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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这时候,李嗣源大兵已经开始向汴州挺进,李存勖已经无法进城,只好向洛阳逃去。石敬塘派遣裨将突入封丘门,石获瑭则紧跟在后,从西门进入,占据了汴梁。西方邺在西门见到李嗣源,请求死罪。李嗣源很钦佩他的忠勇,赦免了他。石敬瑭催促李嗣源,最后全军进入汴州。

李存勖这一天跑到荥泽东,命龙骧指挥使姚彦温带三千骑为前军,去平定汴州,并对他说:“你是汴州人,我要返身回到汴州,如果派遣其他人,岂不惊扰了你在汴州的家人。”说着还厚厚地赏赐了这位家居汴州的将军。

但姚彦温带兵到了汴州之后,马上就归降了李嗣源。他对李嗣源说:“京师危迫,主上为小人迷惑,事势已经不可挽回,我已经不能继续忠于主上了。”

李嗣源听后很厌恶这个人,对他说:“是你自己没有忠心!听你说这话怎么这么悖逆呢!”

当下就派人夺了他的兵权。

姚彦温的叛变给了李存勖巨大打击!他这么信任的人都开始背叛他,不禁陷入极度绝望中。又听说李嗣源已经稳稳地占据了汴州,而汴州与洛阳又很近,当初跟着李存勖东进的扈从兵有两万五千人,现在已经失去了一半。

李存勖遭乱箭射杀

李存勖一路奔向洛阳,见到执掌兵仗的卫士,就好言跟他们说:“现在已经有人带着西川金银五十万来投奔我了,到京之后,我会全部赏赐给你们。”

但将士们已经不买他的账了,有人甚至直接回他说:“陛下赏赐已经晚了!人也不会因此而感谢圣恩的!”

李存勖也只能流涕而已。他又向内库使索要袍带,准备赐给从官。内库使是宦官,对皇上说:“颁给已尽。所有的颁赏都已经没有了。”卫士叱责这位宦官说:“让我们君主丢失社稷,都是你们这一班阉竖吝于赏赐将士的原因!”说着就要抽刀杀他。内库使好容易逃过一命,但想想大势已去,也不能最终获免,就对其他宦官说:“刘皇后吝财,导致今天。现在这一班人将罪过归到我们身上;万一有不测之事,恐怕我们碎尸万段也有可能。我可不忍看到这一天!”

说罢,赴河自杀而死。

李存勖到达洛阳东的石桥,在石桥西开宴。他悲痛地对还跟在他身边的诸位将领说:“你们侍奉我以来,说是急难同当,富贵同享,今天我到了这步田地,你们竟没有一个人能有良策救我!”

一百多将领们,也都受到感动,当场割断头发,放在地上,宣誓效忠,誓死报答天子。说罢,一起放声大哭。当晚,李存勖进入洛城。

石敬瑭率领骁骑抢占开封后,即回军渡汜水,直取洛阳。李嗣源正在石敬瑭的鼓舞下,急如星火地随后赶来。

李存勖,这位庙号“庄宗”、谥号“光圣神闵孝皇帝”的后唐第一位君主,已经众叛亲离。

李存勖见当年“拊其背而壮之”的石敬瑭来攻打京城,就命大将朱守殷率骑兵在京师宣仁门外列阵。但另有一个名叫郭从谦的指挥使,却率兵作乱,从兴教门反来攻击京师。李存勖万万没有想到内部又出了奸细!而这位郭从谦,是他过去特别喜欢的人啊!于是急忙命令朱守殷回来拒敌。但朱守殷这时候也发现:李存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想为国君殉葬,于是决定按兵不动,以此来向未来的皇帝李嗣源献上投名状。李存勖无奈,只好纠集手下百余人做最后的抵抗。朱守殷则移兵至京师洛阳北部的北邙山下,作壁上观。不久,他听到李存勖兵败的消息,急忙驰入京师,放纵兵士大掠,一面派人前往迎接李嗣源。

这位郭从谦将军,其实是个伶人,也即俗称的戏子。据说还是五代后唐时的一代名伶,有个艺名叫郭门高。但此人有点武功,李存勖在濮阳跟后梁作战时,曾招募勇士出阵,郭从谦应募,杀敌取胜,受到李存勖表彰,慢慢做到军中部门的司令官。军中有一人名郭崇韬,与郭从谦友善,郭从谦称他为叔父;军中又有大将李存义,也与郭从谦友善,郭从谦称他为义父。不料叔父、义父后来均被李存勖冤杀。此事令这位表演艺术家有了与李存勖不共戴天快意恩仇的谋杀想法。

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准备为叔父和义父报仇雪恨。直到李嗣源魏州兵变,直到石敬瑭率军过了汜水,兵锋直指洛阳城,这位名伶,当时正带兵镇守京师兴教门的指挥使,大叫一声“苍天啊!大地啊!”一把火烧了兴教门,抽出刀来,指挥将士们冲向皇宫。

李存勖,这位当年的战神,带领百十来人,登上内城。郭从谦的将士爬上城墙,被李存勖击杀数十人。

乱兵又在郭从谦的指挥下,在城楼之下,仰射李存勖,一箭射入致命处,李存勖仆倒于绛霄殿前。

郭从谦直接进入宫城,率兵围住末路帝王和仇人李存勖。

李存勖身边只有近臣几十人,其中包括后来大宋帝国的名将王全斌。王全斌做最后的拼死抵抗,在混战中不顾个人安危将天子扶到绛霄殿里,但细看时,李存勖已死,王全斌直到这时候,才大哭而去。

有一个优伶名叫善友,知道李存勖生时喜爱看戏,就拣了些丢弃在各处的乐器放在李存勖身上,点火焚尸。

大唐帝国被后梁朱温颠覆;李存勖则经由万千辛苦,艰难百战,颠覆了后梁,建构了后唐,自认为是大唐帝国的继承人。现在,这个大唐帝国的继承人被他喜爱的伶人从兴教门起兵,乱箭射杀。史称庄宗李存勖“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说他从爱好伶人开始,最后被伶人所杀,甚至被伶人的乐器焚尸,可见兴亡是有内在原因的。

庄宗李存勖之死,史称“兴教门之变”。

石敬瑭割让伏恶因

郭从谦立功,但李嗣源极为厌恶这个背叛主子的伶人,或为叔父义父报仇雪恨的义人。李嗣源玩弄了一个权谋,先一本正经封赏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治所在河北景县),尔后,却在景州安排密谋,将郭从谦灭族。

背叛李存勖的朱守殷被明宗李嗣源封赏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这几个职务职称分别相当于国务大臣、京师直辖市市长、全军总参谋长。地位相当显赫。后来又被认命为宣武军节度使。宣武军,是中原大藩,其辖境包括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宋州(治所在今河南商丘)、亳州(治所在今安徽亳州)、颍州(治所在今安徽阜阳)四州之地。朱守殷当时在汴州。

但李嗣源对这位投降过来的藩帅有忌惮,李嗣源称帝后,听到有消息说,朱守殷可能不老实了。于是宣布要出巡汴州。

后唐的首都在洛阳,汴梁在后晋时才成为首都。

这个举动,一下子惊动了朱守殷。宣武军的判官孙晟是朱守殷提拔上来的文职官员,根据他对历史的考察,断定此事凶多吉少,因此主张朱守殷反。朱守殷当初逆袭李存勖时,已经心存悖逆,此际得到鼓励,于是就反。

他在征求下属意见时,有一位指挥使不从。朱守殷杀了他。这就给天下一个信号:藩镇宣武军节度使,反了!

但朱守殷的故实没有多少悬念。他不是李嗣源的对手。更遇上一个对手范延光。范延光正做着宣徽使,军营总管,接到李嗣源的命令,前往晓谕朱守殷,根本说不动。但范延光却看出了朱守殷的虚弱。他回来后向李嗣源建议:“汴城本来就很坚固,如不早日攻击他,他会修缮城池,那就更坚固,恐怕再想拿下汴梁,难度就大多了!要早下决断,早日发起攻击——现在就攻击!我愿带领五百精骑做前锋!”

李嗣源答应了他。

范延光当晚就出发,天亮前已经急行军二百余里,直抵汴梁城下。

朱守殷闻讯大惊!他没有料到王师如此迅速到达——昨日还来晓谕,今早就到了城下!说话间,李嗣源大军也随后赶到。当时石敬瑭是李嗣源麾下的御营使,中军司令,接到命令抄小路赶来围城。

几天之内,汴梁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并开始了四面攻城。城中百姓一看大事不妙,纷纷想尽办法往城外逃去。朱守殷本来就是德薄位尊、智小谋大、力小任重的人物,在他那个任上,尚不足以与多年征战的李嗣源对抗。最后,他还算识时务,判断形势已经没有逆转之可能,于是将自己的族人全部杀死。

最后,他选择了一种奇异的死法了断自己。他伸出脖子,给左右亲兵下达了此生最后一道命令:“把老子的项上人头砍下来!动手!”

亲兵们也许是挥洒着热泪,也许是暗怀着快意,完成了朱守殷交给他们的最后一个任务。

朱守殷头颅滚落,守军打开城门,投降。

孙晟则施展自己的智慧,向当时的吴国逃去。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孙晟不是追随朱守殷,而是追随李嗣源的儿子秦王李从荣,兵败后逃亡江南。说他逃亡到淮河渡口等待渡船时,追兵赶到,看到他一表人才,以为可能这个就是要追杀的人,孙晟也看出形势,就瞟了追兵一眼,毫不慌张地开始脱下衣服捉虱子,而且捉住后,还像庄稼汉一样咬死那虱子。追兵看着,这个人也不像个读书人啊,就没有搭理他。所以他得以渡过淮河。

当时吴国是权臣徐知诰执政。徐知诰正在延揽中原人才,他收容了孙晟,成为孙晟的异国知音。在后来的日子里,孙晟用自己的生命报答了这种知遇之恩。

徐知诰,就是后来南唐的开国之君李昪——他在吴国名相徐温麾下时改名徐知诰;有了南唐后,又改名李昪。这是一段趣味横生又充满黑色智慧的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王全斌则被李嗣源收为禁军列校(禁军中的下级军官)。直到后晋初,王全斌因为战功升为步军司令,后周时又升为右厢都指挥使(右路军总司令)、行营马步都校(前线马军副司令)等,曾跟随周世宗柴荣平定淮南,攻克瓦桥关。大宋初,太祖赵匡胤又任命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前军都部署(讨伐后蜀的前线总指挥),讨平川蜀,为大宋帝国的稳定立下大功。这也是后话,按下不表。

像李存勖一样,李嗣源也特别欣赏石敬瑭。在反叛李存勖的战争中,石敬瑭立下头功。在后来的日子里,石敬瑭官位一路高升,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藩镇大帅的位置:做到河东(治所在太原)节度使。这是当时中原地区最大、最重要的藩镇。整个“赵匡胤时代”,河东这个藩镇,成为影响力最大的区域力量。后面的故实,很多与河东有关。

不仅如此,石敬瑭还得到了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要塞地区的蕃汉马步军总管之职,也即胡人和汉人组成的边疆地区的马军、步军总司令,北半个中原都在他的辖区范围内。

就是他,最后颠覆了后唐,在历史程序的展开中,他成为后晋的开国君主,契丹所欣赏的“儿皇帝”——“儿皇帝”在那个时代,似乎不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称谓,甚至是契丹赏给附庸国君的荣誉称号。最重要的,石敬瑭割让了燕云十六州,为后来一系列中原国变预伏了恶因。

翻云覆雨一藩镇

与已经完全汉化了的沙陀人比较,契丹在“赵匡胤时代”属于异族,这是不争的事实。要紧的是:由沙陀人建构的后唐灭亡、后晋灭亡,两次“亡国”,都有契丹人的介入。后唐灭亡,契丹算是间接介入;后晋亡国,则是草原帝国第一次直接灭亡中原帝国——尽管这个中原帝国是由沙陀人建构的。

“地缘政治”和“民族政治”,周秦两汉已经萌蘖,魏晋隋唐开始严峻,但作为共同体应对的问题,还不清晰。现在,直到契丹人的介入,这两大问题开始明朗化,成为中原政治家必须面对的政治焦虑和政治问题。

从此以后,北方的金王朝、元王朝、清王朝屡屡入据中原。大宋帝国的北宋时期,始终要与辽、金打交道;南宋时期,则始终要与金、元打交道。中原帝国与北方异族的军事与政治方向的“沟通与交流”,演绎为一场又一场历史悲剧。

契丹之后,中原的北方,始终是一个魔鬼巨人。

以后,太祖赵匡胤要面对这个魔鬼巨人,太宗赵光义要面对这个魔鬼巨人,真宗赵恒要面对这个魔鬼巨人……百余年来,与契丹巨人较力,耗尽了大宋帝国的元气。

石敬瑭,则是打开这个盛装魔鬼巨人瓶子的历史罪人。

在赵匡胤出生的这一年,明宗李嗣源因为石敬瑭拥戴有功,给了他破格提拔:“以陕州节度使、检校司徒石敬瑭加检校太傅兼六军诸卫副使”,并将女儿永宁公主嫁给他。

这不是一件小事。

“节度使”相当于省部军政大员;“检校司徒”是负有查核“组织机构”权力的官员,虽然不过是个荣誉职称,但“太傅”荣誉又高于“司徒”;“六军”,自唐代以来就有“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左右神策”六军,皆属于彪悍的中央卫队,是待遇最好的禁军,石敬瑭就出任了这支禁军的副总司令。

石敬瑭年轻时正当后梁、后唐争雄。跟随晋王李存勖也即后来的后唐庄宗征战时,自命为战国李牧、大汉周亚夫,也有踌躇满志的模样。石敬瑭喜读兵书、不苟言笑,史称有“朴实厚重”之相,但作战勇猛。

有一次李存勖与后梁交战时被围,石敬瑭率十余骑突阵,刀光剑影中左突右据,在包围圈中荡开一个口子,居然击败围军。史书留下了描摹李存勖喜出望外,特别传神的六个字:“拊其背而壮之”,拍着他的后背而称许他的壮举。这是一个由衷亲昵的动作。从此以后,石敬瑭声威大振,名噪一时。

石敬瑭,最初效忠后唐庄宗李存勖,但是李嗣源这边一兵变,马上成为消灭李存勖的武装力量。后来李嗣源的儿子李从厚即位,李从珂谋反,石敬瑭又很快成为消灭李从厚的武装力量。到最后,李从珂猜疑石敬瑭,他又成为消灭李从珂的武装力量。翻云覆雨一藩镇,他从来没有真诚地“忠诚”于后唐,即使庄宗“拊其背而壮之”,即使明宗将女儿嫁给他,这些都没有挽留住他的“忠诚”。

石敬瑭,不仅给“赵匡胤时代”带来了地缘苦难,还带来了道义沦丧。他是“赵匡胤时代”最具恶劣影响的人物。

契丹国草原燔柴礼

“香孩儿”出生,还与草原帝国有了遥远的呼应。

漠北西楼(今属内蒙昭乌达盟),也即契丹上京,述律平太后主持了未来契丹国主的加冕典礼。

原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在征战并灭掉渤海国(遗址在今黑龙江宁安县)后,死于扶余城(今吉林农安县),葬事忙了几个月,述律平太后希望在这一天“选”出她中意的草原之主。

当时草原帝国的最高统帅部共有四人,耶律阿保机自称“天皇王”,太太述律平为“地皇后”,长子耶律图欲为“人皇王”,次子耶律德光有战功,则被称为“元帅太子”。

未来的契丹国主将在两个儿子耶律图欲和耶律德光之间产生。

大帐前积起一层层码放的木柴,高处放上了玉帛、奶酒等祭天贡品。被砍杀的一匹白马和一头灰牛也被供在柴堆前。地上湿漉漉、黏糊糊的,是牛马殷红的血。负责祭祀的官员点燃了柴火。述律平与诸子和四方赶来的部落酋长静静地看着一蓬烟火,人人神色凝重。述律平和主祭的重要官员则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仰望苍天,喃喃自语,向天上的神祈求、祷告。

这是一场祭天仪式燔柴礼。

之后,述律平太后令耶律图欲和耶律德光各自乘马立于帐前,她对酋长们说:“德光、图欲,这俩孩子我都喜欢,先帝不在了,我不知道应该立谁。现在俩人就在这里,你们可以选一个——选中谁,就过去为他牵马。”

“天皇王”耶律阿保机之后,理应长子“人皇王”耶律图欲即位,但述律平喜欢二儿“元帅太子”耶律德光。各酋长知道太后的意思,心下也确实喜欢耶律德光,就纷纷跑去抓住德光的马辔。

众酋长齐聚在耶律德光马前,欢呼雀跃道:“我们愿意侍奉元帅太子!”

述律平太后道:“各位既然有此意愿,我不敢违背。”

于是,耶律德光继耶律阿保机后,立为新任“天皇王”,史称辽太宗。

此前,述律平为了替耶律德光扫平即位障碍,曾经做过两次清洗。

第一次,耶律阿保机刚刚死去,她将几位酋长太太们召集起来说:“我现在成了寡妇啦,你们不可不效法我!”

随后,不待这些未来的寡妇们多言,就将她们的丈夫集合起来,对他们哭着说:“你们想不想念先帝啊?”

各位酋长都发自内心地说:“受先帝大恩,哪能不想!”

述律平太后道:“果然想念先帝的话,应该去见先帝!”

于是刀斧手出来,将这几位酋长杀掉,尸体排好,准备与天皇王一起下葬。

杀掉这几个可能影响耶律德光的重要酋长后,契丹仍以天显为年号。

随后,述律平太后又开始了第二轮清洗。

在木叶山(今内蒙赤峰)举行阿保机的葬礼,填埋大墓之前,述律平太后再一次将她不中意的人、她认为可能危及耶律德光前程的人召来,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先帝最亲近的人,先请你们为我到先帝那里去带个话。”

这些人被带到大墓边上杀掉,殉葬。史称“前后所杀以百数”。

为何耶律德光上位,没有人反对,酋长们反而一个个过去拉住他的马辔?书无记载,不必瞎说,但不难猜想,述律平事先的两次清洗应该有助于耶律德光,实在不是难于想象的风景。

说起这个述律平太后,也是人物。耶律阿保机在世时钦慕汉高祖刘邦,所以也自称刘姓;而述律平的先世就在辅佐耶律家族,其地位就好像刘邦大臣萧何萧相国,所以她也自称萧姓。在后来的日子里,萧姓家族女子多为太后,“萧太后”就成为契丹也即大辽国内部常见的称谓。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契丹”和“辽”的关系。

契丹,是族名,辽,是国名。

魏晋以来,异族向慕中华,多将自家政权仿照汉代制度定一“国号”,如北部拓跋族人自称“魏国”(史称“北魏”等),契丹族便自称“辽国”。但这个“辽国”的称谓在公元936年,耶律德光南下中原,灭后晋之后,才正式定下。史家称耶律阿保机时的部族政权,或为“契丹”,或为“大辽”,或为“辽国”,都不过是习称而已。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只在介绍“大辽”国号、引用其内部文件时说几句“大辽”,其余叙述,一律用“契丹”,不用“大辽”。这是因为他不承认这个“大辽”可以与“大宋”比肩,如此行文,有“春秋笔法”的意思。

契丹的来源,如同很多民族一样,也有一个神话源头。

据说早年间(一说大约相当于中原秦汉时),有一骑白马的男子和一驾灰牛的女子,相遇于辽河水畔,二人成为夫妇,生育八个男儿。这八个男儿相继成为酋长,成为契丹最早的君主。后来契丹祭祀天地,一直沿用灰牛白马。契丹得国名为“辽”,也与始祖相见于辽河有关。

述律平自断玉腕

且说耶律阿保机有一次外出征讨,留下述律平“监国”(守卫本部),结果有两大部落来袭。述律平沉着指挥,从容应战,一举破敌,从此名声大噪,国人对这位“萧皇后”无不敬畏。

有一故实可见述律平的威信之高。

说耶律阿保机之后,述律平“称制”(代理元首管理全境)。她讨厌一个老臣,将其囚禁起来,上了铁索,并对他说:“你就在牢里待着吧,等这铁索朽烂了,就放你出来。”

但是不久述律平又觉得此人可用,派人到牢里提他。

来人要将他的铁索去掉,这位老臣竟说:“铁索还没有朽烂呢,怎么可以去掉?不能去!”

这事感动了太后,便去掉了他的铁索。

可见契丹人对这位太后畏服到什么程度。

据说述律平打个喷嚏,周围的人就会自发地齐声喊道:“治夔离!”

这仨字是契丹语,翻译成汉语就是“万岁”。

所以她收拾各部酋长,为耶律德光上位而预作清场时,契丹族无人敢于反抗。但她遇到了一个汉人。

此人是投降契丹的赵思温。按照传统,他也在殉葬的名单里,应当前往耶律阿保机大墓,等待砍头,但赵思温不去。

述律平太后问:“你侍奉先帝很亲近啊,为何不去?”

赵思温在生命的危急时刻,调动起胆识,扬言道:“先帝最近亲的人莫如太后!太后去,我就跟着去!”

太后闻言,应该有过短暂的尴尬。她还从未见识过这等难于反驳的辩言。想了想之后,太后道:“我不是不愿意到地下去追随先帝,实在是因为嗣子幼弱,国家无主,没有办法去啊!”

说罢,她举起一把锋利的草原弯刀。赵思温正在惊惧,只见那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晶亮的弧线,述律平从腕间自断一只手下来。

如果制作影视剧,此处应有一个特写:镜头推近,对准那只手。太后这只手,在绿色的草地上,有了视觉的震撼效果。记不记得《诗经·硕人》里那个美妙的说法:“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美人白白的手像初生的茅草茎芽般白嫩细小。镜头推近:这只手离开手腕,在草地上,其中一根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动……

有一些血。应该有大夫走过来用一种办法止住了她腕间的流血。随后,述律平太后平静地令人将那只雪白的手,放置到耶律阿保机大墓之中。

史称述律平为“断腕太后”。

她最后没有杀掉赵思温。动机无法揣测。

在《宋史·李谷传》中,我钩沉出一条史料,知道契丹有一种类似“习惯法”的草原传统规定(还不好说是“制度”):“人未伏者不即置死。”意思就是:人若没有认罪伏罪,就不能即时处死。契丹杀“罪犯”,要杀心服口服的人。赵思温并不心服口服,碍于草原传统,因此不能“置死”。所以赵思温得以活命。

这个赵思温也是人物。在后来的日子里,石敬瑭勾结契丹,契丹得到了燕云十六州,将幽州命名为南京,当时就任用赵思温为留守。但赵思温的儿子赵延照在后晋做祁州刺史。赵思温暗中经由赵延照给石敬瑭上书,说契丹的情况早晚有变,请求幽州“内附”于后晋。这意思就等于说要将幽州脱离契丹,重归中原。

此事大有内蕴!赵思温也不是等闲之辈,尽管这个意见充满种种不确定性,但真做起来,不仅好看,还会有种种可能性。但石敬瑭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他拒绝了赵思温,当然,也没有告发赵思温。

历史,失去了一次意味深远的军政活剧。

《辽史》记载,赵思温是一个狠角色,打仗很厉害。很早的时候,他在一次战斗中,统领偏师,“流矢中目,裂裳渍血,战犹不已”,哪儿来的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他将衣裳撕了用来擦拭眼睛里流出的鲜血,继续战斗不止。这人的故实很像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赵弘殷也是一骁勇善战的武将,骑射本领高强。一次战事中也被流矢射中眼睛,但他反而越战越勇,最终击败来犯之敌。但这俩人的事都很像三国曹操麾下大将夏侯惇。当初夏侯惇在战事中被流矢射中眼睛,他一把拔下箭矢,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到箭头上血淋淋的一个眼珠子,高叫道:“父精母血不忍遗弃!”然后一口吞下,继续战斗。赵思温、赵弘殷,似都有这个范儿,演绎开来,都是有意思的故事。

在以后的日子里,耶律德光,这位契丹族第二代君主,成为中原士庶不断讲述的人物。五代中的三代——后唐、后晋、后汉——都要和这位草原大酋长打交道。他创造了一种地缘政治模式:利用汉人、掠夺汉人,侵扰中原、入主中原。

船山《读通鉴论》有言:

当时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于契丹也。

契丹的存在,成为当时中原诸国面临的最为急迫的问题——重要而又难于破解的地缘政治大问题。赵匡胤时代,这个问题即从耶律德光开始。

船山,即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史称船山先生。船山先生是我最钦佩的大儒之一,我尤其欣赏他的史论。讨论中国历史之得失,迄今为止,(在我眼界内)似还没有谁超出船山先生的意见。他用了一种方法,在我看来就是“以史证经”,用历史故实,来考核、验证儒学大经大法的合理性和正当性。我这本书,就承续了船山先生的大部意见。我自以为理解了船山先生那种勘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对此,我有一点自信。

耶律图欲尊崇儒学

赵匡胤出生,耶律德光继位。

赵匡胤的青少年时代,会不断地听到耶律德光魔鬼般的故事。

忙里偷闲,说说“人皇王”耶律图欲。

他没有成为契丹国主,但回到领地,继续做他的东丹国王。

所谓“东丹”就是“东边的契丹”,其实就是原来的渤海国。耶律阿保机灭了这个东北的小国,耶律图欲被封在这个地方,史称东丹国。

耶律德光对这位兄长不放心,在后来的日子里,施行了多种特务手段监视他。耶律图欲不免(如俗话所说的那样)郁郁不得志。此时中原地区正当后唐,刚刚做了皇上的明宗李嗣源,听说了他的遭遇,便秘遣使节渡海来东丹国,邀请他到中原做官。耶律图欲接受邀请,于是假装到海上捕鱼捞虾,在海边竖立一块木牌,题写了一首小诗,逃往后唐去了。

这首小诗很有名,只有二十个字: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诗中的“小山”借指耶律德光,“大山”就是他自己。

耶律图欲“叛逃”到后唐,受到热烈欢迎。李嗣源甚至将前任皇上庄宗李存勖的嫔妃美女夏氏嫁给耶律图欲,又以“东丹”为姓,赐名“慕华”,意思就是“仰慕中华”;后来又赐国姓“李”名“赞华”,意思就是“赞慕中华”。还拜为节度使、观察使。

耶律图欲与父亲一样,向往中原文化,尤其尊崇儒学。

耶律阿保机在世时,觉得大契丹国不能仅仅懂得打打杀杀,还应该培植族群一点信仰或敬畏。于是问左右大臣道:“受命之君,一是应该侍奉上天,敬仰神灵,二是应该敬奉立有大功、拥有崇高道德和尊荣的人物。朕想祭祀这样的神灵或人物,谁应该排在最前面?”

诸人都说应让释迦牟尼如来佛排在最先。

阿保机沉吟道:“佛教,非中国本土宗教。”

耶律图欲正陪侍在父亲身旁,就借机回应道:“孔子为万世尊崇之圣人,应该排在最先!”

这话正说到阿保机心里,大喜,立即下诏兴建孔庙,并让耶律图欲以皇太子身份,率百官在春秋两季祭奠孔子。

阿保机平定渤海国后,耶律图欲在此称王,只需要每年给契丹宗主国贡献布匹十五万端、马千匹,余下的种种税收,皆供东丹国调用。东丹国在耶律图欲治理下,完全采用汉地制度,穿戴用汉皇天子的冠冕和衮服,“年号”为甘露,设四个丞相,百官也依汉制,行使汉人法律。

耶律图欲对汉人文化、中原制度,有发自内心的向慕。

阿保机死后,述律平等于耍了一个手腕,扶植自己喜爱的耶律德光上位,耶律图欲不高兴,但他隐忍着没有发作。后来寻找机会向后唐逃跑,被巡逻兵拦住,述律平知道后,想想毕竟是亲生儿子,没有惩罚他,仍然要他回到东丹国做君王。但随后耶律德光的种种特务手段,让耶律图欲萌生了再次“叛国”的念头。所以得到李嗣源的邀请函后,从海上跑到中原来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位改名李赞华的耶律图欲王子,常常想起草原,以及生活在草原上的母亲述律平太后,对耶律德光,也没有怨恨。他经常派人向母后和皇帝问安。这些很正常,但他又自动充当了契丹派往中原的“间谍”使命,这就有点不正常。

“李赞华”邪痞兽行

李嗣源死后,正当大辽天显九年、后唐应顺元年,公元934年(这一年赵匡胤刚刚八岁),一个初夏的日子,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杀死了登基不久的唐闵帝李从厚,自立为帝,即后唐末帝。耶律图欲认为李从珂等于篡位,密报耶律德光,应起兵速来讨伐。

这事不正常。但可以解释得通。按照他的儒学思想资源,他密报耶律德光来伐后唐,并不完全是为草原帝国国家利益着想,应该有“恭行天讨”“汤武革命”的儒学思想理念。李从珂有篡逆之举,中原无力讨伐,则草原帝国不妨代行——在他心目中,契丹,也是孔子儒学化育之地。他不能忍受违背儒学纲常的悖逆之举。所以《辽史》称赏了他的这个“请讨之举”,认为这一富有卓越见识的志趣,早在他请求优先祭祀孔子时,已经奠定。

而耶律德光更在多种力量推动下,倾力援助后唐叛将石敬瑭,剿灭了李从珂,建构了五代历史的第三个帝国后晋。此事容后细表。

李从珂则在覆亡之前派人将李赞华也即耶律图欲杀害。

但在以后,耶律图欲的后代,他的嫡子嫡孙,大部分人先后做了契丹的君主。

李赞华对中原文化的向慕见证了民族融合的逻辑。

他曾购置万卷汉人典籍,他又懂中原阴阳学说,还精于音律、医药,曾翻译汉文著作为契丹文,画画也很棒。在他名下的传世绘画作品有三幅(有人认为可能不是他的真迹),一幅《骑射图》,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一幅《射鹿图》,今存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一幅《番骑图》,今存波士顿美术博物馆。三幅作品,画的都是骑猎。在整个中国绘画史上,这几幅作品都有重要地位。

他对汉文化仰慕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他在中原寄居时,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曾让他钦佩不已,于是,干脆给自己起个笔名,每有文章问世,即仿照白居易的寻常署名“乡贡进士白居易,字乐天”,反一下,自署名为“乡贡进士黄居难,字乐地”。这种带有游戏笔墨的做法,体现了他对白居易的追崇,也反映了草原人自觉融入中原文化的努力。

整个辽代,与后来的耶律楚材一样,他都堪称一等一的文化学者——而耶律楚材,又是他的八世嫡孙。

但这位李赞华,也有恶习。有些恶习听来甚至邪痞到匪夷所思。

他性情阴鸷,史称“刻急好杀”。他喜欢饮用人的鲜血,常常在姬妾们的手臂上刺洞,像个吸血鬼般,俯就吸血。而下人们稍有小错,他即随心所欲地启用刑罚,火烫他们,甚至挖眼。李嗣源赠给他的女人,原李存勖的嫔妃美人夏氏,跟他在一起,天天生活在恐惧中,多次要求削发为尼,脱离这个狼窝。最后结果还不错,俩人离了婚,美人夏氏回到娘家,河阳节度使(今属河南孟州)夏鲁奇的家中,以后,不知所终。

这些记录也证明,他读圣贤书,实无“知行合一”之功夫,毕竟还是禽兽行。《辽史》说他最后没有善终,应该与性急嗜杀的天道报应有关。我宁肯相信这种“报应”。

“禽兽行”,是五代时道义沦丧的大问题,文明治理,必瞩目于此。文明邦国的执政者,没有人会忽略天下道义问题。

韩延徽与胡汉分治

在“香孩儿”赵匡胤出生的这一年,耶律德光派使者到后唐,请求“修好”。李嗣源派遣使者回报契丹,同意“修好”。

新上任的契丹主耶律德光甚至将后唐派遣过来的使者姚坤放还后唐。

后唐庄宗李存勖在战乱中死后,明宗李嗣源派遣这个正做着供奉官(属于中书、门下两部,归政事堂管辖的文职官员)的姚坤到契丹国“告哀”。这是两国间互通音讯的常例。

当时契丹“天皇王”耶律阿保机还在世,他听说这个消息后,恸哭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们唐庄宗虽然是我的朋友,与我有旧,但却多次跟我发生战争。我跟现在的天子李嗣源则无冤仇,愿意两国修好。你们大唐如果把黄河以北给我,我就保证再不南侵。”

姚坤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耶律阿保机大怒,将姚坤囚禁起来,关押了十来天,又把他放出来,对他说:“我要黄河以北,恐怕难得,如果能得到镇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保定)、幽州(今京蓟),也可以。”

然后给姚坤纸笔,让他写下来。

姚坤坚决不写。

耶律阿保机要杀掉他,经契丹大臣韩延徽劝谏,这才勉强放过姚坤,暂时将他囚禁起来。

韩延徽是汉人,若干年前出使契丹,被阿保机留用。他后来成为契丹国的三朝元老,对契丹国的制度建构功勋卓著。

他是继晋末十六国时期施行“胡汉分治”民族政策以来,在契丹最早继续倡导“胡汉分治”的汉族政治家。当初中原所属的北部大藩,如幽州、涿州等地,很多汉人难于忍受本国藩帅对财富的掠夺,看到契丹地广人稀,像后世“闯关东”“走西口”一样,纷纷“闯契丹”“走大辽”去寻活路。这是一场足够规模的、自发的汉人北上移民潮。但汉人、契丹生活习俗、文化背景不同,于是韩延徽提出了分治制度:游牧系统一套,农耕系统一套,耶律阿保机接受他的意见,设置为南北两院,北面官,用契丹国制度;南面官,仿中原制度。韩延徽更招募汉人到北边来垦荒。于是更多汉人逃往契丹。到了后期,契丹事实上已经成为胡汉杂居地带,而农耕所收赋税,也增强了契丹的经济实力。南面官的推行,也渐渐让汉人的文官制度进入草原地区,所谓“民族融合”就是由这类星星点点的制度化推演,慢慢成为后来“大中华”的文化版图。

耶律阿保机死后,耶律德光放还姚坤,有向后唐示好的一面。

耶律德光像他的父亲一样,也在觊觎黄河以北。历史上的契丹对中原的索求,第一是土地,第二是财富。但在阿保机时代,与后唐的征战中,契丹失败的多,胜利的少。后唐那些穿了黑乎乎军服的大兵,打起仗来,还是不要命的。积两代人之经验,耶律德光已经感觉到,汉人不像草原部落那样容易征服。但从不断投靠契丹的汉人身上,耶律德光也感觉到,很多汉人都不过是利禄中人,他们并不忠诚于自己的朝廷,似也不在意什么桑梓之地。契丹如果南侵,最好的时机就是等待中原内乱!

在耶律德光看来:只要中原内乱,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耶律德光放还姚坤,向后唐示好,实在是一个韬晦之计。

公元927年,这个血红的年份,耶律德光、李嗣源、石敬瑭分别扮演了历史重要角色,点染了赵匡胤的诞生。站在时光后面来看,这三个角色,就像是在给赵匡胤跑龙套——但没有这几位龙套,大戏无法开演。

在后来的日子里——

以契丹为主的草原帝国侵扰中原,让赵匡胤寝食难安。

以石敬瑭为模型的藩镇大员,居然可以一次次反叛,起兵灭亡朝廷政权,让赵匡胤芒刺在背。

契丹与藩镇,即意味着战争;战争即意味着乱世;乱世即意味着苦难;而苦难的最大受害人是中原士庶。民生多艰,让赵匡胤充满哀怜。

契丹南侵,中原士子有多少人投靠变节?藩镇作乱,又有多少士子走马灯般“择主而仕”?亡国有如天崩地裂,亡天下更甚于此——人心沉沦、道德颓败,猪狗禽兽般的存在,岂是吾土吾民之吉相?事实上,整个五代时期,朝廷虽在,天下已亡。而亡天下之后的丛林风景,让具有圣贤担当的赵匡胤忧心忡忡。

贰 “贤君”李嗣源

他在位七年间,是五代比较清明的时期。用司马光《资治通鉴》中给他的评价,就是:“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他在位时粮谷多次丰收,兵戈战乱比较少见,跟五代时其他诸国比较衡量,李嗣源的七年可稍称“小康”。

李嗣源被逼造反

后唐明宗李嗣源应该是影响了赵匡胤军政生涯的重要人物。

与历史上六七百位皇帝们比较,李嗣源还真不算是个坏人。

他整顿吏治、改革时弊,加之李愚在后唐时做宰相,辅佐李嗣源有了几年和平生涯。应该说,他在位七年间,是五代比较清明的时期。司马光《资治通鉴》中给他的评价,就是:“在位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他在位时粮谷多次丰收,兵戈战乱比较少见,跟五代时其他诸国比较衡量,李嗣源的七年可稍称“小康”。

这个评价已经相当不低——中国历史上,称得上“小康”的也不过就有限的那么几个朝代。五代乱世,李嗣源能令国家走上“小康”,够得上奇迹了,虽然还不过是“粗为小康”。

但就像历史上很多“好皇帝”一样,李嗣源也没有走出帝制时代的结构性问题。那不是他的能力和见识可以达到的。

李嗣源没有解决以安重诲为中心的朝廷内斗问题。

安重诲早年追随李嗣源,深得信任,被委以中门使,中门使是唐末五代时期出现的奇异官职,这个职务略相当于藩镇的机要秘书,总揽内外军政机要大事,又有参谋总长的性质。

魏州士卒因为轮番戍守问题,没有公正解决,引发兵变,要自立统帅。

兵变时,李嗣源奉命平叛,公元926年三月六日,到达邺镇城下,叛军统帅赵在礼登城谢罪,并且拿出牲畜粮草犒劳朝廷大军。李嗣源也说了些安慰他的话。当天驻扎在城西南。李嗣源知道赵在礼是被军士皇甫晖等人胁迫作乱,他无能主导令其归降朝廷,于是下令准备九日那天攻城。

但八日晚就出事了。

有一位下级军官名叫张破败,夜半起来,纠集几位死党,号令诸军,各自杀掉各自的都将,开始纵火焚营。一时间李嗣源行营内火光冲天,人喊马叫,乱成一团。这是李嗣源没有料到的。说话间,乱兵到了中军大帐之前,李嗣源亲兵当即组织起来,与乱兵殊死搏斗,史称“伤痍者殆半,乱兵益盛”,亲兵受伤死亡了将近一半人,但乱兵越来越多。

这时,李嗣源根本就没有叛逆之心,他出帐呵斥乱兵无礼,大声道:“自从我做了藩帅,十多年啦,我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吗?现在带你们来讨伐魏州,就要破城,不正是你们这些人立功名、取富贵之时吗?何况你们还都是天子的亲军,怎么反过来为贼人服务呢?”

张破败等人毫不畏惧,回应道:“城中之人何罪?都不过是戍卒想回家回不去而已!当今天子不肯原谅这些可怜的戍卒,反而一定要剿除。我们还听说,破城之后,要将魏州的士卒全部坑杀。我们没有叛乱之心,只不过要跟城里的士卒合兵一处,击退诸镇之兵,请天子在河南称帝,明公在河北称帝。”

李嗣源因功被封为成德节度使,治所在镇州也即河北正定。

乱兵势众,与后来李彦饶面对的几百乱兵不同。经张破败忽悠起来的乱兵有几千人,而且与魏州城里已经有了呼应。李嗣源看着大兵人人激奋,多年经验告诉他:一切已经不可避免。想想一世的英名,就要蒙上一个“叛逆”的罪名,不禁悲从中来,他哭着对乱兵说:“我明天应该回藩镇,上奏皇上,请求治罪,一切听皇上裁决。”

乱兵大呼大叫不同意。

张破败等人又说:“令公要干吗?不到河北称帝,那就会被别人称帝!如果做出失去机缘的决断,那可就有不测之事!”

这些乱兵说着说着,就抽出刀,露着半截刀刃,远远地环列在李嗣源周围。弄个“千钧一发”的模样,明晃晃的钢刀在火光下,也确实有一股阴森而又凌厉之相。场面有点吓人。

李嗣源还要辩白,这时候,安重诲、霍彦威正在旁边,就在夜色中悄悄地踩了一下李嗣源的脚。

李嗣源当即醒悟:乱军中,任何激怒血脉贲张之辈的做法都是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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