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卿所部千余人,全部战死,无一人降。
柴荣盛怒之下,下了屠城令。这是柴荣生平最大的一桩罪恶。
南唐更多的州府纷纷向周师投降。
三月,南唐大赦,又改元交泰。
周世宗前往迎銮镇(今江苏仪征),屡次到达长江渡口,遣水军攻击南唐军队。泰州东南的江中沙洲,屯有南唐数百艘战舰,将要赶赴入海口,从海上扼守通往苏州、杭州的水路,世宗便派遣殿前都虞候慕容延钊带领步兵、骑兵,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带领水军,沿江而下,与南唐长江水军决战。几天后,世宗得到慕容延钊奏报:大败南唐军。
随后,世宗再派李重进率军赴庐州(今安徽合肥)。
周世宗到达长江的消息,让李璟感到了切实的危机。他担心周师南下围攻金陵,但又耻于贬降帝号称臣,于是遣兵部侍郎陈觉奉持表章,请求传位给太子李弘冀,由他来听从后周的安排。时淮南只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还在南唐控制之下。陈觉到达迎銮镇,看到周师之盛,知道江淮间大势已去,于是向世宗禀报,请求派人渡江拿取表章,进献周师尚未攻克的四州土地,愿意从此划江为界,以此请求休战,辞旨甚为凄凉悲哀。
世宗对他说:“朕兴师只取江北之地。你的君主如能率国归附,朕复何求!”
陈觉叩谢,请求派他的属官刘承遇前往金陵。
世宗同意,并请他转给南唐主李璟书信一封,内中说:“皇帝恭问江南国主”,这是表示“慰纳”。
唐主李璟得报后,再遣刘承遇奉表,自削帝号,称“唐国主”,并请献江北四州,愿岁输贡物十万。后来,南唐主又为了避后周太祖郭威的高祖父郭璟的名讳,将“李璟”改名为“李景”。并正式下令取消帝号,只称国主,原有的天子仪仗规制等,都降格贬损,取消交泰年号,改用后周显德年号,并用后周历法,这些,都向太庙做了报告。
当初,冯延巳屡屡用夺取中原的大言怂恿李璟,他曾经嘲笑南唐烈祖李昪不敢用兵是“龌龊”,是“田舍翁”,而李璟敢于用兵,才是“英主”。现在说起后周来,则一口一个“大朝”。
早年,南唐大臣常梦锡曾经批评冯延巳等人浮诞、不可信,李璟不听。常梦锡就说:“奸言似忠,陛下不悟,国必亡矣!”等到南唐臣服于后周,常梦锡再听到冯延巳等人“大朝”的言论,不禁嘲笑他们说:“诸公常说要致君尧舜,没想到今天称人家‘大朝’,自己是‘小朝’吗?”
冯延巳等人默然无语。
常梦锡是南唐非常刚直的一位大臣。他年轻时,第一次进入朝廷,应该是带着理想和志向而来的,但他没有想到,与“五鬼”同朝,听到的朝议都是“谬悠尝试”之说,那么虚空悠远、荒唐无稽,而且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有准谱。当时大吃一惊!这跟他读圣贤书理解的“大臣”差距太大啦!朝中的风景也远不是想象的那样。史称“因发狂归”,因此几乎发狂一般地回了家。但他调整心态后,觉得应该接受这个生态,不过还是不能与朝中不通大义的元老们沆瀣一气。所以,他不站队,不附从于任何一派力量,每天只管严肃地处理自己责任范围的事务。有人认为他活得无趣,就问他:“先生您公事完了之后,回家私下里,怎么消遣为乐?”常梦锡回答:“垂帏痛饮,面壁而已。”放下帘子,痛快吃酒,面壁打坐,而已。常梦锡一生不得志,郁郁而终。
且说陈觉,辞别周世宗回到金陵,给李璟带来书信,信中说:不必传位给儿子,同意接受江淮全境,退兵。
于是江北全部平定,后周尽得江淮富庶之地十四州、六十县。
公元958年夏四月,柴荣返回汴梁。
柴荣大帝亲征幽燕
周世宗南征之际,契丹、北汉屡屡有异动,并多次派人南下骚扰。柴荣回到京师后,命张永德领兵到北部边界御敌。
成德(今河北正定)节度使郭崇(郭崇威)进攻并攻克了属于契丹的束城(今河北河间),以此来“回报”契丹的入寇。
夏六月,昭义节度使李筠击北汉,拔其六寨。
同月,都监李谦溥击北汉,破一城。
公元959年,从一月到六月,这是大帝柴荣在世的最后半年。
这半年中,他致力于天下一统,继续推行他的王道理想。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枢密使王朴在帮助帝国制定了礼乐制度之后,有一天到好友李谷家里去聊天,吃酒(他似乎只有这一个能够谈得来的好友),忽然仆倒在地,应该是脑溢血或心肌梗死,卒。柴荣听到消息,手持玉钺击地,多次恸哭,不能自止。柴荣太痛惜这个人了。王朴生性刚强而敏锐,智谋韬略常人无可比拟。他对后周的忠诚,让所有试图蠢蠢欲动的武夫们不敢心存异志。这是赵匡胤在后周一朝最为钦敬并生畏的人物。王朴死时,只有四十五岁。
办理完王朴的丧事之后,柴荣下令亲征幽燕,战略目标是:收复被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
大军先到沧州。诏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捍卫西山路(河北定州西部),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权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三司使张美代理大内都部署。又命韩通等带领水陆大军为先锋。
公元959年三月二十九日,柴荣从大梁开拔北上,史称“帝发大梁”。
初夏,四月的一天,韩通自沧州来报:已经从沧州修治水道,进入契丹境内,在河北青县南部,修补了损坏的堤防,开挖了三十六个泄洪口,水道已经直接通往瀛州(今河北河间)、莫州(今河北鄚州)。
四月十六日,柴荣到沧州,派遣大将马步军都虞候韩通为陆军司令(陆路都部署),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为水军司令(水路都部署),精甲数万人浩浩荡荡杀往燕云十六州。
老赵水路甚是威风,大帝柴荣乘龙舟,沿流北进,舳舻相连数十里。
这一场试图底定中原的大战顺利得超乎预期和想象。
大军军纪严明,无人敢“剽掠”民众,除了大驾所过之地,其余地方几乎都不知道有大军入境。柴荣从水路刚一到达乾宁军,契丹的刺史就举城投降了。契丹设宁州,州下设乾宁军,俱属于今河北青县,是契丹占据的中原旧地、东南边境的门户。此门一开,滹沱河南岸尽在周师眼前。
四月二十四日,柴荣大军到达独流河口(今天津静海县北),溯流而西。二十六日至益津关(今河北霸州),契丹守将未作抵抗,献城而降。
从益津关往西,水路渐渐狭隘,大船不能过,柴荣于是舍船登陆,步骑并进。到了黄昏,柴荣御驾在野外宿营,而侍卫亲兵不到一旅五百人。跟从的官员都有惊恐之色。契丹骑兵正在四野成群结队地出没,他们侦知周师也在附近,所以没有敢于靠近柴荣御驾。事实上,赵匡胤的主力部队,在柴荣御驾几十里外,如果契丹迅速集结来侵,柴荣危矣——但他们没有来!
柴荣的胆识固然令人不得不服,但也实属冒险。
四月二十八日,赵匡胤率众先到瓦桥关(今河北雄县),契丹守将早已闻听赵匡胤大名,没敢抵抗,献城来降。
柴荣进入瓦桥关,随后,他得到了那个熟皮口袋,熟皮口袋内有一块木板,上面有“点检作天子”五个汉字。此事是“赵匡胤时代”第一疑案,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事容当后表,且说“柴荣征契丹”。
不久,周师孙行友来奏,已经攻克易州(今河北易县),已经擒了契丹刺史,送到柴荣大营。柴荣将其在军市斩首,做出姿态:投降者,一律不杀,胆敢抵抗,格杀勿论。柴荣以此姿态来震慑契丹。
益津关、瓦桥关,已经在莫州、瀛洲之北,而周师大兵正在分头来伐,等于对莫、瀛二州形成了夹击之势。而易州在诸州之西,本来是遥为声援的军事要塞,现在也失去了依托,二州已成瓮中之物。到了五月初,契丹莫州刺史献城来降,瀛州刺史献城来降。于是关南之地全部平定。
此一役等于将原来的葫芦河防线向北推进到滹沱河、涞水一线。而柴荣舍莫州、瀛洲于不顾,分兵北上,给二州造成了巨大军事压力,所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契丹未平柴荣病逝
周世宗在瓦桥关行营宴请将士,同时商议更向北挺近,夺取幽州。
不料众将认为:“陛下离开京师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是为罕见功绩。但契丹骑兵俱集结于幽州之北,故不宜继续深入。”
大帝柴荣听说此言很不高兴,于是,不顾众议,当天即令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首先出发,占据固安(在河北境);世宗自率军到达安阳河水岸边(水经霸州境北,今已湮没),随即命令架桥,准备渡河取涿州、良乡,直逼桑干河,跨河而取幽州。
计划如是,当天天色已晚,传说柴荣到了一个地方,看到契丹连夜遁去,非常高兴,就登上一个高处,检阅军队。当地父老听说,都带了牛酒来犒军。柴荣问父老:“此地叫什么名字?”父老回道:“此地世代相传,叫作‘病龙台’。”闻听此名,柴荣心下不愉快,匆匆返回瓦桥关住宿。
当天夜里,柴荣感到身体不适。
契丹主闻讯周师北上,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赶往晋阳(今山西太原),令北汉主快快发兵骚扰后周边境,一面赶紧在幽州布置防务。
世宗柴荣将瓦桥关改为雄州军,割容城、归义二县隶属雄州;又以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二县隶属霸州。同时征调附近诸州丁夫数千人加固霸州城防,大将韩通负责此事。随后,即以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带部兵戍守。
北汉异动,柴荣又命李重进从土门(今河北鹿泉)西出,邀击北汉,不久,李重进来报:击败北汉军,斩首两千余级。
五月八日,大帝柴荣带着病体,从雄州南还。五月三十日,抵达汴梁。
六月一日,昭义(今山西潞州)节度使李筠来奏:击败北汉,攻克辽州(今山西左权),擒获其刺史张丕。
这年夏季,黄河在郑州附近溃堤,柴荣令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征发两万多民夫堵塞决口。
南唐主李璟派大臣钟谟与公子李从善到汴梁朝贡。
柴荣在病榻上问他们:“江南也在治兵,修守备吗?”
二人回答:“我唐既然已经臣事大国,不敢再做此事。”
柴荣回答:“不然。昔日是仇敌,今日为一家,吾与汝国,大义已定,可保证没有其他变故;但人生难料,至于后世,则事不可知。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可趁我尚在时,完城郭,缮甲兵,据要害,为子孙计。”
周世宗所以有这样一番议论,实是意在契丹,故取江淮之后,需要与南唐建构睦邻关系,以保证江淮无战事,专力讨伐北境。此举深得王夫之等人赞誉。
钟谟等回来告诉李璟,江南这才敢于完善金陵,诸州城有不坚固的,及时得到修治,戍守的将士也开始略略增加。
建雄节度使杨廷璋来报,攻击北汉,收复其堡寨二十三座。
世宗太太符皇后去年病逝,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柴荣在病中,立符皇后的妹妹为皇后。符皇后则被谥封为宣懿皇后。
同时,立皇子柴宗训为梁王,领左卫上将军,柴宗让为燕公,领左骁卫上将军。但这两个儿子都很年幼,柴宗训只有七岁。
病榻上,柴荣拟立枢密使魏仁浦为宰相,参与商议的人认为魏仁浦不是科举及第,非科班出身,似不可为相。
柴荣道:“自古用文武才略者为辅佐,岂尽由科第邪!”自古以来,用有文武才略的人为帝王辅佐,哪里都是经由科举而来的啊!
最终以魏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又加王溥为门下侍郎,与范质同参枢密院事。这就是后周末年著名的三大名相,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三人同归赵匡胤,成为宋初最重要的三个文职官员。
柴荣又以宣徽南院使吴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枢密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原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并同平章事;仍以韩通充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赵匡胤在这一次朝官安排中,得膺殿前都点检。
此前,柴荣曾以翰林学士王著是幕府旧僚,多次要提拔他为宰相,但因为他嗜酒无度而作罢。
六月十九日,柴荣病重,召范质等人入受顾命。柴荣再一次提到了王著,对诸人说:“王著是朕当初澶州藩邸的老朋友,朕若不起,应当起用他为相。”
范质等人出来后,相顾道:“王著终日悠游醉乡,哪里能当宰相!诸位不要将皇上这番话泄露出去。”
这一天,柴荣病逝。
第二天,宣布遗诏,命梁王柴宗训即皇帝位。
史称柴荣志在四方,但是对自己究竟能在帝王的位置上坐多少年,心中没数。他知道王朴很神,对术数有研究,就向他请教。
王朴回答:“陛下用心,以苍生为念。有此善根,天会听、天会看,自然就会有福报。但是臣在这方面很浅陋,以我所学到的术数推究,三十年后不是我能知道的。”
柴荣听到能有三十年时间,大喜。他回应道:“如果真的如爱卿所言,寡人当以十年时间开拓天下,十年时间休养百姓,十年时间文治,达到天下太平,时间足够了!”
但计算下来,他在位不过五年六个月。
据说这是王朴早就“掐算”出来了,“五”“六”就是“三十”。这是王朴的“婉而言之”——他不能说柴荣只有五年六个月的帝王时间啊。
柴荣很多做法从养父郭威处学来,但在“驾驭群雄”方面,与郭威有不同。
柴荣生前说郭威,因为姑息、纵容,而养成了王峻、王殷之恶;因有此恶,故导致君臣情分有始无终。所以,他吸取教训,百官群臣只要有过失,他就当面对质斥责,只要认罪,就赦免;有功,就重赏;是人才,就任用;令各人自主地去发挥潜能、才能。如此,朝廷内外,对他都有敬畏之感,同时又感谢他的恩惠。所以人人对他都能很忠诚。
史称五代以来“姑息藩镇”的习气,在柴荣时有了很大改观。
谶语的记录史
现在来说“点检作天子”故实。
周世宗认为天下秩序要由中原帝国而不是草原帝国来安排,所以有率军亲征契丹之举。就在瓦桥关,正是柴荣踌躇满志的时刻,那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小小物什,那个“熟皮口袋”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柴荣是一个有英雄气又满怀王道理想的君王。他勤于政务,南征北讨中,常常在路上阅览四方文书。瓦桥关,秘书送来的文书中,夹入了这只熟皮口袋。诡异的是,这个熟皮口袋里有块木板,上面题写着五个汉字,《宋史·太祖本纪》记录这五个字是:
点检作天子。
《旧五代史·周世宗纪》的说法则是三个字:
点检做。
在这一个环节中,我选择《宋史》来完成讲述。
史称这块木板为“三尺”,但我怀疑记录的真实性,文书中夹带一块这么大的木板不合常情,何况只有五个字。我认为如果是“尺三”也即“一尺三”或许比较合理。历史记录中最让我头痛的就是关于物什规格或规模的数字描述。不仅仅是度量衡方向的历代差异需要换算,主要是:那个数字不合理。在这样的时刻,我倾向于寻找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最简洁的解决方案就是:质疑历史记录,善意地理解记录者可能的“笔误”或“传写失误”,而后寻找自以为合理的数字。在这一个回合中,“尺三”而不是“三尺”是我认为比较合理的数字。
这五个字相当于一句预言,如果应验,就叫谶语。
柴荣之前,宫廷里、江湖上,流传了太多太多的谶语,那就是一个个应验了的预言。
据说远古的唐尧在他一百岁那年得到一个封装很严的《河图》,内中就有八个字的预言:“帝当枢百,则禅于虞。”尧帝正在枢机管理百神,但是要传禅给虞舜。不久,他就把帝位禅让给了虞舜。
此后各类谶语的记录史不绝书。
顺便说几句,我不认为这类谶语可以在“迷信”判词的轻佻包装之后,弃之如敝屣。浩瀚杳冥中,不可知的世界远远大于已知世界。按照J.G.弗雷泽《魔鬼的律师——为迷信辩护》的意见:人类从错误的前提出发,经常可以获得正确的结论,愚昧往往会不可思议地转变为明智。而各种“迷信”都有人类学的来源,不可小觑。我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也不喜欢“迷信”这个词儿。
我想象中的柴荣,这会儿坐在行辇之上,有机会回忆,自有文字记录以来遥远的谶语故实。
秦始皇时流传着谶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不,起兵灭亡嬴秦的就是陈胜的“大楚”、项羽的“西楚”嘛!
汉末流传着谶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可不,“火生土”,自居于“火德”的“苍天”大汉从此之后再无重振之机,而为“土德”的“黄天”曹魏政权所替代。
南朝宋时流传着谶语“湘中出天子”——可不,南朝湘东王刘彧杀掉废帝刘子业,做了南朝宋的皇帝。
……
距离柴荣比较近的一个谶语故实是关于石敬瑭的。说后梁开平年间,潞州(今山西长治)行营官员上奏:县里有乡民伐树,树倒后,自分为二,中有六字:“天十四载石进”。梁帝将奏章并送来的树干藏于武库,时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到石敬瑭做了皇上,有识者就说:取“四”字外面两画放到“天”字两傍,就是“丙”字;“四”字去掉中间两画加“十”字,就是“申”字。石敬瑭即位之年,就是“丙申”之年。“进”就是“晋”,“石”乃是敬瑭之姓。还有一种解释:“天十四载石进”,意思是说“天佑灭后十四载石氏兴于晋”。果然,天佑二十年时唐庄宗建号,改同光元年,至清泰三年,石敬瑭即位;从后唐庄宗建号到石敬瑭称帝,凡十四载。(见《旧五代史》引《五代史阙文》)
这类故实很像“拆字”游戏。不过这个游戏正在纠缠着大帝柴荣。
距离更近也更诡异的谶语是养父郭威告诉他的。
大约十年前,郭威已经预知了将有“赵氏”当为天子的谶语,并辣手处理了一起事件。这个谶语故实,《旧五代史》有完整记录。
在郭威大军反叛后汉隐帝刘承祐,进军京师后,按照王峻的意见,有了一场劫掠。但在劫掠时,发生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事件,这是历来劫掠中不曾有过的一次反抗事件。反抗者是后汉的一位中级军官防御使赵童子。
史称这位赵童子“知书善射”,知书达理而且善于骑射。他在城中看到郭威兵士如此纷扰京师,大为不平,于是在市民中大呼:“枢密郭太尉,志在清君侧,安邦定国,所谓‘兵以义举’。大军当然是义军。现在一帮鼠辈竟敢如此剽掠,这是强盗,不是义军,也定不是太尉的本意!有来犯者一律格杀勿论!”
赵童子于是带领几个乡邻,在小巷口,搬个马扎坐下,张弓搭箭,凡是看到有军人来抢劫,一律射杀。居然在大乱中保全了这一片社区几千家人没有遭到生命财产损失。这期间,也有乡邻们感谢他的保护,专门给他送来金帛表示慰问或回报。一时间,赵童子坐着的马扎旁,堆垒起来各种财货像小山一样。
赵童子看到后笑着说:“请各位别侮辱我,我岂是求利的昏人啊!”说着将这些财货尽归其主。
郭威听说这个事件后,感到惊异。他暗暗地对养子柴荣说:“我曾经听到一个人间谶语,说:‘赵氏合当为天子。’我观察,这位赵童子,才略、度量,不是一般人物,很可能应在这个谶语上。不早除去此人,我与你能保证咱们的位子吗?”
于是,郭威动了辣手,按《旧五代史》的说法就是:“使人诬告,收付御史府,劾而诛之”,让人诬告赵童子,收付给司法部门,审判后杀了他。
《旧五代史》据此评论道:自从郭威病死不到十年,而皇宋有了天下。看来这个关于“赵氏”的谶语还是应验了。于此可以知道“王者不死”这真是很真实的故实啊!
停兵澶州柴荣思社稷
现在,柴荣似乎没有将“赵氏合当为天子”与“点检作天子”联系起来思考。也许,这压根就是一个传说。但“点检作天子”,分明就是说有个“殿前都点检”要做我大周的天子嘛!
我得解释一下“殿前都点检”。
五代时,各朝都会选一些骁勇的士兵充任殿前诸班,为中央禁卫军。与一般人理解的禁卫军或御林军不同,事实上这是一支常备野战军,虽然有部分士兵也充作京畿卫戍军人,也有部分充作亲兵,但大部属于国家正规军。后周太祖郭威时代,中央禁卫军只有侍卫亲军司。郭威在澶州称帝,也是侍卫亲军司出头出力。但郭威对此有足够敏感和警觉,他觉得应该分权制衡,于是另建殿前都指挥使司,分掌禁军,二司互不统领。在殿前司都指挥使之上,又设都点检,这是实际上的禁军最高司令官,在柴荣时代,这个最高司令是郭威的女婿张永德。
“点检作天子”,这五个符咒般凶险的汉字,显然指向了张永德。
韦囊事件不久,柴荣正在行军路上与将士们讨论怎么拿下幽州(今属北京),忽然生了重病,不得不班师回朝。
据宋人徐度《却扫编》记载,柴荣退兵时,路过澶州(今属河南濮阳),忽然不再走,百官都无法见到他。
他自己待在行宫多日。
他在干吗?
我猜想他就是在这个病重的日子里孤独地打量那只熟皮口袋。
他应该有过决断的艰难。是否撤换张永德,成了一道政治难题。
刚刚上任几年的大帝柴荣顿在澶州不动,有多少眼睛在觊觎东京汴梁的空虚?这个事件对行营中的文武官员构成了政治焦虑。但他们无人敢私自进入柴荣的行宫军帐。
正当内外惶恐之际,殿前都点检、澶州节度使张永德先生坦荡地走进大帐来见柴荣。他是柴荣的大舅哥,有这层亲戚关系,所以卫兵放行。
张永德带来了群臣的疑问。他说:“天下远未安定,京师空虚,四方诸侯正等着京师有变呢!现在澶州、汴梁相去甚远,陛下不马上回京安定人情,万一‘有不可讳,奈宗庙何?’”
柴荣在病榻上看着他,然后问道:“谁让你来说这样一番话的?”
张永德实言相告:“群臣之意皆愿如此——请陛下尽快返回京城。”
柴荣静静地看着他,史称“熟视久之”,最后叹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这话一定是别人教你来说的,难道你就不知道我的意思吗?但我看你小子这个‘穷薄’相,哪里当得此事!”
这番话并不费解,它透露了对张永德的失望。
柴荣这时候不过三十七岁,张永德居然背着他跟臣下谈论“有不可讳!”简直跟咒他去死一般。这是没经过大脑,还是故意咒我?真的暗藏了什么机心吗?大帝柴荣对张永德有了厌恶。柴荣在行宫正在权衡利弊。他需要一个人慢慢想想“点检作天子”这五个汉字的魔法,也许并不一定“拿掉张永德”,也许觉得即使张永德万一做了天子是不是也可以?——但这个张永德闯了进来,说了这么一番不伦不类的话。所谓“穷薄”说,已经预示了张永德不仅没有福分承继大统,甚至没有可能继续担任殿前都点检了!
从澶州到汴梁,周世宗在车辚辚马萧萧的行军路上,应该更深入地想过了这个问题。
有多少藩镇大员在将士的“拥戴”下做了皇上?
他能够想到,本来没有机心要做皇上的太祖郭威,被士兵拥戴时,有人将一面军中黄色的战旗拼剪成“黄袍”给他披上后,郭威做了皇上。
要是将士们也撕裂一面黄旗给你张永德披上,你是不是也要干那个活儿啊?
他一定会想到,二十三年前,那是后唐废帝清泰三年(936),还是后唐驸马的石敬瑭就篡夺了大位,做了后晋的皇上,而张永德是郭威的驸马……
谁来替代张永德呢?
他想到了两个人选:李重进、赵匡胤。
李重进与赵匡胤
李重进,时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相当于禁军马步军总司令。
赵匡胤,时任殿前都指挥使,相当于禁军诸班总指挥。
张永德在未出任殿前都点检前,曾任殿前都指挥使,与时任侍卫司司令的李重进因为“互不统领”,但又时时争功,所以已经积有多年矛盾。
周世宗显德三年时,以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为将军,讨伐江南。李重进颇有战功,令南唐人十分恐惧。因为他面色黑黝,南唐人称他为“黑大王”。但张永德不服气,每次宴请将吏,都要谈论李重进的短处,后来竟乘着酒醉,编排故事说李重进“有奸谋”,帐下将吏听后人人惊骇。张永德还不罢休,秘密派遣亲信通过驿传向柴荣汇报,胡说李重进的奸谋之情。周世宗不信,也不介意。二将当时俱握重兵,一旦火并,那可不是耍的!两军之间,因为将帅不合,人心不安,总担心会出事。但柴荣心安,似乎早已知道会有一个解决方案,断然不会出事。事实证明,柴荣实在是看明白了李重进。
果然,李重进做出了一个君子加男人的姿态,他从驻地单骑几十里直入永德帐中,招呼着硬要喝一杯,并亲自给永德斟酒,而后从容言道:“吾与公皆国家肺腑,相与戮力,同奖王室,公何疑我之深也!”
我与你都是国家心腹,自己人,正应同心同力扶助王室,你干吗跟我有这么深的疑忌,过不去?
李重进此举很像春秋或战国时期的“士行”,很像一代名相蔺相如,临难不苟,磊落、光明,以公室为重。张永德也应该有名将廉颇的古风,一时为李重进的“士行”所感动。史称张永德“意解”,于是“二军皆安”。
此事很快有了江湖传闻。
后唐主李璟知道此事后,还以为可以借机收买将才,秘密让人带了“蜡书”给李重进,许以高官厚禄,邀请他背后周之主,求南唐之荣。
李璟此举并非发昏。他知道郭威没有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在内乱中全部被汉隐帝杀死,所以郭威之后,郭威的姐姐福庆长公主的儿子,郭威的外甥李重进,郭威的女儿寿安公主的丈夫,郭威的驸马女婿张永德,郭威的太太柴皇后兄弟的儿子,郭威的内侄柴荣,都是有资格入继大统的人物。现在柴荣称帝,那俩人能服气吗?所以,李璟来拉拢李重进了。
但李重进毫不动心,马上将此事上表告诉周世宗。
柴荣也应该能够想起五年前的高平之战。
初战时,后周左翼大将樊爱能、何徽率众逃遁,左翼溃散。此际,前军、中军、右翼,军心摇动与否,正在一瞬间。而李重进的右翼勒兵不动,静如林立。当李重进觉得时机成熟,呼啸一声,率部下冲锋时,整个右翼,动如山倒,瞬间形成一个无可抵御的铁血锋面。随后,周世宗亲自率卫兵合势,大将向训和慕容延钊,都听柴荣调度直击而进。一时周师复振,这才打败北汉刘崇。
李重进在大军左翼溃逃之际的镇定,在当时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势下居功甚伟,它以一种泰然之姿稳定了军心。就是从那时以后,李重进得到重用,以功领忠武军(今河南许昌)节度,后来又改归德军(今河南商丘)节度兼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周世宗应该能看懂李重进的士行与忠诚。
赵匡胤,则在高平之战中,当机立断,置个人安危于不顾,更置上下名分于不顾,居然直接指挥上级张永德,排兵布阵,挽狂澜于既倒,令溃散中的周军左翼重新结阵,拯救了大周的战场命运。
柴荣像所有的明君一样,对属下的士行和忠诚极为看重。他认为李重进和赵匡胤都不乏士行和忠诚。
而老赵与周太祖无亲无故……
柴荣也许会思考:这个皮囊自京师而来,应该是受人指使,显然在中伤张永德。如果此事是人为,谁最有可能?
会不会是李重进?
“点检作天子”
想当初,郭威病重传位之际,这三人都有资格和机会“入继大统”,郭威因与柴皇后情深义重,将皇位传给了柴荣。并特意召李重进受顾命,令他当场下拜柴荣。这就等于做了一个仪式:以此而定君臣之分。
按照“阴谋论”的逻辑,这个凶悍的黑大个子李重进很可能对柴荣构成一种莫名的压力。如果柴荣有疑心,应该能怀疑到李重进。按照利益最大原则,李重进是最有可能在熟皮口袋上动此手脚的人物……
但从后来的事实可以看到,柴荣没有动李重进。
没有任何史料记载这个熟皮口袋的来历。
也没有任何史料记载柴荣看到这个熟皮口袋之后的追问。
现在能知道的是:柴荣决计要与命运做一次豪赌。当柴荣试图进入博弈状态时,我能体会到柴荣感到了破译命运符码的恐惧与快感。
柴荣应该有过不眠之夜。但他也应该在病中,在一个清醒的时刻做出了决断:
撤掉张永德,免去他殿前都点检之职!
但是谁来替补这个空缺呢?李重进还是赵匡胤?
他艰难地选择了赵匡胤。
养父郭威告诉他的“赵氏合当为天子”的谶语,在此际没有警醒柴荣,虽然柴荣应该知道这件事。
但他还是免去了张永德“殿前都点检”而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些记录都是真实的,柴荣的这个决定就是不可理解的,除非他心甘情愿要将后周社稷拱手让给老赵。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如果郭威讲述的那个谶语是真实的,那么此时柴荣所做的这个决定就是昏聩的;如果柴荣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的,那当初郭威讲述的谶语就是不真实的,《旧五代史》记录了一个虚假事件。
为何选择赵匡胤?今天已经没有铁板钉钉的理由。也许柴荣确实对李重进有了猜疑?也许是因为那一场高平之战中老赵的出色表现?也许是因为老赵与后周没有亲戚关系,让柴荣更放心?也许是因为他更多地感到了老赵的德才兼备?也许仅仅因为——史家所乐于讲述的——天命所归?
历史在此出现了纵横交错的逻辑,各种逻辑……但是我知道一个有趣的说法:某事发生之前,会有数不清的可能性,总有一种会成为事实。一旦有了某种事实,其他的可能性全都走向了虚无,不存在了。
回到京师,大帝柴荣就带着病躯下诏,宣布了他那个艰难的决定:免去张永德的官职,赵匡胤则由原先的义成军(今河南滑县)节度使改为忠武军节度使,由检校太保改为检校太傅,由殿前都指挥使改为殿前都点检。
就在这一时刻,历史出现了拐点。纷乱复杂的五代十国行将结束,一个空前繁荣的大宋帝国开始浮出历史地平线。而这个机遇,始于那个奇异的“韦囊”,那个“熟皮口袋”。
它从哪里来呢?是谁制造了它呢?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还是后人虚构的呢?检索历史记录,似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倾向于认为:这个小小的熟皮口袋,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小事件之一。现在,我所见到的宋史研究者,还没有人来研究这个熟皮口袋。但我知道,它应该被研究。从物质的形态进入历史,已经早有先例,何况,它改变了历史。
历史来看,几乎所有的谶语都在“应验”,即使知道这个谶语对自己不利,事先做了防备,它还是要应验。数不清的历史记录,都在呈现着这个多少有点惊悚的故实,真假莫辨。
《宋史·太祖本纪》记录了这个韦囊:
世宗在道,阅四方文书,得韦囊,中有木三尺余,题云“点检作天子”,异之。时张永德为点检。世宗不豫,还京师,拜太祖(赵匡胤)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以代永德。
周世宗在行军路上,阅览四方传来的文书,得到一个熟皮口袋,内中有一块三尺多长的木板,上面写着“点检作天子”五个字。世宗很奇怪。当时张永德正在做殿前都点检。到了世宗病重,回到京师开封以后,就拜赵匡胤为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用来代替张永德。
“点检作天子”,这个神秘的谶语成为老赵的“龙兴之兆”。
捌 天现二日陈桥驿
苗训经由楚昭辅,将这个天象传导给了北征大军,至少传导给了大军中的将校中坚。“天现二日”,很快成为兵变的催化剂。北征大军开始有了躁动。它直接催生了大宋王朝的诞生。
世宗病亡契丹入侵
后周显德六年(959)夏六月十九日,在位不足六年的柴荣病死,史称周世宗。七岁的恭帝继位,符太后主政。半年后,显德七年(960)正月初一,忽然传来北汉联合契丹入侵后周的紧急军情。
后来的历史讲述中,有很多人认为此事子虚乌有,说是老赵制造了假情报欺骗朝廷,以便乘乱取天下,云云。
这又是一个常见的“阴谋论”说法。
我翻阅史籍多种,没有看到老赵作假的直接证据,却发现了此事为真的证据。
《东都事略》卷123《附录》:
(显德)七年,与河东连兵寇镇、定,恭帝命我太祖北征。俄闻太祖即位,惊曰:“中国有英主矣。”于是遁去。
这段话,补足逻辑关系,大意是说:显德七年,契丹与北汉联军侵扰河北镇州(石家庄附近)、定州(保定附近)。得到消息后,后周恭帝命时任殿前都点检的禁军最高司令赵匡胤率军北征。不久陈桥兵变,赵匡胤称帝,契丹和北汉听到这个消息,惊道:“中原有英明君主啦!”于是从河北遁去。
正史的记载是:
春正月辛丑朔,镇、定二州告知:契丹入寇,北汉兵自土门(古井陉关,今河北鹿泉市)东下,与契丹合。
这段话,是说契丹首先“入寇”,而北汉兵配合,从“土门”东下后,与契丹兵会合一处。也就是《东都事略》里说到的“连兵”(联合两国之兵力)。
据此,可知北汉契丹确实来侵,不过兵锋才到镇、定二州,即听说赵匡胤即位——而不是幼主执政。出于对当年大帝柴荣亲征北汉与契丹的惧怕,他们退兵了,而已。所以,我不相信阴谋论者认为此事为假的说法,宁肯相信此事为真。老赵没有在这个重大事件上玩阴谋。
严肃地来说这件事,是因为涉及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正当性问题。如果契丹来侵,是老赵作假,则兵变也可以是老赵作假;如果没有契丹来侵,不是老赵作假,则兵变,至少前提为真。
近人评论此事,多从阴谋论出发,给出的论据出于“诛心”猜测的,不去说了,比较“有力”的证据来源于清人毕沅《续资治通鉴考异》一书。
毕沅这书给出了两个否定性意见:
一、所谓显德七年正月,镇、定二州驰奏契丹入边事,正当《辽史·穆宗纪》中的应历十年正月,而《辽史》中这一段的记录没有记载用兵的事。
二、《辽史·萧思温传》曾记录,柴荣率周师北征,连克数州,以至于契丹南境,人人震骇,纷纷逃往契丹内地。一直到听说世宗柴荣病死,幽燕之地的民众才开始略略安定下来。毕沅认为:根据这种事实来分析,辽人正在大败之余,群情震恐,“断不能甫逾月即举兵南下也”,断然不可能刚刚才过一个月就举兵南下。毕沅的结论意见是:“《辽史》不载其事,得其实矣。”《辽史》没有记录契丹、北汉合兵南下的事,是符合当时实际的。
综合两个意见,可以推知:契丹、北汉没有来侵扰大宋。
但这两个意见,都不足为据。
第一,《辽史》没有记载的事情太多了!史称《辽史》简略,漏载大事不胜枚举。很多大事,都应是修史中不可少的内容,《辽史》也漏载。
1. 契丹几次改变国号,“契丹”“大辽”“大契丹”等等,这类变化,应是《辽史》中的重大内容,居然不载。
2.《辽史》对官职和官制机构的漏载更多,有些人的官职语焉不详,如《辽史·刘六符传》只说他官至“三司使”,但他实际上做过契丹的宰辅,“守太尉、兼侍中”。传记一般对人物的讲述,介绍官职几乎居于举足轻重的位置,《辽史》不载,这都证明《辽史》“漏载”大事,是可能的。
3. 其他应该记载而没有记载的地方更多了。如契丹与诸国的交往,一般史传都要特意标注,但契丹与高丽、回鹘等地的使节来往,《辽史》却多处没有记载。契丹的很多州郡,在地理介绍中也有遗漏。甚至皇家世系的人名也有遗漏。更多记载舛误还不算。
史称《辽史》为诸史之中缺漏最多的正史,乃至于为《辽史》补漏、纠正记录的错误,成为清代以来考据学的一个专门领域。毕沅此证说服力不足。
第二,说契丹刚刚被打败“甫逾月”,也即刚刚过去一个月,契丹害怕,不敢来侵,这个意见有三处不合理的地方。
1. 这个事实就是错误的。事实是,契丹被打败,从显德六年四月,柴荣征契丹返回汴梁,到显德七年正月,契丹、北汉“来侵”,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不是才过去一个月。
2. 当年郭威称帝,到显德元年正月,郭威病死,北汉的刘崇当月即有异动,到三月,就与契丹兵合为一处,发生了高平之战。这是说,趁着国内大丧来侵扰敌国,是可能的。郭威死,契丹、北汉能合兵来侵;柴荣死,契丹、北汉也能合兵来侵。
3. 说契丹害怕,是事实;但害怕之后,举兵报复也是事实。当年就在柴荣北征契丹时,契丹就已经开始联络北汉做反击准备了,何况柴荣已死?再说,契丹的反击,主要靠的是草原纵深处的兵力,柴荣虽然攻克“关南之地”,但还远远没有伤及契丹根本,连“燕云十六州”旧地都没有完全拿下。契丹没有受到重创,北汉也没有受到重创,怎么就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兵呢?可见,毕沅这一条证据,也是说服力不足。
综上所述,契丹、北汉趁后周国丧来侵,应为事实。
所以,当后周新寡的太后和一干文臣听说此事后,有了恐惧。
后周国丧,周边不宁,中原汹涌,人心摇动;又赶上北部强敌来侵,如何是好?符太后急召宰相范质等人来商对方案。
他们的意见是:只有赵匡胤挂帅迎敌,才可能化险为夷。
在这个决策过程中,老赵稳如泰山,没有任何异动。但一旦得到国家委派,立即派出殿前副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率前锋北上。慕容延钊的治所,即今河南濮阳所在,距离开封约三百里路,是开封的北大门。
慕容延钊得令后即由濮阳整军北上,而赵匡胤则自统中央禁军出东京城(开封汴梁),傍晚,行至陈桥驿宿营。
随后,就有了著名的陈桥兵变。
陈桥兵变的“预谋”
阴谋论认为:老赵是整个陈桥兵变中的主谋。
我认为不是。
老赵在陈桥兵变中,全不知情。
有几个故实可以支持我的意见。
第一个故实:
赵匡胤刚刚离开东京汴梁,城里就有了流言:
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
将要以赵匡胤出军那天,策立殿前都点检做皇帝!
这流言,似乎是对“点检作天子”五个汉字的遥远回应。就像无人知道那五个汉字始于何处一样,迄今为止,也无人知道这句流言始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