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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在李煜影响下,南唐大臣也多吃素持戒奉佛,做居士。只有中书舍人徐铉跟诸臣不一样,徐铉虽然不信佛,却好谈鬼神之说。

李煜自己的生活,也颇“糜烂”。他一面信奉佛教,吃斋礼忏,一面又大展教坊,广开第宅,终日游乐宴饮。

他甚至有微服游逛妓院的违背礼制之举。

有一次他到一家妓院,遇到一个和尚,李煜反成了不速之客。他乘醉在墙壁上写道:“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据说这个花和尚善酒令,讴吟吹弹,也是高手,他见李煜长得“明俊酝藉”,漂亮还有气质,一表人才,也很欣赏,史称二人“契合相爱重”。等到花和尚拥妓转入屏帷,李煜则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这人是干吗的。后来李煜私下跟大臣徐铉和亲信们说这事,才被人记录下来。

僧人嫖娼妓、君主下青楼,这等事在江南竟成为寻常风流谈资,由此也可以概见南唐浮华之风。此事见宋陶谷《清异录》和陆游《避暑漫抄》。

历史上做了君王还要嫖娼的君王大约李煜是第一个,后来又有宋徽宗赵佶、清穆宗载淳,不去说了。

雪夜酣宴娥皇谱曲

大小周后的故实为历代文人所乐于传诵。

大小周后都是司徒周宗的女儿。大周后史称昭惠国后,小名娥皇,十九岁时嫁给了李煜。这个女孩通书史,善歌舞,琴棋书画,都有曼妙天分。李煜继位后,就将娥皇立为皇后,宠嬖专房,史称“大周后”。她在宫中创造了一种高髻发型,头上乌环翘立,鬓边云朵飘颤,又专门穿了细绸云裳,自有一股难以言传的女性之美。一时间,宫中女眷都来效仿。

她与李煜曾经在一个雪夜酣宴,举杯请李煜起舞,李煜说:“你能创造一个新的曲子,我就跳舞。”

大周后就让人拿来笺纸,一边哼唱一边记录曲调,史称“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一会儿工夫,谱成一曲新声,名为《邀醉舞破》,她后来还制作了《恨来迟破》等新声,南唐宫中传唱很久。

大唐时期盛行的《霓裳羽衣》,是一个大曲,但经安史、黄巢、五代乱离之后,曲调几乎失传。大周后得到一个残谱,就用琵琶反复按寻,居然能够恢复这一沉寂多年的曲谱。史称开元天宝遗音,复传于世。但她恢复的这个曲子,在结尾部分做了一点改造,旋律更趋疾速,与传说中的旋律有差异。

当时的内史舍人徐铉,从国工曹生那里知道此事后,问曹生:“按旧法相传,此声终曲时应该趋于缓调,周后所传却是急调,这是怎么回事?”

曹生、徐铉都是精通音律的人物,曹生说:“旧谱终曲确实是缓调,宫中有人做了调换,似乎不是吉兆啊!”

礼乐是国制中的大事,礼、乐各有政制功能,“乐殊贵贱,礼别尊卑”,这是传统的说法之一。但“礼”更多是调整等级秩序间的“当位”,即不能“逾制越权”;“乐”更多是调整等级秩序间的“节制”,即不能“淫佚放纵”。因此,礼乐制度的思想核心其实是“节制”与“当位”。这是一种秩序诉求,任何负责任的文明邦国无人愿意在非秩序状态下推行政治治理。因此,宫中的音乐,如何做到和融,做到以祥和之音影响天下,就成为历朝文职大臣所关心的大事。

大周后恢复制作《霓裳羽衣》,终曲趋疾,在受过“礼乐”文化教育的徐铉和曹生看来,就是一个政治问题。

李煜因为过于耽嗜音律,以至于坐废政事。时有专门负责监督国事的监察御史张宪,就真诚地向后主李煜劝谏,要求他不要耽于声色,要勤于政事。李煜的做法是:赐帛三十匹,以此来表彰他的“敢言”,但事后依然我行我素,并不为张宪的劝谏有任何改变。李煜即位,立妃周氏为后。有一个句容(今江苏镇江)的尉官张佖上书,谈治国为理之要,用词甚为激切。后主李煜没有生气,还下手诏慰勉,并提拔他做了朝官监察御使。两说不同,或为张宪,或为张佖,都是关心南唐命运的贤人,一并记在这里。

在诸种乐器中,娥皇尤工琵琶。若干年前,父亲周宗曾带她在李璟面前弹过琵琶,很为李璟所喜欢。于是将南唐第一名琴,宫中至为珍贵的“烧槽琵琶”赠给她。大周后特别珍爱这柄琵琶。她与李煜生有一子,但在四岁的时候,不幸病死。一个月后,大周后哀伤不能自已,也病死。她在卧病不起时,还挣扎着亲自取来“烧槽琵琶”和李煜赠予她的爱情信物“约臂玉环”,与后主诀别。据说她沐浴妆束后,自己将“含玉”放入口中——这个东西本来应该由他人放入死者口中——安祥地逝于瑶光殿,年二十九岁。

大周后病重时,李煜朝夕临视,据说“药非亲尝不进”,甚至在伺候大周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衣不解带”。等到大周后病死,李煜恸哭不已,以至于悲哀过度,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无力,需要扶着拐杖才能站立。他还亲自制作诔词悼念她。又作书信与她诀别,自称“鳏夫煜”,史称“其辞数千言,皆极酸楚”。最后,李煜将娥皇喜爱的“烧槽琵琶”和“约臂玉环”与她一同下葬。

烧槽琵琶,太容易让人和史上的“焦尾琴”产生联想。《后汉书·蔡邕传》,说吴国有人烧桐木做饭,蔡邕恰好走过,听到火烈之声,凭着对良琴材质的敏感,感到这是一段绝佳木料,立即从火中抢救出来,请良工制作了一把古琴。但琴尾还是保留了一段烧焦的痕迹,故时人名曰“焦尾琴”或“焦桐”。东汉时已经有琵琶流行,元曲《琵琶记》也在说蔡邕的故事。“焦尾琴”应是“古琴”而非“琵琶”;但万一南唐宫中的这个“烧槽琵琶”就是东汉遗物“烧焦琵琶”,这之中的故事可就太丰富了。

女英大婚万民空巷

这个时候,小周后女英也进入宫中了。大周后卒于964年农历十一月初,就在这个月,李煜就将小周后纳为继室。宋陆游《南唐书》不确定地记载,说娥皇病重时,小周后在宫中,娥皇偶尔掀开床幔看到她,很吃惊,问她:“汝何日来此?”小周后年纪尚幼,不知应该避嫌疑,回答道:“我来了好几天了!”大周后就明白李煜已经不老实了,史称娥皇“恚怒”,一直到死,都面向床里,不再看外面。所以后主李煜“过哀以掩其迹”,表演了过分的哀恸来掩盖他与小周后偷情的事。此事两说俱在,究如何,需要读者根据自家心性来做判断。我倾向于认为:李煜与小周后偷情事为真;但对大周后之情也不为假。就人性之复杂而言,小周后也确实喜欢这个姐夫,何况这位姐夫还是个君王加才子,长得又“明俊蕴藉”,小周后有理由喜爱他。俩人应该有风流事。久为人所艳羡的《菩萨蛮》就是李煜亲自写下的偷情记录。词曰: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词是“实录”,可见小周后也是可人,对姐夫一往情深,投怀送抱是实。史称小周后“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李煜对她的爱,一点也不逊色于大周后。他举办了一场南唐史无前例的盛大婚礼。为这个婚礼,南唐请出国内最有名的几位大臣来研究礼数。到了婚礼那一天,整个金陵万民空巷,人人都争着来一睹君王皇后风采,有些人登上屋脊去观看,以至于有些人被挤得从房顶掉下来摔死(见宋马令《南唐书》)。

群臣认为国主因偷情而成婚,此事不合适,很多人写了诗讽刺李煜。韩熙载、徐铉都写了诗。李煜看到,并不谴责怪罪。

李煜与小周后的后宫生活奢靡香艳而又雅趣横生。

俩人好写字,所用笔墨不去说了,单说一砚。宋陆游《避暑漫抄》记载,后主曾经置办一个“砚山”,不大,直径一尺有余,前面有三十六座山峰,左右有两个缓坡,中间凿为砚海。

这个东西成为后来二百年间的稀罕物。江南国破时,“砚山”流转数十人家,最后被书法家米芾所得,后来又入藏苏轼,不久进入大宋皇宫。蒙元之后,不知所终。此物如果不遭兵火,今日应该还在,那将是一件有故事的文物。

宋佚名《五国故事》说,后主尚奢侈,曾在宫中以销金红罗遮盖墙壁,用什么将这块销金红罗钉在墙上呢?用白银钉,穿过玳瑁,钉在墙上。宫中的窗户眼都用绿钿装饰,周围用红罗包装。又在窗外种梅花,花间设彩画。宫苑有小木亭,很小,只能容两个座位,李煜就与小周后在这个亭子里对酌。而这样的小亭子有多处。到了七夕节日,就用红罗、白罗一百匹装饰为月宫、天河的形状,一个晚上后,这一百匹罗就没用了,随便赏给宫人。

后主还曾作红罗亭,四面栽红梅花,自作艳曲歌咏其事。韩熙载有和词道:“桃李不须夸烂漫,已输了春风一半。”这是在提醒李煜不要耽于游乐,要想想江淮十四州已经割让给后周,而现在是大宋在占据这块战略要地。但李煜脑筋似乎不在这里。

此人倒是有一个长处值得表彰:他听到臣下批评,一般不打击报复。凭着这种对臣下的礼遇,南唐文武,先后还是有一大批忠臣良将,在维系南唐不倒。

开宝二年(969),宋太祖亲征太原,回还时,曾驻跸滑州。李煜遣其弟吉王李从谦来献贡,南唐水部员外郎查元方随行负责掌管李从谦此行的文书奏章。老赵命大臣知制诰卢多逊在馆驿宴请李从谦等人,卢多逊也是人物,宴饮后,他一边与查元方下棋,一边对他说:“你们江南打算怎么做啊?”意思就是问南唐的战守规划。查元方很严肃地整好衣服回答道:

“江南事大朝十余年,极尽君臣之礼,不知其他。”

这话继续了李璟、李煜两朝以来对中原的卑辞恭顺,但又巧妙避开了南唐与大宋的战守,应该说,是非常得体的应对。史称卢多逊愧谢道:“孰谓江南无人!”谁说江南没有贤人!

小周后的生活也讲究。

过去宫中少不了用香,一般都由专工自制。宋洪刍《香谱》记录后蜀孟昶时有“熏御衣”香,要用到丁香、馢香(也称笺香、栈香,一种香木)、沉香、檀香、麝香各一两,甲香三两,捣为末,用白沙蜜轻炼,合和均匀后用。书中也记录了李煜时的“帐中香”制作法:“沈香一两,细锉,加以鹅梨十枚,研取汁于银器内盛却,蒸三次,梨汁干即用之。”陶谷《清异录》说小周后“居柔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卍字金,凤口罂,玉太古,容华鼎’……凡数十种。金玉为之”。这类宫中生活细节,可以见出那种对品位追求的考究。

宋王铚《默记》载一事,可以概见李煜后宫的“品位”。说一个伐江南的大将,战后曾获后主李煜的宠姬。说这个宠姬每到夜间看到油灯就要痛苦地闭上眼睛,问她,说是“烟气太重”。大将给她换个蜡灯,她也闭目,说“烟气更大了”。将军问:“你们那时候在宫中,晚上,难道不点灯吗?”宠姬答道:“宫中,我住的那个阁子,每到夜晚就高悬一个大宝珠,光照一室,像白天一样。”史称“观此则李氏豪侈可知也”。

大宋帝国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南部邻邦。

老赵虽然暂时没有动南唐,但也没有闲着。他知道李煜特别信奉佛教,干脆从中原地区选了年少有口才的佛门子弟,南渡去见李煜,大谈佛教性命之说。李煜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对这些佛门弟子更是格外信重,称他们是“一佛出世”。史称“由是不复以治国守边为意”。

柒 收江南

轮到南唐了。尽管后主李煜对赵匡胤极尽讨好,不想武力对抗,但忠诚的南唐守将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不能寻求有效手段捍御家园,这个占据富庶江南、向以繁华著称的诗礼之邦可以在预期的日子里灰飞烟灭。太祖收江南,一个“收”字,王气侧漏!

南唐后主自削国号

李煜虽然对老赵极尽讨好,不想武力对抗,但忠诚的南唐守将却在寻求积极防御战略,他们对李昪以来三代人经营江南三十年的繁华南唐,有道义和心性上的社稷情怀、桑梓之念。他们敏感地看到危机像一个巨大的海上怪兽,正在一点点地趋近,如果不能寻求有效手段捍御家国,衣冠南唐将在可以预期的日子里灰飞烟灭。

南都(今南昌)留守林仁肇给后主李煜发来一封密表,内中说:

淮南诸州戍兵,各不过千人。宋朝前年灭蜀,今又取岭表,往还数千里,师旅疲敝。愿假臣兵数万,自寿春(在安徽境)北渡淮,径据正阳(属寿春),因思旧之民,可复江北旧境。彼纵来援,臣据淮对垒以御之,势不能敌。兵起之日,请以臣举兵外叛闻于宋朝,事成,国家飨其利;败则族灭臣家,明陛下无二心。

这一段话说了他的战略部署:从寿春过淮河,而后利用江淮旧地士庶怀念故国的人情,恢复当年被周世宗柴荣侵夺的十四州之地。为了打消李煜的惧怕心理,林仁肇还特意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兵起之日,让李煜向大宋通报,说林仁肇“外叛”,而不是李煜“反叛”。如果谋划成功,南唐得利;如果谋划失败,就将罪过推到林仁肇身上,诛灭林氏全家,这样,大宋也不会怪罪李煜。

这个计划处处为南唐江山设想,可谓煞费苦心。史上如此为君主社稷谋划,将家族全部抵押出去的做法,还很罕见。

但唐主害怕密事泄露,大功不成,反而遭致社稷“速败”,没有答应林仁肇的请求。

另有一位名叫卢绛的将军,时任南唐枢密院承旨、沿边巡检,略相当于国务院秘书长、边防司令。这是一位习于水战的大将。他看到的问题比林仁肇更有深度。他认为位于东南方向的吴越之国,是南唐未来的巨大隐患。他也给李煜上密表道:

吴越,仇雠也,他日必为北朝向导,掎角攻我。当先灭之!

吴越与南唐是世仇,而南唐与大宋必有一战。战衅一开,吴越必为大宋向导,与大宋成掎角之势攻取南唐。为了未来的国家安全,必须先灭吴越。

后来的战事完全符合卢绛的猜测。

但李煜还是害怕。他说:“吴越是大朝的附庸国,跟吴越开战,大朝岂能坐视?”

卢绛道:“我可以据守宣州、歙州,假装背叛江南,陛下可以声言讨伐,同时向吴越请援。吴越一定会来援。那时,陛下再狙击之,我从吴越背后攻之。如此,其国必亡。吴越亡,我则拥有江南全境,彼时,大朝也无可如何矣。”

卢绛的意见是:先做成不可变更的事实,而后以此壮大实力,自保。这个意见与林仁肇的意见一样,都属于战略性的积极防御。

但南唐后主李煜还是没有接受他的意见。

老赵灭南汉、平荆湖之后,南唐已经失去了西部、南部屏障,老赵在汉阳公开屯兵后,在荆南秘密造船。到开宝四年冬十月,荆南已经造战舰千余艘。有南唐商人亲眼看到,秘密来向唐主汇报,主张派遣特工秘密前往焚烧,史称“国主惧,不敢从”。

从此以后,南唐已经完全居于消极防御,在胆战心惊的守势中,再也没有了战略主动。李煜甚至采取了更为谦卑的低姿态。开宝四年冬,李煜派他的弟弟吉王李从谦到大宋朝贡,告诉老赵:以后不再有“唐国”,将国号“唐”也去掉了,对内对外的印文都是“江南国印”,并要求老赵以后可以直接称“李煜”的名字,不必称“国主”。这年十二月,占城(今属越南)、阇婆(其地不可考,或属今马来半岛)、大食国(今属阿拉伯地区)都派来使者向南唐贡献地方特产,南唐国主也不敢接受,转使大宋。但老赵下诏告诉李煜不必如此。

李从谦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兄弟。封吉王,入宋降封鄂国公。此人善书法,学晋时二王楷书,书风“劲妙”。史称此人“风采峭整,动有规诲”,是一个守规矩、讲礼法的严正君子。喜欢做律诗,据说李煜与侍臣下棋,请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李从谦作《观棋》诗,李从谦有诗道:“竹林二君子,尽日竟沉吟。相对虽无语,争先各有心。恃强知易失,守分固难侵。若算机筹处,沧沧海未深。”

离间计鸩杀林仁肇

老赵平定了荆湖两广之后,决计“经理江南”。正好李煜又派郑王李从善为“江南进奉使”到中朝入贡,老赵就将他留了下来,不再南遣。李煜大为恐惧,当月,又开始自损制度,下令改“中书门下”为“左右内史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为“修文馆”,“枢密院”为“光政院”,过去的三品、四品办事机构和人员,各降一品。派去的郑王李从善,也降为“南楚国公”;宫殿上皇宫标识的“鸱吻”也一律去掉。

这一切,都是绝对臣服的表示。

南唐素知赵普是大宋第一谋臣,对他也非常畏惧。所以李煜向大朝示好时,总是不忘了“贿赂”赵普。史称李煜曾“以银五万遗赵普”。赵普得到这笔银子后,马上向太祖汇报,并将银两充公。

老赵说:“这银子不可不受。卿但以书答对,多少贿赂来使一点即可。”

赵普还是不敢接受。太祖说:“大国之礼,不可自为削弱,当使江南无法测度!”这时正好李从善来朝,太祖给他除了正常的赏赐之外,还有秘密的一份恩赏,几大箱子白银,正好五万两。李从善开箱看后,告知李煜,史称南唐“君臣皆震骇”,深服老赵不可测的“伟度”。

但也正是在这时候,李煜开始清醒:要么真的臣服,要么准备打仗。

他的战略是:既表示臣服,也准备打仗。史称“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阴为战守计”。

但老赵更清楚,这些都是李煜争取和平,不予人口实的举动;事实上,李煜并不想纳土称臣。而天下一统已经进入惯性轨道,闸是刹不住了。于是老赵施出了最后的手段:一面封李从善为泰宁节度使,赐第京师,一面使李从善致书给李煜,劝他“入朝”,也即放弃江南的行政管理权,到大宋来做官。

李煜不从,但表示可以每年增加岁贡。

老赵知道和平解决江南问题已经没有希望,更开始了积极备战。

南唐大将,南都留守兼侍中林仁肇素有威名,当初柴荣征江淮时,林仁肇曾多次主动攻击后周大军,后周大将张永德就对林仁肇深深敬服。此际,中朝欲平江南,林仁肇将是不可小觑的一个存在。

于是,大宋派出了特工,秘密贿赂林仁肇的侍者,偷偷地画了他的肖像,挂在大宋新建府邸的一间密室。而后,又派接待方引导江南使者李从善来看新馆。指着画像故意问他:“您看,您知道这是谁吗?”

李从善答:“此人乃是林仁肇也。”

接待人说:“仁肇就要来归附大宋了,先拿这个肖像来作为信物。”然后,指着空荡荡的府邸说,“准备就将这套府邸赐给林仁肇。”

据说李从善将这个消息经由千辛万苦传到李煜那里。当时林仁肇正在做着洪州节度使(治所在南昌),洪州一位将军名皇甫继勋,与林仁肇不和。就向李煜构陷说:林仁肇打算向大宋求援,想自立为江西王。李煜不知这是一个反间计,鸩杀了林仁肇。没有史料记载谁施用了这个反间计,我猜测应该是赵普。南唐有个略略明白事理的人物叫陈乔,他听到林仁肇的死讯后说:“事势如此,而杀忠臣,吾不知其死所矣!”

开宝六年四月,老赵又派遣卢多逊为使节,赴江南庆祝李煜诞辰。

卢多逊到江南后,很得其臣主欢心。回来时,将船停在渡口,使人对国主李煜说:“朝廷重修天下舆地图经,我史馆独缺江东诸州地图。愿各州求一本回去,请国主玉成此事。”

国主李煜马上令人缮写各州地图,还命中书舍人徐锴等人通夕校对,务求准确无误。然后将定本送给卢多逊。卢多逊这才离开南唐。从此江南十九州的山川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已经尽在大宋掌握之中。

史称江南国主“天性友爱”,兄弟李从善在大宋被留,他很悲哀,因为这件事,他的很多岁时节庆宴会都停止了。据说他常常登高北望而泣下沾襟,还亲自写了《却登高文》来纾解内心的忧伤。李从善的王妃也多次到后主这里找他要丈夫,来了就号哭。以至于后主听到她来了,就赶紧藏起来。李从善的妃子忧郁而卒。李煜万般无奈,派遣常州刺史陆昭符入贡,亲自写了手疏求老赵放兄弟李从善归国。

老赵不许,但将李煜亲笔写的手疏给李从善看,算是作为一种慰抚。

李穆下金陵劝说后主

陆昭符在江南时,与大臣张洎有矛盾,老赵已经知道这个关节,就在一次聊天时,从容地对陆昭符说:“你们邦国那个弄权的小儿张洎为何不来入使?你要是回去,可以传朕诏谕,令他来一趟,朕想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物。”

陆昭符听说这话,吓得不敢回去,怕得罪张洎惹祸。从此没有回江南。

不久,老赵又封赏了李从善的掌书记江直木为司门员外郎,通判兖州,其他僚佐也都有封赏。

卢多逊要求图画江南诸州地图后,李煜渐渐明白大宋南伐的意图,于是遣使中朝愿意接受大宋封册。这意思就是想要南唐正式成为大宋的附庸。但是老赵想的是天下一统,是要推行汉唐以来的郡县政制,故没有答应李煜所请。同时还派出了阁门使梁迥出使南唐,对李煜说:“大宋朝廷今冬有柴燎之礼,国主何不前来助祭?”

柴燎之礼,就是祭天的仪式大典。

史称李煜“唯唯不答”。

梁迥回朝,老赵最终下了决心:讨伐南唐,统一中国。

当初有个名叫樊若水的人,南唐举进士不第,上书言时事不报,于是心存怨恨,打算投奔中朝。他先在采石矶(今属安徽马鞍山)附近假装钓鱼,以小船载丝绳,先在南岸系到桩子上,然后驶船到北岸,据此而度量长江的宽度。这样做过几十次往返,得到了险要处的水面宽窄数据。然后来到汴梁,自称有奇策可取江南。老赵很高兴,又派学士院来试他的学问,赐及第,授官舒州团练推官,召为赞善大夫,派他到荆湖。荆湖守军按照他的方策,造大舰及黄色、黑色龙船数千艘,准备以此排阵为浮桥。

吴越王钱俶正好派遣元帅府判官黄夷简入贡,赵匡胤对他说:“你回去以后告诉你家元帅,要训练甲兵。江南倔强不朝,我将发师讨之,元帅当助我。这期间,不要被他人谣言所迷惑。”

老赵还在开封城内最好的地方,熏风门外,建筑最好的府邸,史称“连亘数坊,栋宇宏丽”,这些府邸都是精装修,里面的生活用品一应具备。建成后,他召吴越来使参观,对他们说:“朕数年前就开始仿照南方风格建造这些府邸,今赐名‘礼贤宅’,专门用来安置李煜,还有你家主人。谁先来朝就赐给他。”

这一番话对吴越也是一个震慑。

等到黄夷简辞归时,老赵给了他和钱俶重重的赏赐,并告诉他准备出师的时间,如果李煜不来朝,吴越就要配合中朝一起动手。

当年九月,赵匡胤又命颍州团练使曹翰领兵先赴荆南,复命宣徽南院使曹彬、侍卫马军都虞候李汉琼、判四方馆事田钦祚也准备择日领兵跟进。

大宋太祖赵匡胤已经分派好诸将,但还没有找到一个出师之名,就打算再次派人到江南请李煜“入朝”。

卢多逊推荐右拾遗李穆过江。他说李穆操行端正,临事不以死生而变节,这次出使江南有“宣战”的意味,凶多吉少,李穆前行比较合适。

老赵即派李穆前去。

李穆到金陵后,几乎已经说动了李煜,但南唐光政使、门下侍郎陈乔说:“臣与陛下俱受先帝顾命,今往中朝,一定被扣留。那时,如何面对社稷?臣虽死,无以见先帝于地下了!”

清辉殿学士、右内史舍人张洎也劝国主李煜不要入朝。

当时国政就掌握在陈乔与张洎手中,国主对这二人深信不疑。于是按照二人意见,“称疾固谢辞”,说自己有病坚决地辞谢了赴朝的意见,并且说:“谨事大国者,盖望全济之恩。今若此,有死而已。”我将谨慎恭顺地事奉大国,期望能有保全我江南的大恩。现在要我入朝,只有死路一条。

李穆很诚恳地对李煜说道:“入朝与否,国主自处之。然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富,恐不易当其锋也。宜孰计虑,无自贻后悔。”入朝还是不入朝,请国主自己忖量。但是朝廷兵甲甚为精锐,物力甚为雄厚,恐怕江南不那么容易当得了朝廷的锋芒。应该认真谋划,不要到时候,自己做事自己后悔。

出使回来,李穆将具体过程向太祖做了汇报,太祖认为他所传达的旨意很准确,江南也认为李穆说的是真话,没有欺骗南唐。

潘佑的四副面孔

在此期间,李煜朝中有个大臣潘佑自杀死。

潘佑,官拜内史舍人,他与户部侍郎李平很友善。潘佑好论神仙怪诞事,李平懂点导引养生术。二人共同爱好很接近。李平常谈妖妄之事,人不信,但潘佑信。李平自说他与仙人可以“通接”,曾经仙人告知,说潘佑的父亲现在已经做了“仙官”,很高贵。说李平和潘佑也已经名在“仙官”的记录中。二人都在自己家中置一净室,请人画了神怪,而后在此披发裸体,祭祀神怪,一般人看不到他们祭祀的是什么。

李平还对潘佑说:“六朝以来的大臣坟墓中,很多宝剑及宝镜,如果得到这些东西,佩戴在身上,可以辟鬼、登仙。”

潘佑闻听,急切想求墓中宝剑和宝镜,一时得不到。

正好大臣张洎也喜好方士之说,于是仨人共买鸡笼山前古冢地数十顷,建造别墅。等到休沐假日,就相互骑了马,驾着车,率领仆夫,带着畚锸,前往掘坟。破一个古墓,得到一个古器,就互相传玩,“吟啸自若”,并互相说:“不知道这一辈子能挖几座古墓?”

几个大臣的怪诞就是这个样子。潘佑在这里的面目就像一个江湖术士。

但史上同时又有记载,潘佑似乎变了另外一种面目。

他曾对国主李煜说:“富国之本,在厚农桑。”于是请求在南唐恢复西周时的“井田之法”,并抑制土地兼并,有人如果买了贫者之田,一律要他归还贫者。又依周礼开始统计士庶户口,还给牛也造了户口。要民间尽量开辟荒地种植桑树。潘佑推荐李平判司农寺督导这一场“土地改革”。当时有南唐朝廷推行诏令后,急于星火,史称“百姓大扰”。今日来看,潘佑此举,与王莽改制有一拼,都是省略了儒学保守主义之后的激进运动。它给南唐带来的破毁性灾难是显而易见的。但此事也可以看出,潘佑有变革意识,有复古情怀,甚至,不乏儒学道义担当,与江湖术士不是一个性格。

此事之外,潘佑在史上还有第三副面孔。

国主李煜看到“井田之法”不利于国,也不利于民,于是全面终止。潘佑以为是各位执政在背后下绊子,但又不知道是谁在破坏这件事,于是将文武大臣一个个诋毁个够。他甚至说:朝中文臣与武官“两两为朋”,早晚会谋划窃国之举。国将亡,非由我潘佑为相不可救。当时江南的政事,大多在尚书省,潘佑因此推荐李平可管理尚书省,司天监杨熙澄可出任枢密使,军校侯英可典禁卫。这个意见等于重新安排南唐权力格局,李煜再傻也觉着此事不妥,因此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潘佑更加恼怒,上疏要求诛杀宰相汤悦等数十人。李煜看他越闹越不像话了,就亲自写了书信教诫他。潘佑干脆罢工,不上朝了。显然,潘佑这个表现既不像江湖术士,又不像儒家人物。

随后,史上记录中的潘佑又有了第四副面孔。

他泡在家中,给李煜上表说:“陛下既不能强,又不能弱,不如以兵十万帮助大朝收复河东,并因此率百官到汴梁朝觐。这也算是保国的良策了。”

据称,看了这封奏表,李煜才开始嫉恨这个人,不搭理他了。

潘佑看国主不理他,又上表,请提前退休,说要“入山避难”。

国主认为这人疯了,但将他的上表放置一旁,还是不搭理他。

潘佑不服气,又上了第七份奏表,说:“臣闻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臣近来连上封章,指陈奸宄,表明其罪,已经有数万言。我自认为说得清楚明白,词尽理当,忠邪洞分。但陛下庇护奸人,受贼臣之佞媚,保贼臣如骨肉。国家这样黑暗,如日将暮。不顾亿兆之患,不忧宗社之覆,以古观之,则陛下之为君,无道深矣。古有桀、纣、孙皓,破国亡家;今陛下效法奸人,败乱国家,是陛下为君,不及桀、纣、孙皓远矣!臣必退之心,有死而已,终不能与奸臣杂处,而事亡国之主,使一旦为天下笑。陛下若以臣为罪,愿赐诛戮,以谢中外!”

这一番话,让任何人听来也不会舒服。国主想来想去,潘佑这么狂悖谤讪,都是因为李平。于是先将李平收入大理狱,然后来收潘佑。潘佑闻讯后马上自杀。李平随后也在狱中自尽。潘佑的家人也被流放。

但这一场大狱过去不久,李煜又很后悔,对左右说:“吾诛杀潘佑,想了十多天不能决定,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第二年,李煜赦免了潘佑的家人,还补发了生活用品。

潘佑的“谶诗”

潘佑之死,可能与张洎有关。史称二人初为忘形之交,后来都做到中书舍人,开始有了对立。潘佑曾给张洎写信,内中有句:“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这本来是《论语》中的话头,但潘佑移用在这里,等于讥诮张洎“不仁”。张洎当时出任清辉殿学士,参与机密,最得李煜恩宠。所以后人疑心张洎鼓动李煜杀了潘佑。

宋佚名《历代名贤确论》引王安石的意见,有一个高见:

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

譬如商纣王至暴之君,在他没有杀忠臣时,武王都不敢用兵;等到听说纣王杀了忠臣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一举而胜。王安石认为南唐之所以亡,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杀忠臣”潘佑。王安石从小就听说过很多关于潘佑的传说,也看过潘佑写给李煜的书信,认为潘佑就是个忠臣。但为何史上关于潘佑的记录如此混乱呢?王安石认为此事与徐铉有关。据说潘佑之事,是由徐铉记录下来的,而徐铉与潘佑都是南唐才子,二人“争名”十余年。当南唐危急时,潘佑能切谏,而徐铉没有一句劝谏;潘佑被杀,徐铉又不力保;最后让君王蒙受“杀忠臣”之恶名,导致亡国之大祸,徐铉难辞其咎。徐铉又担心潘佑独享善名,所以隐匿潘佑之“忠”不论,而污蔑潘佑种种罪名和荒诞。王安石认为污名化潘佑是因为徐铉的嫉妒,而嫉妒是因为他无法胜过潘佑的“忠”和“才”。

王安石的意见可备一说。但宋王铚《默记》中又记录说:宋太宗时派南唐降臣徐铉去探视软禁中的李煜,李煜大哭,又长叹道:“真是后悔当初杀了潘佑、李平两人啊!”由此可见,李煜也是承认潘佑为“忠臣”的。陆游《南唐书》也记载,潘佑自杀后,有人写诗悼念,竟至于“国中人人传诵,为泣下”。陆游还说,潘佑的儿子名潘华,仕宋时官至屯田员外郎,因病提前退休,宋真宗当时很同情潘佑的忠诚,在潘华生病时,没有免去他的官职。

潘佑死后,老赵也得到了消息,于是下诏征南唐时,李煜杀忠臣,也是一条罪过。这是老赵效法武王翦商,吊民伐罪的一个重要“借口”。

王安石所说,靠谱。

要李煜来朝,李煜不来;还杀了忠臣潘佑;天下一统,到了这个关节,这就是“借口”。

史称潘佑有文采但是面貌很丑陋,他的妻子是右仆射严续之女,有绝色美态。一天早晨起来化妆,潘佑藏在梳妆台附近偷偷来看,没想到他的面影落在铜镜里面,被妻子忽然看到。说镜中之人实在太丑,乍现,妻子吓了一大跳,乃至于惊倒在地。潘佑对她如此讨厌自己,很恼怒,于是休了她。

又有传说,潘佑年轻时,有才,还没有入学呢,就能写文章。曾经在墙壁上题诗说:“朝游苍海东,暮归何太速。只因骑折玉龙腰,谪向人间三十六。”据说这就是“谶诗”,到了他三十六岁时,果然遇害。

赵匡胤的“空锦囊”

老赵又下诏,部署诸将,准备择日启程,兵锋直指南唐。

李煜闻讯,惊惧不安。他还在“臣服”与“打仗”间徘徊。他遣江国公李从镒到东京入贡,贡品为:帛二十万疋、白金二十万斤;又遣起居舍人潘慎修入贡“买宴”钱五百万、帛万疋。太祖将这些人全部留下,也不给李煜回信。与此同时,李煜又“筑城聚粮,大为守备”。

十月甲申这一天,太祖到汴河畔的皇家园林迎春苑,登上汴河大堤,在此地发战舰,迤逦东下。已经被任命为升州(今江苏南京)西南路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大将曹彬,率诸将向太祖告辞,太祖对曹彬说:

“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略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

这话的意思是:平定江南之事,一切由你曹彬说了算,但在征讨过程中,不许向庶民施暴,主要是让江南知道王师的威信,尽量争取让他们来归顺,不必急攻城池,以免双方死伤惨重。

宋朱弁《曲洧旧闻》记载,说太祖皇帝天性不好杀,故践祚之后,取江南时,多次告诫曹彬、潘美:“江南本无罪,但以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至彼,慎勿杀人!”

江南实在是没有罪过,但因为朕知道中国一统之要,所以才容不得他。爱卿等到了江南,一定要谨慎不要嗜杀!

赵匡胤还专门将一匣剑当众授予曹彬,对他说:“副将以下,有不听你命令的,可奉我此剑斩之!”

史称潘美等人见此“皆失色,不敢仰视”。

朱熹《宋名臣言行录》记载这个故实更细致。书中说:太祖遣曹彬、潘美征江南,曹彬谦逊,自称才力不足,请皇上另选能臣。潘美闻言高声说道“江南可取!”太祖听了不爽。此役,如果派遣王全斌,估计会更快打下江南,但王全斌在蜀地屠杀狠戾,遭贬,是决计不能用的;而潘美虽有明锐之能,但远不及曹彬厚重。破江南,必待曹彬。为了给曹彬树立威信,老赵待潘美大言之后,对曹彬说:“所谓大将者,能斩出位犯分之副将,则不难矣!”所谓大将,就是能有辣手斩杀不本分而越位做事的副将,做到这一步,就不难了!这话对着曹彬说,但是说给潘美听的。潘美当时就吓出一身汗来。

另有一个故实也说此事,但显然是“传闻异辞”。故实大略说:

太祖命曹彬、潘美、曹翰等收江南,临行赴小殿赐宴,酒半,老赵拿出一个封缄甚严的“黄帕文字”,对曹彬说:“你实在是个儒将,潘美、曹翰等人都桀骜不驯,朕恐怕到时候你制服不了他们。到时候,有不听你命令的,你就对着朕所在方向,焚香后打开这个黄帕,这里自有处置。”

此事等于老赵给了曹彬一个“特敕”,好比“锦囊”,跟“尚方宝剑”一个功能。史称潘美等人“惶恐汗下”。等到打仗时,沿路有人想剽掠;江南破,有人想捆缚李煜,曹彬都不同意,争论起来,曹彬就要打开老赵所授“锦囊”宣读,吓得诸将只好听令,据说“如此者数四”。

等到功成还朝,曹彬面奏将佐皆一心用命,现在请交还所降“特敕”。老赵有旨,召诸将赴后苑吃酒。又到酒半,老赵命潘美启封,曹翰执读,诸位同席者环立。等到展开一看,原来里面就是一张白纸,啥字也没有。原来老赵并不想要曹彬临阵诛杀大将,吓唬吓唬而已。

于是,老赵与诸将大笑,再命饮,极欢而退。

此事最早记录出自于《建隆遗事》,各种记录有不同。宋李心传《旧闻证误》认为此事“可疑”。我倾向于认为这个“故实”确实可当“故事”看。但透过这个故事也确实可以看到老赵的用心良苦:收江南势在必行;但必须慎勿杀人;曹彬厚重,是足可信任人选;但诸将万一不用命,就会有杀戮;必须预先制止可能的杀戮;但又不能让曹彬阵前真的诛杀大将……于是,有“空锦囊”。

当晚,赵匡胤还将曹彬召入禁中,亲自酌酒给他,谈江南战事。曹彬不胜酒力,喝醉了迷糊,宫中人用冷水给他擦脸,这才醒过来。老赵看他醒了,就抚着他的后背送他回府歇息,一面说:“会取、会取,他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

一定会取下江南的,一定会取下江南的!江南李煜本来无罪,只是天下一统,咱家不能要南唐存在,所以才不得已而用兵!

这番话,还是叮咛要以“恩德”让李煜归附。

史称江南之役,“以曹彬之厚重、潘美之明锐,更相为助,令行禁止,未尝妄戮一人,而江南平。”

收江南的战役,就在这样的政治文明态势下,开始了。

樊若水的跨江浮梁

曹彬等从荆南发师后,以吴越王钱俶为升州(今南京)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策应宋师东进。曹彬等自蕲阳(今湖北蕲春)过江,破峡口寨,杀守卒八百人,擒二百七十人。不久,传来诏书,任命曹彬为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

公元974年,大宋开宝七年闰十月。宋师初战,拔池州(今安徽境内,长江南岸)。王师趋池州时,南唐缘江屯戍部队,还以为是大宋每年例行派遣的巡逻兵,只需要闭城自守,遣使奉牛酒犒师即可。这一次发觉动静不比往常,池州守将吓得弃城而逃。曹彬等人入据池州。

此前,樊若水所献江上浮梁攻策后,有人怀疑,长江水面开阔,常有风涛,史称天堑,从未有过任何桥梁。但老赵相信此事可行。就派工程兵和征调的丁夫,在南平旧地石牌镇(今属湖北钟祥市)先做跨江实验。成功以后,即用竹竿拧制成巨大的绳缆,从荆南常德由大船满载直下采石矶。此前所造的黄龙、黑龙平板浮船也同时到达,按樊若水设计的规格,两岸系上竹制巨缆,浮船则一字排开,三天完工,尺寸准确不差。于是,长江有了史上第一条跨江浮梁。桥成后,即命专人驻兵看守。江北陆路将士由此过江,如履平地。

曹彬与江南兵战于铜陵(今属安徽),击败之,获战船百余艘,擒八百余人。随后,大军至当涂(今属安徽芜湖)。南唐雄远(镇所即当涂)军判官魏羽献城而降。王师拔铜陵、取芜湖、克当涂,大军遂屯采石矶。

当初在石牌镇做浮梁时,消息传到金陵,李煜听说后,问清辉殿学士张洎,此事之战役价值该如何评价。张洎回答:“从有历史记载以来,长江从无浮梁之说。此事必不成!”

李煜想想也是,笑道:“我看这也是个儿戏!”

听到采石矶建成浮梁,李煜大惊。于是派遣水、步军两万余人与王师抢夺浮梁。被曹彬战败,俘千余人,擒马步军副都部署、兵马都监等多人,又获战马三百余匹。江南本来不产马骡,一看这些马,屁股上都烫着印记,原来都是过去大宋赐给江南的。

十二月,金陵开始戒严。李煜下了一个最大决心:去掉大宋“开宝”纪年,等于与大宋决裂,但又不敢用旧有的南唐年号,故公私文书记录年代时间,但称“甲戌岁”。

当初,曹彬等人还没有出师时,老赵命韶州刺史王明为黄州(在湖北东部,武汉北岸)刺史,并面授方略。王明到黄州后,急令修葺城垒,训练士卒,众人不解其意。等到曹彬出师,老赵即以王明为池州至岳州江路巡检战棹都部署,相当于沿江战舰安全保卫局局长。

南唐开始招募民兵,庶民有以钱财及粮草贡献者,给官爵表彰。

但从这一年底到第二年初,南唐败报不断——

大宋汉阳兵马监押宁光祚击败江南鄂州水军三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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