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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封桩库”,在千辛万苦的积攒中,就是要为中原解决契丹问题。

但船山先生不同意这个意见。他在《宋论》中对老赵的这个举措批评得相当严厉,大有“春秋责备贤者”的况味。

船山认为:军旅之事,确实需要储备,但又不能过分依赖储备。从历史来看,老赵储备如许之多,最后并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反而启动了宋真宗的骄侈之心,甚至宋神宗时任用王安石“箕敛天下”,导致“召怨以致败亡”,都是因为“财之累也”。他认为战争中的“士”(包括将军士兵士大夫),不是靠余财养起来的,过去东晋的谢玄、唐代的郭子仪等人打胜仗,并没有什么积蓄。徒手号召,也可“百战而得天下”,因为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如果一味蓄财而战,则在上者,奋怒之情会因为时间长了,不相为继;在下者,偷安之情会因为时间长了,更为因循。这类蓄积,容易为奸人所乘,窃归私室(南唐李昪的“德昌宫”,相当于老赵的“封桩库”,就被奸人刘承勋私自盗取)。由于这类积蓄已经成为私人财产,故当国家变乱猝生之际,奸人还会死护货财,不愿意散财救难(后唐李存勖的刘皇后,就不愿意散财)。等到国亡,历年积累的财货,都会一揽子送给寇仇。

船山为此慨叹道:“财之累,于斯酷矣!”他认为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时不见其有余,急时,不见其不足。如果当初太祖能乘立国之初,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则燕、云可图也。船山甚至认为老赵此举,是“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像乡村老汉老妇的智慧,积攒财富准备留给子孙,最后导致子孙生成诉讼,为达观者耻笑。

船山先生所论大有道理,但如“原心”,推原赵匡胤的初衷和当时形势,似未必。后来的太宗赵光义,对老赵的“封桩库”就不太欣赏。他倒是“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但是并没有达成收复燕云的目标,几乎是全败而归。

今天来看,对“封桩库”历史故实,要着眼两个方面来评价。

一是老赵初衷,就是为国为民做好战略储备,一旦国家有事,不去搜刮民间。故老赵此举有仁厚宅心在,从民生大义考虑,从圣贤气象理解,“封桩库”就是德政、仁政。

二是要真实地理解大宋所处的地缘政治条件。船山先生在《读通鉴论》中有言:吉凶的消长,是上帝的事,但一静一动的得失,却是人的事。人要等待天时,天会回应人和。物升到极点会消减,人静到审慎则可动。所以,天道有或消或长的时机,以此来削平天下的险阻,但总是苦于激进的人们不愿意耐心等待。智者会根据老天的意志,看天下消长的形势而动,却总是苦于激进的人们不能领会其中所要持守的天命。这段话充满政治智慧,对“有神论”者而言,这是很好理解的一段话,“无神论”者理解这段话,可能有点难度。这样来看赵匡胤的“封桩库”就能理解,他并非像守财奴那样“蓄金帛”给子孙,而是借此姿态等待天时。老赵从后汉、后周而来,审时度势,他知道契丹是不可能犁庭扫穴,一举克灭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还不是最好时机。契丹,或扩大一点说,中原的北境问题,终大宋一朝没有解决,后来的蒙元、满清不论,大明王朝事实上也没有根本解决(大明甚至没有彻底“灭元”。“北元”就是蒙元的延伸,在后来的土木之变中,“北元”的余孽瓦剌甚至俘虏了大明最高首脑朱祁镇)。中国的北境问题,直至中华民国,在“五族共和”的大义之下,才算基本底定。因此,解决北境问题,不是“堂皇情绪”能够解决的,当然,也不是“封桩库”能够解决的。中华运命之元亨利贞,需要等待天时,封桩库,就是等待天时的一种努力。赵匡胤此举,不可以寻常“聚财”视之。

幽州形势图

有一天,赵匡胤召来赵普,取出一卷地图,打开一看,原来是《幽州形势图》。

老赵似乎有点得意,对赵普说:“卿可猜猜,此图,孰能为者?”

赵普仔细观看后,叹口气说:“他人不能为,惟曹翰能为之。”

老赵问他何以知之。赵普回答:“方今将帅,论才谋,无人胜过曹翰。陛下如令曹翰干这个活儿,他一定能得到幽州。”

老赵很高兴,就有任命曹翰为幽州招讨使的意思。

赵普说:“曹翰取之,谁能守之?”

老赵说:“就让曹翰守之。”

赵普说:“曹翰死,谁守之?”

老赵词穷,史称“帝默然”。

而幽州之进讨的战略也被搁置起来。

太祖一朝没有动幽燕,与君臣间的这一番对话密切相关。

当年大帝柴荣已经平定关南之地,已经逼近幽州,惜英年早逝,没有继续北上。当今太祖与柴荣比较,实力更为雄厚,且用兵谋略更胜一筹,帐下名将云集,应该是大宋武力最为强盛的时代。曹翰屠江州城,是一大罪恶,但用此人征幽州,应该有胜算。他主动谋划幽州,绘制幽州形势图,就证明此人对燕云态势已经筹之烂熟。但不世之功被赵普所沮。

船山先生的《宋论》,对赵普此议甚为不满,甚至有了超逾寻常的批评。

如果说幽州不好守,幽州以南就更不好守,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幽州南,一马平川,契丹铁骑几日间可以到大河,过河就是汴梁。而幽州,则“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形势险峻,比关南之地更容易据守。如果说曹翰之后不能守幽州,他人之后何以守关南?当年吕后问临终前的刘邦:萧相国之后,谁可代之?刘邦说曹参可代之。吕后又问曹参之后谁可代之?刘邦说王陵、陈平等。吕后再问其次,刘邦说:“此后亦非尔所知也。”后来之事,人难料。有道邦国,只需要“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以诚,驾驭以礼”,如此,百年之后,国之长城干将就不会少。赵普逆料曹翰之后无人,等于不相信大宋有未来。所以船山先生认为赵普此说为诡辩邪说,要想识别这个邪说很容易。但老赵为何被这个诡辩所“蒙蔽”呢?其实不是被“蒙蔽”,而是赵普此论道出了老赵心中非常担忧的一个问题:藩镇之祸。

赵普的潜台词是:曹翰可疑吗?老赵的意见:曹翰不可疑。赵普下面的潜台词就是:“曹翰之外谁可不疑?”

幽燕之地,是藩镇叛乱的渊薮,汉代以来就有卢绾之乱,唐代天宝以来,安禄山叛乱,而后是五代镇守此地的若干藩帅先后叛乱。原因就是一个:镇守的藩帅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俯瞰中原。即便南下中原不能得逞,据守幽燕河北之地,也足可以拥兵自保。如果曹翰之后有此类人物,赵宋危矣!

这就是赵普的“不言之隐”,也是老赵退缩而不敢坚守前见的真实原因。

赵普这个心理擘画直击老赵命门。

船山对此给予犀利批评:“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北宋之所以被金兵所扑灭,地缘政治的原因肇始于此。南宋之所以被蒙元兵所扑灭,地缘政治的原因也肇始于此。王夫之这里说“六百年衣冠之祸”,事实上除了大宋三百年外,还包括了蒙元近百年、大明二百年。中国北境,地缘压力沉重。

按王夫之意见,这是老赵的一个巨大失误。

契丹不可灭,但燕云必在得。“封桩库”理应散财而谋幽燕。老赵被赵普一番邪论蛊惑,由“契丹之祸”转至“藩镇之祸”,终于被未可知的形势夺气。元首气馁,将士寒心。终大宋三百二十年,除了太宗赵光义主动与契丹寻战真宗赵恒硬头皮御驾亲征,元首中无人有直面北境(契丹、女真、蒙元)的勇气。每当需要面对时,就会有赵普式的文臣出来谈“藩镇”。

藩镇、藩镇!大宋内部的力量消耗于弭定藩镇叛乱多(这方面的确相当成功),消耗于捍御北境番邦侵扰少。

藩镇,是震慑大宋元首的第一幽灵。

赵匡胤时代的问题事实上可以概言为四个方向——

一、在契丹铁骑的威胁中如何实现南北和平共处问题。

二、在藩镇坐大致中国动荡中如何解决文官制度问题;

三、在契丹与藩镇双重压力下如何解决民生苦难问题;

四、在五代十国的文明沉沦中如何恢复天下道义问题。

这四大问题,也是本书开篇所言的四大难题。它们困扰老赵一生。甚至可以说,老赵这一生,为了解决这四大问题,倾注了全部智慧与勇气。四大问题中,最急迫的是契丹问题,但最令老赵,也令后来的大宋元首忧虑的,却不是契丹问题,而是藩镇问题。“今之勍敌”固然“止在契丹”,但“今日‘内敌’”却“实在藩镇”啊!

安禄山以来的藩镇大员们,给中原造成的破坏,那种烈度和反复出现的频率,事实上也确实远远超过异族的南侵。

赵普的奸邪劣迹

赵普一生为大宋谋划,收藩帅兵权,制定南北政策、优秀的战略设想都应该是大宋第一人,但在船山先生看来,赵普阻止曹翰经略幽燕,却是一大奸邪劣迹。为何这样说?船山先生给出了答案:

赵普“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以幕僚中的佼佼者,得到国家将他视为开国元勋的宠爱,因此瞧不上将士,俨然以为自己在所有武夫之上。但将士们并不服气赵普。陈桥之功,石守信等镇守京师,其功甚巨;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人任之;当时武功平定天下之功臣,都对赵普之倾轧有不满。所以赵普与将军“有不与并立之势”,于是日夜思虑如何“深结主知”以便使太祖“倚为社稷臣”。只有折抑武臣,使武臣不得立不世之功,这样,武臣就不能分享太祖的眷爱,而赵普就可以社稷臣身份安享荣华了。赵普所以抑制武夫,其用心在此。

船山这个意见,看似“诛心”,大有以动机窥视人心的嫌疑,但进入历史还原,将自我代入历史现场,用证据来考察来龙去脉时,能够感觉到船山的洞识。他以一个思想者的目光,穿透了数百年迷雾,直窥人心,让后来人读史至此,惊出一身冷汗。

吴越王钱俶派使者给赵普送来书信和“海物”十瓶故实,也被船山先生分析出了太祖的心思。老赵说:“他们还以为国家事,都由你们‘书生’决定呢。”船山认为“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说太祖早就看破赵普疑忌武臣的隐情,不过当时因为武臣确实有五代积习,是国家长治久安的不可测力量,需要赵普这样的人物来制衡罢了。

但是尽管如此,老赵待赵普还是太过分了。史称“不仁者,不可与托国”,老赵等于将大宋帝国的未来很大程度上托付于赵普的智慧和性情中,故大宋之得失都与赵普有关。在以后的日子里,赵普出于“固宠”的目的,在太宗面前戕害赵匡胤的子弟,就是信任“不仁”之臣的结果。

按船山的说法,老赵实在应该效法光武帝刘秀,简拔敦朴纯雅之士,以化解强悍桀骜之风,这样的人在朝总揽枢机,既可以平服藩镇之祸,也可以公忠体国,不至于以私心排挤武臣。如此,则燕云之地,很可能是另外一种面貌。《宋论》中,船山先生最后说:

险诐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

阴险之人,居于国家腹心之地,一言不当,就会导致百代根本的裂痕。唉!这真是可以为天下万世痛哭不止的悲剧大事啊!

有意思的是,船山先生不仅在《宋论》中对赵普阻止曹翰的事痛骂不已,在《读通鉴论》中,甚至说赵普是奸细:

宋祖有志焉,而不能追惟王朴之伟论,遂绌曹翰之成谋,以力敝于河东,置幽、燕于漠外,则赵普之邪说蛊之也。普,蓟人也,有乡人为之居闲,以受契丹之饵,而偷为其姻亚乡邻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齁睡,奸谋进而贻祸无穷。惜哉!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试樊爱能之欧刀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老赵有志于幽燕,但最后,不能追怀王朴《平边策》中的战略规划,竟罢黜曹翰筹之烂熟的谋略,将力量消耗于河东,置幽燕于于沙漠之地,这一切,都是赵普邪说蛊惑的结果。赵普,是蓟州人啊!那里就在幽燕之地,有受契丹收买的当地同乡在居间传话,赵普就是不想让兵火烧到他的家乡!跟猪狗之辈在一起酣睡,于是有奸谋进而贻祸无穷。可惜啊!没有让赵普遇到周主柴荣,不然,也让他像樊爱能那样被锄奸!

船山站在民族大义一边,对当时未能实现王朴、曹翰的谋略深感痛心,但将赵普说成奸细,可能还需要一点实证。

契丹主动来修好

曹翰,杀人不眨眼,但还是个诗人。宋太宗能背诵他写过的一首诗,其中有句:“曾因国难披金甲,耻为家贫卖宝刀。他日燕山摩峭壁,定应先勒大名曹。”据说太宗赵光义很喜欢这首诗。曹翰有志于幽燕,看来是事实。没有让他经略幽燕,很可能是大宋地缘政治方向上的一个巨大失误。

话说老赵,当赵普等人主张不动幽燕之地时,也想到了“羁縻”政策。如果暂时不能动,那么安排大宋与契丹边境的长久和平,也许不失为一个次优战略。

老赵得国之后的第二年,专门下诏停止了一项“骚扰”契丹多年的边民习俗。

原来,五代时,各中原国,大多招募边民出塞去盗取契丹等部落人的马匹,然后,由官方给盗马者酬金。

《宋会要辑稿·蕃夷》说:“太祖建隆二年十月,诏北面诸州禁边民无得出塞盗马。”

元代佚名《宋史全文》也说此事:五代以来就鼓励边民盗马以补战马之缺。但老赵“欲敦信保境,戊戌,敕沿边诸州,禁民无得出塞侵盗,前所盗马,尽令还之。”

据说,此举令“夷狄畏慕,不敢内侮”。

盗马,可能给契丹造成麻烦,但不会对契丹伤筋动骨,这事对于两国间的来往也是一个疙瘩。最重要的,老赵自始至终就有一个明确的“天下目标”(如前所述,不是“政权目标”“部落目标”“寡头目标”或“个人目标”):培养大宋王朝的道义天下。他不愿意看到廉耻的沦丧。鼓励民间“盗马”,看上去似乎是一个“爱大宋”的举动,但在人性的道德方向上出了问题,这就是利用了人的“侥幸心”而默认了盗匪勾当。道义天下,不欣赏这类行径。

老赵用培固道德元气的方法,渐渐化育出一个文明邦国。大宋,在契丹那里赢得了尊重。

开宝七年(974)十一月,契丹国的涿州刺史耶律琮,给大宋知雄州孙全兴写了一封很诚恳的信件,信中大意:

我耶律琮受大辽君恩,充当边任,但没有境外交往的权力,说得未必合适。但觉得只要事情有利于家国,可以来做,所以来写这封信。我私下以为:南北两地,古今所同,为何不世载欢盟,时通贽币,友好来往呢?过去后晋石重贵时,因为政出多门,被他们国内的强臣蛊惑,忘我契丹大义,于是有干戈之用,生灵于是罹灾。今兹两朝本无纤隙,若能交驰一介之使,显布二君之心,以此来休息疲敝之民,重修旧好,长为盟国,不是很美好的事吗?我耶律琮微不足道,但敢与参与大义,希望能觉悟,恳请洞察详鉴。

耶律琮这番话显然是契丹来投石问路。

孙全兴将此信转给太祖,太祖不以朝廷名义,但命孙全兴回信答复。

第二年三月,契丹派来了使者,带着国书来交聘。

国书中自称“契丹国”。太祖命负责人到边境迎接契丹使者,在都亭驿休息。到京师后,太祖召见,赐给袭衣、金带、销金皂罗帽、乌皮靴、器币、银鞍勒马等。随后,又在内殿设宴,召使者就坐,观看老赵亲手培养的殿前诸班骁勇士在后苑骑射,还令契丹的一个使者与老赵的卫士做竞技比赛,驰射马球、马上截柳枝等等。等到使者回契丹,老赵仍然赐给他很多器币衣服。

契丹能主动来修好,如果从此不生边衅,即使暂时不能恢复汉唐旧地,生民也可从此免予兵锋。在“时运”不到的时刻,也许就是一个比较中可以接受的地缘格局。太祖赵匡胤也许正在等待契丹主动来修好。契丹使者走后,诸臣对这个局面很兴奋。他们认为北境过去一直视中原为“儿皇帝”“孙皇帝”,现今能以平等姿态与大宋交往,实在是五代以来所未见。于是齐声恭维太祖赵匡胤。

老赵对宰相们说:“自五代以来北敌强盛,盖由中原衰弱,以至晋帝蒙尘,亦否之极也。今慕化而至,乃期运使然,非凉德能致。”

左右皆称万岁。

老赵这段话对理解大宋此前此后的北境政策很重要。他这段话译成现代语就是:“自从五代以来,北敌一直很强盛,主要是因为中原衰弱,这才导致了晋帝石重贵被俘受辱。但这也是衰运的极点。否极泰来,现在我大宋强盛了,契丹歆慕我中原文明愿意来结盟好,这是‘期运’的结果,不是我这个德薄之人能做到的。”老赵这话至少可以品味出三层意思:

一、大宋与契丹的和好,乃至于结盟,是可以接受的格局。

二、大宋不能主动结好契丹,但契丹主动结好大宋,则应抓住难得的“期运”,积极应对,促成和好。

三、要想让契丹“慕化”,大宋必须强盛。

北宋一百多年的历史,赵光义初期没有接受赵匡胤的这个基本思路,在平定北汉之后,不惜与契丹一战,结果大败;宋徽宗时执行“联金灭辽”国策,不惜毁坏“澶渊之盟”,结果引狼入室,被金兵灭亡北宋。这之中自有各种道理可说,但如果无法达致“最优”也即“期运”不来时,“次优”选择就是“最优”选择。老赵不得已结好契丹,就是一项不失尊严的“次优”选择。这个“次优”选择,最要紧的主题词是:“期运”。对这个“期运”的理解就是:大宋自身要慢慢强盛,而契丹能主动来“慕化”,这两个条件什么时候能够达致,“期运”什么时候才能来临。一定要等待契丹来主动结盟,否则事不成。

看明白这一层关节的人,当属吕中。吕中字时可,南宋时曾中进士,官国子监丞,兼崇政殿说书。其史论著作《大事记讲义》评论北宋事多有卓见,元佚名《宋史全文》几乎引用了他的全部议论。他对“契丹和战”问题有一个看法,就深中历史不传之秘。他说:

和,非中国得已之计也。然和出于彼则和可坚,和出于我则和易败。太祖当南征北伐之始,而契丹复与太原相援,以汉高帝处此,必有平城之忧(刘邦曾在平城被匈奴围困);唐太宗处此,必有借助之举(李世民曾借助西域之兵)。惟太祖专任边将,来则拒之,去则御之。且未尝遣一骑以出境,亦未尝命一使以通和,必待其边臣贻书而后命边臣以答之(为前述契丹国涿州刺史耶律琮与大宋知雄州孙全兴书信往来事),必待其来聘有礼而后遣通和之使以报之,其得中国之体矣。景德之和(谓真宗时的澶渊之盟)所以久而宣和之和(为徽宗时的种种求和)所以败者,以景德之和在彼,而宣和之和在我也。

太祖一朝,虽然未曾与契丹“结盟”,但实现了“和好”。这是后唐李嗣源、后晋石重贵之后,契丹重新与中原的“交聘”。

开宝八年(975)八月,契丹还派来使者向太祖赵匡胤奉献御衣、玉带、名马。太祖“皆厚赐之”。有意味的是,老赵还带着契丹使者到近郊打猎。老赵亲自箭射走兽,“矢无虚发”,史称“使者俯伏呼万岁”,并私下里对翻译说:“皇帝神武无敌,射必命中,所未尝见也!”

等到老赵平定江南,契丹知道太祖皇帝“善射”,又来贡献弓矢名马。

开宝九年(976)长春节,契丹又派遣使者来贡献御衣、玉带、银鞍勒马。

长春节,是大宋“圣节”,也就是老赵的诞辰日,即农历二月十六日。五代以前的惯例,帝王诞辰,地方和各类官员都有“进奉”。建隆元年,礼部依群臣所请,设长春节后,太祖下诏:“今后长春节及诸庆节,常参官、致仕官、僧道、百姓等毋得进奉。”这样,节照过,但“进奉”免了,应该说,减轻了士庶的不小负担。但契丹来“进奉”,老赵照纳。

开宝九年,是太祖赵匡胤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已经完成了他想完成的部分事功。这一年正月,群臣拟议中给他上尊号曰“应天广运一统太平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老赵说:“今汾、晋未平,燕、蓟未复,谓之‘一统’可乎?”拒不接受。于此可见,河东、幽燕,对老赵来说多么重要。它们成了老赵最重要的未竟事业。

老赵逝世以后,契丹得到消息,更派出了使团前来“修赙礼”,出资为老赵办丧事。

拾 金匮之盟与烛影斧声

开宝九年(976)冬十月癸丑,正当征伐北汉的前线不断传来捷报之际,赵匡胤病逝。按照“金匮之盟”,也即杜太后遗命,兄终弟及,赵光义即位。关于赵匡胤之死,史上不乏包括“斧声烛影”式的各类传说。老赵带着他宏伟的迁都计划退出历史舞台。

赵匡胤的“郡望”

大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这是赵匡胤生命中的最后一年。这一年春末,老赵西幸。

他要在有生之年,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洛阳去看看。赵匡胤的青少年时代也即“微时”,主要在河南一带度过。父亲赵弘殷和母亲杜夫人也都葬在河南洛阳。老赵这次“西幸”,除了祭奠父母外,还有一个从未讲述过的心愿:迁都。他要将大宋都城从开封迁往洛阳。

赵匡胤是洛阳人吗?

事情涉及所谓“郡望”。

赵匡胤的“郡望”,史有三说:河北涿州说、河南洛阳说、甘肃天水说。

“郡望”,是“郡”与“望”的合称。“郡”是行政舆地区划,“望”是名门望族所在,“郡望”即示人以某地望族。后人出息,往往要提及先祖所在,不忘所由来,这是荣誉与感恩的结合。赵云自称“常山赵子龙”,张飞自称“燕人张翼德”,范文正公自称“高平范仲淹”,欧阳文忠公自称“庐陵欧阳修”,是皆有感怀祖德又自感光大祖德的意思在。

赵匡胤若被人问起:您是哪里人氏啊?他将如何回答?我为这个问题检索了几十部文献,没有得到答案。“涿郡赵匡胤也”?“洛阳赵匡胤也”?“天水赵匡胤也”?这事还得略说一说。

一、河北涿郡说。

此说见于正史。《宋史》开篇即谓:“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讳匡胤,姓赵氏,涿郡人也。高祖朓,是为僖祖,仕唐历永清、文安、幽都令。朓生珽,是为顺祖,历藩镇从事,累官兼御史中丞。珽生敬,是为翼祖,历营、蓟、涿三州刺史。”

这是说,从赵匡胤高祖赵朓开始,就出生在涿郡,并在河北涿郡一代任官,到了祖父赵敬时,已经做到营州、蓟州、涿州三州刺史。

古人称谓有避讳,对先人不能直呼其名。据《邵氏闻见录》记载,说“今章奏不当名赵广汉,按国史,本朝广汉后也”。这是说:赵匡胤家族是认西汉名臣赵广汉为先祖的。赵广汉,是传统中国“十大清官”之一。最后因为得罪当朝权臣而遭腰斩。赵氏家族愿意认这样的清官做先祖,也预示了他们的价值取向,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赵广汉,字子都,西汉涿郡人。

二、河南洛阳说。

《宋史》言:“太祖,宣祖(赵弘殷)仲子也,母杜氏。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阳夹马营。”

老赵行二,他还有个大哥叫赵光济(原名赵匡济),死得比较早,没有看到大宋建国。赵匡胤母亲杜氏,史称杜太后。老赵十九岁结婚,太太姓贺,史称贺皇后。有四子六女。但他后来没有把皇帝的宝座给儿子,而是让给了兄弟赵光义。

赵匡胤父亲赵弘殷,在后周时已经成为显贵。

说到赵弘殷的名字,还有个故事。

据《梁书》记载,梁开平年间,黄河忽然无故翻滚,激浪从河底卷起一块匾状古铜牌,铜牌上刻着字:

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

这是一个字谜、谶语,据说与传说中的《推背图》有关。

“开口张弓左右边”像“弘”字。这意思是说:冀州也即河北,有个名字中带“弘”字的人士将是真人转世,他的子孙就是真命天子。这时天下大乱,人心思治,当此中原逐鹿之际,有一绺子人马的都希望这个吉兆应在自己身上。于是江南南唐主、吴越主给自己儿子起名都带一个“弘”字,用来回应这个吉兆,想应验,做“万万年”的帝王基业。而赵匡胤的父亲名字“赵弘殷”,也有一个“弘”字,于是人们就将这个传说附会到他身上。以此说明赵匡胤和大宋王朝正应天意,是真正的神权天授。

关于《推背图》,清人潘永因编《宋稗类钞》有一说法,说唐代李淳风作《推背图》后,到五代之乱,王侯崛起,人有幸心,故关于谶语的学问越来越热门。“开口张弓”之谶出来后,很多地方都用“弘”字给子女命名。等到赵匡胤即位,开始禁谶书,主要是担心士庶受蛊惑犯罪用刑。但《推背图》已经流传几百年,民间多有藏本,不可禁绝。有关部门很头痛。有一天赵普对太祖说:因《推背图》造作妖言者太多,要是用刑,会杀很多人。老赵说:“不必多禁,正当混之耳。”于是命人找来旧本,将已经应验的部分保留,没有应验的部分,搞乱次序杂书其间,这样做了几百本,让这些“伪书”与旧本并行于世。于是传习《推背图》的人,对先后次序渐渐开始发懵,不知道为何有伪讹。偶尔有存着的,但几年下来,并不应验,于是渐渐都不信,也不收藏了。此系清代人说法,未必是事实,可以聊备一说。

到后周世宗时,赵弘殷已经官拜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转右厢都指挥,领岳州防御使。这已经相当于军团司令的位置。此人勇略之外,还有善根。有一年,他督军平扬州,与周世宗会兵寿春。大兵所到,需要吃饭,估计当时是购买而不是征调,周世宗的中央军看中了一家卖饼的。但寿春饼家的饼又薄又小,等于缺斤短两,世宗怒,抓了跟这卖饼有关的十多人,几乎就要杀人。赵弘殷反复劝谏后,放了人。这是赵匡胤父亲的一个功德。

传统中国从《周易》开始,就有“敬畏生命”的大德。赵弘殷有此一个善举,被人记录下来写入史书,这就是传统史学的“劝惩”——用史书文本鼓励和惩罚——功能。我看重历史上所有“敬畏生命”也即“好生之德”的故事。

却说这位赵弘殷,还有一件轶事。据《东斋记事》记载,说他曾从河朔南来,到河南洛阳夹马营,在杜家庄园,当时大雪,他避于门下。一个看庄院的门人悄悄地给他送饭,一连几天。据说这位杜家门人见赵弘殷“状貌奇伟”,还很“勤谨”,就告诉了主人。主人一见也很喜欢他,就留他在庄院过了好几个月。

赵弘殷所以到夹马营,是因为他的父亲赵敬在后梁任职,后唐灭梁,曾在后梁做官的人物就有了危险。赵弘殷担心受到牵连,于是避祸,逃难到此。

杜家庄园人都很喜欢赵弘殷,主人杜爽尤其喜欢他,还把家中四姑娘许给了他,从此在此定居。

这位四姑娘就是后来的杜太后。

赵弘殷在后唐功勋卓著,曾助后唐推翻后梁。后唐建国,他统领禁兵,驻守洛阳,于是迁往洛阳夹马营定居。

三、甘肃天水说。

近世学界“拽文”往往多称宋朝为“天水一朝”。

王国维《宋代之金石学》一文,内中说:“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

陈寅恪《赠蒋秉南序》也说:“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永远之瑰宝。”此处“天水一朝”即“宋朝”之借代修辞。

王国维、陈寅恪“天水一朝”说,来源于《宋史·五行志》:“天水,国之姓望也。”此即言“天水”乃是赵宋王朝之“郡望”。

历史上赵姓最大聚居地即为甘肃天水。秦灭六国后,赵国代王赵嘉的公子赵公辅率领族人进居天水,所在有政声。后来的赵氏族人即称自家郡望为天水。

赵弘殷在周世宗时代因此还被封为“天水县男”。

金灭北宋,掳走徽钦二帝,封徽宗为“天水郡王”、钦宗为“天水郡公”,这里的根据也是赵氏的天水郡望。

大约可以这么说:就赵氏远祖言,其郡望当为“甘肃天水”;就有记载的赵匡胤的高祖赵朓言,其郡望当为“河北涿郡”;就赵匡胤的出生地和他的父亲赵弘殷言,其郡望当为“河南洛阳”。故三说皆通,各有所本。

“永昌陵”小石马陪葬

老赵安排好开封留守诸事后,几天后到达洛阳附近的巩县。

他先去安陵祭奠,这里是他的父亲宣祖昭武皇帝赵弘殷、母亲昭宪皇太后杜夫人的陵寝所在,在今天的河南巩县邓封乡。老赵在祭奠时,想起父母的恩典,不禁悲从中来,号恸道:“儿此生不得再朝于此也!”左右闻言,也受到感动,都跟着流下泪来。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都在郭威帐下从军,在柴荣时代还各自立有战功。父子在战场上公忠体国,出生入死,应该有不同于一般父子的感情。

老赵在祭奠完父母之后,登上了陵寝所在的一座阙台。这是陵墓前、行道两旁的石筑阙门的高台。他向西北方向发射了一支鸣镝,尔后,指着箭落之地对左右说:“朕以后要葬在这里。”同时下诏,免除河南府今年的一半田租;对看护安陵的人家免除一年的田租。

几天后,车驾到洛阳。

洛阳,后唐的首都,虽然遭到战火破毁,但架子还在,那种“背邙面洛”的格局,“楼观飞惊”的气势,都是汴梁比不上的。史称“上至西京,见洛阳宫室壮丽,甚悦”。

按照规划,老赵与诸臣在选定的日子里,准备在洛阳南郊合祭天地。但此前大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没有停止,老赵有点不耐烦,于是派出中使带着“三木”与嵩山神立约:如果到了祭祀前的宿斋日,雨还不停止,就给岳神上刑具。“三木”就是枷在犯人颈、手、足三处的重刑刑具。又使人向无畏三藏塔祷告:如果宿斋日,雨还不停,就将此塔毁掉。到了规定的那一天,人们惊奇地发现:雨停了。这样,就在晴朗的天气里,完成了祭祀大典。

洛阳市民年岁大的人看到皇家仪仗和汉家衣冠后,都互相说:“我辈少经乱离,不图今日复观太平天子仪卫!”

有人甚至为祭祀大典再现汉唐气象而落泪。

在洛阳,老赵还特意来看他“微时”的旧居,出生地洛阳夹马营。他手持马鞭,指着一个小巷子说:“朕回忆幼时,曾经得到一个小石马,伙伴们游戏,总来偷我的小石马。后来我埋在这个巷口。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左右找了畚锸来掘土,果然有石马在此。

老赵让左右将这个小石马埋到鸣镝所落处,说:“就让这个小石马给朕陪葬。朕自为陵名‘永昌’。”

故赵匡胤的陵墓史称“永昌陵”。

古人称大人物尚未成为大人物的时候,也即出道之前为“微时”。古人修史,喜欢将名人“微时”的故事、传说,搜集来印证“早有预兆”,证明大人物天生异禀。这类叙事已经构成了撰写名人传记的传统,古今中外,似概莫能外。西方人写名人传记,也往往钩沉一些名人“微时”的故事作为花絮,以证名人“不凡”——平凡了就不是名人了!

赵匡胤“微时”的段子亦然。

像所有史书记载帝王故事一样,赵匡胤“微时”的奇异传闻或不可信,但它传导的是一种非常之人有非常故事的民俗心理。透过这种心理,可以约略考察民心民情,因此,也往往具有人类学、民俗学价值。

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载一故实,说太祖微时,曾于酒后入南京(应天府,今商丘)供奉远古高辛帝的庙宇,见香案上有竹制杯筊,就取来占卜。

杯筊一般用铜来打制,竹制应该是一种简陋形制。杯筊形状像两扇蛤蜊片子。占卜方法是:心中暗许某个愿望,两片一块掷下,连掷三次,须三次都是一正一反,等于神应;否则就等于不应,需要再许愿,再掷。

根据这个传闻,老赵“微时”,开始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占卜时,就琢磨着做个“小校”,也即相当于军中连排长的干干也就满足。不料杯筊不应,也即神不答应。老赵暗想:这是最小的官了,做不成,难道要做大官?于是一节节往上升,占卜到节度使,相当于省军区司令了,神还是不应。老赵郁闷,难道只能做“小校”下面的步卒或平头百姓?想想又心不甘,心一横,有了包天胆,大叫一声:“节度使再往上,难不成教我做皇上吗?嗯?”这个竹杯筊掷下,连续三次,都是一正一反。神应了。

猜:老赵从此应该有了自我暗示的能量:我老赵可不是一般人啦——我是要做天子的人啦!这种暗示让老赵从此有了“远大志向”。

一根棍棒打天下

老赵姿貌不俗,《宋史》说他“既长,容貌雄伟,器度豁如,识者知其非常人”。应该是有气场的人物。宋人周辉《清波杂志》说一故实:五代末时,有僧人在路边修一草庵,种菜化缘为生。某日,僧人梦一金色黄龙,正在他的菜园里吃莴苣。当下惊醒,看到草庵外菜地里,一“伟丈夫”正在梦中之地,取莴苣吃。僧人看到他的相貌有凛然之气,又想到梦中所见“金色黄龙”,揣度此人不凡,于是很恭敬地让他来到草庵,送上饮食。这位“金色黄龙”吃罢,抹抹嘴就要告别离去。僧人对他说:“富贵勿相忘!”“金色黄龙”不免纳罕,僧人于是告诉他适才所梦云云。又说:“公他日得志,请您别忘了为老僧建一大寺。”

这位“金色黄龙”就是赵匡胤。他答应了僧人的请求。

等到他有了大宋天下,并没有忘记这个僧人,派人去寻找,僧人还在。于是为他建寺,并赐名“普安”,时人称为“道者院”。

老赵“微时”,还有“大难不死”的传说。

他学老爸赵弘殷,爱拳脚骑射。尤其是骑射,功夫了得,一般人根本和他没法比。他少时曾经骑一恶马,不施衔勒,结果恶马没法控驭,跑上城中斜道,老赵脑门撞到门楣上,从马上坠地。惊马狂奔,门楣挡住脑门摔下,观者以为这位“香孩儿”脑袋肯定碎了!不料,小“香孩儿”慢慢爬起来,追着马腾身而上,一无所伤。香孩儿骑烈马倒地未伤,事件传闻开来,成为他的“异禀”材料。据说这是受到了神灵保佑。但老赵曾练就一身骑射本领是实。太祖即位后的建隆四年春,原后周名将符彦卿来朝,老赵给了他不少赏赐,又在金凤园“宴射”。老赵骑马射靶,连发七箭皆中。观者惊异。符彦卿由衷叹服,进贡名马称贺。

江湖上流传老赵的武功故实很多,有些是有来源的。譬如最为人乐道的“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就见于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书中的《拳经捷要篇》将此拳列为“古今拳家”第一大家。明人程子颐《武备要略》说到《长拳法》时,又说“拳中二十四势,出自宋太祖短拳”。明何良臣《阵纪》还说宋太祖赵匡胤有“腾蛇棍”流传。

关于老赵的拳术、棍术,最早的记录者还有宋人蔡绦《铁围山丛谈》。说徽宗政和年间,效法汉武帝扈从侍卫的故事,令出侍左右的宦者一定要带两种东西,以备不测。一个是“玉拳”,一个是“铁棒”。玉拳是新疆于阗玉制作,比真人的拳头要大,用红锦装饰。铁棒,乃是赵匡胤“微时”以至于“受命”后,亲手所持铁杆棒。据说这根老赵多年用过的纯铁棒,因为几十年的使用,已经“爪痕宛然”,也即留下了几十年的抓痕。坊间流传宋太祖一根棍棒打天下,在《铁围山丛谈》中的说法就是:“恭惟神武,(天下)得之艰难,一至斯乎?”

我想象老赵年轻时投奔后汉枢密使(后来的后周太祖)郭威,手中应该持有一根铁棒,很可能就是宋徽宗时说到的这根“纯铁棒”。

另一件事情似乎也有神灵的影子。

说他年少时,与一个叫韩令坤的孩子跑到一所无人的土房子里玩赌博游戏,无非是些石头剪子布下棋弹球之类。不料正玩得热闹,忽然听到门外一群麻雀在急躁地叫唤,那声音想必引起了他俩的注意,赶出来看,想趁机捉住几只麻雀烤了吃。但一出门,那土房子就塌了。——这不是神灵保佑吗?

这个韩令坤,就是后来屡立战功的大宋名将。

后汉初年,二十岁出头的赵匡胤离开杜家庄各地漫游,一无所遇。有一次住在襄阳僧寺。有老僧善术数,见他相貌堂堂,有英雄气,就对他说:“我给你一笔盘缠,你往北走,就会有机会。”当时后汉枢密使郭威正在征讨叛臣李守贞,四处招兵买马。赵匡胤应募居于郭威帐下。这是赵匡胤从军的开始。郭威建立后周王朝后,赵匡胤又做了滑州副指挥。直到后周柴荣时代,他又做开封府马直军使,柴荣正式即位后,赵匡胤开始典禁兵。

赵匡胤在往北寻求立身机会时,路上碰到一个人,这人是王彦超。

王彦超,字德升,五代及北宋初年的名将。战功显赫。官至右金吾卫上将军,封邠国公。“杯酒释兵权”第一个领会赵匡胤深意的就是此人。

有意思的是,同样在凤翔,这段子却有两个不同版本。

一个版本说,王彦超与赵弘殷有旧交,于是赵匡胤便来到陕西凤翔找时任后汉节度使的王彦超。不想王彦超不留,太祖转赴洛阳。疲惫之极,便枕在长寿寺大佛殿西南角柱础上昼寝。有藏经院的主僧看见一条赤蛇从太祖鼻子里出入,很惊异,知道这位不是凡人。太祖醒了以后,这位主僧问他要到哪里去。太祖说:“我要到澶州去见郭太尉,没有盘缠。”这里说的“郭太尉”,就是后周的郭威,此时,郭威还没有做皇帝。僧人说:“我有一头驴子,你可以乘它去。”还给了赵匡胤一些银两。这样,赵匡胤才有了进身的机会。

另一个版本说“太祖微时”,往凤翔见节度使王彦超,“得钱数千”。这一次赵匡胤到了原州,“卧于日间,而树阴覆之不移”。据说这种树到多年后还存在。人称“龙泉木”。

两个版本记录不同,虽然记录者都是宋代人。

第一个故事见于《邵氏闻见前录》。这书是北宋中期邵伯温所撰。伯温是邵雍之子,少时曾与司马光等交游。伯温之子邵博又有《邵氏闻见后录》。显然,这里的记录与正史记录很相似。

第二个故事见于《鸡肋编》。这书是北宋后期、南宋前期庄绰所著。庄绰之父与黄庭坚、苏轼、米芾等人交情不错,有来往。

赵匡胤做了皇帝后,有一次与王彦超设宴围猎,酒酣时道:“朕昔日来投你,你因何不接纳我?”

王彦超听了立即降阶顿首道:“我那一点小水洼子,怎么可以安顿神龙?万一那时候要是留止了陛下,岂有今日之事?”

宋太祖听完一笑,并没有为难王彦超。此事可以考见王彦超的机敏,也可以考见赵匡胤的襟怀。

据《曲洧旧闻》载:五代十国,军阀割据,兵戈不已,人心思治。有一老和尚佯狂,为人算卦,预言多有应验。他对人说:“你们盼望太平日子太急了点,太平日子,要等‘定光佛’出世!”谁也不知道这个“定光佛”是哪路神仙。百年战乱,那个时代不难想象士庶渴望太平的心态。等到赵匡胤统一天下,人们都认为老赵就是定光佛,要不就是定光佛的后身!

赵匡胤的迁都谋划

赵匡胤生于洛阳,对此地风土很有感情,很早就有迁都洛阳的意思。这一次,趁着西幸,将迁都之事提上了议事日程,要有司做迁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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