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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这两政策实行起来雷厉风行,不久,南汉宗亲屠戮殆尽,朝中官僚尽成阉宦。

宦官林延遇等人,引荐女巫樊胡子进入宫中。

樊胡子自言玉皇附体,刘鋹深信不疑,在内殿设帐幄,陈宝贝,樊胡子则头戴远游冠,身着紫霞裾,坐帐中宣讲国事人事之祸福。她称刘鋹为“太子皇帝”。宫中一干掌权人物如龚澄枢、卢琼仙之辈都来巴结樊胡子,这位女巫就对刘鋹说:“龚澄枢等人都是上天使来辅佐太子皇帝的,有罪不可问!”刘鋹一一听命。从此南汉政权皆在宦官党林延遇、龚澄枢、陈延寿,和宫媪党樊胡子、卢琼仙等人手中。国事处置,都由他们几个人来做决定。

这几个人视百官为“门外人”。

公元10世纪,中国南方,两广地带,就存在着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政权。

南汉老臣尚书左丞钟允章参政事,知道国之大势已矣,但他究竟还是一个“衣冠”人物,对此类乌烟瘴气的权力风景实在看不下去,多次请求刘鋹诛杀宦官,让国家正常起来。刘鋹不听,宦官侧目,钟允章杀身之祸就在眼前了。

刘鋹即位的第二年,到南郊祭天。此前三天,需要查勘地点、安排细节。钟允章与司礼官来到现场,登坛后,四顾指挥,有宦官党许彦真望见后说:“这几个人是要谋反啊!”就拔剑升坛。钟允章迎上来呵斥他,许彦真当时心虚,逃走,进入宫中,上告钟允章谋反。

刘鋹下诏将钟允章投入大狱,遣礼部尚书薛用丕审理此案。钟允章与薛用丕是老交情,薛用丕告诉他此狱有旨,钟允章只能“自诬”,没有其他商量。

钟允章对他哭着说:“吾今无罪,自诬以死也没啥遗憾的,但我两个儿子还小,他们不知道父亲的冤枉。等他们长大后,公可告之。”

薛用丕闻言心下恐惧,告诉了宦官党。

许彦真听说后,骂道:“反贼还想叫儿子给他报仇啊!”就添油加醋地向刘鋹做了汇报,于是,将钟允章的两个儿子也逮捕入狱,最后诛杀了钟氏全家。

孔子儒学一再告诫从政的士大夫:“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邦国有道,可以做官;邦国无道,则隐退藏身。钟允章在一个无道邦国直道而行,可称“刚直”,但距离“圣贤”的要求还是太远了。就这个意义说,在无道邦国做官,是不符合圣贤理念的。之所以有此理念,其逻辑如下:在无道邦国做官,如果行正道,邦国接纳,则延缓了无道邦国的“祚运”,不仁;邦国不接纳,等于做无用功,白白享用邦国俸禄,不义;如果不仅不接纳,还伤及自身,则属于不智。但如果行邪道,则等于与无道邦国沆瀣一气,已经不是君子所为,不在论列之内。为无道邦国效忠,就是愚忠。

南汉内部也开始了种种内耗。

刘鋹又以宦官党李托的养女为贵妃,专宠后宫。因此以李托为内太师,居中专政。许彦真杀了钟允章,又嫌恶龚澄枢等人居己之上,预谋杀龚澄枢等人,结果反被龚澄枢安了“谋反”的罪名,灭了全族。

南汉西北面招讨使吴怀恩受命在桂州做战舰,常常亲自到现场视察。史称此人“临事精至,每舟成,必自临视”,监督做事很精细苛察,每一次大船要做成,必定要来视察。他来视察时,特别认真,材料用得不合格,技术指标未达到,他都会鞭打槌挞服役的工人。因此场务上一片怨声,没有人不恨他。他的暴力终于惹恼了一个血性汉子区彦希。这是一个工匠复仇的故实。

有一次,吴怀恩来到一艘龙舟视察。这是专为刘鋹打造的主力战舰。他用棉布将自己的手包上,一个个关节来摸索,把船上的铁钩、栏杆摸了遍,不是说这里不合格就是那里不合格。区彦希趁吴怀恩俯首船舱看时,举起斧子砍掉了他的脑袋。吴怀恩乃是南汉名将,治军严整,曾经在与马楚的战争中率兵连克六座州郡,有大功于南汉。吴怀恩之死,让南汉举国震动。

代替吴怀恩来监工的是南汉另一名将潘崇彻。但是不久,潘崇彻遇到了朝廷的谗言,刘鋹就派遣宫媪梁鸾真的儿子郭崇岳来侦察潘崇彻,行前对他说:“潘崇彻如果有异志,你就给我杀了他。”

郭崇岳到桂州后,潘崇彻已秘知来意,大摆军阵,在刀枪剑戟的森严警卫中接见他。郭崇岳没敢胡来,回到番禺后,对刘鋹说:“潘崇彻一天到晚带着伶官一百多人,衣锦绣,吹玉笛,为长夜之饮,不恤军政,但似乎并没有反叛的预谋。”潘崇彻后来单骑而归,南汉主看他确无反意,释放不问,但夺去了他的兵权。潘崇彻从此在家养病。

据说那几年南汉怪异丛生,说芝菌在宫中长出,野兽夜半来触寝门,苑囿中的羊吐出了珠子,井旁的石头自己站立,还走了一百多步而后仆倒,南海有庶民妻子生儿有俩脑袋四个胳膊。从刘鋹所在的兴王府曾见众星皆向北方流动。说有大兵看见有一个猎人牵着黄狗追逐一只鹿,大兵也跟着刺鹿,结果人与狗与鹿都化为石头立在路边……

刘鋹问樊胡子这都是怎么回事,樊胡子说是“符瑞”,而后示意群臣入贺。

刘鋹闻言大喜,日夜在宫中取乐,不理朝政,自称“萧闲大夫”。

南汉的极致酷毒

刘鋹还在南海来的侨民中,得到一个年轻的波斯女,此人长得又黑又胖,但又聪慧又美丽,而且“善淫”,史称此女床上运动“曲尽其妙”。刘鋹被她魅惑不能自已。特赐一个美号名“媚猪”。为了让媚猪高兴,只有二十来岁的刘鋹到处去求壮阳药。媚猪与刘鋹还喜欢看人性交,就特意选了恶少,配上年轻而又妖俊美健的宫女,全裸了在宫中配对宣淫。刘鋹则扶着媚猪在这一伙集体淫乱的队伍中巡视。他们称这种活动为“大体双”。尤为怪异的是,他俩还专门选了能干的恶少,直接与媚猪交勾,刘鋹在旁观看。据说在殿廷苑囿中,“大体双”做得多了,鸟兽看了都受刺激,也来“作合”。

南汉宫中的秽乱一言难尽。

刘鋹的将军邵廷琄再一次步钟允章后尘,他向刘鋹进献忠言道:“我大汉乘唐代之乱,居岭南五十年,幸中原有故,没有对我们大动干戈。但今天我大汉更因为境内无事而自大,可现在将士不识旗鼓,人主不知存亡。天下大乱久矣,乱久而治,自然之势也。我听说中原已经有了真主,将来一定会尽有海内,其势非统一天下不能终止。我大汉应勤修兵备,以防御中原。如果不能,就倾境内珍宝侍奉中原,遣使通好。”

刘鋹懵然,以为中原不足虑,并厌恶邵廷琄的直言,内心甚为不满。

清人吴兰修《南汉纪》引《九国志》说,邵廷琄少年时就做了黄门,也就是很小就进入宦官行列,给事禁中。但他言论峭直,“与群阉异”。成年后,有文武才干,博览书史,尤善骑射。总宿卫兵时,军务严整,应该是治军之将才。他对儒士也很尊重。对刘鋹一直很忠诚。刘鋹在城东南六十里建一宫殿,此地山水奇绝,刘鋹常到此地避暑。邵廷琄也很喜欢这个地方,就在带兵时,要求解除兵权来做宫使。刘鋹答应了他,但并没有解除他的兵权。他还很有精巧的构思,据说南汉的弓弩不能射远,他亲自制作草图,督工制作了射程较远的弓弩。刘鋹喜欢在荔枝熟了的时候,带上宫中女在荔枝树下大排“红云宴”。邵廷琄认为人主应该知道稼穑之事,就劝谏刘鋹“宗社安危,系于陛下,愿加检慎,不可荒于游宴”,国家宗社的安危,跟陛下关系甚大,愿陛下勤加检点,慎重做事,不可以因为游玩宴聚而荒废国政。这话,刘鋹听来如天外人语。邵廷琄所言,实在是“失言”,有如对牛弹琴。

刘鋹不仅不听,还无能约束守军。南汉北边的藩帅就时常侵扰大宋南边州郡,因为南平、马楚诸国已经平定,南汉已经直接与大宋接壤。

到了乾德二年(964)九月,大宋帝国的南面兵马都监、引进使丁德裕与潭州防御使潘美、朗州团练使尹崇珂、衡州刺史张勋,开始率兵收复南汉占据的郴州,克之。郴州的守兵都跑到韶州去了。

到了这时,刘鋹才想起邵廷琄那一番话来,于是赶紧任命他为招讨使,领舟师屯洸口(在今广东英德市)。

宋师那时正在准备对西蜀用兵,暂时放过南汉,潘美等人守郴州不再南下。

邵廷琄抓住机会,赶紧招亡叛,训士卒,修战备,史称南汉朝廷“赖以少安”。

但有人投匿名书信给南汉朝廷,说邵廷琄“将图不轨”。南汉主刘鋹相信了这个匿名信。于是下诏,遣使赐邵廷琄死。

士卒们听说有此诏书,纷纷来到军门见使者,齐言邵廷琄无反状,请加详细考察、验证。使者不许,邵廷琄自尽。军士们为之立祠纪念。

这封匿名信是一个无头无尾的悬案。

清吴任臣《十国春秋》说是“忌功者诬其谋反”,邵廷琄戆直无畏,应该有得罪人处,按照小人出牌原理,此境不难推想。但也有可能是为宋师离间所害。汉、宋已经接壤,潘美等人守大宋南疆,应对南汉有情报工作。邵廷琄的边防守备中规中矩,让人一望而知是行家干活,但此类事,对敌手而言,就是障碍。兵不厌诈,反间计屡见不鲜,即使宋师有此举,也可以理解。世上已无邵廷琄,大宋将来对南汉用兵,少了一个重要障碍。

当初,宋师克郴州,擒获南汉官员十余人,其中一人名余延业,被送到汴梁后,赵匡胤召见了他,问他南汉国内军政事,余延业很详细地说了累朝南汉君王的奢侈残酷之状。他告诉赵匡胤,刘鋹曾经制作烧烤、水煮、剥皮、剔肉、上刀山、爬剑树之刑,或者让罪人跟虎、象搏斗致死。赋敛繁重,只要有人进城,就得先交一个大钱。有的地方,比如琼州,一斗米要交税五个钱。还招募了两千人下海采珍珠,每人都有指标,为了完成指标,下水的人都在脚上系了石头,拴了绳子,直下五百尺,很多人因此而溺死。刘鋹还有一个奇异的规定:番禺(今广州)城内通行铅钱,城外通行铜钱,犯禁者罪至死。这样规定的意思是,凡百官俸禄如果给铜钱,就一定是来自“上恩”。垄断货币规格,此事古今中外仅此一例。刘鋹还经常率众“游幸”,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就要境内有钱人家提供朝廷宴犒之费,动辄供千人吃喝。

凡此种种,全境之民,其苦犹如倒悬。

赵匡胤听后,大吃一惊。老赵也是经过见过的人物了,但是南汉之酷毒,还是出乎他的经验想象之外。

太祖赵匡胤此时不经意说出了一句圣君名言:

吾当救此一方之民!

道州(今湖南道县)刺史王继勋也来上书,说刘鋹肆为昏暴、民被其害的事实,又说南汉边境不安,多次骚扰宋境,因此就便请王师南伐。

赵匡胤虽然欲救民于倒悬,但还是在考虑和平解决方案。虽然,他一面以右补阙王明为荆南转运使,为将来用兵岭南做粮草兵器准备,一面给南唐主李煜写信,要他跟南汉主联系,先让南汉将往年攻取的湖南诸州返还中原。以此来免除对南汉动武。

李煜给刘鋹写信,详细陈述原委和祸福。

刘鋹不从。

一年后,南唐李煜再次令知制诰潘佑作书数千言,晓谕南汉主刘鋹归降中国。李煜还专门派遣给事中龚慎仪出使南汉。这一篇书信写得洋洋洒洒,史称“文甚辨丽”,详细分析了南汉与大宋对峙的不可取,以及祸福所在。

刘鋹得书大怒,囚禁了龚慎仪,派驿书答唐主李煜,言辞甚为倨傲不逊。

李煜将刘鋹书信呈递大宋朝廷,赵匡胤终于发怒,决意放弃和平手段,兴兵讨伐南汉。

宋师压境势如劈竹

大宋开宝三年九月,公元970年十一月,以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宋史》作贵州道,《宋史纪事本末》作桂州道,《续资治通鉴长编》作贺州道,从《长编》)行营兵马都部署,朗州团练使邺人尹崇珂副之,道州刺史王继勋为行营马军都监,同时遣使发诸州兵赴贺州境内。

刘鋹的日子不多了。

初战大捷,潘美等大败南汉万余众,克富州(今广西昭平)。

刘鋹朝廷这才意识到,真的老虎来了。

此时,南汉旧将大多因为奸党谗言构陷而死,刘氏宗室也差不多剪灭殆尽,国内掌兵的也就是几个宦官党人了。境内诸城,城墙濠隍也都装饰为宫馆池沼,大多失去了战时功能。一些楼舰器甲,也多腐败不治。等到宋师迫近南汉境内,贺州刺史陈守忠遣使告急,南汉朝廷一时内外震恐。

刘鋹先派出宦党头目龚澄枢驰驿往贺州宣慰。

当时贺州士卒长久戍边,没有军饷,贫乏已久,听说龚澄枢这么大的官来了,以为一定有赏赐,都很高兴。但是接到的是龚澄枢出示的一纸空诏,口头抚谕而已。史称将士闻言“众皆解体”,人心全都离散。

而这时又有消息传来,贺州附近的几座城池已经被王师攻破,前锋已经距离贺州不远。

龚澄枢惶惧中,不知该如何处理,连忙乘轻舸遁归番禺(今广州)。

宋师很快包围了贺州。

刘鋹召集大臣计议,众人都认为应该请前朝老将潘崇彻将兵以拒王师。刘鋹无奈只好同意。但潘崇彻推辞说眼睛有疾,无法带兵。

刘鋹发怒道:“何须崇彻!伍彦柔独无方略耶?”

于是就命伍彦柔将兵来援贺州。

潘美听说伍彦柔来了,即退兵二十里,但潜伏了精兵在南乡岸边。

伍彦柔夜泊南乡,天快亮时,登岸,坐在胡床上指挥前行。

潘美伏兵起,伍彦柔兵众大乱,死者十七八。潘美生擒伍彦柔,兵士斩其首,挑杆示城中。贺州城中人心下恐惧,但犹自坚守。

宋师随军转运使王明对潘美说:“现在应该赶快攻城,万一援兵再至,我等被城里城外夹击,师老,未可料也!”

但攻城事死伤必多,潘美和诸将都有点犹豫。

史称王明穿了甲胄,率所部护送辎重的兵士百余人、丁夫数千人,“畚锸皆作”,簸箕、木锨一块挥动,运土石将城濠填平,直达城门。城中人见此大惧,于是开门以纳王师。贺州下。“畚锸皆作”四个汉字实在传神,读史至此,当年现场,如在目前。

潘美等人检阅战舰,声言将督师顺流而下直趋广州。

刘鋹忧心忡忡,束手无策。最后只好再去求潘崇彻,给他加官为内太师、马步军都统,领众三万屯贺江。但刘鋹不知道,潘崇彻忠而被谤,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忠诚和斗志。

王师转向西部,克昭州(今广西平乐)、桂州(今广西桂林),又向东,克连州(今广东连县),暂时没有向贺江,下广州,避开了潘崇彻。

潘美对曾经大破马楚和南唐的老将潘崇彻心存一点敬畏。但他还不了解,潘崇彻此刻只想拥众自保,根本没有与宋师决战的念头。此外,潘美还不想直捣广州,因为他发现,广州的东西北三面都还有南汉的守军,如果宋师直接进入广州,被三面敌军包围的话,形势会很糟。他还是需要机动作战,伺机歼敌。当他试图诱使潘崇彻来袭尔后歼之时,他发现贺江的潘崇彻不动,既不异动也不佯动。潘美不知道,潘崇彻已经决计不再为南汉王朝贡献智慧和力量,他正在精密地计划未来可能属于他的时机……

龚澄枢的宦官党们也开始酝酿投降,几天后,已经有六个宦官党投降了宋师。

刘鋹在兴王府里听说潘美连克数州,忽然高兴地说:“这几个地方原本就是湖南武平军的地盘,现在他们拿去了。该知足啦吧!我估计他们不会继续南下了,咱们没事了吧?”

读史至此,令人啼笑皆非。是人都没法知道刘鋹此说依于何种逻辑——或者此人压根就没有逻辑。

由秋至冬,潘美转战于两广大地。这一天东进来到韶州。此地在广州北二百多公里,可以沿溱水顺流而至。韶州实是广州之北大门。

宋师逼近韶州,这事给南汉朝廷带了巨大震动。

南汉,这个偏居一隅的政权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如果有一个过程的话,这个过程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刘鋹还以为宋军要旋师北还了呢,不料来到了北大门。于是选了一个名叫李承渥的人物为韶州都统,调动起全境的兵士约十万人来韶州抵御王师。

南汉多产大象。李承渥曾经训练大象为阵。一头大象配十几个人,各人执兵刃坐在象背上。战时,大象带头冲锋。在与马楚战斗时,也曾有过不俗的战绩。但这一次他们遭遇的是大宋名将潘美。

潘美早已探得韶州有“象阵”,特地调来宋师之劲弩列阵。

攻城利器“床子弩”

弩与弓不同。按宋应星《天工开物》里的说法是:“弓箭强者行贰百余步,弩箭最强者五十步而止,即过咫尺,不能穿鲁缟矣。然其行疾则十倍于弓,而入物之深亦倍之。”

这段话大意是说:弓箭可射两百多步远;弩箭最多射五十步远,超过五十步,哪怕只有一尺,也成强弩之末,无法穿透一层薄薄的鲁缟。但弩箭速度却超过弓箭十倍,穿透物体的深度也是弓箭的两倍。

《天工开物》里记录拉开弩箭最强是二石五斗,弓最强是一石八斗。显然,拉开弩箭的力度要比弓箭强很多。

但《宋史·兵志》中开弩的记录是三石八斗、四石二斗。一石约合今一百二十斤。如是,四石二斗就有五百斤的力量。

拉开弩弓是需要大力气的。一般开弩是脚与手配合,有些强弩甚至需几个人配合拉开。上弦后,可以暂时挂住不动,不像拉弓,如果不射一直用力拉住弓弦,人会吃不消。弩箭较弓箭为短,且为平射(弓箭可以仰射)。有一种弩还可以排射,同时射出多支弩箭。

宋人还有更厉害的“床子弩”。

床子弩要用两张弓或三张弓,多弓合力射出弩箭。这个东西个人无法拉开,因此要用绞车。宋人撰《武经总要》载有床弩多种,其中“八牛弩”,需百余人拉动绞车。这样的强弩射出的“木杆铁翎”箭像后世的标枪(但比标枪要短),可以直直地钉入城墙上,攻城兵可以踩着这些箭杆儿攀缘登城。

《宋史·魏丕传》载,作坊使魏丕负责军机器械的备采修缮工作多年,讨泽潞、伐维扬、下荆广、收川峡、征河东、平江南,一系列战役,太祖赵匡胤都要提前告诉他,让他准备大军所需器械,史称“无不精办”。

更有一个说法让人惊叹:旧时的床子弩射程是七百步,太祖“令丕增造至千步”。弓弩能够射出到“千步”之远,这是一个世界性纪录。古来之“步”作为一个常见的计量单位,究竟有多长,诸说不一。一般以为“一步五尺”。这就意味着“床子弩”的射程在千米以上。

史书说魏丕参与了宋初的各场战役,其中包括“下荆广”,也就是包括攻下荆湖和两广的战役,两广,就是南平。故可以据此推断,潘美以弓弩射击象阵,应该就有魏丕改良后的“床子弩”。所以我猜测,潘美行营,必有“床子弩”和“床子弩手”。这种战弩,弓弦当用上好牛皮制作,挂上钩楯之后,那种扳机,不必担心“走火”,因为扣动它,要用斧头才能敲开。故“床子弩手”都是一些身强体壮的人来担任,属于大宋精兵队伍。

束手无策刘鋹投降

当着两军遥相窥见,缓缓推进时,潘美或魏丕应该在计算“床子弩”的射程。一旦南汉军“象阵”进入“床子弩”射程之内,一声令下,弩箭就会依次飞出。我想象宋师的弩阵也应该是若干横列的梯队,第一列射出弩箭之后,迅速低腰后撤,第二列就会补充上来,然后是第三列第四列第五列……等到第一列后退的弩手重新装好弓弩时,第二轮循环又重新开始。然后还有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弩箭断续而有力,在集中起来的时间段内,箭镞如雨,连绵不止。锋利的箭镞可以钉入城墙,也应该可以射透大象厚厚的皮肤。我想象这些弩箭有的会射中大象的嘴,有的会射中大象的耳轮,有的会射中大象的眼睛……大象在疼痛中开始返身奔逃,有一些会在深深的箭镞刺透后跌倒。乘坐大象的士兵纷纷坠落。南汉士兵在大象的踩踏中宛转呻吟、失声尖叫。就这样,李承渥的象阵会反过来向他冲击、碾压。疼痛的大象,冲荡中有了癫狂的风景,像后世的坦克一样,带着低沉的哀嚎,隆隆滚过。南汉兵已经全阵大乱,人人只顾慌乱逃命。兵败如山倒,伏尸几十里,十万南汉兵狼藉一片,活下来的皆作鸟兽散。

史称韶州都统李承渥“仅以身免”,跑回广州。

潘美进入韶州。南汉韶州刺史辛延渥看到宋师之盛,知道南汉不敌。于是在潘美授意下,写信规劝刘鋹投降。

刘鋹心动。但南汉阉党们却煞有介事地分析或战或降,最后结论是:辛延渥所论是一派胡言。于是,刘鋹下令开挖广州东面的战壕作最后的困斗。

但这时候南汉朝堂内,一个像样的将帅也派遣不出来了。宫媪梁鸾真以为可以轻取富贵,再次推荐了自己的儿子郭崇岳,她认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有“将才”。刘鋹也确实找不到更多人来带兵了。一面派人监视潘崇彻,一面又令郭崇岳为招讨使,与另一位宫人植廷晓统众六万人屯于广州东面的马迳,环列栅栏,以拒王师,此地距离广州百余里。

转眼过了腊月到正月,已经是开宝四年春正月,公元971年2月。就在这时,潘崇彻向宋师送来了降表。

潘美大喜,知道南汉已经再无像样的人才值得忧虑。他即着人带潘崇彻回汴梁向朝廷奉告。

赵匡胤得到潘崇彻也很高兴,他能理解此人的投降与忠诚和背叛无关,潘崇彻是“忠而被谤”的人物。他抛弃的是一个不值得为之效忠的伪政权。他的投诚犹如殷商的微子抛弃纣王投向周武王。这是知天命、顺天命的明智之举。

潘美加快了平定南汉的速度。

当月,大兵向广州挺近。克英州、雄州的多处州郡,广州已经成为孤城。

刘鋹知道大势已去,派来了请和的使者,说条件好说,但暂请宋兵缓师。

潘美根本不和他讨论缓兵问题。

他看到从韶州向广州一带的路上山高险峻,怀疑刘鋹有埋伏,就干脆带着这个请和的使者迅速通过了一路险要关隘。到了栅口,又逼近马迳,马迳附近有山,从这里可以直瞰郭崇岳大营。潘美见南汉营中队伍不整,旌旗散乱,知南汉气数已尽。

但潘美生性谨慎,还是不想硬攻南汉大营。他采取了老办法,试图与郭崇岳野战。于是,多次令游骑挑战,郭崇岳坚壁不出。

郭崇岳并非以守为攻,他只是胆怯,不敢应战。

此人从小就是个阉人,被养母带入宫中,根本不懂战阵。他带领的又都是诸州败兵,六万将卒,无人有斗志。他除了求告鬼神保佑,已没有任何胆气与韬略面对宋师。

植廷晓对郭崇岳说:“北军乘席卷之势,其锋不可当,吾士旅虽众,但都是战阵败卒,现在不驱策而前,等于坐而待毙。”于是,植廷晓领前锋据水而阵,令郭崇岳殿后。但潘美大军迅即渡水,与植廷晓力战,大败南汉军,植廷晓战死,郭崇岳奔还。

消息传到兴王府,刘鋹第一次开始用自己的脑袋考虑后路。

他勉强搜罗了大船十余艘,载满宫中宝物、嫔妃,准备浮海逃难。他也许有一个如意算盘:可以到海外任何一个小岛上去度过不失富贵的后半生。但是他还没有上船,船却不见了。再探,得到的消息是:有一个平素为刘鋹所信任的宦官,自己带着亲信和十余艘大船南下逃亡了。

刘鋹大惧!到了二月,他百般无奈,派遣亲信奉表乞降。

但潘美根本没有回复刘鋹,直接将南汉使者派人送到东京汴梁去了。

潘美观察到南汉兵所结营栅都是木竹,因此一边筑垒休息,一边与转运使王明以及诸将商议道:“他们编竹木为栅,我军若以火攻,他们必然溃乱。当其混乱之际,我以锐师击之,万全之策也!”于是分遣丁夫数千人,每人持两把火炬,从间道直至敌营。

到了夜晚,丁夫燃起火来,一时万炬俱发。正好有东北风刮来,火借风势,连营几十里,一片火海。

南汉兵在惊扰中组织起敢死队来冲击宋师。潘美挥兵急击,史称“鋹众大败,斩数万计”。广州东大门已开,潘美遂率大军向南汉首府开进。

龚澄枢、李托与内侍多人商议道:“北军之来,不过是贪图我国的珍宝罢了。现在咱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让番禺(广州)成为一座空城。北师要是看到没啥好贪图的了,占了空城,必不能久驻,到时候就会自己北还了!”计议停当,于是纵火焚府库、宫殿,史称“一夕皆尽”。

几天后,宋师到达白田(今广东从化附近),刘鋹在束手无策、百计莫施的绝路中,嘴里叼着玉璧,身着素服,开了城门,投降。

灭南汉剪除恶政

潘美按照太祖的制令,接受了他的投降。

大军进入广州兴王府。

这时刘鋹后宫的阉宦有百余人盛服来见潘美,意思是要讨个前程。

潘美冷笑道:“祸乱南汉的,正是这些阉人!扫灭此等人物!”下令全部斩首。

随后,潘美以露布告捷。

露布,是一种不加缄封的公开文书。有些捷报甚至就写在旗帜上,由驿传使者一路张扬,要各地皆知。

几天后,南汉大捷的消息传到汴梁。凡得州六十,县二百一十四,户十七万零二百六十三。

太祖赵匡胤据潘美文书,连续下诏,首先下大赦令:平常大赦时也不赦免的罪人,这一次也都赦免了。又下诏告诉潘美:原南汉一些不合理的租税全部蠲除;欠租全免;亡命山林者释罪;民饥者发廪赈济;停止买卖良家人口;原南汉政权所有为害士庶的恶政要除掉。

史称“岭表遂安”。

刘鋹体型高大微胖,眉目稀疏,有口才,心灵手巧。龚澄枢等人烧毁府库后,还在灰烬中留下最美的珍珠四十六瓮。到汴京后,他用这些珍珠穿成链儿,亲手结成鞍勒献给老赵,结构精密无双。

老赵将这个东西传示给各位宫官看,史称诸官对手艺的精巧“皆骇伏”。老赵也很喜欢这个玩意,给了他一百五十万钱作为酬报。同时也对左右说:“刘鋹好工巧,遂习以成性。倘能将这个心思移到治国方面,岂至灭亡哉!”

刘鋹在南汉时,常置鸩酒毒杀臣下。到汴梁后,有一天老赵到讲武池宴会诸臣,从官都还没有到,刘鋹先到。老赵就命左右先赐他美酒。刘鋹一见大惊失色,捧着杯子眼泪掉得哗哗的。他对老赵说:“臣承继祖业,抗拒朝廷,以至于要王师征讨,罪实在是当死。陛下不杀臣,在这个太平时代,臣做一个大梁庶民心愿就足了。愿能让我活下去,以此来全陛下生成之恩。——臣不敢饮这杯酒啊!”

老赵听后大笑道:“朕推心置腹待人,哪有此事!”

当即命人将酒取来自饮,另外给刘鋹换酒。

刘鋹大惭,顿首谢过。

老赵最后封赏刘鋹为恩赦侯、左监门卫上将军。后来又封为彭城郡公,去掉恩赦侯之号。此人一直活到宋太宗时代。

《宋史全文》引吕中评论说:

以汴梁之地,视江南为近,视岭南为远,何先远而后近耶?盖闻刘鋹奢侈,则曰“吾当救此一方之民!”则先取南汉,所以拯民命。江南亦有何罪,但“卧榻之侧,岂容鼾睡”,则后收江南,所以一天下。

按照地缘关联看,大宋混一天下之程序,确实应该是先下江南,后下南汉,但因为刘鋹酷毒过甚,于是太祖有“吾当救此一方之民”的汤武之举。也许这是个借口,但这个借口合理合法而且正当,无可非议。

南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荒诞的朝廷之一。但就是在这个小朝廷里,也有明经达理的人物。我在整理南汉史时,看到清吴兰修撰《南汉纪》引《嘉靖广东通志》记录了南汉一个叫胡宾王的人物,就很感动。

我以为这才是我要在乱世寻找的圣贤人物。

胡宾王,少年好学,学问渊博。南汉时中进士,对经史都有独特理解。累官做到中书舍人、知制诰。刘鋹淫虐,胡宾王辞官归家。开始撰写南汉国史。他从刘谦开始,到刘鋹做《五主传》,又选《纯臣传》《具臣传》《乱臣传》《宦官传》《女谒传》等,凡十二卷。刘鋹亡国,胡宾王将书定名为《刘氏兴亡录》献给大宋。后来大宋开科考试,他又登进士,做了大宋的翰林学士。

这人是在无道邦国独善其身的人物,按儒学标准,他所行的是最合适的中庸之道——士大夫处世,面临无道邦国,不合作行恶,也不抗命招祸,更不自弃浮尘,而是隐退在家,为时代做一记录。黄宗羲所谓“明夷待访”说的就是这样的立身行事。关于南汉史料,说胡宾王事迹的不多,特意在此补上一笔,以示我对圣贤人物的敬意。

李煜花钱买和平

宋太祖赵匡胤受禅代周的当月,给南唐李璟发去了一封书信,讲述了自己历仕大周太祖、世宗、少帝三朝,是一个“三事之臣”,但被士卒“推戴”,不得已做了中原之主,“勉从禅让,若坠冰渊”,勉强接受禅让,但战战兢兢如坠深渊。又称颂李璟有“雄才”“武略”,“备观兴替,深识变通”,观察到历代兴亡,深深地懂得变异通达之道。希望两国间能“共保欢盟,永安疲瘵”,共同保证友好盟邦关系,永远安定疲惫病重的黎庶百姓。这封书信见于明代刻版的南京地方志。从这信看,老赵很希望能得到南唐与后周时代的“欢盟”,让天下疲惫士庶得到五代战乱以来难得的安宁。这个时期,因为契丹和北汉的威胁,内部藩镇的控制系统尚未理顺,中原战乱之后的疲敝亟需休养生息,故老赵暂时没有平定南唐的计划。他做了两件事,让李璟甚为心安。第一件事,将后周显德中擒获的江南降将三十四人放归南唐;第二件事,平定李重进的扬州叛党后,南唐有大臣杜著、薛良,背叛南唐投靠大宋,并且献上《平南策》,老赵将杜著斩首,将薛良发配。

这格局,很有划江为界,推演南北朝第二的态势。

李璟很感动,在接到老赵第一封信后,就派出了使节到汴梁来庆贺老赵登基。半年后,又派出使节向老赵进贡乘舆服御。从此以后,南唐将进贡视为一项制度规定。南唐自淮上用兵,割江北,臣事于周后,每年都要有贡献,当时李昪留下来的府藏都已经空竭,但李璟仍然不敢懈怠,将原来给后周的进贡接续下来,转给大宋。南唐的铸钱越来越少,物价腾贵。于是专门铸造当十的大钱和当二的小钱,以此来应对战后的经济危机。

李璟不希望再开边衅,宁肯花钱买和平。而老赵也同时回报给李璟更多的友善。李璟从金陵(今南京)迁都洪州(今南昌)后,老赵派遣通事舍人专程到洪州来劳问。不久,李璟病死,后主李煜即位。当时李璟因为与后周开战,自贬帝号,称“南唐国主”,李煜出于孝心,想为乃父追复帝号,但又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向老赵请示。如果承认李璟是“皇帝”,则等于“天有二日”。但老赵不计较这些,答应了李煜,还派人到江南来吊丧。于是李煜追谥父亲李璟为“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

传说李璟病重时,食不下东西,只能闻闻荷花的香味,偶尔喝一点甘蔗汁,这病很像是胃溃疡或胃癌。他亲自写了遗令,说就留葬西山,累土数尺为坟,不要起陵墓,并且说:“违吾言,非忠臣孝子!”但后主李煜不忍听从这个过于简朴的葬礼,还是将遗体迎回了金陵。据说李璟在迁都途中曾遇一个李昪时代的高人名叫史虚白。李璟问他:“处士隐居,必有所得乎?”史虚白回答:“近得渔父一联: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这意思是说:南唐正在面临毁坏祖宗基业的巨大政治风暴,但房屋的主人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史称“李璟闻之,为之变色”,但还是赐他粟帛让他走了。

不关心政治的皇帝

李煜,史称南唐后主。他是李璟的第六子。

当初李璟有意将王位传给兄弟李景遂,也做“兄终弟及”的打算。但长子李弘冀谋杀了叔叔李景遂,李璟最后废黜了李弘冀,不久,李弘冀死,李璟最后将王位传给了李煜。

史称李煜“幼而好古,为文有汉魏风”。朝中为权力而争斗时,李煜“独以典籍自娱,未尝干预时政”。他天性似乎就不关心政治。

据说李煜长俩瞳仁,史称“重瞳”。据说历史上只有圣人才可能有“重瞳”,如仓颉、虞舜,就是俩瞳仁。但后来医学认为这是一种眼疾,属于瞳孔发生粘连,因此有了畸变。又说李煜还长了两排牙,史称“骈齿”。据说也是圣人之相,如帝喾、周王,就是两排牙。但后来医学认为这就是所谓的龅牙。李煜神骨秀异,笃信佛教,曾经自叹道:“天下无周公、仲尼,君道不可行。”于是自己专门写了一部《杂说》,有百篇文章,记录了他志向。证明他有儒学思想背景。但因为“佞佛”,观其一生,这些儒学思想背景没有成为他的主要的思想资源。

但他有好生之德。

有一次,到山中去打猎,看到一只母猴撞上了铺设的猎网。李煜到了现场,这个母猴居然流下了眼泪,还懂得磕头,多次用手指点自己的腹部。李煜很惊奇,就命令人看守。当晚,这个猴子生下了两只小猴子。

李煜很受感动。回到朝廷后,就到大理寺去看犯人,亲自审理案件,很多案子都得到了从轻处理。有一个应该被判处死刑的妇人,因为怀孕,所以当初定的处理意见是:生下孩子后,再处决。不久这个犯案的女人生下两个儿子。李煜感到与山中的事情有感应,于是没有判处这个女子死刑,只把她流放到远处。但这件事被人非议,认为没有遵从法律条文。

他对案子不愿意用重刑,这样就让国家没法按法办事,于是有司多次跟他争论,这才勉强得到一点用刑的可能,就是这样,李煜还是有恻隐之心,多次都是“垂泣而后许之”,流着眼泪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办案人意见。当时韩熙载正做着中书侍郎,看到李煜这位新科皇帝这么柔弱,就上书讽刺挖苦连带劝谏说:“狱讼这是有关部门的事,监狱里更不是皇上车驾应该到的地方。今上到狱中等于违背前朝规定,请罚内库钱三百万以资国用。”李煜虽然不愿意接受韩熙载的意见,但也不发怒。

不过李璟迁都南昌,李煜在金陵监国时,史称他处理国中大事很是“明允”,清晰允当,所以时论对李煜多有赞美。

赵匡胤在他登基后,也专门下诏褒扬李煜。

李煜继承了乃父晚年制定的和平政策,继续与大宋和好。李昪曾经对吴越有过一次主动用兵;李璟曾经对湖南、福建有过两次主动用兵;李煜终其一世,没有对外主动用兵。李璟时已经在用后周年号“宣德”,现在则改用大宋年号。大宋用“建隆”,他也用“建隆”;大宋用“乾德”,他也用“乾德”;大宋用“开宝”,他也用“开宝”。每当听说大宋有战事,出师克捷,或有喜事,庆典,或逢节日,李煜也一定会遣使修贡;遇到大庆,更以“贡宴”为名,另外贡献珍玩宝物。李煜对大宋,比他的父亲李璟还要“恭顺”。

老赵也常常派遣使节到江南颁赏或是庆贺节日。

自大宋建国,到开宝年间,两国通好,十余年平安无事。这期间,赵匡胤共发动了六场主要战争:

平定晋南李筠的泽潞之战;

平定淮南李重进的扬州之战;

平定荆南高继冲的南平之战;

平定湖南周保权的武平之战;

平定四川孟昶的后蜀之战;

平定岭南刘鋹的南汉之战。

期间还与北汉、契丹发生了大小七八场战役。

完成这一系列战争后,老赵瞄向了契丹和北汉。但他知道王朴的“先南后北”战略是有价值的,股肱大臣赵普与王朴一样,也持“先南后北”战略,大将张永德也认为北汉可以缓图。所以蜀汉荆湖之后,必下江南。

李煜也有这个感觉。这些战争,南唐都看在眼里,它知道北方这个大家伙确有混一天下之志。宋田况《儒林公议》说老赵长得天表神伟,须发黑紫,下巴阔大,很是威风凛凛,见者不敢正视。说李煜据有江南之后,曾派人图画老赵容貌,李煜见到老赵画像,一天比一天还忧惧,他认为这是“真人”在管理中夏,不仅对中原正朔心生畏惧,对老赵的模样也有恐惧感。故李煜一朝对待大宋,始终是卑辞说话、恭顺做事,一时间,老赵还真是师出无名。

君主下青楼

南唐内部管理问题重重。除了靠老成的大臣们自我约束之外,境内处处都是制度的漏洞。

南唐德昌宫,这是李昪的义父徐温在当初的吴国(也就是南唐的前身)做宰相时,留下的仓库,李昪时代作为储藏“内帑”的“外府”。李昪一生节俭,一金不妄用,故德昌宫内,货财积累如山。但这么重要的军需物资所在地,宫中数百间房屋,除了杂役,只有一个叫刘承勋的人在管理。宫中簿籍互相混淆,散乱不堪,登记的物品根本无法查考。刘承勋借机盗用物品不可统计。陆游《南唐书》说此人“善心计”,在李昪时代做粮料判官,迁德昌宫使。靠盗用德昌宫蓄积而发财,家中畜妓乐数十百人,每买一个乐伎要花数十万钱,教给他们乐艺,又要费数十万,而服饰、珠犀、金翠之类也大约要这个数。此人同时又将盗用的布帛金钱贿赂当朝权要,故终其一生,没有人检举揭发他的罪恶。以至于李璟的皇后病逝,办丧事,召他要布帛治丧服,竟然没有。而李煜不查,只好发钱去购买。事实上,刘承勋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布帛。后来德昌宫年久失修,有几间房屋坍坏,有司派人来修,发现光是储藏布帛的房屋就有四十间。所藏布帛近千万匹。这都是徐温、李昪时代储存下来的战略物资。

李煜时代政制管理之混乱,此事可以略见一斑。

刘承勋,其实就是南唐的蠹虫。赵匡胤平定荆湖之后,曾经下诏要江南备舟具,运送粮食到汴梁。南唐将任务交给刘承勋。但他很狡黠,算计下来,知道后主李煜最终要失掉南唐,于是准备先结好中朝,为以后做一次铺垫。

刘承勋开始采办粮食,自督巨舰,从长沙到迎銮(今江苏仪征),史称“千柁相衔”,近千艘船舰相连。

但这事他做得太过了,赵匡胤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机心,非常不爽。等到后来南唐亡,刘承勋归京师,在大殿上首先自陈向大宋运送军粮的事,以为有功。

老赵道:“此汝主勤王耳,汝安得有劳!”这是你家主人在勤王,你怎么有功劳!然后将其叱出,特下诏告知各部不得叙用此人。

刘承勋最后久客京师,没有钱,衣服都买不起,半裸着乞食,不胜冻馁而死。

李煜笃信佛教。他甚至拿出禁中的金钱来招募境内人做和尚,很快金陵一地就有僧人上万。这些人的吃喝用度全部由官方供给。

中书舍人张洎,每次见李煜就谈佛法,从此得到重用。

李煜还在京师宫苑造寺,有僧尼百人。李昪、李璟时代的宫女嫔妃,都剃发为尼。李煜每次退朝后,都穿上僧服诵经,佛前拜跪。以至于手足都在长久的跪拜中磨出了老茧。

境内和尚或者有人犯奸,有司准备法办,李煜就说:“如果按常刑处理,完事之后,他们还会如此,等于放纵了他们。让他们礼佛三百拜,赦其罪。”

宋马令《南唐书》载,李煜曾经为僧徒亲自削制“厕简”。他担心“厕简”有毛刺,削好后,都要拿到自己脸上刮刮试试,如果有芒刺,就继续刮磨。这事简直就是千古奇闻。“厕简”是什么东西?就是古人出恭后擦腚的竹木条。这个东西又称“厕筹”,民间的称呼就是“搅屎棍”。唐以来有习惯法:不得使用文字故纸。凡有字的纸张,都应该集中起来焚掉。僧徒中更有这个规定,僧人出恭须“常具厕筹,不得失阙(缺)”,更规定:“不得用文字故纸”。李煜此举,有礼佛的虔诚,也有“敬惜字纸”的意味。但以君王身份,亲手制作“厕简”,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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