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接受了高继冲的归附,策命王仁赡为荆南都巡检使,给高继冲下了一道表彰性质的诏书,任命他继续做荆南节度使。高氏亲属及僚佐各人按照品阶拜官,以孙光宪为黄州刺史。
太祖听到李景威当初为南平的谋划,说道:“这是忠臣!”命王仁赡给他的家里优厚的抚恤。
南平已平。
“啖食胖子”事件
慕容延钊大军过南平后,继续南下。
不久,克潭州。
随后,整军向朗州,这是武平军治所所在。
周保权开始害怕,急忙召观察判官李观象谋划对策。
李观象主张投降。他说:“咱们之所以请援于宋朝,是为了诛张文表。今文表已诛,而王师不还,那意思必将是尽取湖湘之地。平时武平军所依恃,北有荆州,以为唇齿。现在高氏束手听命,武平势不独全,不如归降天朝,还可以不失富贵。”
周保权想想也是,准备听从这个意见,但指挥使张从富等人不同意。他们见张文表作乱已平,而宋师继进不止,知来者不善,害怕为宋军袭击,于是相与据守。将境内桥梁全部拆毁,沉掉江中战船,伐木塞住通往诸要塞大路,以此迟滞宋师。慕容延钊至,一时没有攻克守城。
赵匡胤闻讯,使人告知周保权及诸将校说:
尔本请师救援,故发大军以拯尔难。现在妖氛已经殄灭,王师有大造于汝辈也!何为反拒王师,自取涂炭,重扰生聚!
这道诏谕很有味道,“有大造于汝辈”,意思是,你们如果归顺,不但不会失去富贵,还会给你们加官晋爵。
但周保权为左右所制,已没办法自主。这里也是个“权反在下”的大藩。
于是,王师决计继续拼力进讨。
慕容延钊分兵赴岳州,大破敌军于三江口,获船七百余艘,斩首四千余级,遂取岳州。又与武平守军大战于澧江,击败张从富等人。
李处耘此时做了一个凶妄的邪痞之事:他从俘虏中选择了几十个胖子,“令左右皆啖之”,让左右都来吃这些胖子,又给几个年轻健壮的俘虏脸上刺了字,放他们回去。
“啖食胖子”事件大恶!平荆湖,李处耘行事专断,延钊不快。军中有小校借酒逞凶,李处耘召来呵责。小校不满,到慕容延钊处编派李处耘坏话。又一天,李处耘在城中遥见有军士进入民舍,民舍中人大呼求救,显然,是军士在欺凌庶民。李处耘遣人抓捕军士,一问,原来是延钊部下掌管马厩的小官。李处耘对他处以鞭刑。延钊知道后,干脆将厩官斩首。按军人纪律,此人可斩可不斩。延钊斩之,就是向李处耘做姿态。从此,二人矛盾更深。于是,各自到老赵那里论奏。老赵“偏袒”,不问延钊,独贬李处耘为淄州刺史。李处耘心下不爽,又不敢多言,几年后忧郁而死。他大约不知道,因为“啖食胖子”,所以老赵对他这位陈桥功臣也有了厌恶。
这些被刺字的俘虏回去后,就开始传扬宋师如何“生吃胖子”俘虏之事,听到这个消息,武平人心恐惧,史称“闻者皆恐,遂溃”,听到的人都很恐惧,于是人心溃散。
慕容延钊乘胜鼓勇,长驱而进,攻克朗州,杀掉张从富。
朗州大将汪端,劫持周保权及家属,逃亡到长江南岸,在一处僧庙中惶恐不可终日。李处耘率师渡江,擒获周保权,将其押赴汴梁。
太祖释放周保权,不问他的罪过,并封他为右千牛卫上将军。
汪端此际还在拥众寇掠,慕容延钊用了一段时间,率宋师将其击杀。
初平湖湘时,太祖让薛居正来知朗州。当时正赶上汪端的逃亡之卒数千人啸聚山林大泽之间。慕容延钊大军有位监军使怀疑朗州城里一千多和尚都是贼寇的党羽,讨论对策中,准备将这些和尚全捉了,杀了。薛居正认为未必是事实,于是暂缓其事,并率众与慕容大军一道,剪灭群寇,抓获贼帅汪端后,审问得知:没有城内和尚们什么事。于是全城的和尚被薛居正救下。
赵匡胤麾下第一名将
薛居正,就是《旧五代史》的主编,我这部《赵匡胤时间》的重要参考书就是《旧五代史》。后汉乾祐初年,史弘肇领侍卫亲军,做事残忍,执法狠戾,没有人敢于触怒他。薛居正正做着刑部侍郎,对他的做法有不满。有一次,史弘肇的部下有人来告,说有百姓犯了盐禁,按法当死。判决就要定案了,薛居正看卷宗,怀疑此事未必属实,就召来当事人亲自审问。一问,知道事情原委了,原来是史弘肇部下的小吏与这个当事人有私人过节,所以借史弘肇的严刑峻法,想置人于死地。薛居正不客气,直接召来这个小吏审问。史弘肇虽然“怒甚”,也没有让薛居正屈服,坚持要执法公正。两堂对证,小吏承认了自己的诬告。薛居正救了一个冤民。
这些事证明了薛居正先生确有“弭冤白谤”的圣贤之心。在五代十国时期,在大宋剿匪初期,他不畏权贵,坚守法度,我甚为赞赏。此事足可浮一大白。
史称薛居正“气貌瑰伟”,相貌气质,俊朗伟岸,能吃酒,可以饮至数斗而不乱。品性也不错,有孝行,居家时很是俭约,为相十八年,以“宽简”得人称道。但史上对他有微词,说他胆小有畏忌,但我以为此评不确。薛居正是守身正派,不多事,史称“不好苛察”,不习惯苛刻地盯着谁谁谁的毛病,懂进退之礼。这样的人物,最适合出任宰辅。他应该是乱世结束后,为大宋带来祥和之气的最早的国家高级干部。
慕容延钊,则是赵匡胤麾下第一名将。
后汉初,他与赵匡胤差不多同时期从军。周恭帝即位后,任殿前副都点检,赵匡胤入都点检,是老赵的副手。赵匡胤称帝后,加殿前都点检、同中书门下二品。他与老赵是多年旧友,感情深厚。延钊病重时,老赵亲自选了良药封好送他。讨伐荆湖不久,慕容延钊病逝,老赵哭得甚为哀恸。
连负责礼仪的官员都觉得这个老赵太过了,就说:“为近臣发哀,哭声应按礼仪规定,不要过哀。”
老赵说:“我不知道哀恸从哪里来,我就是哀恸啊!”
慕容延钊与赵匡胤惺惺相惜,是那种英雄间意气相投的友谊。延钊大老赵十四岁,老赵称延钊为“兄”。史称太祖“常兄事延钊”。直到太祖即位,派遣使慰劳时,还以兄呼之。
我相信老赵和慕容将军的这份情谊很真诚,超越于君臣品阶之上。
慕容将军平定荆湖之后,剩有湖南辰州(今湖南怀化)一地未能攻下。
此地有锦、溪、巫、叙四郡,唐末时,为“蛮酋”割据,各自凭险自固,并不时出兵寇抄四邻郡县。
宋师既平湖南,赵匡胤认为辰州应该另有平定之法。于是秘使人寻找了解南人情性、通晓当地形势、沉勇智谋之土著,准备由其自治管理。
不久,地方推举了一个“辰州猺人”秦再雄,称此人“武健有奇略,蛮党畏服”。赵匡胤召他来京师,亲自与他谈话,觉得此人可任,于是提拔他为刺史,要他自己搭班子,所在租赋由其自行处理。秦再雄十分感恩,誓以死报。到得辰州之日,训练精锐士兵,得三千人。据称这些士兵“皆能披甲渡水,历山飞堑如猿猱”,都能披着盔甲过河,过山峰、越沟堑,轻捷得如同猿猴。他又亲自挑选了心腹亲兵二十人,让他们分头到境内诸蛮之地,传达朝廷怀柔之意。这些地方势力“莫不从风而靡,各得降表以闻”,全部归附了朝廷。
太祖大喜,召秦再雄到京师,在大殿当面给他奖励。秦再雄感动得伏地流涕,呜咽不止。太祖又改封他为辰州团练使。后来又以他的门客王允成为本州推官。这些,都让秦再雄无限感恩。史称秦再雄一生尽忠尽瘁,辰州以南,并诸州延袤千里,终太祖之世,无蛮陌之患,不增一兵,不费军帑,而边境妥安。“自是荆、湘无复边患”,从此以后,荆襄之地没有边患。这事不得不推功于老赵起用“蛮人”自治“蛮地”的政策英明。
湖南悉平,得十四州,一监郡六十六县。太祖以户部侍郎吕余庆权知潭州,大将潘美为潭州防御使。
武平军,平。
孟知祥的彩头
赵匡胤在地图前,按着荆南、武平诸州郡,想起当年王朴《平边策》中“先南后北”的战略意见。王朴认为“先南”之“南”为“南唐”,得南唐“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则可飞书而至。如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蜀平……”广西、广东都将成为内臣,巴蜀则可以一纸文书而令其归附朝廷。如果不来,则四面并进,可像卷席一收复两川……但在老赵的直觉中,“先南”之“南”,却是“荆南”“武平”,次第到“巴蜀”“南汉”,最后才是“南唐”。在老赵眼里,南唐,比较起来,块头还是大了点。而今“荆南”“武平”已平,他的眼睛已经瞄向了西部又一块广袤而又富饶的土地——巴蜀。
大唐帝国灭亡之后,中原先后立国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史称“五代”。但“五代”到了大宋时代已经终结。
中原之外又有四川的前蜀、后蜀,江南的南唐、南汉、吴越、吴、闽、南平、楚,山西的北汉,共十个国家形态的政权,史称“十国”。现在这“十国”中,吴国已经由南唐取代,不存在了;闽、楚被南唐灭了,不存在了;南平,已被慕容延钊所灭,不存在了;但南唐、南汉、吴越、北汉尚在。
五代十国之外,另有各类割据政权十几个,如赵国、北平、晋国、岐国、定难、卢龙、殷国、武平、清源、朔方、静海、归义、河西等。这类政权,武平,已被慕容延钊所灭,不存在了;其余诸政权,除了清源军还在据守泉州、漳州之地外,其他政权也都在军阀混战中灭亡了,不存在了。
这些大小国家政权之外,又有北部契丹,西北部回鹘、正在崛起的夏,西南部吐蕃、大理,东北部女真等部落政权。
这就是大宋立国之初面临的地缘政治格局。
后蜀,即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
公元925年,后唐灭前蜀,以大将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次年,知祥入川。公元932年,知祥杀东川节度使董璋,被后唐封为蜀王。公元934年,孟知祥称帝,年号明德,史称后蜀。同年,知祥死,谥为高祖。子孟昶即位,是为后主。这一年,赵匡胤八岁。他应该在少年时代听到过孟知祥和孟昶父子两人的故事。后蜀次年改元广政,传两代,总三十一年。
关于孟知祥,有两个传说,一个是“好一点的”,一个是“坏一点的”。
先说这个“坏一点的”传说。
说孟知祥入蜀之初,见川中险固,暗有割据之志。到达成都后的某个晚上,走到郊外小憩。看到有推小车的路过,车上的东西都装在袋子里。“袋”与“代”音同,孟知祥忽然有讨彩之念,因此问车夫:“你这车子能装多少袋啊?”
车夫答:“用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就两袋。”
史称“知祥恶之”。其后果然两代而国灭。
再说这个“好一点的”传说。
当时川中分东川、西川两部分。董璋在东川,本来是要与孟知祥合兵一处抵御后唐的,但最后被孟知祥吞并。据说,董璋勇悍,自认为天下无敌。孟知祥对他有忌惮,当他来攻打董璋时,董璋认为他这是来送死。
但到了阵前,孟知祥想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让诸将放心,坚定信心。想了想,就说:“我写个字给董璋吧。”拿起笔就写,本来想写个“董”字的,没想到写了个“重”字。他心里不太高兴,别扭了好久。
跟随他的判官知道了,马上带着诸将从马上下来拜贺。孟知祥迷惑,说:“我写了个‘重’,这事可不好推测了。你为何要拜贺啊?”
判官说:“主公写的这个‘重’字,是‘董’字无头啊!‘董’已无头,此必胜之兆也!”
孟知祥一听大喜。三军也欢呼起来,士气大增。于是一战而灭董璋。
神秘家因此认为有些事是不可测知的。
昏妄的末世君主
说来孟知祥当初据蜀而反,与安重诲有关。
当初孟知祥的家眷都在内地,孟知祥要反,心疼这些家眷,如果不接到巴蜀,他一反,估计家眷们就危险了。于是上表给后唐朝廷,请求将家属搬到川中来。安重诲正在主持枢密院事,一开始没有答应。孟知祥对人说:“我知道了。”于是秘密地让人带上黄金百两去贿赂安重诲。安重诲见钱眼开,当时就面奏明宗李嗣源,让孟知祥将家属接走。
等到家属到达川中后,孟知祥对后唐这个朝廷立即有了鄙夷。他笑着对人说:“天下人听到枢密院,嚯,好家伙,以为这是天地间没有的大家伙。嘁!谁能知道它也就消受百金而已啊!这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啦!”
于是据守巴蜀险要,称帝,反。
但他称帝当年就病逝了。儿子孟昶即位。
这位孟昶也是一有章有节的人物。他不像后来若干文献中说的那样不堪,他有不少德政,说起来甚至很感人。但在他执政二十年后,却有一项恶政开始让后蜀渐渐走向衰微直至灭亡。
大宋建隆三年,当后蜀广政二十五年,孟昶感到周围“国际环境”的压力,又跟周世宗打了几仗,损兵失地不说,财政也开始紧张。他又想扩充军备,往日朝廷财税有限,于是下令要有关部门考核境内诸州的业绩,实际上就是“查账”。果然,“查账”后,说这些州镇有多年拖欠的赋税,需要“别行追督”,也就是除了按正常程序缴纳外,现在还要开始补交,而且一次就要补交五年的赋税。这是明摆着的聚敛之术。朝廷“追督”地方,地方就要“追督”士庶,因此,聚敛的终端就是国民。此类做法与后晋石重贵的“括率”、契丹耶律德光的“打谷草”性质一样,都是掠夺。邦国政府一旦开始掠夺国民,它的合法性、合理性、正当性,顿失。后蜀无论有多少德政,从掠夺国民开始,已经置民于倒悬,而推翻这个后蜀朝廷,就有了解民倒悬的汤武大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宋颠覆后蜀,实是一场王道革命。
北宋僧人文莹《玉壶清话》载一事:
有间者(老赵派往蜀国的间谍)自蜀还,上问曰:“剑外(剑门关外,指巴蜀)有何事?”间者曰:“但闻成都满城诵朱长山苦热诗曰:‘烦暑郁蒸无处避,凉风清冷几时来?’”上曰:“此蜀民思吾之来伐也。”
“烦暑”,就是“烦蜀”;“无处避”,就是“无处逃避恶政”;“凉风”,就是盼望“救民于火热”的义师。老赵对自己伐蜀的正义,毫不怀疑。
后蜀有一个县官名叫田淳,他是成都人。朝廷“别行追督”令到了他的管辖地方时,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项“犯天意”而“损君道”的恶政,若不加改变,后蜀必亡。出于那种桑梓之情、忠义之理,他给后蜀朝廷上疏劝谏,大略说了两条“犯天意”、两条“损君道”:
现在正当阴阳变动,天运人事,应有改更。陛下如采厚敛之末议,必乱经国之大伦,此犯天意者一也。
天象已经呈现为灾福变易之兆,顺天者应早有所谋划。如果更倍赋加租,将有不测之祸,此犯天意者二也。
四海财货,尽属至尊,散在民间,积为赀产,或有强逼勒索,谁敢抵拒?陛下何不舍其小畜以成大有乎?此损君道者一也。
夫百姓,六军之主也,百姓足则军莫不足,百姓不足,军孰与足?务夺百姓,专赡六军,此其损君道者二也。
田淳此议实是圣贤思想所在,都是正道正理;但蜀主不能用。
田淳于是大失所望,他知道他正在辅佐的乃是一个昏妄的末世君主,于是对亲近们抖落孟昶的僭妄之处说:
我看这蜀主,改厅堂为宫殿,改紫绶为黄服,改前驱为警跸,改僚佐为卿相,改妻妾为妃后……这都是“僭伪”的称谓啊!他还真不如常称“成都尹”(成都市长),省得以后遭遇灭族之祸!
听田淳这一番话的人,无不为之恐惧。但田淳论议自如,恬不为意。
有人对田淳说:“如君之才干,固然能当大任,但如果稍稍低调一点,也许就能做到庙堂高官了!”
田淳不屑道:“吾安能摧眉折腰附和狗鼠哉!”
史称田淳所谓的“狗鼠”,是实指后蜀当朝权臣枢密使王昭远之辈。
如果推究起让后蜀灭亡的原因,可以说一堆,但若推究最直接的人物,这个王昭远先生,难辞其咎。
少主孟昶励精图治
王昭远,成都人。少年时曾服侍一位禅师。孟知祥在府中请禅师吃饭,少年王昭远执巾履跟从禅师。知祥一见,就喜爱这个佛门童子。加之这个少年又“慧黠”聪明,知祥越发喜欢。当时孟昶也在少年,知祥就令他与儿子陪读,给事左右。两少年也是一见就互相喜欢,甚为亲狎。孟昶称帝后,以昭远为卷帘使。当时的枢密院权重难制,孟昶就以王昭远为通奏使知枢密使事,朝中事无大小,都交由昭远办理,府库金帛也随便昭远取用,概所不问。
孟昶母亲李太后觉得昭远不可用,告诫孟昶,不要委大权于这个庸人。孟昶不听。他与昭远似有男人间令人感动的友善。
王昭远好读兵书,常年手持一柄铁如意,自比诸葛孔明。
孟昶在位三十年间,中原正是多事之秋。后蜀却据险一方,基本平安,除了跟周世宗的一场战争,丢了秦州、凤州之外,似乎始终置身中原争斗之外。大本营几十年没有遭遇战争烽火。于是君臣“务为奢侈以自娱”。史称孟昶所使用的尿壶,都用七宝装饰,可称极尽奢华。
据说这个用“七宝”装饰的尿壶,最后进入大宋后宫。老赵初时不知,当得知这个装饰得花里胡哨的东西是个尿壶时,下令将其击碎,并且对孟昶说:‘你拿这个东西做溺器,又拿什么东西盛食物呢?奢靡如此,不亡国还等什么!”所谓“七宝”,诸说不同。唐时“七宝”为:黄金、白银、琉璃、水精、美玉、赤珠、琥珀。这都是用来供奉佛祖的贵重装饰用品。孟昶此举,不仅奢侈,更有轻佻渎神倾向。
孟昶继位时不过十六岁,人称“少主”。但少主却年少老成,有一种刚毅果敢之姿。孟知祥留下的老臣倚老卖老,并不曾高看这位少主。其中几个老臣残害百姓,恶名昭著。孟昶年纪轻轻使起杀伐手段,解决了几个老臣,很快树立起个人威望。以至于有个老臣李肇,平时见孟昶总是拄着拐杖,一次自藩镇来朝,像平时一样,杖而入见,自称有病在身,不能跪拜。等到听说孟昶居然干掉了几个老臣,吓得赶忙丢掉拐杖下拜。
孟昶将先帝故旧收拾殆尽,开始亲问政事。
执政之初,孟昶有鼓励言论自由的肚量。他好打球、好走马,又好房中术,还多次从民间采良家女子以充后宫。宋无名氏《五国故事》记载,孟昶曾在民间海选“有殊色”的女子充实后宫。民间害怕,纷纷寻找媒人快速结婚,史称“惊婚”。当时有个枢密副使名韩保贞,见民间“惊婚”怨声载道,于是恳切劝谏。孟昶听后大悟,当天就把良家女子放出宫去,还厚赐韩保贞。有人上书,说台省官应该选择有名望的士林清流充任。孟昶慨叹道:“光说意见,干吗不说具体要什么人来出任台省啊!”左右请以此来质问这个上书的人。孟昶道:“我见唐太宗初即位,臣下上书言事,皆见嘉纳,你们奈何劝我拒谏呀!”
他还特意在朝堂门外置放了铜匦(音轨),史称“以通下情”,也即用这个东西来与朝堂之外的士庶交流。
所谓铜匦,就是铜箱子。当初发明这个东西的是大唐武周时期的鱼保家。鱼保家投武则天所好,制作了一个铜箱子,分为东西南北四格,各格有口,信函投入,即无法拿出。四格分别命名为“延恩”“伸冤”“招谏”“通玄”;是将投信分作四类分别投入,“延恩”就是赞美朝廷,“伸冤”是诉说冤情,“招谏”是议论朝政,“通玄”是报告机密。考武则天当初也有“以通下情”的初衷,但这个东西久之就成了打击政敌的工具。它成了名副其实的“检举箱”。孟昶用了这个东西,并没有看到有效的政绩。显然,铜匦作用有限。
但孟昶所作的《令箴》是至今读来震撼人心的好东西。《令箴》共二十四句,宋人笔记《蜀梼杌》《容斋续笔》中都有记录。史称《御制戒石铭》。到了宋太宗时代,将这二十四句删繁就简,缩为四句十六字: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十六字,今人已经耳熟能详。宋书法家黄庭坚书写这十六字后,被人刻碑,又简称为《戒石铭》,复制到全国各地,千年来,长久地影响了帝国的各级官员。
于此可见孟昶也确有励精图治之念。
孟昶还令人在成都翻刻石经,又刻木版,批量印刷古籍。九部儒学经典也即“九经”就在乱世中得到了流传。今日为人所重之“宋版书”,很大程度上以“蜀本”为佳。主持西蜀“九经”工作的是毋昭裔。
此人少年博学,有见识,后蜀高祖孟知祥,曾在后唐做太原市长也即北京留守(后唐以太原为北京,首都为洛阳),镇守今山西地区,这时毋昭裔效力于孟知祥麾下为秘书长。后唐大军攻灭前蜀,随即以孟知祥为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副使,毋昭裔也随之前往,任掌书记之职。李嗣源时,孟知祥阴有割据称帝之志,引起后唐注意。为了防止孟知祥割据,后唐枢密使安重诲特派李严为监军,督察孟知祥行动。消息传入蜀中,毋昭裔与诸将吏请不要接纳李严。但孟知祥另有所想,准李严入境后,威风凛凛地将他杀死。不过毋昭裔劝拒李严入蜀,迎合了孟知祥的野心雄心,从此得到重用。称帝后,以毋昭裔为御史中丞。
孟昶时,毋昭裔做到宰辅之职。
王昭远的蜡丸密信
中原后汉建立时,汉将赵思绾、王景崇据守西北反叛,都有礼物送给孟昶求援。孟昶贪利,拟出兵接应。毋昭裔反对,为他陈说利弊,但孟昶不听,结果赵思绾、王景崇都被后汉所灭,蜀军也大败而归。
“九经”,在五代时期,有两处翻刻,一处在中原,由冯道主持,一处在后蜀,有毋昭裔主持。蜀本刻经告竣时间大约在公元953年,与冯道先后差不多。据记录者言,毋昭裔少时家贫,曾向人借《文选》《初学记》等书,那人面有难色。此事给多才敏感的毋昭裔刺激不小。他叹道:
“遗恨我家太穷不能靠我的力量得到这些书。他日我只要稍稍发达,就刻板因帅,争取给天下学子们阅读。”
此即传统所谓“圣贤发心”。
当他做到宰相时,就开始践履早年的誓言。他用自己的私财百万经营学馆,请人将儒学九部经典刻石,立于成都学宫,又奏请将《九经》刻板印刷。书成后,海内得之,无人不珍爱。五代时,南北两部“九经”的出版印刷,是罕见的文明亮色。
除了“九经”之外,他还令门人刻成《文选》《初学记》等,完成了少时的一个夙愿。
毋昭裔开中国私人出版图书之始,是中国文化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读史至此,值得浮一大白。
后蜀宰相李昊已经看出了天下大势正在走向分久必合。于是对孟昶说:
“臣观宋氏启运,与大汉、西周不异。老天厌乱很久啦!一统海内,恐怕应该就是这个时期!我蜀若与大宋通好,进贡,也是保安三蜀之长策啊!”
孟昶也知道战端一起,恐非大宋对手,于是同意李昊意见,准备发使,通好大宋。这时候,枢密使王昭远出来,坚决不同意李昊意见。
王昭远正在读兵书,知道了很多兵家见解。这个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枢密使大员,以为万一蜀宋开战,巴蜀凭借天险地利,足以当百万雄兵。
他说服了孟昶同志。
孟昶将国防任务交给他全权处理。王昭远于是以景处瑭等人率兵屯峡路,又派遣使者往涪(今四川涪陵)、泸(今四川泸州)、戎(今四川宜宾)等州检阅水手,增置水军。
在他排兵布阵之际,有个山南节度判官张廷伟来向他献计:
“王公您一向没有勋业,现在担当枢密使这个要职,必先建大功以塞众人之口。观天下形式,我蜀地当西南,汉主地当东北,如果能约定北汉与我们一起出兵,夹击宋国,则中原表里受敌,我蜀即可出黄花(今陕西凤县)、子午谷(今西安南),一举恢复关右旧地。以此进击中原,则退攻都可获得主动。”
王昭远听罢大喜,一听说“出子午谷”,他就来劲了。这正是当年孔明几次“北伐”的要津,但诸葛胆小,居然不敢出子午谷!我王昭远建不世之功,就要出一次子午谷玩玩。
《乾隆御批纲鉴》说到此节,有眉批道:“以诸葛亮之用兵,尚不敢听魏延之说,出子午谷以侥幸成功,昭远何人,乃欲从廷伟轻举?是徒启宋兵端以速蜀之亡耳!”就是诸葛孔明那样的人用兵,当初都不敢听魏延的意见,出子午谷以图侥幸成功。王昭远算什么人,竟要听什么张廷伟的轻率意见?这是白白地开启大宋兴兵的理由,加速蜀国的灭亡啊!
王昭远决计听张廷伟之计,告知孟昶后,派了三个使臣带着蜡丸密信去联络北汉。
但三使臣有一人名叫赵彦韬,行至汴梁时,带着蜡丸偷偷交给了赵匡胤。
宋师未出,巴蜀已定
老赵正在与诸臣研究川陕地形,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开战的借口。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那个蜡丸,让后来的乾隆帝说着了,果然,老赵大笑:“吾西讨有名矣!”我讨伐西边的后蜀,师出有名啦!
老赵已经奄有荆襄,此地当后蜀之东,水路可抵蜀地。拜柴荣所赐,老赵还同时拥有秦凤,此地当后蜀之北,陆路可抵蜀地。赵彦韬等指陈后蜀山川形势、戍守处所、道里远近,将这些关隘要塞画成地图。老赵命诸州造轻车,供山地输送之用,以备陆路攻蜀。一面又在开封城南朱明门外凿池引蔡水,造起楼船上百艘,训练水军,号“水虎捷”,以备水路溯江入蜀。又设西南面转运使,调度调运攻战物资。
乾德二年,公元962年十一月,宋太祖点将,兵分两路:
第一路,命忠武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武信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副之,枢密副使王仁赡为都监。
第二路,命宁江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为归州路副都部署,内客省使、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
后勤部队则由给事中沈义伦为随军转运使,均州刺史曹翰为西南面转运使。
并转运使麾下后勤兵马,总合步、骑六万,择日分路进讨。
出兵之前,王全斌等赴阙来辞,赵匡胤在崇德殿开宴,赐给金玉带、衣帛、鞍马、兵器不一。
老赵又拿出西川画图来授给王全斌等,并因此问他们:“这一趟,西川可取否?”
王全斌等人答对道:“臣等仗天威,遵妙算,克日可定也!”
有一位龙捷右厢都指挥使史延德前奏道:“西川若在天上,那可拿不到,只要在地上,臣等到时即平。”
老赵听后很高兴,史称“上嘉其果敢,慰勉之”。又特意嘱咐王全斌说:“凡克城寨,只需要登记器甲、刍粮;有钱帛之类,全部分给战士!吾所欲得者,其土地耳。”
老赵最后叮咛王全斌说:“西川将校北人不少,多是投奔过去的中原人物。可以诏谕他们,令其转祸为福,有能为大军向导、供给粮草、率众归顺、举城来降者,朕当议给优赏!全斌你行营所至,务必告令军士:不得焚荡庐舍,不得殴掠吏民,不得开发邱坟,不得剪伐桑柘,违者当以军法从事!切记!”
老赵的战略安排是:王全斌、崔彦进率所部主力三万多步骑出凤州(今陕西凤县),拟南下后入蜀,为北路。刘光义、曹彬率所部两万多步骑出归州(今湖北秭归),拟溯江入蜀,为东路。二路分进合击,拟会于成都。
宋师两路出汴梁南门后分道,一奔北,一奔南。一时间,大梁城外浩浩荡荡,尘埃蔽日。
蜀主听说北师已动,就正式拜王昭远为北面行营都统,左右卫圣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崇韬为都监,山南节度使韩保正为招讨使,洋州节度使李进为副招讨使,率兵拒战。并告知皇太子孟玄喆也做好准备,必要时出师抵抗宋师。
行前,蜀主对王昭远说:“今日之师,爱卿所召也。你可要勉力为朕立功啊!”
昭远读兵书正在劲头上,领兵之际认为建功机缘已到,下令全军士兵都打了黑乎乎的花脸,以壮声威。
蜀军始发成都,孟昶命宰相李昊等在城外为之饯行。
王昭远手执铁如意,以为自家有兵法方略,大有睥睨天下之志,一时不免顾盼自雄。酒酣,攘臂,对李昊说:“吾此行何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小儿,取中原如反掌耳!”
“攘臂”,古汉语说某人激奋冲动,常见“攘臂”一词。“攘臂”者,捋胳膊挽袖子也。
宋师将要“征服”的,就是这样一群活宝。
宋人陶谷《清异录》,说孟蜀遭遇宋师,派兵捍御,大军首领乃是皇太子孟玄喆、平章事王昭远。史称“玄喆乳臭子,昭远仆厕材”——孟玄喆实在是乳臭未干之小儿,王昭远不过是充当下人之才具。太祖听说后蜀以如此干部队伍对付久经训练的大宋雄师,笑叹道:“孟昶都无股肱爪牙,其亡不晩矣!”
孟昶全都算上没有个像样的得力人物。他的灭亡不远了!
此际,老赵做得最牛的一件事是:大兵西行之时,同时下令在汴梁右掖门,南临汴水处,为蜀主孟昶修建宅邸,凡五百余间,供帐什物,一应生活用品俱全。以此待孟昶归降。这事有点像当年英美联军攻打伊拉克,战端未开,诸军就已经在开始研究战后安排问题,萨达姆的命运已经事先确定。老赵也事先确定了孟昶的命运。平蜀,在赵匡胤这里没有悬念。他心情出奇平静,甚至安排宋师出征后,偷闲到近郊玩了一次狩猎活动,借以消遣寂寞。
攻占利州大获粮草
乾德二年十二月,北路王全斌等攻拔后蜀多处关隘、要塞,将蜀兵盘踞在陕北的据点兴州(陕西略阳)攻克。击溃蜀兵,获军粮四十余万石,后蜀刺史蓝思绾退保西县(陕西勉西)。全斌又攻破川北二十余寨。蜀招讨使韩保正听说兴州已破,就放弃了山南,与蓝思绾合兵一处,退保西县,依山背城,结阵自固。
宋师先锋都指挥使、凤州团练使张晖,督兵开辟川陕咽喉大散关一路,他亲身劳作,慰劳士卒,史称“且役且战,人忘其劳”,一边与蜀兵打仗,一边建设沿途要塞。到青泥岭,劳累过度,病死。赵匡胤下诏“优恤其家”。平蜀战役中,宋军士气之高,前所未有。较之征潞州、平扬州、扫荡湖湘,士卒似乎更愿意效命疆场。大宋带出了一支具有空前战斗力的部队。
宋马军都指挥使史延德率先锋进攻西县,韩保正望见宋师军旗严整,将士威风,吓得不敢迎战,一味坚守。但不久被史延德击破,韩保正被擒。宋师获军粮三十余万斛。
崔彦进、史延德等率部南下,越过三泉(陕西勉西南),直抵嘉川(今属四川广元),俘虏、杀伤甚众。
蜀军韩保正余部为阻宋军南进,烧绝栈道,退保葭萌(今属四川广元)。
王昭远、赵崇韬率军屯驻利州(治所在广元)及利州北部的大、小漫天寨。此地当嘉陵江东岸,乃北边入蜀之咽喉要道,群山险峻,宜守不宜攻。又因烧断栈道,宋军一时被阻。
王全斌乃命崔彦进率一部兵力紧急抢修栈道。
《续资治通鉴长编》引《九国志》《十国纪年》《蜀梼杌》等记载,言“蜀人虽烧栈道,而江水浅涸,岸路平阔,王师皆徒步而进”。但《长编》认为此说与国史记载不同,又认为“事恐不然”,没有采取这个说法。我恰恰以为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因为时当冬令,万木枯槁,江水或有浅涸之处。若河床收缩,自能露出两岸平畴,大军踩着江床鹅卵细石而过,是可能的。
此时,崔彦进已经攻克小漫天寨。王全斌自率主力从嘉川(四川广元东)东南的罗川小道迂回前进,与崔彦进约期会师深渡(小漫天寨南嘉陵江渡口)。不数日,攻占几处要隘、桥梁,王昭远集合蜀军精锐作困兽斗,但被宋军夺气,三战皆败,最终放弃大漫天寨。宋军又连拔多处要塞,俘义州刺史王审超等多人。
利州,几乎没有惨烈的攻城之战,宋军在城外已经击溃蜀军精锐,十二月三十日,顺利进占利州。获粮草八十万斛。此役之后,宋军粮草已经无须远途转运,兵法谓之“因粮于敌”。朝廷派出的随军转运使给事中沈义伦、西南面转运使均州刺史曹翰,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必担心粮草问题了。
水陆夹击攻克夔州
沈义伦为人“清介醇谨”,清廉耿介而又淳朴谨慎,老赵对他很信任。老赵车驾外出亲征或巡视,几次都令他留守京师。沈氏拜佛教,信因果。曾经盛夏时坐在室内,任凭蚊蚋叮咬,孩子们拿来扇子替他赶蚊子,还要遭到他的叱责。在相位时,正赶上荒年,乡人向他陆续借粮达到千斛(一斛十斗),到了年末,他将乡人借粮的借据全都烧了。建隆三年正月,任户部郎中,从吴越出使回来,看到江淮之地闹粮荒,有人饿死,就向老赵上疏道:“扬州、泗州很多饥民饿死,但郡中有战备粮百余万,可以贷给饥民,等到了秋天收上新粮再补充军粮。”朝廷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说:“如果连岁粮荒,秋后收不上粮来,谁能承担这个责任?”沈义伦回答:“国家正在施行仁政,自应感召天地和气,如此可有望得到丰年。难道还担心水旱吗?”老赵爱听这话,于是下诏:“淮南道官吏发仓廪以赈饥民。”
沈义伦有民生倾向,饥年当活人不少!赞一个!
利州一下,后蜀北部大门洞开。
王昭远应该第一次体会到了“仓皇”的感觉,于是持铁如意,伏鞍南奔百余里,退保剑门(四川剑阁)。逃跑时,他倒是没有忘记焚毁浮梁(浮桥)。
宋师东路水军更顺利得一塌糊涂。
时归州路副都部署刘光义,都监、枢密承旨曹彬所率两万步骑已入三峡,连破松木、三会、巫山等寨,杀其将南光海等,死者五千余人,生擒战棹都指挥使袁德弘等一千二百人,夺战舰二百余艘,又斩获水军六千余众。于是乘胜向夔州(治今四川奉节东白帝)推进。
夔州为巴东咽喉,其地位相当于川北的利州。夔州一下,后蜀的东大门就打开了。蜀军也知利害所在,于是在夔州城东架设起粗大笨重的铁链,布置起连绵两岸的锁江浮桥,浮桥上又设“敌棚”三重,夹江也即在江水两岸排列炮具。
所谓“敌棚”,也称“敌楼”,本来是用于城墙上的防御建构,现在后蜀在拦江浮桥上搭起“敌棚”,而且高达三重,上有穹庐状顶棚。三重楼屋,既可瞭望,又可发弩。这就有了居高临下的主动防御态势。想象中敌棚内如设伏弩,又可射出硫黄火箭的话,对于水上进攻者,应该是一个极大威胁。盖江水自西向东而流,宋师自东向西溯流而上,速度会受影响。宋师舟舰,对蜀军言,几乎相当于静态的战术打击目标。弓力强劲的伏弩,宋人已经有射程达千米以上的记录。蜀军之强弩,未见记录,折中猜度,五百米射程应该可有。夔州一役,若蜀军取仰角射击,带着硫黄火的箭镞从高空自然落下,则宋军舟船被引燃的可能极大。此时又是冬季,如果遇到不大不小的西风或西北风,宋师休矣!
夔州,成了蜀军最后的安全防线,于是不惜血本,严防死守。
但太祖赵匡胤从投诚过来的蜀人那里早已知道夔州要塞的防卫部署。多年征战经验告诉他,此一防线没有正面攻取的可能性。当初刘光义临行前,老赵曾召他商议东路攻取韬略。在地图前,指着夔州形势对他说:“你溯江至此,切勿以舟师争胜!可先派步骑潜入岸上击之。等到蜀军稍有退却,再以战棹前行,水陆夹攻,可必取也!”
刘光义听从了老赵的意见。
来到夔州境内,距离蜀军拦江设施三十里许,分兵舍舟上岸,沿两岸河床西进,出其不意出现在蜀军之前,于是上岸,借助地形地物,躲过伏弩,一举夺下拦江浮梁。随后引舟而上,于是兵迫夔州白帝庙西。
蜀军开始困守夔州。
蜀宁江节度使太原人高彦俦对副使赵崇济、监军武守谦说:“北军涉险远来,利在速战,我辈当坚壁待之。”
武守谦不同意高彦俦的意见,他说:“现在敌寇就在我们城下,不去攻击他,又何待也?”
于是,武守谦独领麾下千余人出城击宋军。
宋师刘光义遣马军都指挥使张廷翰等引兵与武守谦战于夔州猪头铺。一战,守谦败走。张廷翰乘胜袭取猪头铺,并在追击中,随武守谦败军进入夔州城。
蜀将高彦俦见武守谦败回,于是整众打算出城与宋军决斗。还没有出城,这才发现宋军已经入城了。于是结阵巷战,但力战不胜,史称高彦俦“身被十余创,左右皆散去”。高彦俦匆忙奔回府第。他的判官罗济劝他单骑归蜀,回成都,高彦俦说:“我昔日与周师战,已经失去秦川,今复不能守此,纵人主不杀我,我何面目见蜀人乎?”
罗济又劝他归降宋军。高彦俦道:“我老幼百口,俱在成都。以一身偷生,岂不殃及高氏家族!今日之事,只有死耳!”
他解下随身佩戴的符印交给罗济说:“君自为计!”你自己去想办法逃生吧!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录高彦俦之死只有十九个汉字:
乃反拒其户,整衣冠,望西北再拜,登楼,纵火自焚。
于是反关大门,整理衣冠,望西北方向再拜,登上府邸阁楼,纵火,自焚而死。
另一种记录见于北宋人撰《九国志》,其说云:“王师坏门而入,彦俦挺剑拒之,杀十余人,乃登楼,纵火自焚而死。”《续资治通鉴长编》不取此说,我也不取。盖一死之际,从容为壮。高彦俦攻守无计,但死志不俗。“整衣冠”而死,实有大贤气象,可为后蜀没落王朝平添一点血红亮色。
后数日,刘光义等得高彦俦尸骨于火后灰烬中,“以礼葬之”。
天兵突降攻破剑门
北大门利州、东大门夔州俱破,后蜀大势已去。
后蜀境内各州郡纷纷降宋。
蜀主听说王昭远等已败阵,甚为恐惧,于是拿出更多金帛,招募更多将士增援。
说话已经到了转年正月。孟昶来不及过年,命太子孟玄喆为元帅,武信节度使兼侍中李廷珪、同平章事张惠安副之,带甲万余人,驰援剑门。剑门乃是成都北部最后屏障,故蜀军必须守住剑门,才可拱卫成都安全。
孟公子所有的旗帜都有细致的文绣,旗杆也都用锦绸包裹,但大军将行之际,忽然有雨,孟公子担心锦绸被雨水泡湿,命令去掉锦绸。忽然雨又停了,又命令全都重新裹上。但慌乱中,旗帜往往弄反。孟玄喆军中还带着爱姬,爱姬们一律乘坐豪华的辇乘,昔日宴乐的乐器也全部带上,更有演戏的优伶数十人跟从,远远看去,这支部队的中军,就像一个庞大的戏班子。史称“蜀人见者皆窃笑”。“窃笑”用语甚妙。蜀中父老如果在意这个蜀国,应该“见者皆忧虑”,但蜀人不忧反笑,于此可以约略看到宋师征蜀时的天心民意。“窃笑”,再进一步,就应该是“带路党”啦!
这时王全斌克利州后,正在向剑门推进。到了城下,发现此地依仗天险,城门城墙峻极高大,若强攻,必有损伤。
于是王全斌召开了一次军情会议。他说:“剑门天险,古称一夫荷戈,万夫莫当。诸位都说说你们的进取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