
但白再荣的“贪昧”是一辈子的事。他还是绞尽脑汁想出了榨取之术。他避开李谷给他划的“红线”,开始搞“站队”:过去谁谁谁给麻答干过事,站出来!他用了特务手段一番调查,找出了不少人。这之中各类人物都有,他把这些人拘留起来,要赎金。意思就是:你们过去作恶,现在的政策是,吃多少吐多少。
白再荣的贪,与麻答比,毫不逊色。所以恒州人给他个绰号:白麻答。
他后来的下场很惨。
后汉末年,白再荣做节度使,但家眷府邸都在京师。郭威起兵反汉,进入京城汴梁后,曾纵兵大掠。当时就有军士进入白再荣府邸,将其财物洗劫一空。这位白再荣,所到之处横征暴敛,积蓄了山一般的财富。郭威士兵很多都是他过去的部下,就是这些部下抢劫了他。
滑稽的是,劫财之后还不算完,又有士兵对他说:“我们这些人过去曾在麾下奔走,没想到今日无礼到这地步,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着您哪?”于是,杀了他,史称“刎其首而去”。
财富轮流转,但流转中往往有神秘气数。白再荣的故实,再一次印证了儒学关于财富的大智慧,《礼记·大学》有言:“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财富如果是不正当手段得来,也往往会在不正当条件下失去。道正而善,可以得到财富;道邪而恶,将失去财富。世上有多少人能够参透这个智慧呢!
契丹国内乱
麻答的下场也不是他想要的。回到草原之后,耶律兀欲认为他丢了恒州是一罪,麻答则认为是冯道等人阵前动员,坏了他的事;而冯道等人则是耶律兀欲和萧翰等人从汴梁带到恒州的。耶律兀欲不听他的辩解,将其“鸩杀”,用一杯毒酒结果了这个祸害中原士庶、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耶律兀欲他爹,就是原来契丹失去皇位的“人皇王”耶律图欲,也即投降后唐、最后被李从珂杀死的李赞华。李赞华死后,耶律兀欲被接回契丹。后来,他就跟随着耶律德光多次南下中原。
当初,耶律阿保机死于外地勃海扶余城,述律平太后得以杀死酋长和将领几百人。这次契丹主耶律德光又死于外地河北杀胡林,所以草原酋长和众将们害怕述律平再来这么一手,于是策划拥戴耶律兀欲做契丹之主。
他们要求耶律兀欲尽快从中原回国。
当时耶律德光有儿子在草原,耶律兀欲承袭皇位,没有得到述律平的许可,等于是擅自即位,所以,内心也不安定。这次有草原方面的大臣拥戴,他感到是个重要机会,就令麻答留守河北,将掳掠来的后晋官员都留在恒州,以恒州为契丹中京,自己带上后晋的宫女和宦者、教坊,匆匆地向草原奔去。
契丹当时有两个人有希望,似乎也有资格继承耶律德光的皇位,一是耶律德光的弟弟李胡,另一个是耶律德光的长子耶律璟。述律平太后倾向于李胡继承皇位,所以,耶律兀欲开始有犹豫。但契丹诸酋长实在是害怕述律平,这时也正应了那句话:越是恐惧,越是大胆。他们在恐惧中拥戴耶律兀欲,并决定和这位草原老太太拼一次。
在后来的日子里,耶律兀欲与契丹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李胡,在今属内蒙古昭乌达盟的巴林左旗,兵戎相见,李胡兵败。
但述律平太后不死心,亲自率军来与孙儿耶律兀欲大战,在今属北京的契丹南京附近,孙子打败了奶奶。这是述律平生平的第一次败绩。耶律兀欲一直追击到巴林左旗的西拉木伦河畔,此地有一渡口,祖孙二人隔河相对。
这时,契丹资格最老的贵族耶律屋质,说服了述律平太后和耶律兀欲,两方罢兵,达成和议,许立耶律兀欲为帝,是为辽世宗。史称这一事件为“横渡之约”。
但耶律兀欲最后担心述律平太后和李胡秋后算账或东山再起,将二人“流放”到今属昭乌达盟林东镇的地方,实施软禁。
随后,契丹像中原帝国一样,开始屡屡发生宫廷政变。
辽世宗耶律兀欲,在亲自领兵救援北汉刘崇时,醉酒中被大臣杀害。
耶律德光的长子耶律璟在军中被拥戴为契丹主,史称辽穆宗。在位18年后,也在醉酒中,被近侍所杀。
……
契丹,在“赵匡胤时代”先是侵扰中原帝国,后来是灭亡中原帝国,再后来是支援北汉国,继续侵扰中原帝国,直到“澶渊之盟”,但那要等到半个世纪之后,宋真宗时代。
赵在礼“移镇”敛财
契丹灭晋,中原士庶苦难深重。
包括晋出帝和太后、皇后在内的很多人都被掳往草原,更多的帝国精英人物则遭遇着来自草原胡人的欺凌或侮辱,衣冠受辱,是吾士大事。士可杀不可辱,是传统大节。契丹进入中原,对士庶凌虐甚深,很多人不愿忍受凌虐,宁可选择自杀。景延广自杀了,皇甫遇自杀了,赵在礼也自杀了。
赵在礼是五代时期个人操行很差劲的官员。
他曾经是后唐时期的大臣,李存勖时做指挥使,屯兵贝州(今属河北邢台)。在魏州兵变中“被拥戴”为“兵马留后”,步军、马军代理总指挥。后来与李嗣源合兵一处,在颠覆李存勖政权中立功,正式做了节度使。石敬瑭建立后晋,他又投降后晋,被进爵为“公”。
赵在礼是个与其他藩帅不一样的人。其他藩帅都不愿意“移镇”,他不同,他主动要求“移镇”,到处做藩帅,干吗呢?发财。他在魏博做留后时,时间一长,原来拥戴他的那些人纷纷改换门庭,投奔他处。他担心魏博军士的骄悍最终伤害到他,于是上奏请“移镇”。朝廷喜欢藩帅“移镇”,以为正好可以削夺兵权。但“移镇”后,赵在礼发现,到了新的地方,更好做生意发财。兵权没有了,政权在,有政权,就有办法发财。他历任十余个大小镇所,到处以官商面目出现,史称“善治生殖货”,善于做生意积聚财富。他积聚起来的财富,让帝王都眼馋。据说两京(洛阳、汴梁),以及他所莅临的藩镇,到处都是他名下的店铺。后晋出帝石重贵要为儿子石延煦娶媳妇,就选中了赵在礼的女儿,据说那理由就是“贪其财货”。婚礼那一天,仪式相当丰盛,京师人人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