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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李氏随儿子孟昶同到京师。

老赵多次温颜告知李氏可以乘肩舆也即轿子入宫,并呼她为“国母”。有一次还对李氏说:“国母好好保重,不要总是怀念乡土,哪天您愿意,送您回故土去养老。”李氏问:“陛下要往哪儿安顿我啊?”太祖说:“可以回蜀地啊!”李氏道:“妾家本来在太原。如果能回到太原,是妾之愿也。”

当时老赵已经有了征伐北汉的意思,听到李氏如此说,大喜:“等朕平了刘承钧,即如母所愿!”

还因此给了李氏很多赏赐。

孟昶死后,李氏没有哭。她举酒酹地,尔后道:“你不能跟着社稷灭亡一块去死,贪生到今天!我之所以忍着不死,是因为你还在啊!现在你既然死了,我哪里用得到偷生!”

于是,开始绝食。数日,死。

李氏本来是后唐庄宗的嫔妃,庄宗将她赐给孟知祥。在太原,李氏生了孟昶。后来知祥镇西川,来不及带着家族前往,故李氏等留在太原。到后唐明宗时,孟知祥动用一百两黄金,贿赂安重诲,才得以派遣衙校将李氏和家人迎到西川。

李氏也是一个有见地的人物。当初孟昶用王昭远、韩保正等分掌机要,总内外兵柄时,李氏就对孟昶说:“吾曾见唐庄宗跨河与后梁军战,又见你爸在并州(太原)与契丹周旋,后来入蜀定两川,当时主兵者非有功不授,所有士卒都很敬畏服气。你现在任命的这些人,如王昭远之辈,出于微贱并无战功,不过跟从你在一起读书,给事左右而已;韩保正等,虽是世禄之子,但素不知兵,一旦有战乱,他们有何智略捍御来敌?”

但这些话孟昶都没有听进去。

李氏又说:“高彦俦是尔父故人,秉心忠实,多所历练。此人可委以重任。”

孟昶也没有听。

后来的事实证明:王昭远、韩保正等,都是纸上谈兵的人物;而高彦俦则是少数死难的后蜀忠臣。

孟知祥太太李氏不简单。

正史中的“花蕊夫人”

有一种流传较广的民间想象认为:赵匡胤之所以“谋害”孟昶,是因为看中了孟昶的太太花蕊夫人。

但我倾向于认为:史上不存在一个叫“花蕊夫人”的美人。

花蕊夫人,《旧五代史》不载,《新五代史》不载,《宋史》不载,《资治通鉴》不载,《续资治通鉴》不载,《续资治通鉴长编》不载。也即是说:正史中没有关于花蕊夫人的记录。

最早记录花蕊夫人的,很可能是宋初陶谷《清异录》:

孟昶夏月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用以挥风。一夜,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堕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孟昶夏天的时候,用水调和龙脑香的香末,涂抹在白色的扇子上,用来挥动凉风。一天夜里,与花蕊夫人在园中登楼望月,不注意将扇子掉到园子外面,被外人拾走。以后,外界就有人效法这种做法,名“雪香扇”。

第二个记录花蕊夫人的,很可能是宋吴曾《能改斋漫录》:

徐匡璋纳女于昶,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翻轻也。又升号慧妃,以号如其性也。王师下蜀,太祖闻其名,命别护送,途中作词自解曰:“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徐匡璋的女人被孟昶娶走,拜为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思是花朵都不足以比拟她的轻盈,应该像花蕊那般轻盈。又升格号为“慧妃”,因为她性情慧黠符合这个号。宋师攻下蜀国,太祖赵匡胤听说她的芳名,命人特别护送到京。途中,花蕊夫人还作词自况道,云云。

以后讲述花蕊夫人故事的野史、笔记、小说,就越来越多了。综合各种史料可知:“史上”共有三位花蕊夫人。

第一位:前蜀主王建的妃子,徐姓,史称“小徐妃”,也号“慧妃”。

第二位:后蜀主孟昶的妃子,费姓,或徐姓,也有人称之为“慧妃”。

第三位:南唐主李煜的妃子,姓氏不详。

李煜的妃子名花蕊,传播较少,传播最多的是王建妃子和孟昶妃子。这类故事,大多遵循同一个传播模型:将王建妃误为孟昶妃。

譬如,关于花蕊夫人的姓氏,诸说不一,但一般以为她姓“费”或姓“徐”;而王建妃子花蕊夫人正好姓徐。说到著名的百首《花蕊夫人宫词》也是诸说不一,有人认为是前蜀主王建妃所作;有人认为是后蜀主孟昶妃“仿王建妃所作”;这里还是将王建妃与孟昶妃搅合到了一块。

诸如此类,就在这种种传说中,已经发现:很多野史记录,都把王建妃子的故实附会到了孟昶妃子身上,于是,有了“孟昶妃子是花蕊夫人”的传说。

陶谷算是孟昶的同时代人,但巴蜀与中原暌隔半个多世纪,前蜀、后蜀已经有了“传闻异辞”。陶谷关于花蕊夫人的来源,没有说,无法确定他说的为真,当然,也无法确定他说的为假。陶谷《清异录》更是一部“当代传闻”之记录,而非“实录文本”之摘抄,内中可见有价值的“故实”,也可见想象奇特的“传说”。我倾向于认为:陶谷所说的花蕊夫人,很可能也是王建的妃子,而不是孟昶的妃子。

陶谷在太祖禅代之际,预先写好禅代诏书,本来是想邀功,但没有想到的是老赵反而因此对他非常轻蔑。

陶谷本来姓唐,避讳石敬瑭的名讳,连自家姓名都改了,姓陶。后来在大宋时,看见魏仁浦居于中书为宰辅,就讨好魏仁浦,说自己的家族实在是出于魏氏,于是将魏仁浦当作“舅氏”族人恭维,史称“每见,辄望尘下拜”,每一次见到都要当街下拜。

宋人魏泰《东轩笔录》称,陶谷,自五代至大宋国初,文翰为一时之冠。然其为人,“倾险狠媚……缙绅莫不畏而忌之”。老赵虽然不喜欢他的为人,但是因为他的词章足用,所以还是留他在翰苑。但是陶谷自以为有功,期待能够被太祖大用。但太祖初期就是不用他。以后的日子,很多名气远不如他的人物得到擢升,他还是耽在翰苑没有升迁。陶谷心不能平,多次唆使他的党羽,因事向老赵荐引,说他久在祠禁,宣力实多,以此来窥伺上旨。

老赵知后笑道:“颇闻翰林草制,皆检前人旧本,改换词语,此乃俗所谓‘依样画葫芦’耳,何宣力之有?”

老赵直接否定了没有啥创造性可言的秘书工作。

陶谷听说后,干脆作诗一首,书于公署墙上。诗曰:“官职须由生处有,才能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史称老赵知道这事后,更加鄙薄他的为人。

陶谷后来出使吴越国,国王钱俶宴请他,请他吃螃蟹,从大如巴掌的梭子蟹到小如指甲的蟛蜞蟹,摆了一案十多种。陶谷讽刺吴越国的衰落,就说:“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吴越王于是让人再进葫芦羹,对陶谷说:“此先王时有此品味,庖人依样造者。”陶谷当初“年年依样画葫芦”的故实,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了。这算是吴越王对陶谷的一个“雅戏”。事见《十国春秋》。《国老谈苑》也记此事,文字略异。陶谷被人奚落,对老赵有一肚子气,可以想见。

陶谷的两个儿子考试,一个因为贿赂主考官,被人发现告到老赵那里,气得老赵罚了他俩月俸禄,还将儿子撤官。另一个儿子正儿八经考中了,老赵不信,又发明了“复试”,还好儿子复试也过了,但从此朝廷留下一个“复试”的政策,等于长久地羞辱了陶谷。

陶谷非常自负,曾经对人自吹道:“吾头骨法相非常,当戴貂蝉冠耳!”貂蝉冠,是装饰豪华的大礼冠冕,有爵位的官员,如公、侯、伯,及驸马等穿朝服、祭服时佩戴。陶谷想说他也可以佩戴,意思是早晚能够得到大用。此论一出,人多笑之。北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记录一事,颇刻薄,但可以考见陶谷为人的失败。据邵氏记载,陶谷坟墓在京师东门外觉昭寺,人见时,墓已洞开,空无一物。问之,寺僧说:“屡掩屡坏,不晓其故。”多次掩埋,多次毁坏,不知道什么原因。著名文豪、画家张舜民看到破败的陶谷墓说:“陶为人轻险,尝自指其头,谓必戴貂蝉,今髑髅亦无矣。”陶谷为人轻薄而居心险恶,曾经指着自己的脑袋,认为一定可以戴上宰辅的貂蝉冠,但现在,连骷髅都没有了。可见时论对陶谷有多么轻鄙。

此人无处不有机心。赵匡胤说他长了“一双鬼眼”(见宋张舜民《画墁录》)。大宋初,比他名气更大更正的人物是窦仪。但窦仪与陶谷在前朝后周时就有矛盾,陶谷就秘密地在公卿间设计陷害排挤窦仪,结果窦仪就一直没有坐上宰相位置。船山先生就认为:大宋初,窦仪是最有资格来做宰相的人物之一。

陶谷的“轻险”“狡狯”在他做官之初就有表现。很早以前,他碌碌无名,投靠后晋宰相李崧,李崧见他文章写得好,就推荐他做了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又改监察御史,分司西京洛阳,再迁虞部员外郎、知制诰。这种进身之路,皆由李崧之力。但后晋被契丹颠覆,后汉驱逐了契丹,李崧势力下降,他的族子李昉,当时是后汉的秘书郎,来看望他。李崧问他:“近来朝廷对我有何议论?”李昉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陶谷常常在稠人广众中玩命地诋毁叔父。”李崧叹道:“陶谷当初不过一个地方州郡的判官,吾取他为集贤校理,不数年提拔他掌诰命,吾何负于陶氏子哉?”最后李崧被后汉所杀。陶谷还在做他的大官。李昉因为公事来见陶谷,陶谷竟然问李昉:“你认识侍中李崧先生吗?”李昉郑重回答:“侍中是我的远房叔父。”陶谷大言不惭道:“李氏被杀,有我陶谷的一份力。”李昉听到这里,吓得汗都出来了。

李崧也不是贤才,后晋覆亡,他有责任,但他毕竟是陶谷的恩师。陶谷如此陷害李崧,知道的人没有不厌恶他的。

野史中的“花蕊夫人”

由于“传说”比“故实”更有趣,所以坊间的传播规律就是:“传说”与“故实”比较,“传说”优先。这就是为什么关于孟昶妃子“花蕊夫人”的故事,正史不载,野史纷纭。

在种种传播中,“传说”被一本正经且反反复复征引的例子也不少见。譬如,元明之际陶宗仪《辍耕录》说:“蜀主孟昶纳徐匡璋女,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以其色。或以为姓费氏,则误矣。”陶氏这个说法,就来自于吴曾的《能改斋漫录》。而吴曾,已经是南宋人物,距离孟昶一百多年。这一百年间,关于花蕊夫人的“传说”已经有了传播中的流变,他的“笔记小说”《能改斋漫录》与陶谷的《清异录》一样,都是传闻记录,不同的是,陶谷的记录来自于当代,吴曾的记录来自于百年传闻之流变,或就来自于《清异录》的改编,都属于“传说”范畴,而不属于“历史”范畴。——神话、传说、历史,各有苑囿。

有意思的是,近代以来,讨论花蕊夫人的“学术文章”,被广泛引用的居然不是陶谷不是吴曾,而是陶宗仪。陶谷《清异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前蜀王建徐妃故事改编的“笔记”,吴曾《能改斋漫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流变中的“传说”或《清异录》而摘抄的“笔记”,陶宗仪《辍耕录》中花蕊夫人文字,是据吴氏“笔记”再作之“笔记”。陶氏并没有交代来源,不明就里者,还以为陶氏自我作古,其实,这正是“传说优先”的野史路数。读古人“笔记”越多,就越会发现这个规律:辗转相传的,多是——传说,而非故实。

陶谷不仅为人“轻险”,还特别“狡狯”(狡猾而诡计多端)。宋人王君玉《国老谈苑》载一事,说陶谷到吴越国出差,生病,吴越国王派人问候,他索要了十个金钟,事后写诗道谢。但他是中原名流,“金钟诗”一下子就在吴越国内流传开来。他觉得此事不光彩,回国时,在边境邮亭又写了“驿站诗”让人去传诵。此举目的就是试图以此诗“掩前诗之失”。

陶谷讲述的故事蕴藉而香艳,但其事不足信;吴曾讲述的故事悱恻而又悲情,但其事不足信;陶宗仪讲述的故事似一本正经的“考证”,但更不足信。

孟昶妃花蕊夫人最有名的故事,是那首坊间流传甚广的《国亡诗》(又称《述亡国诗》)。孟昶之后近百年的宋人陈师道,在他的《后山诗话》中记录了这个故事:“费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国亡,入备后宫。太祖闻之,召使陈诗。”于是花蕊夫人吟出了那篇传诵千古的《国亡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据《后山诗话》说,老赵听说这诗之后,很高兴,原因是:平定后蜀的周师只有几万人,而后蜀则有兵十四万。花蕊夫人如此作诗,等于讨好老赵。

《国亡诗》是真不错,但现代人读起来可能感觉韵脚别扭,要知道此诗押的是宋代“平水韵”,属于“上平声”的“四支”部。“知”读如“机”;“儿”读如“泥”。如此,则朗朗上口。

但陈师道记录的花蕊夫人这首诗乃是沿袭前人之作。

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说,前蜀后主王衍投降后唐,承旨作诗云: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就是花蕊夫人《国亡诗》的真实出处。

我很怀疑陈师道记录的花蕊夫人“沿袭”前人之作是后人伪托。在各种正史中,均没有发现赵匡胤当庭召花蕊夫人作诗的记录。此事若为真,《宋史·太祖本纪》不当不载,若说为“太祖讳”,须知道,《宋史》乃是元人编纂——元人干吗要为“太祖讳”啊?没有这个道理啊!《续资治通鉴长编》史料繁复,号称“宁滥勿缺”,有闻必录,更当记录此事,但没有记录。故《国亡诗》很可能是好事者移花接木,将王衍故实安到花蕊夫人头上。

清代况周颐《蕙风词话》记载花蕊夫人一事,也顺便说在这里:

说花蕊夫人才调冠于一时,在被俘押解的途中,曾即兴而作《采桑子》,就在驿站墙壁上题写道: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为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这是半阙,据说还没有来得及写出下半阙,就被匆匆押解而去。

此事,几乎八百年间没有记录,到了晚清,被况周颐记录下来——谁信?

再说,孟昶在投往汴梁的一路上是得到优厚待遇的,各路驿站都在奉命远接高迎,没人敢怠慢他。故,这个故事只能是——民间想象。

花蕊夫人之死

关于花蕊夫人,附会到她身上的民间想象太多了,被好事文人记录到笔记小说中,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昶之后七百年的清人吴任臣撰《十国春秋》记载:花蕊夫人是蜀中青城人,徐氏。后来国亡,进入宋宫。但徐氏不能忘蜀,孟昶死后,她亲手画了孟昶肖像挂在宫里。有人问她此人是谁,答道:这是蜀中“宜子神”。

更有带着同情花蕊夫人的后学以此证明她对孟昶的忠贞,说她内心如何丰富,痛悼自己的丈夫云云。此事一望即知其假:宫中挂孟昶像,赵匡胤会认不出?民间想象的特点就是不能自圆其说。用学界的话说就是“逻辑不自洽”。

《国亡诗》写得是真美,但不足信;“宜子神”故事是真感人,但不足信。

关于花蕊夫人之死,也有一种荒诞的记录。

据孟昶之后百年的宋人王巩《闻见近录》记载:赵匡胤和兄弟赵匡义在后苑宴射,老赵举起“巨觥”让光义喝酒,光义不喝,老赵还是要他喝。光义四顾庭下说:“要金城夫人亲自折一枝花来,我就喝。”于是老赵命金城夫人去折花。赵光义借机“引弓”将金城夫人射杀。尔后,“再拜而泣,抱太祖足曰:陛下方得天下,宜为社稷自重。”据说赵匡胤“饮射如故”。

金城夫人据说就是花蕊夫人。之所以要射杀花蕊夫人,按另一个宋人笔记《铁围山丛谈》的说法是:花蕊夫人归宋后,赵匡胤“惑之”,也即被花蕊美色所迷,而赵光义多次劝谏,赵匡胤不听。所以将其射杀。

这故实有三处破绽:

一、不符合赵匡胤“敬畏生命”的性格逻辑。老赵一生不妄杀一人,怎么会在心爱的美人被人射杀后“饮射如故”?

二、赵光义虽然是老赵亲兄弟,而且二人感情很深,但他怎么就敢“引弓”射杀皇妃?“金城夫人”,那是有“名分”的人物啊!

三、这么大一场变故,而且又是“宋太宗”所为,在后来的《太祖实录》中为何不见记载?就说太宗“篡改”《实录》,最不应“篡改”的就是这事啊!

至于各种史料“失记”,就更是解释不清的事了。

我以为此事子虚乌有。

更有一奇书《烬余录》。此书据称在南宋时已有,但七百年间不见著录,最后到大清光绪年间,世人才第一次目睹它的出版。此书记载,说宋太宗盛称花蕊夫人之美。孟昶死,花蕊夫人进入赵匡胤后宫,“有盛宠”。等到太祖病重时,太宗呼之,太祖不应。于是太宗“乘间挑费氏”,乘太祖不注意时,挑逗费氏。传说中的花蕊夫人,或姓徐,或姓费,《烬余录》选择了“费氏”。太宗调戏费氏时,太祖醒觉,然后气得起来抓起玉斧斫地。据说,“皇后、太子至”而太祖已经进入弥留状态。又说“太宗惶遽归邸。翌夕,太祖崩”。太宗赵光义吓得慌忙赶快回到自己府邸。第二天晚上,太祖病逝。

这个记载不但人物对不上号(太子根本就不在皇宫),事件也不对(皇后来时,太宗从府邸赶来皇宫)。最重要的:没有任何记录说赵匡胤册立了花蕊夫人。如有册立,必有记录——而记录为零。

顺便说几句,在历代王朝中,赵匡胤的后宫可能是人数最少的。据《宋会要辑稿·崇儒》“帝治出宫人”条记载,开宝五年五月十六日,因为久雨,太祖对宰相说:“霖雨成灾,是不是政制有缺失导致上天示警呢?哪里有缺失呢?朕恐宫掖中女子有所幽闭。”他认为宫中女子太多,得不到婚嫁,有人因怀春而郁闷。如此,就是政制的缺失。“天人感应”学说,可能有“怪力乱神”的倾向,不一定是孔子儒学的方向展开,但它具有“天道制衡权力”的意味,是历代君王不敢无视的现象,也是历代贤相用来批评、监督、纠正君王的思想工具。老赵对天道有敬畏。于是让人“遍籍后宫”,对后宫做一次彻底的人口普查。总数是二百八十余人。然后,老赵下诏:愿意出宫归家者可以说真话。当时统计,有五十多人,愿意出宫。老赵赐给她们白金、帷帐,遣还其家。赵普等人知道后,“咸称万岁”,认为老赵做得对。

信天道、畏天命的老赵,收纳花蕊夫人?我不信。

赵光义射杀花蕊夫人,仿佛警惕“红颜祸水”,大义凛然,但事不足信;赵光义调戏花蕊夫人,很像是一代情种的风流记录,但事也不足信。

一首难得的“艳词”

孟昶有才,曾有一首跟花蕊夫人相关的词,江湖流传甚广,但与上述种种相类,也是问题重重。

据说孟昶怕热,每遇炎暑便要哮喘。于是在宫中摩河池上建水晶宫殿避暑。大殿很少砖石,多用楠木沉香,珊瑚窗,碧玉门,琉璃墙。殿内高挂明月珠,池畔花木葱茏。盛夏夜,水晶宫里设鲛绡帐、青玉枕,又有冰簟、罗衾,诸如此类。孟昶就在这里与花蕊夫人夜夜逍遥。

有一次花蕊夫人要孟昶填词,说是愿意按照曲谱吟咏。孟昶遂作《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一作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词很美,但作者不是孟昶而是大宋才子苏轼。

近人唐圭璋《宋词纪事》引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说此事,略如下:

东坡作长短句《洞仙歌》所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者,公自叙云:“予幼时见一老尼,年九十余,能言孟蜀主时事,云:蜀主尝与花蕊夫人夜起,纳凉于摩诃池上,作《洞仙歌令》。老尼能歌之。予今但记其首两句,乃为足之。”……予友陈兴祖德昭云:“顷见一诗话……全载孟蜀主一诗:‘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间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三更庭院悄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云东坡少年遇美人,喜《洞仙歌》,又邂逅处景色暗相似,故櫽括稍协律以赠之也。予以谓此说近之。”据此乃诗耳,而东坡自叙乃云是《洞仙歌令》,盖公以此叙自晦耳。《洞仙歌》腔出近世,五代及国初,未之有也。

弄懂这段话,有几个要点。

一、《洞仙歌》是“近世”所见。《墨庄漫录》作者张邦基是靖康年间人物,他所谓“近世”已经距离孟昶至少一百年过去了。苏轼的活动时期,距离五代、宋初也有近百年时间,故,《洞仙歌》不大可能是孟昶所作。

二、孟昶原诗可能只有“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两句,也可能是一首七言古体(不是近体,即不是七言律)诗。但这些诗是写给花蕊夫人的,还是写给别人的,很难说。

三、《洞仙歌》乃是苏轼的“櫽括体”。所谓“櫽栝”,乃是流行于宋代以后的一种概括并改写的文学体裁,一般用诗词、散曲,概括、改写前人的诗文。事实上就是原作的艺术翻版、再创作。《洞仙歌》就是对孟昶诗作的“櫽栝”。

四、苏轼之所以“櫽栝”孟诗,其实是借以“自晦”,也即自我隐藏并有所寄托。真相很可能是:苏轼少年时与某美人相爱,当时场景与孟昶诗中描摹很相近,于是“櫽栝”之,诗赠美人。但才子风流,在大宋并不受人多少诟病,苏轼不肯明言,其间难言的隐情也可以约略考见。

五、至于“老尼”,不过是苏轼虚构的一个人物而已。

《洞仙歌》越读越有味道,纳入中国诗歌史中,也是一首难得的“艳词”,但不足信。老尼传花蕊夫人故事,真有沧桑感,让人听后对人世浮沉的变异感慨良多,但故事不足信。

与花蕊夫人相关的“传说”讲述,那一篇篇故事,花间波澜,令人惊艳。故事中寄托的那种家国之恨、男女离愁,文笔间那种旖旎缠绵、万千风情,都是文学史中注定传诵久远的经典。那些讲述者,虽然不必是史家之良才,但却是文人之能手。“传说”的创作、传闻和流变,自有其别样价值。

一个惊艳的传说

文学,不是历史。

此事之真相,我猜测就是陶谷“记录”之后的“传奇流变”。陶谷第一个讲述“花蕊夫人是孟昶妃”,启开后来者一拨又一拨的讲述。现在看得到:这类讲述都在无意或有意地“黑”赵匡胤。如果讲述“阴谋论”,我甚至怀疑,很可能是陶谷布下了这个“阴谋”。他有意将王建妃的故事讲述为孟昶妃的故事,将这个故事夹杂在《清异录》的种种传闻故事中(内中甚至还有表彰老赵的段子),用来启发后人的想象。史称陶谷“狡狯”,他一生怨恨赵匡胤,是很有可能在私家著述中暗藏了这类“狡狯”,编派老赵的。在他的编派之后,于是,有了民俗学性质的想象:孟昶投降了,花蕊夫人呢?后来的故事呢?于是,民俗学的传播逻辑开始呈现,一个口口相传的链条出现了——

孟昶投降;

花蕊夫人与孟昶一起到汴梁;

从成都到开封,路上插入了驿站题诗的段子;

到了大殿,插入了《国亡诗》的段子;

花蕊夫人被充入后宫,插入了“宜子神”的段子;

最后要“安排”红颜薄命的故事,插入赵光义与花蕊夫人的风流段子或一箭毙命的段子;

甚至插入烛影斧声的段子;

……

于是,在这类奇异想象中,赵匡胤成了纳娶战败国君王妃子的好色之徒。

我愿意在这里趁机说说我的史学观。

讲述历史,固然不妨引用“传说”(我的《赵匡胤时间》就引用了很多与“传说”相关的“故实”),但除了瞩目于其人类学意义之外,还须别有寄托。赵匡胤时代的神话与传说比比皆是,其中一些故事明显带有(有意无意)“阴毒”老赵的企图。我辛辛苦苦又乐此不疲写作《赵匡胤时间》时,很在意历史哲学家科林伍德在《历史的观念》中的告诫:

思想史,并且因此一切历史,都是在历史学家自己的心灵中重演过去的思想。

历史学的目的,不是重建或还原历史现场(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或给出所谓“客观的”“真实的”历史事实(也同样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过去的永存性就活动在现在之中”。按照科氏意见,“历史学是‘为了’人类的自我认识。”而这种“自我认识”需要“现在的”(当下的)历史学家的自我介入。

修昔底德、蒙森、奥佩曼都曾在他们的“现在”时态写过凯撒,但他们笔下的凯撒不是同一个面目,元脱脱、蔡东藩、李逸侯都曾在他们的“现在”时态写过赵匡胤,但他们笔下的赵匡胤也不是同一个面目。那种讲述谋杀孟昶是要得到花蕊夫人的赵匡胤,与我笔下的赵匡胤,也不是同一个面目,甚至,是不同的人物。当我在“自己的心灵中重演过去的思想”时,我发现了赵匡胤的磊落。

科林伍德还引用席勒的名言“世界历史就是世界法庭”,以此来告诫历史学家要介入历史“重行思想”,在自我的思想中重新审判过去。这类“批判性思维”的法官只能是讲述者自己。

当然,就像科林伍德说过的那样:

历史学家们都会同意历史学的程序或方法根本上就在于解释证据。

我的读者都会看到:我正在“解释证据”,并在“解释证据”之后,给出了不同的结论性意见——

花蕊夫人,一个惊艳的传说。她很可能并不存在。

陆 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割据在中华国境之南的“南汉”政权,视生民如草芥,残暴酷毒超乎想象。刘岩、刘玢、刘晟、刘鋹无一不是无能奢侈、残暴荒淫的精神病,其行迹荒诞诡异,匪夷所思。南汉甚至一度出现“欲从政,先自宫”满朝皆宦官的病态景观。老赵看不下去了。他决定扫平南汉,救此方哀民于水火。

痴迷卜卦的南汉皇帝

赵匡胤已经准备向南唐用兵了。

但在南唐用兵之前,按照当初与赵普等人设计的意见,应该先平南汉。

刘氏建立的所谓南汉,位于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是史上最为残暴的政权之一。欧阳修《新五代史》说刘氏南汉是“牢牲视人”,拿人当牺牲,当牛肉、猪肉、羊肉般看待。

唐代有个人物叫刘安仁,曾经出任潮州长史。他的儿子叫刘谦,曾为广州牙将,邀击黄巢有功,任封州(今广东新兴县)刺史。当时此人有兵万余人,战舰百余艘,从此刘氏据有两广,成为藩镇大员。此即南汉开国的最初本钱。

刘安仁,史称原籍河南上蔡。《旧五代史》说刘安仁出任潮州长史后,迁居岭南。《新五代史》称刘安仁迁居福建。有史料说他曾到南海做生意,他的孙子刘岩称帝后追尊刘安仁为文帝,庙号太祖。陈寅恪和日本学者藤田丰八等人,都说过刘安仁很可能是“大食商人”,也即阿拉伯商人,从西亚来到泉州,假称为河南上蔡籍贯。据说唐宋蕃客中刘姓多为伊斯兰教徒。此说颇有争议,有人不认同。聊备一说。

像所有的藩镇故事一样,刘谦死后,由他的儿子刘隐继续拥有两广。刘隐趁中原大乱之际,广招北方而来的三种人物:逃难的士人、名臣后裔、不得北返的两广地方官员。与此同时,还不断派出将士侵掠周边各类割据势力。五代后梁时,刘隐先后被封为彭郡王、南海王、加检校太尉、兼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兼侍中,等等。刘氏开始势力坐大。

刘隐死后,由兄弟刘岩继位。此人,精通占卜之术。南汉“称帝”就始自此人。他定都番禺(今广州),先自号为“大越”,后又表示自己是汉朝刘邦的后裔,改国号为“大汉”,史称“南汉”。

南汉隔着湖南的马楚、湖北的南平,与中原很少来往,称帝后也不联系。一直到后唐颠覆后梁,刘岩听说后唐的兵士身穿黑色兵服,人称“鸦军”,很能打仗,心下有点不放心,就派使者到中原去探听底细,还给唐庄宗李存勖写了封信,称唐主为“大唐皇帝”,自己没敢称“大汉皇帝”,只称“大汉国主”,并在书信中报告说正在准备大批贡品,秋天时估计可以运抵洛阳。但使者回来后就告诉刘岩:中原大乱,石敬瑭正在拥兵自重,后唐覆亡在即,不可能对我南汉构成威胁,云云。刘岩听后大喜,已经准备送给后唐的贡品也取消了。从此,他瞧不上后唐,跟一些亲信、使节谈到后唐皇帝时,说他们是“洛州刺史”。当北方来人时,他总要向人表白,说他刘氏不是本地人,而是咸阳人。那意思就是:他是大汉刘氏的正宗传人,而不是区区两广“蛮夷”之人。

刘岩常用《周易》卜卦。他曾经改名“刘龚”,但遇到个僧人,说有谶书讲到:叫“龚”的人会葬送南汉。他就查《周易》,找到“飞龙在天”,自己造了个字,龙在上,天在下:“?”,定发音为岩。这是武则天给自己名字造字“曌”,定发音为照之后,又一个给自己名字造字的皇帝。

他曾与接壤的马楚国打仗,开始打了败仗,他就用《周易》卜卦,得“大有”二字,于是改年号为“大有”,随即再派人去增援南汉军,居然大败马楚国。刘岩抚摸着《周易》,对自己精妙的卜卦能力更不怀疑。

但刘岩在位期间,丢了越南。

“血溅寝门”

大有十年,公元937年,是中原后晋天福二年,这一年,契丹改元会同,正式定国号为大辽,公卿职官仿中国,并在中枢参用中原人物,原燕京刺史赵延寿成为大辽枢密使,兼政事令。赵匡胤十岁。而刘岩辖区交州(今越南北部和中国广西一部)则在三月发生了兵变。

此前,刘岩曾派人攻交州,擒静海(今越南北部)节度使曲承美。但曲氏部将杨廷艺驱逐南汉军,自称静海节度使,已经割据多年。现在,交州牙将皎公羡杀死了杨廷艺,占据交州。次年十月,杨廷艺的故将吴权不服皎公羡,率兵来攻交州,皎公羡见吴权来势颇汹,自知不敌,向南汉求援。刘岩欲乘乱取安南,派出大将梁克贞、万王刘洪操统战舰来援。刘岩率大兵屯海门(今广西省博白县),为援军后应。

南汉崇文使萧益认为正当安南雨季,道路难行,劝谏刘岩缓兵,如果进兵,也尽量多用向导。

刘岩不听。

刘洪操于是率水军从海口进入白藤江。

此时,皎公羡已经战败被杀,吴权知道南汉兵来后,令军士砍伐树木做成巨大的木桩,顶端包上锋利的铁皮,然后趁退潮时,寻险要处埋入白藤江入海口,并在江岸一带设下伏兵。涨潮以后,木桩全部没入水底。吴权乘轻舟率水军来战,佯败而退,刘洪操乘大船轻进,进入吴兵埋伏处,吴权返回,与南汉水师死战。不久,落潮,水底木桩露出,南汉大船纷纷搁浅,或被木桩刺翻,相继沉没,兵士落水,吴军轻舟伏兵四起,无数轻舟游走于溺水的南汉水兵之间,南汉水师大败,刘洪操阵亡。

刘洪操是刘岩的第九个儿子,刘岩闻听儿子战死,恸哭后,率部回国。

两年后,吴权称王,建立吴朝。以后又经历丁朝、前黎朝等,渐成为独立王朝。但这个独立王朝,最初是从南汉分离出去的;而导致这种分离的是南汉刘岩。

刘岩的无能、奢侈不去说了,他的残忍、苛酷,也是史上有名的。

此人或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看到杀人就高兴,宋佚名《五国故事》记载,说他常在殿上观看行刑。有司将罪人带到殿下,设置种种刑具“屠脍”罪人。“屠脍”,就是屠杀加宰割。人,已经不是人,而是牲口。除了水煮活人之外,还有锤子砸、锯子断之类,说那殿里“锤锯互作,血肉交飞,腥秽之气、冤痛之声,充沸庭庑”。刘岩则看着这类场面,口中流涎直到下颔,使劲嗅闻血腥之气,很久之后,才能恢复正常人状态。行刑人要看到他恢复常人样子后,才将屠杀后的罪人带走。有时又将罪人放到太阳下面暴晒,更给这个罪人饮下盐醋,连晒多日不给水喝,直到此人肌体腐烂还能行立,要多日后才能死去。刘岩看着这个就高兴。史称刘岩是“妖蜃毒龙之类,非可待以人伦也”。

刘岩死之前,对自己的儿子们不满意,认为没有一个成器的。他看到以后的南汉在这帮儿子管理下,就像耗子进了牛角,没有前程可言。

刘岩死后,刚刚二十出头的儿子刘玢继位。此人更为荒淫,置东西两教坊,有伶官千余人,昼夜出入宫中。还常常令男女全裸,宫中追逐为戏。夜里还会与妓女“微行”,跑到民居中宣淫,无论何人,稍稍对他有不满,即刻处死。从刘玢开始,史称“岭海多盗贼”,民众不满开始啸聚山林。刘玢凭直觉,知道弟兄众多,人人觊觎皇位,担心被谋杀,就在宴集时,令内官看大门,所有赴宴的官员,一律裸体搜身,不许携带刀剑。

他的兄弟刘晟阴怀异志,干脆将伶官声伎们都打扮得更漂亮,常常举办盛大演出,史称“以成其恶”。他见刘玢很警觉,但是又知道刘玢喜爱观看伶官们“角抵”、“手搏”(摔跤、搏击),就训练一帮懂得技击的死党,排练出精彩节目来“献给”刘玢。有一次夜宴,刘玢大醉,刘晟马上命令伶官死党扶着刘玢回寝宫,借机动手将刘玢杀死,刘玢的左右也同时被杀,史称“血溅寝门”。

刘晟的荒淫无道

刘晟在公元943年至958年间称帝,他在位时,有意为南汉开疆拓土,试图攻取马楚国的南部州郡。

刘晟派出了工部郎中、知制诰钟允章到马楚求婚。这时马楚国主马希广正在权力危机中挣扎,他的兄弟马希萼正在调兵遣将攻打他。马希广对付马希萼应接不暇,没有答应南汉这门婚事。

钟允章回去后,刘晟问他:“马公还有本事经略南土吗?”

钟允章详细向他汇报了马楚的乱象,并说这是一个可以乘乱取之的大好时机。刘晟于是以马楚拒婚为由,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派遣了巨象指挥使吴恂、随西北面招讨使吴怀恩率军攻楚。

一战,下贺州(今属广西)。

楚王马希广派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率五千兵急趋贺州救援。

吴恂赶在楚军来前,在城外墙下凿大阱,阱口做出伪装,阱下设机关,自城墙下穿入城内。待徐知新援军至,南汉兵诱其攻城,楚兵跌落阱内,阱内机关发动,阱下一片鬼哭狼嚎,几乎无人逃生。马楚兵大惊,南汉兵又开城反攻,楚兵死者数以千计。

南汉军乘胜攻陷附近的昭州(今广西平乐县)。

略事休整后,北上征讨,连克宜州(今广西宜山)、柳州(今广西柳州)、严州(今广西来宾)、龚州(今广西平南)、蒙州(今广西蒙山)、富州(今广西昭平)、梧州(今广西梧州)、桂州(今广西桂林)、象州(今广西象州)、连州(今广东连县)等十余州地。

到了这年冬天,南汉又派出了大将内侍潘崇彻攻马楚的郴州(今属湖南)。恰好南唐李璟正派大将边镐援助马楚,潘崇彻与边镐激战中,分出两翼包抄南唐军,边镐大败而逃,遂取郴州。

马楚大将王逵闻听潘崇彻已取郴州,于是率五万溪洞蛮兵攻郴州,潘崇彻随即来迎。遥见王逵兵众远道而来,疲沓的样子几乎不能成阵,笑道:“军懈如此,可一鼓擒也!”军人懈怠成这个样子,可以一鼓作气擒杀他们!

于是挥兵纵击,斩首万余级,伏尸八十里。

南汉此番几乎无敌,大大地震慑了湖南兵和南唐兵。

潘崇彻一战成名,中原将士也都知道南汉有个名将潘崇彻。

刘晟开疆拓土,似对南汉有功,但他的荒暴比乃父乃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杀了哥哥,他开始怀疑所有的兄弟,数年间,将自己的亲兄弟们一个个屠戮殆尽。

兄弟刘洪杲,时为副元帅,刘晟不满他的谏言,盛怒中遣使者夜半召他到殿。刘洪杲知道这一死必不可免,就留使者少待,自己进入后堂沐浴。而后到佛堂前祷告说:“洪杲投生时定是有了错念,误生王宫。现在我就要被杀了,求佛祖佑我来世生庶民之家,以免屠害!”

随后,涕泣与家人诀别,赴召。一到大殿,就被杀掉了。

《五国故事》说刘晟“每诛其亲族,其子皆鸩死,女有色,遂置嫔御之列”,这种毒杀乱伦之事,在刘晟这里就是家常便饭。史称刘晟所为“虽蛮夷不足以论理,而人伦之内实所不忍闻焉”,即使在蛮夷之中,他的所作所为都没有法子说出道理,而在中原文明衣冠之内讲述他的事,实在都不忍听闻。五代十国之中,最为昏暴酷毒、伤天害理的政权就是南汉。

刘晟也如前任一样,设置了种种刑具,以此恐怖手段驾驭群臣。史称“以刑威御下”。在乃父刑具的基础上,又置办了水煮、开膛、刮皮等刑罚,人到刑室恨不速死。他还给这样的刑室起了个名字叫“生地狱”。

有一次,刘晟大醉,让一个名叫尚玉楼的伶官躺下,手抱一个大瓜放在脖子上,说要试试新得的宝剑是否锋利,一剑下去,大瓜两半,人首分离。第二天,又使人召他来演戏,这才知道世上已无尚玉楼。

他在与南唐交战中,俘虏过来的兵士,一律砍掉一个手臂,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着败卒疼痛喊叫。

他还是大玩家。跟马楚动兵取胜之后,他更为得志,在境内诸州郡作离宫一千多间。这些离宫的主要功能是游猎时休息所用。酒宴时,要人将猛兽放在笼子里抬到宫中,然后打开笼子,放猛兽出笼。两旁有卫士持戈戟警戒,刘晟持弓矢下阶,迎着猛兽放箭,卫士们同时戈戟齐上,兽毙。他就用这个玩法取乐。

南汉近海,常有远途商旅来广州易货,他的部下往往派出将士到海上去剽掠商人金帛,形同海盗。史称“中外骚然”。

刘晟晚年,知道大帝柴荣在江淮用兵,感到来日无多,更加恣意取乐,他留下了一句名言,与西人那句“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有异曲同工之恶,刘晟的名言是:“吾身得免,幸矣!何暇虑后世哉!”

只要我这一生能够免予遭遇亡国之祸,就是幸运!哪里有时间考虑后世如何如何啊!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死后被儿子刘鋹谥曰“文武光圣明孝皇帝”,庙号中宗。

满朝皆宦官

刘鋹继位时十七岁,因为刘晟将诸兄弟几乎全部歼尽,所以他才能顺利“践祚”,改元“大宝”。但这位刘鋹很像一个“活宝”。他的所作所为,与南汉前辈比较,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刘晟给刘鋹留下了几个亡国的宦官和宫媪。这些人在刘鋹即位后首先教会了他两件事:

第一,要学先帝,杀自己的兄弟,不然帝位不稳。

第二,群臣皆有家室,都在为自己的子孙着想,不能尽忠,因此群臣要想得到任用,必须先割去睾丸而后起用。

从此以后,他开始杀戮亲兄弟。

从此以后,他开始割大臣的睾丸。

但是奇异的是,更有人愿意自我阉割。

当时群臣有才能及进士及第,甚至僧道之辈有点才干、可与谈话者,都先下蚕室,割了那话儿,然后能够进入宫中。其他人看到阉割后才能做官,以为只要阉割就能做官,于是,朝野上下,一片阉割风景。很多没有办法求取富贵的人,也开始请人“劁”了自己,而后,投奔朝廷或官府。一时间,“劁”,成为南汉的年度汉字,第一时尚,男儿求富贵,劁了进后宫。史称南汉有“宦者近两万人”,国内贵显用事之人,大多都是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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