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看到,王峻就是主张“靖市”或“夯市”实即“剽掠”的乱世枭雄;而王殷,不是。是否尊重私有财产,是文明与否的一道铁门限。以此来衡王峻与王殷,二人高下立见。
郭威当朝(还没有建立后周),后汉李太后临时执政,王殷被封赏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侍卫亲兵的马军步军总司令。
郭威北上澶州抵御契丹来犯时,京师军事统由王殷负责。当时刘赟正在从徐州向京师赶来,准备出任后汉第三任皇帝;但郭威在滑州发生了兵变,也正在向京师赶来,准备出任后周的第一任皇帝。力量胶着的时刻,京师究竟属于谁,成为决定双方成败的一大砝码。王峻、王殷仓促中做出的决定是:派出郭崇威到宋州(今属河南商丘)去拦截刘赟,以此迎接郭威顺利进京称帝。
于是,郭威胜出。
在拥立郭威称帝的程序中,王殷与王峻一样,都立了大功。
王峻被贬商州之后,王殷得到消息,有了不安的心思。兔死狐悲的悲剧史上常见,王殷担心,很正常。
王殷对这件事的处理是:三次上表,要求放弃邺都藩帅,入朝做京官。这个姿态,就等于向郭威示好:我不要军权,我在您身边。史称郭威“疑其不诚,遣使止之”,怀疑王殷不是真心实意要这么做,派遣使者告诉他不必进京。
显然,郭威知道“入朝”等于“移镇”,也即等于解除兵权。当初石敬瑭用这招刺探过李从珂,近来,慕容彦超也用这招刺探过郭威;李从珂答应石敬瑭可以“入朝”,郭威答应过慕容彦超可以“入朝”,但这二人都反了。现在王殷也要“入朝”,答应他,是不是也要反啊?
郭威没有答应王殷“入朝”,可能就有这方面的考量。
至此,我看到的历史记录开始出现混乱。
记录中说“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专横”,所谓“专横”的案例是什么呢?说王殷在邺都,节制河北诸镇屯戍大兵时,在应该汇报朝廷,由朝廷下达正式“敕书”也即皇上的手谕文书,才能调动的军事行动时,他用“手帖”就实施了。但究竟啥事?记录中没有说。但这事意味着王殷已经在河北诸镇取得了管控边防军的能力,可能是事实。在那个不是士卒怕藩帅,而是藩帅怕士卒的“权反在下”的乱世,有效管控辖境的武装力量,并不是坏事,更不是“罪恶”。
另一件事说王殷在河北镇守期间,“多掊敛民财”,也即大量地盘剥士庶财产。这件事也没有具体记录,很模糊的一句话过去。后面只说太祖郭威听说后,不高兴,还专门给王殷写去了信件,大意说“爱卿你呀,与国家同为一体。邺都国库里已经很丰盈,你想用就用呗。害怕没有财富吗?”
没有具体的“作恶”记录,只说“专横”“掊敛”,这在史书传记中出现,不那么令人信服。王殷最后被杀,更应给出具体罪证,但没有给,这就尤其不能令人信服。所以,这类记录的混乱不是文字程序的混乱,而是义理的混乱——根据现有资料,看不出王殷获罪的直接证据。
王殷,很可能是被冤杀的。
王殷之死的背后
《旧五代史》说冯道事,有两个故实与郭威有关。这之中透露了一点信息,让我今天有理由相信王殷的所谓“专横”与“掊敛”为子虚乌有。
郭威从邺都起兵向汉隐帝发难,最后汉隐帝被杀,郭威进入京师,百官都来朝谒。冯道是百官中资格最老的大臣,郭威对他也特别尊重,所以见到冯道后,马上向冯道“设拜”,行往日见到冯道时的大礼。郭威的意思是:我推翻了汉隐帝,我就有资格做新任天子,现在我故作低姿态来拜你冯道,你就应该对我有诚惶诚恐之心,直接提出“拥戴”为君的意见。按照常人理解,似乎应该呈现这样的逻辑。但冯道却从容地接受他的拜见,而后,缓缓说道:“侍中此行不易。”
侍中您这一趟来得不容易,辛苦啦!
史称郭威“气沮”,心气受到挫折,“故禅代之谋稍缓”,所以试图直接禅代隐帝为天子的阴谋还要稍稍往后拖一拖,没有马上即位天子。
后来郭威又请冯道赴徐州去册封刘赟为后汉的嗣君,并迎接刘赟还朝来即位做天子,冯道已经看出这事可能不那么简单,就直截了当地问郭威:“侍中由衷乎?”
侍中先生,您让我去徐州干这个活儿,是出自您的真心吗?
郭威发誓说是真的,是由衷的。
冯道又说:“莫教老夫为谬语,令为谬语人。”
你可别说话不算话,我到了徐州说让刘赟来继承皇位,回头您这边变了,我冯道等于跟人说了荒谬的假话,那样一来,我可就成了假话人啦!
这两段故实,都可以让人看到冯道的器局确实不一般,更有相对坦诚的一面,并非单向度的老奸巨猾。
但是后人修史,没有收入这两段故实。因为,如果收入,就会对郭威的形象造成损失。所以《旧五代史》所引,收入这两段故实的《五代史补》,对此评论道:“周世宗朝,诏御史臣修《周祖实录》,故道之事,所宜讳矣。”周世宗一朝,下诏令史臣修《周祖实录》,所以冯道的事,应该有所避讳了。《旧五代史》依据五代各朝《实录》拼凑成书,而这些《实录》“皆无识者所为,不但为尊者讳,即臣子也多讳饰”,这几乎是治史者都知道的常识。
在这样的地方,为“周祖郭威”而删除冯道的“光辉事迹”,就有可能在那样的地方,为“周祖郭威”而增加王殷的“罪恶案例”——但王殷实在是没有“罪恶案例”,只好用一句空洞的大话“专横”“掊敛”而为王殷的所谓“罪恶”定性,以此来证明郭威诛杀王殷的正当性。
从逻辑推演,我愿意得出这个结论。
还可以继续推演:王殷为何获罪?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王殷,与王峻不同,史称王殷性格谦和谨慎,“好礼”。懂得进退之礼,也即懂得节制和当位。他不应该有“逾制”出格的事。此人对母亲还特别孝顺,每当要有与人结交的决定,都要先来禀告母亲,母亲听后觉得可以,他就与人交往,不可以,就不与人来往。因此,王殷即使在军旅之中,也没有过杂的交往。他过去在后晋石敬瑭时做刺史,总是按规矩做事。政事稍有处理不当,被母亲发现,他就自己站在庭院,将一根木杖给下人,抽打自己,以此来安慰母亲。
王殷的曾祖、祖父、父亲都曾做过地方上的中级军官,有家教。这位母亲对儿子管束也严。应该能够看出,王殷一直是一个很本分的军人,也没有太大的野心。石敬瑭时,他母亲去世,他要守墓,但石敬瑭下诏,要他做官管理地方。
王殷上章说:“臣为末将,工作不工作对国家都没有太大的损益。我因为母亲的训导教育,这才成人,现在母亲逝世,我不忍这么快就离开母亲的坟墓。请允许我按规定为母亲守丧三年。”
石敬瑭很赞赏他的孝心,答应了他。
有限的记录也不难分析:王殷没有大恶,他不大可能危及郭威的后周帝国。他最后的悲剧,直接原因,很可能源于一个同僚何福进。
何福进当时是成德节度使(治所在河北正定),与王殷同在河北。史称何福进“素恶殷”,一向憎恶王殷,什么原因,没有记录。根据以上史料记录,可以约略猜测一点蛛丝马迹,很有可能王殷不愿意搭理这个何福进。王殷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
结果,“福进入朝,密以殷阴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一向憎恶王殷的何福进,趁着入朝的机会,将王殷的“隐事”也即“隐私之事”,秘密地打了小报告,郭威这才开始怀疑王殷。
但郭威最后决计除掉王殷,很可能源于他自己的一场大病。
郭威最后的日子里,需要做一场祭祀天地的大礼——郊禋。古人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最大的事一是祭祀,一是征战。祭祀尤其重要,它是王朝治理天下合法性的重要表征。郊禋,规定了日子,这时诸藩都需要进京来共同见证这一神圣的时刻。
王殷也进京,被郭威任命为京城内外巡检,京师公安局长。这是当年史弘肇做过的工作。京师大典,需要内外警戒,安全保卫工作很重要。
按照记录中的说法,王殷在京师巡检,每次出入都要带着随从几百人。但即使如此,王殷还是觉得武装力量不够,要求如数配给铠甲兵器,以备巡逻。史称后周太祖郭威对此感到为难。但我实在看不出“为难”的地方是什么。
史书记录又说,当时郭威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就要举行祭祀大典,而王殷却挟持功高震主之势,在天子左右,说“众心忌之”,诸位大臣对王殷都有嫉恨。就这样,郭威带病,勉强撑起病躯,坐进大殿,王殷按礼进入问安,于是被拘捕。记录到此,连史书都承认是对王殷的“污蔑”了,史称“下制诬殷谋以郊祀日作乱”,颁下诏书,诬称王殷密谋要在祭祀天地的大典那天发动叛乱。给出的处罚是:流放登州。
登州,在今天的山东烟台庙岛群岛中,古称沙门岛。此地等于当时中原的东端荒凉之地,是出海到辽东的必经之地。流放此地已经算是重刑。
但王殷还没有到登州,刚出汴梁城,就被杀掉了。
还不算完,又派出镇宁节度使郑仁诲到邺都去“安抚”,但这位郑先生到了邺都后,王殷的儿子在邺都任衙内指挥使,并不出来拜见这位使者。郑仁诲又贪图王殷的家财,于是“擅自”将王殷的儿子杀掉,把他的家属都迁徙到登州流放地去了。
据说王殷回朝之前,邺城寺庙的大钟,悬挂处断开,大钟掉落。又有人说邺都府邸的幡竿之上出现火光。还有说法,王殷入朝之前,邺都人为他饯行,王殷上马离开时,马镫断落,王殷也摔在地上。人们认为这都是不祥之兆。这类故实真假难辨,可以看作“命定论”的影响。但即使在这样的故实中,也仍然无法看到王殷的“罪恶”。
船山先生《读通鉴论》,反复陈意,认为五代以来姑息藩镇是国家祸乱之源,因此,应该对藩镇用重典治理,乃至于杀掉几个藩镇,可以立威,也有利于国家安定,但即使如此,船山先生也认为“王殷无罪受诛”。
薛居正《旧五代史》也评论郭威诛杀王峻、王殷,不仅“不能驾驭权豪”而且未免“伤于猜忍”。这是五代时期由藩镇问题而引发的一个军政死结。依郭威的品性,他还没有能力和智慧解决这个问题。至于诛杀王峻、王殷的积极意义,如何令周世宗柴荣可以“乾纲独断”,将国家治理推向秩序化,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慕容彦超、王峻、王殷,三大藩镇,经由“郭威模式”,解决了。但这种模式,作为政治遗产,它的野蛮性质和文明性质共存于一个时空中。这就为后来的大宋帝国留下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不杀藩镇,藩镇有可能作乱;杀藩镇,国家法制就会受到伤害,天下文明也遥遥无期。
越是看到这类紧张,越是能够理解赵匡胤的公道之心、仁德之风,以及独具创意的政治智慧和责任担当。赵匡胤,在两难选择中,走出了第三条道路。这是后话,容当后表。
柴皇后一见倾心
郭威称帝两年后,患有风痹,食饮不便,走路困难,而且病情越来越重。
当初在邺都时,他特别喜爱一个名叫曹翰的小吏,感到他才干不一般,就让他在柴荣手下做事。柴荣镇守澶州时,让曹翰做牙将。郭威称帝,以柴荣为晋王,几年后,以柴荣为开封尹,处理京师军政事宜。柴荣还没有召唤曹翰,不料曹翰却从澶州不请而至。柴荣很奇怪,曹翰对他说:“大王您是国家的储嗣,现在主上生病。大王应该亲自进入禁内侍奉医药,照顾主上啊!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外面处理事情呢!”
柴荣是明白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曹翰这番话的玄机——
军国政令出自郭威,万一有不讳,越是靠近郭威越是占得先机。此外,能够入禁内侍奉医药的不止他一个人啊,至少还有主上的外甥李重进、主上的女婿张永德。这二人战功都比他这位主上的内侄、养子要大,军中影响也比他大,人望更比他高。万一有不讳,万事不可卜啊……
柴荣当晚就入住禁中,亲自侍奉养父。他的姑姑也即郭威的太太柴皇后也侍奉在旁。
说来这位柴皇后也是人物。
她本是邢州(今河北邢台)龙岗人,世家豪门。郭威“微时”,在洛阳就听说过这位柴女士,娶了她。但是据《东都事略》说,是柴女士首先选择了郭威。说柴女士本来是后唐庄宗的嫔妃,庄宗死后,明宗嗣位,将庄宗的后宫女子大多放回原籍。柴女士也在被遣返之中。
她从洛阳来到黄河边时,父母来接她。正赶上大风雨,只好暂时住在旅馆里。
这时,有一男子汉走过她的房门,只见这位汉子衣衫褴褛,几乎不能遮蔽自己。柴女士一见,惊问:“这是什么人啊?”
旅馆的主人说:“此人乃是马步军使郭雀儿也。”原来就是个小官,马步军中的连排长。
但柴女士对他是一见倾心,史料中的说法是“后异其人”(柴皇后对这个人很惊异),于是要嫁给他。而且马上就要嫁!她告诉了父母。
父母悲愤道:“你过去好歹也是皇帝身边的人,回家后得嫁个节度使才门当户对,奈何要嫁这个人!”
柴女士道:“这是一个贵人啊!不可失掉他啊!我囊中有宫中所得的钱财,给你们二老留一半,我要那一半。”
父母最后知道改变不了她,结果就在旅馆里成了婚。
所谓郭雀儿,即周太祖郭威也。柴女士剩下的那一半钱财也不是个小数目,用来资助郭威,郭威于是在汉高祖刘知远那里成为开国功臣。
郭威年轻时,好饮酒赌博,任侠,不拘细行,柴皇后对他规劝很多,史称郭威“每有内助之力焉”。柴荣小的时候就在姑姑身边,很聪明很忠厚也很谨慎,柴皇后特别疼爱他。
郭威对柴皇后有感恩之心,因此将柴荣收为养子,改姓为郭荣。
到了郭威病重的时候,下诏:诸司细小的事情都不必上奏,有大事,则由晋王郭荣禀告,由郭威直接宣布“可”或“否”而告示中外执行。
赵匡胤老爸赵弘殷,此时官拜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转右厢都指挥,领岳州防御使。在与太祖郭威从征淮南慕容彦超时,有功。
柴荣为开封尹时,赵匡胤转开封府马直军使——首都卫戍部队骑兵指挥官,相当于今日京畿军区坦克部队总司令。
公元954年正月,后周太祖郭威死于滋德殿,二十日宣布太祖遗制,二十一日晋王郭荣即皇帝位。郭荣不久恢复原姓,更名柴荣。
郭威死时只有五十一岁。这一年,柴荣三十三岁,赵匡胤二十六岁。
一部兵书打天下
郭威生命短暂,但他在后期建构的后周帝国,确是五代时期表现相对优秀的一个帝国。他有一些德政,可以看出乱世中文明的曙光。
郭威很早就是孤儿,年轻时,有神采,大高个,做事往往与众不同,爱好兵勇之事,从来不想着老实本分种地养家。投在潞州节度使(治所在今山西长治)麾下,因为好勇斗气,有一把子力气,为主帅所喜爱,因此他即使有过错,甚至犯禁,主帅也多能涵容过去。
有一次在城里逛,听说市民们很害怕一个壮健的屠夫,他就借着酒劲去找屠夫买肉,交易过程中,稍稍有点不如意,就厉声叱责这个屠夫,屠夫大怒,露出肚皮拍着说:“你敢刺我吗?”
郭威拿起一把剔骨刀,直接就捅进这厮肚子里去了。
出了人命,闹到府里。节度使大帅放个破绽,让郭威溜了。
郭威很聪明,喜欢操弄笔墨,在军旅之中,经常能够阅读一些公文,对军政事务,常常要弄明白怎么回事,一般人都佩服他的敏锐。有一个同僚叫李琼,有一次跟郭威等十个人在一起聚会饮酒,李琼认真地端详郭威,认为这位大兵不是凡人,于是跟这些人结为兄弟,他举酒,对同僚们说:“我们十个兄弟,有龙有蛇,他日富贵,谁也别忘了谁!如果违背这句话,天神会降下惩罚!”
于是,十兄弟刺臂出血,发了誓。
郭威与李琼关系尤其好。他曾到李琼的家里去看他,见李琼正襟危坐读书,一问,读的乃是《阃外春秋》,这是大唐玄宗时的一位军事家李筌的十卷本军事著作,当时流传于民间。
李琼也很自负,他说:“这书讲‘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分辨存亡治乱,记录贤愚成败,都在此书之中。”
郭威略一读,见内中一些概念术语,似懂非懂,就对李琼说:“这一部兵书,老兄要教教我。”
等到李琼给他讲内中的意思,他很快就理解了兵家的义理。从此以后,这一部《阃外春秋》,被郭威常常带在身上,遇到闲暇就读。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李琼,甚至称李琼为老师。
李琼后来跟着石敬瑭也有战功,曾做到刺史,在石重贵时,遇盗,被杀。
郭威因为一本《阃外春秋》,自学成才,成为那个时期少见的读书人。他又能含英咀华,略经点拨即懂得兵法大要,成长为一个军事统帅。足见乱世之中,成就大事,也有门径。
意味深长的是,郭威的主要思想资源是一本兵家著作,但他在称帝之后,却在政治管理方向上,做出了迥异于五代其他帝王的努力。
他进入皇宫之后,自觉地要求过一种简朴生活(这方面与后唐明宗李嗣源很相近),他令人将内廷中的宝玉器具、金银器具,包括镶嵌有金玉等各种宝装的大床、案几、饮食器皿好几十件,拿到大殿,当着群臣的面砸碎了。还对侍臣们说:“凡是做帝王,哪里用得到这些玩意儿!”
不大懂得天下治理之道的人看到价值连城的宫中“宝物”被毁,会痛惜,但船山先生对此独具只眼,给予了高度评价。他在《读通鉴论》中说到郭威毁宝器事时,有一篇长篇议论,大意是说:
人的耳目口体各有所适,而人往往就要求得满足,这就是欲望。对这种欲望,君子懂得节制,庸人一味放纵。放纵而不知节制,那就不仅对自我的道德造成损害,对物质也是一个损害。但一般对物质的需求欲望还不算什么,天下的大恶是超过了耳目口体需要的所谓“宝器”。流俗最贵重的就是这玩意儿。它所造成的危害一般人未必明白。所以孟子要说:“宝珠玉者殃必及身。”为什么呢?因为有此流俗,愚蠢的人会倾家荡产去购置收藏,以至于违背天伦、暴凌孤寡而不顾。富贵的人则会倒空府库、急收税赋、克扣军饷而求所谓“宝器”。流连把玩,危亡之祸已经不被他所关心。人们为了求得合浦之珠,将人杀死在深水之中;为了求得商周礼器,将人毁灭在古墓之中……多少人因此而败亡。很多人连个中的道理都不懂。所以说:郭威刚一建国,就取宫中宝器全部砸毁,倾亿万价值昂贵的宝器,敲碎它成为泥沙。不懂的人为之可惜,哪里懂得这些所谓“宝器”本来就与泥沙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郭威不留它们在天下,不用它们来启动天下人酷爱“宝器”的愚蠢之心,实在是件快意的事啊!
船山所论,自有思想来源,这是儒学教化天下的方法,也是道家重人轻物的理念,对于国家治理而言,有“再使风俗淳”的用心。但这类用心,对习惯于灯红酒绿的世界而言,可能太遥远了。
为民着想减免进贡
郭威还对历代的进贡制度作了更化。
此前,各藩镇,包括边远的异族,如回鹘、高丽等都有进贡“宝物”的“惯例”,到了郭威这里,全都免了。
他下了一篇专门减免进贡的诏书,内中说:
朕以很渺小的出身,现在居于各位王公之上,一直担心我的德行配不上我的地位,自我反省时,总是很惶恐。天下还没有过上好的生活,我哪里可以过分地奉养自己!更不可以在治理之道还没有实现古人的理想时,我就不知道节制地去享用。与其耗费奢靡而让人辛苦劳作,还不如我自己克制欲望而过俭约生活。从此以后,宫中日用所需,一律要有减损;四方所贡献的珍巧纤奇之物,一律都终止,不再进贡。天下州府所贡献的美食之类,都要有所减损。
郭威还不厌其烦地列出了一个各地进贡的美食名单,《旧五代史》中留下了这个名单,大略为——
两浙进贡的细酒、海味、姜瓜;
湖南进贡的枕子茶、乳糖、白沙糖、橄榄子;
河北镇州进贡的高公米、水梨;
易州、定州进贡的粟子;
河东进贡的白社梨、米粉、绿豆粉、玉屑籶子面;
永兴进贡的御田红粳米、新大麦面;
兴平进贡的苏粟子;
华州进贡的麝香、羚羊角、熊胆、獭肝、硃柿、熊白;
河中进贡的树红枣、五味子、轻饧;
同州进贡的石鏊饼;
晋州、绛州进贡的葡萄、黄消梨;
陕府进贡的凤栖梨;
襄州进贡的紫姜、新笋、橘子;
安州进贡的折粳米、糟味;
青州进贡的水梨;
河阳进贡的诸杂果子;
许州进贡的御李子;
郑州进贡的新笋、鹅梨;
怀州进贡的寒食杏仁;
申州进贡的蘘荷;
亳州进贡的萆薢;
沿淮州各郡进贡的淮白鱼;
……
之所以连这些美食都禁止进贡,理由是:
此等之物,虽然都是出于土产,但也都是从百姓家里所取,未免劳烦当地之人,而且还都不便宜。再加上劳役负担,远途运输,运到京师之后,还要囤积在有关部门,甚为无用之物!
郭威从这些不算大的事件中看出其中可能调用的民力,这个就是圣贤之心,不简单。他能节制自己对美味的享用,也是一种“礼”,值得表彰。
开言路以求郅治
与历代富有文明理念的大帝一样,郭威也有开言路以求郅治的用心。
他下诏令在朝文武臣僚,各自都上书给朝廷,凡是有益国利民之事,要尽快形成提案报上来。都要直书其事,不要写得花里胡哨,不必雕琢文字。
诏书说得很谦虚:
朕生长军旅,不亲学问,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国利民之术,各具封事以闻,咸宜直书其事,勿事辞藻。
郭威德政不少。
广顺二年,公元952年,契丹辖地瀛州、莫州、幽州涝灾,发大水,流民进入边塞,散居在河北各地,总数有数十万人,而契丹无力拯救这些受灾人,于是,各州、县也不加禁止,听凭难民南下。后周太祖郭威听到消息后,下诏:有关各州、县必须救济接待流民。
史称此前被抢掠或大逃亡,而跑到契丹去的中原士庶,回来了一大半。
这不是个小事情。安排“异国”难民,是现代文明。后周太祖郭威做到了。
广顺三年,公元953年,南唐旱灾。灾情相当严重,以至于淮南一带,井水、泉水,都已经干涸;淮河干得露出河底,可徒步走过。饥民们渡过淮河北上,人流接连不断。但南唐的濠州(今属安徽凤阳)、寿州(今属安徽寿县)发兵阻止,不许百姓逃亡。百姓与士兵争斗后,有幸运的,就朝北奔来。这样就要消耗属于后周辖境的粮食,有人提出要阻止南唐流民北上。
郭威知道后说:“对方和我方的百姓,都是一样的人。不要阻止,可以听凭南面百姓过淮河,任他们来买粮。”
但南唐人知道这个消息后,马上在淮河南岸修筑仓库,装扮成百姓驾着舟船、车辆到淮北来多买粮食,以此供应军队。
几个月后,消耗了后周大量粮草。到了秋天,郭威不得已下诏说:“南边的百姓用人力和牲口拉粮食,可以准许;但用船只、车辆运载粮食,不准许。”
这个事件,不难看出,对峙着的南唐和后周,谁更文明。
但“春秋责备贤者”,船山先生对郭威的这个良苦用心还是不满意,他为此发布了一个重要意见,在《读通鉴论》中,他认为:郭威禁止船只、车辆运载粮食,只同意用人力和牲口拉粮食,这样,恩惠只能达到附近的士庶,稍远一些的士庶,力气弱无法到达淮河北岸的,就会有人继续饿死。郭威正有吞并江淮的计划,心里只想着不给敌人提供粮食,是为了困扰敌人,自以为得意,但他不知道,这种小人之智,只能白白损害仁义,而实际上也不起作用。
船山认为:不管怎么旱,也不会有饿死的大兵,所饿死的都是庶民。江淮大旱,没有兵食,大兵就会抢掠民间;如果郭威能让对方的大兵有吃的,对敌国的百姓也是一种纾解——因为大兵有了吃的就不会再去掠夺当地百姓了。况且,禁止船只、车辆,那大兵们就会与百姓争着来买米,如此则百姓死伤者就会很多。这样一来让敌方的兵、民都会不满意,“无德于民”,百姓不满意;“积怨于兵”,敌军不满意。就像过去战国时秦国、晋国,也有过类似的事,秦国灾荒,晋国不援助粮食,结果秦国人人同仇敌忾,最后大败晋国。因此,真正“大有为者”,不会与人“争一饥一饱”的利益或损失在哪里。只有深切地研究“人情物理”的机缘,而后才可以“尽智”“全仁”,表现真正智慧的大道,显现整全仁德的义理。郭威这个举动,还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这是“为德不永,而功亦不集”,布施仁德不能有始有终,所以他的功业也没有达到集大成。
船山的结论性意见是:
唯保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区区之算奚当哉!
只有心存捍卫天下文明者,可以得天下;区区的算计哪里足以当此!
帝王,是帝制时代的最高精英代表,他的所作所为,直接关系到“天下”兴衰,关系到“天下”文明的方向。船山先生一番“责备贤者”所论,让人看到“人情物理”的深邃之处。这类意见,是邦国治理自然法原理的别样阐释,对政治家而言,就有令人敬畏的警示功能。
郭威已经很努力了,但因为他是帝国第一精英,因此后人的判官之笔有理由对他要求得更为精审。治史,很大程度上是对千人的“审判”。船山先生的意见值得更多关心政治哲学的人,慢慢想一想。
广顺三年,公元953年,历年积累下来的土地归属问题开始呈现。
中国历来有屯田制度。一般就是招募地方农民,到无主的土地去耕种,国家收取赋税。屯田,是寓兵于农的国家战略,利国利民。汉代以来的屯田大多在边疆地区,交给戍卫的兵士耕种。唐末以来,中原开始大量驻军,尤其各大藩镇,大军所在之处都寻找无主之田地设置所谓“营田”,然后招募富裕的农户耕种,交租。地方如此,中央户部,也另外设置相关机构,总管天下“营田”。这个机构所得租税,上缴国库,不隶属于地方州县。这样一来,渐有弊端发生。如有的地方壮丁多,但是没有徭役,因为都在耕种“营田”;有的地方借着“营田”的独立性,收容或庇护奸人盗贼,地方州县也没有法子追究。
任何一个制度施行久了都会有弊端出现,而后需要修补、更化、变革、转型。美国的宪法制度人称良善,但230年来,已经有二十七项宪法修正案实施,正在审议中的还有未获通过的若干种修正案。平均不到十年就有一项修正案被提出并通过。五代以来的屯田制度,也需要修正。
当初后梁时,曾进击淮南,抢掠到数以千万计的耕牛,后梁将这些牛提供给东南各州耕种营田的农户,让他们每年交租。这是郭威接手中原之后,连营田一块接受过来的案例。
后梁到后周,几十年过去了,牛可是都死了,但按照制度规定,租子还不能免。就这一个案例,就让农民深受其苦。因为农民们弄不清这些营田的究竟归属,一般都不敢在所属营田之上投资盖房种树等。先贤云“无恒产者无恒心”,在这个历史故实中得到精准再现。
郭威知道此中弊端。这时正好有关心此事的大臣提出:各地方可以“便宜行事”,撤销营田。
但撤销营田后,已经耕种了几十年土地的农民怎么办?
郭威一道敕令,体现了了不起的民生精神。敕令说,从此以后,全部取消朝廷户部管理的营田事务,将耕种营田的农民,划归地方州、县。他们现在的田地、庐舍、耕牛、农具,同时一并赐给现在的耕种者作为永久产业!以前规定的牛租,从此以后,全部蠲免。
这一件利民的大举措,即刻让境内的农民得到(如俗话所说)生产力大解放。当年,户部就增加了三万多户人口。农民有了这些永久产业,更有了积极性在自家田地上修葺房屋、种植树木,史称农民获取地利数倍于以前。
但觊觎私有财产似乎是人类贪婪的根性。看到有农民因此而获利,朝中就有人对郭威说:“过去留下了那么多营田,其中不少是肥沃富饶的,不如收归国有,将它们卖掉。如此,可以得到至少几十万贯钱财来充实国库。”
郭威更说了一句够得上伟大的话:“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
利益在农民那里,就如同在国家一样,朕用这些卖地得来的钱干什么!
短暂的帝王生涯
广顺四年,公元954年,郭威已经病重,在气息奄奄中,多次告诫柴荣说:
“从前我在西征中,曾看到唐朝留下的十八座皇陵,竟然没有一座不被挖掘的!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多藏金银钱财、奇珍宝玉的缘故。我死后,你,一定要给我穿上纸衣,要使用黄土烧制的棺材收敛我。丧事办理要迅速,安葬要迅速,不要把我久久地留在宫中。墓穴里不要用石头,就用砖来代替。工匠役徒都要由官府出钱雇佣,不要白白给百姓添麻烦。安葬完毕,就招募靠近陵墓的百姓,三十家够了,免除他们的各种徭役,就让他们看守陵墓。不修地下宫室,不设守陵宫人,不要造石羊、石虎、石人、石马,只要刻一块石碑立在陵前,写上:‘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后继天子不敢违约。’这是我最后的遗嘱。你如果违背我的话,我可就不施福给你!”
郭威主张薄葬。
按儒学思想,薄葬未必有益于天下,但厚葬的弊端也可以考见。无论如何,郭威想到的是俭朴下葬,这也是有益于民生的举措。对比一下秦始皇即可知道他节约了多少民力,省却了多少民脂民膏。
有记录说:郭威病逝当夜,“东北有大星坠,其声如雷”。
《旧五代史》的主编薛居正对郭威的评价用了近两百字,文采华美,史论精当,值得录在这里:
周太祖昔在初潜,未闻多誉。洎西平蒲阪,北镇邺台,有统御之劳,显英伟之量。旋属汉道斯季,天命有归。总虎旅以荡神京,不无惭德;揽龙图而登帝位,遂阐皇风。期月而弊政皆除,逾岁而群情大服,何迁善之如是,盖应变以无穷者也。所以鲁国凶徒,望风而散,并门遗孽,引日偷生。及鼎驾之将升,命瓦棺而薄葬,勤俭之美,终始可称。虽享国之非长,亦开基之有裕矣。然而二王之诛,议者讥其不能驾驭权豪,伤于猜忍,卜年斯促,抑有由焉。
周太祖郭威没有飞腾之前,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声誉。等到平定西部的河中李守贞,坐镇北部的邺都天雄军,开始有了统御军政的功劳,显示了英伟出众的器局。不久赶上后汉国运衰微,天命有所归属。郭威于是率领雄师扫荡京城,不能不说连他自己也会感到内心有愧;等到手握乾纲而登上帝位,就开始开创美好的风气。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清除了往朝的弊政;过了一年就使天下人心大服,怎么能做到这样改恶从善呢?应该说是郭威应变无穷的缘故。正因为如此,所以鲁国故地的慕容彦超,在被征讨中,望风而散;河东并州的刘氏残余,在后周压力下,只能苟延残喘。等到太祖临终时刻,又命令瓦棺薄葬,这种勤俭的美德,有始有终,值得称道。虽然他享有帝王的时间不长,但作为开创基业来说,已经做得相当充裕。然而最后处决王峻、王殷,谈论这件事的人都讥讽指责他不能驾驭权臣豪士,这种诛杀大臣的无情,亏损了他自己的德行。从因果来看,他之所以在位时间这么短,大概也许是有缘由的啊!
船山《读通鉴论》对郭威的评价也不低。他认为: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乱不可止,自康承训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讨庞勋始……朱温甫灭,沙陀旋窃,石敬瑭、刘知远皆其部落,延至于郭威,而中国始有得主之望,祸亦烈矣哉!
大唐灭亡之所以不可救、五代祸乱之所以不可止,原因从康承训上奏让朱邪赤心带领沙陀三个部落讨伐庞勋开始……大唐帝国之后,后梁的朱温也被灭掉,从此以后,中原被沙陀人窃取(后唐、后晋、后汉,都是沙陀人建国),石敬瑭、刘知远等都属于沙陀的部落。这种异族占据中原的格局,直到郭威出现,才使中原有了得到自己君主的希望。引沙陀进入中原的祸患实在是太严重啦!
船山先生念念不忘的是夷夏之辨。这一层道理,在五代乱世中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引动异族入主中原,也许可以解决一时的政权危机,但长久看,为害中原、令衣冠文明沦丧的根源也往往在此。郭威以后,中原政权重新回归本土,这是一件有关族群文明冲突与融合的宏大事件,从中入手,钩沉潜隐其间的故实,也许可以演绎重要的人类文化学成果。
郭威短暂的帝王生涯结束。
后周,进入了大帝柴荣的时代。
贰 南唐的前世今生
契丹之外,体量最大的是南唐。它几乎奄有了大半个江南,还占据了江淮之地,就是这个江淮之地,让南唐有了令人羡慕的北部屏障。
乱世中,南唐何以做到这一步?
中原对北敌的战略
柴荣继位后,最想解决的是契丹问题。
契丹问题中,最急于解决的是燕云十六州问题。
但解决燕云十六州问题,几乎需要倾国之力。中央禁军几乎要全部出动,而大军北上,究竟需要多少时日,难于预期。这样,就留下了空虚的后方,而后方,其他小国不去说了,单是南唐、后蜀,两大“藩镇帝国”就对中原一直虎视眈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新生的北汉。这个北汉,看上去不大,所辖之地无非就是过去的河东之地,却是过去石敬瑭、刘知远等人赖以成就后晋、后汉的根据地。况且,北汉又与后周已经结成世仇,谁又能知道在征讨契丹的时候,它会做出什么动作来呢?
柴荣,那一颗年轻的鹰隼之心,在思考。
他知道,解决契丹问题之前,先要面对北汉问题,后蜀问题,淮南问题。这之中,个头最大的是淮南问题,因为,淮南属于南唐,而南唐,不仅享有江南广袤的富庶之地,而且属于“衣冠之国”,在“五代十国”中,最具有“正朔”的性质。后周动江淮,就要直面南唐;而直面南唐,就是一场“正朔之争”,不仅可能很惨烈,而且还要付出道义风险——有什么理由跟一个安静地待在江南近二十年的大国发动战争呢?
石敬瑭以割让国土为条件,获取国家政权及天子地位的方式,是前所未有的。它启迪了北方与南方诸国的政治想象力:中原王朝都可以这么干,我们似乎也可以联手契丹,对付中原王朝。
基于这个想象,在以后的日子里,居于北方的北汉、西夏,就与契丹有过事实上的战略联盟;居于南方的后蜀、南唐,也与契丹有过试探性的战略联盟。目的只有一个:牵制中原王朝。
这一格局,南唐与契丹的勾结最为凶险,因为它一旦勾结成功,即意味着对中原王朝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这是后晋、后汉、后周,一直到大宋王朝出现,都不愿意看到的地缘政治格局。
但南唐确实与契丹有过接触,甚至是实质性接触。
南唐联系契丹,是“赵匡胤时代”的一大关节,涉及中原诸国与北邻的地缘政治大问题。由于后周与大宋都以中原正朔自居,因此,对勾结契丹的邦国会相当敏感;而后蜀和南唐,也会尽可能地争取境外势力,牵制中原武装力量,进而对抗中原席卷天下的趋势以求自保。这样,中原南方邦国与北方草原帝国的接触,探索合作之可能,就成为“赵匡胤时代”出现的一种战略联合,在这个方向,互相间甚至不惜动用间谍手段。
问题还有另外的复杂性。如南唐,在与契丹勾结的同时,也曾拒绝了契丹试图“册封”南唐的政治模式;但也可以反过来说:南唐尽管拒绝了契丹“册封”的政治模式,但从没有忘记勾结契丹南北夹击后周或大宋。
青年柴荣看到了契丹入主中原,但也看到了后晋与契丹决战中的光荣。阳城之战,是中原险胜契丹的辉煌战例;中原将士战胜草原帝国,纳入中国史来看,这样的胜利也为数不多。用俗话说:这是彪炳史册的重要战役。其间,中原将士奋勇杀敌舍命向前的斗志,成为鼓舞后来爱国将士的故实。它预示了:石敬瑭以来,草原帝国,并非不可战胜!
但从大唐帝国晚期以来,契丹屡屡入侵中原的故实,以及契丹颠覆后晋的故实,确实给中原衣冠造成了沉重的阴影。
——草原帝国居然可以灭亡中原帝国!
它居然可以做到这一步!
契丹灭晋,灭亡中原帝国。这一故实引发了更多中原俊秀、有识之士不得不长考中原对北敌的战略。这些人包括李璟、柴荣、王朴、赵普、赵匡胤……
最终一定要解决契丹问题,给我中原衣冠之邦一个安定的国际环境。
但是南唐、后蜀怎么办?
北汉怎么办?
先解决哪一个?先动契丹,还是先动南唐,抑或先动北汉、后蜀?
契丹之外,体量最大的是南唐。它几乎奄有了大半个江南,还占据了江淮之地,就是这个江淮之地,让南唐有了令人羡慕的北部屏障。
乱世中,南唐何以做到这一步?
杨行密斩杀朱延寿
南唐的前世今生,与当时一个自称为吴国的藩镇有关。
吴国,是“五代十国”中的“十国”之一,第一任首领为杨行密。
大唐帝国晚期,杨行密为淮南节度使,治所在扬州。后来因为有功,得到提升,被大唐拜为吴王,建都广陵(也即扬州),称江都府。
传统中国职务的行政级别,“帝”,最高,全国只能有一个“帝”;如果有两个或两个以上,那就意味着国家处于分裂状态。但是“王”不同。一个版图内可以有多个“王”。作为“王”,一般都据有领地,如果没有领地,也会有“汤沐邑”,也即圈定一块地方,将这个地方的租税收入划拨给他,等于是该“王”的固定的税收来源地。这个领地,就可以称之为“国”。“王国”在“帝国”之下,是可以和平存在的,不算是国家分裂。“王”是被“帝”“封”的,因此“王国”又称为“封国”。
“王”之下,才是“公侯伯子男”诸爵位。这类爵位一般没有领地,但可以“食邑”,也即“吃地方”,有地方贡献租谷、布帛、钱粮、草料什么,可以折合成粟米,计量单位为“石”,统计单位为“户”。所谓“万户侯”,就是“食邑万户”。如果每户缴纳租税二斗,万户就是“二千石”,就可以称“食二千石”。当然,“食”多少户,很多时候是虚数,实际得到的要少得多。
有辖地的“王”,比较威风,基本上就是一个小于帝国的独立王国。历史上的独立王国很多,有人干好事,有人干坏事,都以自己的行为影响了地方,甚至比帝国对地方的影响还大。所以,从大的历史脉络来看,“帝”对中国影响最大;但如果细细地做计量分析,“王”可能比“帝”对中国的影响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