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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洛阳成为不设防的空城。

李从珂在京师巡防时,遇到几个父老,相对垂泪。父老中有人对李从珂说:“过去前唐时,帝王有难,会到蜀地去,以图进取。陛下何不效法前唐做法,也率军且入西川?”

李从珂说:“过去两川节度使,用的都是文臣,所以玄宗、僖宗都能躲避贼寇,入蜀。现在不同啦,现在两川,孟氏已经称帝,我到哪里去啊?”

说罢,他应该想起昔日镇守凤翔时的威风,不禁有了穷途末路、物换星移的感慨,心中悲酸,不禁恸哭失声。

孟知祥已经在两年前建国,自称“大蜀”,史称“后蜀”。现在孟知祥已经死去,皇帝是孟昶。

李从珂的最后时刻倒也安静,他回到宫中,开始从容地处理后事。

他先派遣宦者和皇城使,赶到原契丹“人皇王”耶律图欲也即李赞华的府邸,将其杀死。随后又派出京城剩余的最后武装,大约千余骑人,由几名将官率领到洛阳北一个叫白司马坂的地方去等待石敬瑭,与之做最后的搏斗。李从珂此举似不符合逻辑:他已经知道无力回天,但还在做困兽斗;他已经知道将士们不听调遣,还要派出人去扼守洛阳。他在干吗?史未明言。但考虑到他当初曾起兵凤翔,此举很有可能是“迟滞”石敬瑭的战略安排,而后,他可以收拾停当西逃,目的地:凤翔。看出李从珂这个意图的是多年的对手石敬瑭。当他接受苌从简投诚之后,就判断李从珂在步步设营,为西遁做准备。不然的话,他干吗要做以卵击石的蠢事?于是石敬瑭迅即指令跟随他来的契丹骑兵千余人奔赴洛阳西部渑池,截住李从珂逃遁时可能的必经之路。

李从珂最后一天应该得到两个消息:

一、他所派出到白司马坂的将士们已经纷纷向石敬瑭发去了投降书,史称“飞状迎帝”——飞奔着争着抢着早一点将投降书送达石敬瑭。

二、契丹骑兵已经奔向洛阳西二百里左右的渑池。退回凤翔已不可能。

公元936年农历十一月辛巳(二十六日),后唐末帝李从珂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等人携带着传国宝玺,登上京师玄武楼空地,自焚。一蓬大火,消弭了一代人的暴戾与冤仇。

自焚之前,刘皇后指使宦官到宫中积累柴薪,准备连宫殿一起焚毁。雍王李重美劝谏道:“新的天子来到京师,肯定不会露天居住。我们烧了宫殿,他日一定会重新劳动民力修建新的宫殿;这样我们岂不是死后给他人留下遗怨!我娘不要这样做吧!”

刘皇后乃是李重美的生身母亲,史称“后以为然”,皇后认为儿子说得对,她最后听从了儿子的意见。

根据不多的史料记载可以知道,李重美有对生命的敬畏理念。当初末帝亲征赴河阳,李重美监国留守京师。按照以往战争逻辑,大兵破城,是要掳掠烧杀的。洛阳士庶这时没有信心守卫京师,纷纷逃离城市藏匿。城管部门开始禁止,不允许士庶离城。李重美知道后说:“国家多难,我等不能为民做主,现在却要禁止百姓避祸,哪有这个道理!”因此不禁,纵民出城。

这些故实都在证明,李重美和刘皇后,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一点人性中美好的东西。这是贵族风范,值得表彰。

当晚,石敬瑭进入洛阳。后唐亡。

在后来的日子里,石敬瑭的后晋迁都汴梁,洛阳成为“西京”。

伍 三镇造反

每一次新的权力上位,都艰险备尝,但英雄或枭雄,总会在这一条道路上,行走、奋起,不惜砸烂各种“坛坛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异族的政治行为,即使暂时得势,也终必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着这个命运。

石敬瑭的命运

按钱穆《国史大纲》的说法,石敬瑭割赠幽、蓟十六州,至元顺帝退出中国,其间凡424年,那一带土地,可以说长受异族统治。虽然此地各个民族都曾受到汉化,但实在不能与中国本部相比。严格来说,十六州中之某几部分,自唐代安史以来,早已不能直接沾受到中国传统政治与文化之培养。如是则先后几乎将及六百年之久。

钱穆还认为,国家内乱,借援外兵,引入内地,唐代亦屡有其事。后世责石敬瑭不当借援契丹,却忘了石敬瑭自身早是一个胡人。他在耶律德光前自称“儿皇帝”,也是自安禄山以来相沿的“北人遗风”。

钱穆认为“唐代对于民族观念之不重视,流害遂至于此”。钱穆看到唐人政制,沿袭北朝周、隋。“惜当时北朝周、隋诸儒,以环境关系,未能发明民族华、夷之防,唐人遂亦模糊过去。”

这是将五代石敬瑭的乱政算到唐玄宗时代,也有道理,可以备此一说。但直接开启大宋“冗兵”负担、导致靖康之变的地缘政治恶劣生态,则不必推远到唐玄宗时代。石敬瑭就是罪魁。在大宋地缘劣势前,石敬瑭难辞其咎。

此外,也要知道,石敬瑭自称“儿皇帝”虽然属于“北人遗风”,但纳入中原文化圈考察,毕竟是一种自轻自贱的姿态,不然,为何不称契丹为“儿”,自己为“父”呢?考二人的生卒年,石敬瑭出生于892年,耶律德光出生于902年。石敬瑭四十四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石敬瑭比耶律德光还大整整十岁,但他依然自称“儿皇帝”。虽然这类“排辈”在中原文化中也常见,某人辈分高,年纪未必大,是家族中可以观察到的风景;但作为异姓而称谓他人为“父”,自称为“儿”,这在中原文化中就构成了一种贱行或耻辱。石敬瑭之所以自称“儿皇帝”,固然有以此辨别亲疏,而不是辨别长幼的意思,但以相差十岁的年龄依旧称谓对方为“父”,个中摇尾乞怜的低姿态是不难考见的。

但石敬瑭的低姿态并没有换来属下(主要是藩镇)的普遍忠诚。

他治理中原,问题重重,不能得到藩镇的支持,后晋是不够“坚挺”的。

石敬瑭在后来的日子里,极力讨好藩镇,甚至也可能是真诚地安抚藩镇,但燕云乃至于整个后晋,各藩镇间,有人出于耻服契丹,有人出于藩镇野心,根本不听石敬瑭的政令。

全国各地,就像有一股“反石”的浪潮。石敬瑭个人气场不够,治国策略不佳,最重要的,他的战略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千年中国史可以依稀看出内在的人心相背:投靠异族,对国人而言,不是值得托付的政治选择。任何时间,都会有一种可能:以驱逐异族为政治诉求,重新谋取“合理”权力的上位。尽管,每一次新的权力上位,都艰险备尝,但英雄或枭雄,总会在这一条道路上,行走、奋起,不惜砸烂各种“坛坛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异族的政治行为,即使暂时得势,也终必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着这个命运。

兵部尚书死不降契丹

大同节度使(驻云中,治所即今山西大同)判官吴峦,关闭城垒,拒绝接受契丹诏命。大同属于“幽云十六州”之一,吴峦此举,等于根本不听石敬瑭的政治安排。

吴峦,史称“少好学”,但他在科举中“举明经不中”,报考“明经科”没有考中,后唐时,出任大同军节度使沙彦珣的从事,累迁判官。石敬瑭颠覆后晋之后,契丹撤军时,路过云州,沙彦珣出城迎谒,被契丹掳走。吴峦因此对城中将士们说:“我等皆属礼仪之邦的文明人,怎能向野蛮的夷狄称臣!”

将士们为他感动,就推举他为大同军主事。

这时石敬瑭虽然已将云州割让给契丹,但吴峦仍率将卒顽强拒守。契丹围攻大同七日,还没有攻克。石敬瑭知道难题来了,但他硬着头皮给耶律德光写信,让契丹撤军,说是由他来解决这个问题。

契丹解围后,石敬瑭以升官为交换条件,召吴峦回京。改授他为武宁节度副使(治所在今江苏徐州),再迁右谏议大夫,复州防御使(治所在今湖北仙桃)。吴峦勉强答应了这个条件,回朝。

但天福七年(942),石敬瑭死后,石重贵即位,与契丹绝盟。当时后晋的边境要塞贝州永清军(治所在今河北邢台),战略地位重要,后晋在此地囤积粮草,以防契丹入侵。当时永清军节度使是王令温。王令温虽然也有战功,也有与契丹大战的经历,但石重贵认为吴峦当初拒绝投降契丹,应该比王令温政治上更可靠,就让王令温回朝做官,调吴峦为永清军节度使,应对契丹。

王令温有一个牙将,心怀叵测,曾引诱契丹来袭贝州。此人有骄悍之气,难于管制。当初王令温曾经削夺了他的牙将职位。吴峦来到贝州后,爱兵如子,善待士卒,又不聚敛财富,一时颇得人心。这位牙将看到这局面,就假意钦佩吴峦,表示愿意在吴峦帐下效犬马之劳。吴峦对他也是推诚相见,让他督导将士和招募的义兵守卫贝州南门,吴峦带兵守卫东门。

开运元年(944)正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大军来攻贝州时,带来很多攻城器械,吴峦见状,开东门,放入带着攻城器械的契丹士兵,而后关闭大门,率城中兵民奋力激战,将引燃的柴薪投入夹城之中,将契丹兵和攻城的战具焚烧一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位丧心病狂的牙将,却打开了南门,契丹兵一拥而进。吴峦率众抵抗后,见城中已乱,知道大势已去,即乘马返回馆廨,整顿衣冠,投井而死。贝州失陷。

可以将吴峦将军表彰为誓死不降契丹的后晋英雄。

石敬瑭归附契丹后,应州(今山西应县)也属于割让之地。但当地的武官,指挥使郭崇威,不想接受契丹的侮辱,率众离开已经属于契丹的辖地,南归。

郭崇威,后来出任后晋武官。后晋第二代也是最后一代君主石重贵时,他曾与刘知远一起戍守太原,这期间,他与后来的后周太祖郭威相友善,一直在郭威麾下,有战功,后汉以后,他与郭威一起镇守邺镇(属天雄军,治所在今河北邯郸),后来成为后周的开国元勋之一。他的姓名因为与“郭威”的“威”重名,出于“避讳”制度,郭威称帝后,郭崇威改名郭崇。

石敬瑭时的兵部尚书王权,曾被召要出使契丹,向宗主国表示谢忱。但他拒绝出使。他认为自己累世将相,不能做这种无羞耻之事,他对人说:

“吾老矣,安能向穹庐屈膝!”我已经老了,怎么可能向草原帐篷屈膝下跪!

于是假托年老有病,不赴诏命。石敬瑭大怒,罢免了他的官职。

王权是老臣,他出生于唐懿宗咸通五年(864),从曾祖父起,世代都是大唐官僚,石敬瑭的后晋,考虑到他的官宦背景,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但王权毕竟有大唐的士风,在这样一个乱世,屈身去赴穹庐请安,这事,他做不出。这就是儒学讲述的“有所不为”。

君子“有所不为”,小人“无所不为”。之所以“有所不为”,是因为有生死以之的价值观。王权在这个问题上的姿态,凸显了一种大丈夫气概,五代乱世,难得。

石敬瑭无力控制全国局面,他最信任的武官刘知远,事实上也已经开始心怀异志,像更多的地方藩镇一样,在观望,在与石敬瑭玩推手。

……

这时节,更有三个重要人物,举兵反晋,在摇摇欲坠的后晋建立之初,像拳击手一样,又给了后晋三记勾拳,用一句流行的话说,就是“沉重地打击了”刚刚成立的后晋政权。这三个重要人物分别是:范延光、安重荣、安从进。

范延光心生“异志”

范延光正做着天雄(今河北邯郸)节度使。他不听“儿皇帝”节制,以魏州也即天雄军为根据地、大本营,开始“造反”。

天雄,是唐以来的要塞称谓,史称天雄军。此地曾名魏州,又称魏博,后又改名大名。故唐末以来史上所谓“天雄、魏博、魏州、广晋、大名、邯郸”,辖地虽有变化,但大致所指是同一个省级军政辖区。其地大致相当于今河北南部、山东北部。属于史上著名的“河朔三镇”之一。另外两镇是范阳(又称幽州、卢龙,辖境在今河北北部,北京、保定及辽东等地)、成德(幽州以南河北中部,西接山西)。三镇依次为中原北部的三道屏障,范阳是第一道屏障,如今已经属于契丹;天雄为最后一道屏障,天雄破,中原就成为前线了。

此地故实甚多,当初后唐明宗李嗣源就是在这里反叛李存勖,得了天下。现在,范延光就镇守在这里。

说来这位范延光“微时”,也即没有出名之前,本来没有多大野心。但他遭遇了一个江湖术士张生的蛊惑。张生对他一番恭维,改变了他的心态。

张生说:“看您这面相、骨相,将来必定可做将相。”

不久之后,范延光做了官,算是跻身显贵行列,他想起张生的话来,觉得他的相术太准啦!于是就召他在麾下做参谋或顾问,对他极为器重信任。

有一次,范延光梦见有蛇从肚脐眼儿钻进肚子里了,就问张生这梦主何吉凶。张生一如既往地说拜年话:“蛇啊,就是龙,这是龙蛇啊!这是当帝王的兆头啊!”

范延光闻言大喜,从此有了“异志”。

这件事可以与李嗣源时那位周玄豹术士“媲美”。李嗣源也是因为周玄豹相术很准,想召他入朝做官,但是遇到大学士赵凤的劝谏,最后没有让周玄豹入朝,也因此避免了术士祸害下的灾难。但范延光不同,没有人劝谏他。因此,他只能按照有限的个人智慧来处理这件事。

五代十国,乃至于三千年历史故实,我看惯了这类术士的恭维,大致规律就是:术士吹捧主家,主家大喜过望,后来果然部分或全部实现术士的预测,于是术士被召来做官。但这之后,就是一场悲剧,几乎没有一个例外。

范延光也不例外。

范延光在后唐时与潞王李从珂关系亲密,潞王做了皇上也即史称末帝之后,与石敬瑭对峙,晋阳大战时,范延光曾奉命带两万精甲步骑到辽州(今山西左权),与赵德钧形成掎角之势,对付河东和契丹联军。但李从珂很快覆亡,赵德钧等人又投降了契丹,范延光即匆忙带兵返回天雄大本营,虽然表面上向石敬瑭上表愿意归附,但内心一直不安。

那时有个成德节度使董温琪,投降契丹,被契丹掳往北方草原。董温琪的部下有个叫秘琼的,自说自话做了成德军的“留后”。范延光于是暗中写信给秘琼,要求俩人勾连一气,共同对付石敬瑭。秘琼接信后应该有过恐惧,觉得天雄虽然是天下名镇,但是要推翻有契丹支持的晋帝国,似乎可能性不大。所以没有给他回信,但是也不敢回绝,干脆不回应。这就惹恼了范延光,在后来的日子里对秘琼痛下杀手,暂且按下不表。

范延光有“异志”,他在等机会。

但他勾引秘琼的事,早被石敬瑭侦知,于是有了准备。

要说范延光,当初也是一条汉子。他在跟从李嗣源时,有一次李嗣源被敌兵所围,范延光在凶险的战局中被秘密派出求援,半夜被敌兵俘虏,下狱,史称“搒掠数百,胁以白刃”,玩命拷打,以死威胁,但范延光就是没有供出李嗣源这边的信息。好歹躲过一劫,得到了李嗣源的信任。

后来,范延光又在李嗣源解决汴州朱守殷之战中,立功。这事也让范延光对自己信心倍增。他认为自己料事如神,有纵横沙场的本事,隐隐地觉得自己似有能力逐鹿中原。这种感觉跟肚脐眼儿的“龙蛇”应有关系。

但他在后唐明宗时代,应该还没有萌动造反之心。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这里,稍有脑子的人,也不敢肆意乱动。朱守殷有异动倾向,一战而溃。范延光应该比朱守殷明智。后唐待他也算有恩。他看到朝中有乱象,知道一己之力无能改变朝廷格局,于是多次请求外放。明宗最后答应了他,外放为成德节度使(治所在河北正定)。

冬天的一个早上,李嗣源为外放的范延光饯行时说:“你现在就要离我远去,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

范延光答道:“朝廷大事,万望陛下同内外辅佐的大臣们商议决定,不要听小人的话语。”

说罢流泪,李嗣源也流下泪来。当时君臣之间确有一种相信相知的感情。范延光所以说这一番话,跟当时朝廷任用孟汉琼一班中使宦官有关。孟汉琼虽然不是史上最坏的宦官,但他确有结党营私、舞弄权柄之举。

范延光一番话,仿佛诸葛孔明《出师表》,有着对后唐王朝的关爱。

不久,范延光又做了天雄节度使。此地遂成为他的大本营。虽然他后来又做过宣武节度使,但天雄军还是他最为倚重的根据地。

他后来又与潞王李从珂很友善,李从珂称帝后,给范延光加官为枢密使,从此,范延光有了参与军机的朝中大权。李从珂还让儿子娶了范延光的女儿,俩人结成了亲家。李从珂讨伐石敬瑭时,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河东前敌总指挥),范延光则为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河北前敌总指挥),同时代理魏博行府事,相当于河北前敌的政务主任,同时他还兼着中书令(国务大臣)。范延光在这一时期达到了人生的巅峰状态。李从珂也确实非常信任他,以至于晋安大败后,一度想到天雄军去投奔范延光。

讨伐石敬瑭的晋安大战时,范延光作为招讨使之一,受诏带领部下将士两万余人屯驻辽州(今属山西左权),当时赵德钧已经心生异志,要求范延光的部众与他的卢龙兵合为一处。范延光以他的政治智慧,看出了赵德钧其心叵测,很可能是聚兵一处后,以此壮大自家声势,加重向契丹投降的砝码。于是,他出于警惕,上表称他所带领的天雄将士已经进入贼境,无法再南行数百里与赵德钧会合。于是赵德钧的这个谋略没有成功。但范延光也有自保的一面,在救助晋安大寨时,他并不积极,这也是事实。

人的复杂性在范延光这里也可以看到。他跟契丹打了多年的阵仗,所以李从珂之后,他虽然表面“臣服”石敬瑭,但骨子里还是有中原情结,想想李嗣源时代的“光荣”,他怎么也不愿意为契丹的“儿皇帝”效忠,何况,他那神秘的肚脐眼儿里还钻进过一条“龙蛇”。

范延光特别信任的一个左都押衙(略相当于省军区办公室副主任)名叫孙锐的,特别专横,他看到藩府有些准备呈给朝廷的奏章,觉得有不如意处,竟敢当着范延光的面撕碎扔地上。有一次范延光生病,这位左都押衙就纠集了几位同党聚谋,逼迫范延光造反。这又是五代时屡见不鲜的“权反在下”的“阴谋推戴”。范延光想起从肚脐里钻进来的那条“龙蛇”,觉得也许正是上天给他的难得机缘,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

范延光初期无非是“聚卒缮兵,悉召巡内刺史集魏州”,将士卒聚集起来,修缮甲兵,将全部辖境的刺史级别的官员都集中到魏州大本营,史称“将作乱”。节度使管辖范围大小不一,从几个州到几十个州不等。但节度使的治所,一般也在辖区某州之内。州,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行政单位,节度使管辖,略相当于现在的省级行政单位。节度使下属各州,一般安排刺史管理。故所谓“召巡内刺史”,略相当于省长召集全省各地级市市长。

这类举动,动静比较大。

所以范延光“将要”作乱,还没有作乱,石敬瑭就有了感觉。

纷繁杂乱的后晋帝国

石敬瑭正在谋划迁都到汴梁。谋臣桑维翰就对石敬瑭说:“大梁北控燕、赵,南通江、淮,乃是水陆两道的大都会,物资和财用都很富饶。现在范延光谋反迹象已经显露,大梁距离他所在的魏州不过十个驿站那么远,他那边若有变故,朝廷大军很快就可到达,如俗话所说‘迅雷不及掩耳’一般!主上不必担忧!”

石敬瑭于是下诏,托辞说洛阳漕运不足,要东巡汴州。为了暂时稳住范延光,石敬瑭还给他加官晋爵为清郡王。

但范延光并不为此而停止运动。他很清楚“东巡”是怎么回事。当初李嗣源不就是“东巡”,灭了朱守殷吗!那活儿,还是我范延光干的呢!现在你石敬瑭又来“东巡”,谁不知道谁啊?

范延光的“反状”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出来了,不断有人到朝廷检举揭发他的谋反行径。有人报告说范延光甚至渡过黄河,焚烧了黄河南岸的草市。石敬瑭闻讯很吃惊,但他毕竟老谋深算,暗暗布置了各路将士开始为围剿做准备。

双方都没有下战书,但就像安排好了的一样,各自都在按照战争的逻辑运行。石敬瑭布局的时候,范延光也在布局。他派出大将冯晖为前敌总司令,孙锐为兵马都监,率领步军、骑兵两万人,循河西抵达黎阳口(今属河南浚县),并越过了胡梁渡。此地已经进入河南地界,兵锋直指大梁。

石敬瑭以杨光远为魏府四面都部署,讨伐魏博前敌总指挥,张从宾为副部署兼诸军都虞侯,昭义节度使高行周带领本部军马驻屯相州(今河南安阳),为魏府西面都部署,相当于魏博前线总预备队司令。

让石敬瑭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临时任命的前敌副总指挥张从宾,却没有听从他的号令,反而被范延光招降,与魏博合兵一处,一道来反石敬瑭。而且他一旦反起来,更加心狠手辣,很快就攻下洛阳。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河阳正做着节度使,一个在洛阳正做着东都留守(因为石敬瑭东巡,洛阳需要有人留守,而当时汴梁还没有正式成为首都,所以,与长安西京对称,洛阳还被称为东都。以后汴梁成为东京之后,洛阳改称西京),都被张从宾杀害。同时,张从宾又安排他人来充当节度使和东都留守,甚至还调动洛阳内库的钱帛用来犒赏将士,当时的留守官不想给他仓库的钥匙,也被杀害。然后张从宾挥兵东进,直奔石敬瑭所在的临时都城汴梁而来。

张从宾将一场战事搅合得惊险迭出。石敬瑭匆匆忙忙地重新调度中原藩镇各路诸侯前来勤王。诏书频频颁下,当时充任奉国都指挥使的侯益,被指派为率领五千禁兵,与朝廷大臣杜重威会合去征讨张从宾;又诏宣徽使刘处让,从黎阳分兵,也去讨伐张从宾。石敬瑭要灭张从宾,志在必得,一面又要顾及魏博的范延光,以及范延光派出的冯晖和孙锐。

当时的往来军书在汴梁城中出出进进,秘书们有了从未有过的纷繁杂乱,随从石敬瑭在大梁的官员一个个都有了惊恐;后晋帝国从未有过如此的纷繁杂乱,险象环生!但这时候,老臣桑维翰不惊,只见他坐镇政事堂,从容草拟文件、批复文件,布置军事,神色自若,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甚至连接待、应对宾客,也不改往日的礼节规范,该戴帽子戴帽子,该换礼服换礼服,一切如常。众人见宰辅如是,略略镇定下来。

他之所以如此镇定,事实上是心中有契丹。他知道,只要契丹在,就没有事。桑维翰是铁了心“爱”着契丹的中原名相。他的智慧和定力,都由契丹而来。他自认为已经把天下大势看清楚了。

石敬瑭的不安

杨光远正在对付范延光派出的两员大将冯晖、孙锐。

在一个叫六明镇(今属河南滑县)的地方,杨光远施用了一个计谋,引诱他俩渡河。这俩将军不知就里,就渡河。杨光远趁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起冲锋。河水不深,军士们涉水而战,杨光远部士气正旺,一举获胜,将魏博兵一战溺杀三千多人。冯晖等率余众退回魏博。

杜重威与侯益引兵至汜水,一战擒杀张从宾万余人。张从宾逃跑,乘马渡河时,被追兵挤到河里,溺死。抓获张从宾的党羽多人,送到大梁,斩首、灭族。

张从宾乃是历史上的“佞人”,此人有些邪痞之处。石敬瑭践祚之初,到汴梁巡视,留下张从宾负责洛阳京师的治安。在洛阳著名的天津桥上,碰到了当朝御史。张从宾带着巡警一百多人,在桥上不分路,占满了桥面直行。结果御史大夫无处可躲,生生被巡警挤下桥去淹死。等到石敬瑭回来后,他解释说,是御史酒醉失足。他就是这么“凶傲”。但这一次在汜水之上,他也被挤到水下而死。天理昭昭,故实仿佛一个首尾圆满的“现世报”。

战场形势迅速发生变化,范延光大势已去。史称“范延光知事不济”。但此人与无数的庸人一样:总是在倒霉的时候放出昏招。他的昏招就是:我投降,但我投降得有个理由,我的理由就是,当初我不想造反,是孙锐怂恿我造反的,现在我杀孙锐、灭他全族,这样可以原谅我了吧?

他将孙锐全家悉数杀灭,孙氏府邸一片血腥。

然后,他通过杨光远给石敬瑭上表,史称“待罪”,等待皇上发落。

杨光远将这个消息报告给朝廷。这时又传来了范延光辖境内多位刺史投诚或准备逃跑的消息。石敬瑭认为魏博已经树倒猢狲散,朝廷胜利在望,不接受范延光的降表,要把战争进行到底。

范延光倚为心腹的大将冯晖假称要与杨光远决战,率军出城,却在阵前投降了杨光远。石敬瑭闻讯大喜,很快任命冯晖为一方节度使。杨光远告诉石敬瑭:魏博城中范延光已经粮食用尽,这位末路藩帅已经无计可施。

但就在时光一天天挨下去的日子里,石敬瑭才发现:这个魏博城,原来并不好攻克!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一年多,魏博还是没有被攻下。范延光凝聚起求生意志,殚精竭虑,还是一员像样的将军。而朝廷此时已经因为兴师过久,天下疲敝。而远在湖湘的安从进也在酝酿反叛。他如果与范延光联手,事情还真是麻烦。后晋帝国建国不久,百废待兴,一个魏博牵扯了这么久,石敬瑭渐渐有了不安。他有点后悔当初没有接受范延光的请降。

杀母的逆子

石敬瑭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派出了内廷供职的宦者朱宪,作为皇家特使进入魏博城,告谕范延光,答应调他镇守大藩,并起誓说:“如果你投降后,还杀你,大太阳在上,我石敬瑭不能享有国家!”

随后,又派宣徽南院使再次进城告谕。

此际范延光也知道,不降,都玩了命,魏博肯定没有希望,何况,早已粮草不继,又无外援。于是对部下说:“主上看重信用,说我不死,我就一定不会死!”

说罢,他也做姿态:撤销城中守备,投降。

石敬瑭果然不失信,首先颁发大赦令,然后调任他为天平(今山东东平)节度使,并赐“铁券”。这个“铁券”乃是一种契约,由后晋朝廷与范延光立约,表示此生此世后晋朝廷不杀范延光此人。

范延光的老部下也跟随他一道,获得大赦。

但魏博军中有一个行军司马(略相当于省军区参谋长)名叫李彦珣,此人获得大赦,引起了争议。

李彦珣当初在乡里时,就不愿意赡养父母。在范延光麾下,提为步军都监(相当于步军副司令)。反叛朝廷时,他曾负责城防。杨光远围城,到乡下召来李彦珣的母亲,推到城下,试图以老母要挟李彦珣投降。但这个逆子居然引弓射杀了自己的母亲。这等人物投降石敬瑭后,也被封为一个州的刺史。石敬瑭的朝廷无论怎样不正当、不合理、不合法,但就人伦大义言,还是有人不愿意看到杀母的逆子升官发财。当时有人提出李彦珣杀母“恶逆不可赦”,石敬瑭想了想,认为自己刚刚做了帝王,不能不守信用,于是说:“算啦,大赦令已经下了,不可以再改啦!”

放过了李彦珣一命。

赦令下,当然要言而有信;但当时赦令所赦乃是“政治罪”而非“人伦罪”。按照司马光《资治通鉴》“臣光曰”的意见,李彦珣的“人伦罪”实在为天神、地祗、人鬼“三灵”所不能容。如果石敬瑭能宣布赦免他背叛君主的“政治罪”,而惩罚他射杀亲母的“人伦罪”,这是不会有损君王信用的。这样一来,还可以彰显邦国的道之所在。一个容忍杀母的人物做官、升官,可见天下人伦已经恶劣到何种程度。儒学所谓“礼崩乐坏”指的就是这类风景。

“赵匡胤时代”之所以是一个重要历史转型期,其中之一就是拯救人伦天下。老赵于此,付出了常人难及的心血、智慧和勇气。

安重荣百步穿杨

新生的后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动员了全国的力量,解决了范延光的问题,马上又遇到了另一个难缠的人物安重荣。

安重荣,小字铁胡,善骑射。后唐时曾经做过边境地区的指挥官,因为犯罪入狱,他的母亲到洛阳去求告,明宗李嗣源动了恻隐之心,下诏特赦,做了一位巡边将军。

石敬瑭起兵太原后,知道安重荣是个勇悍之人,就派安州防御使(治所在河北定州)张颖来召他,许给他高官厚禄。

这位张颖,说来也是有故实的人物,他就是后来大宋帝国著名的大将军张永德的父亲。但此人性情急躁,待人苛刻,见不得人的小过。属下有小过,就要遭遇惩罚。所以他的左右亲信都有点怨恨他。他还有一个劣迹,也说在这里。

张颖有个部下叫曹澄,曹澄有个女儿很俊,张颖知道后,就逼着这位下属,强娶了人家的女儿。曹澄爱女心切,咽不下这口腌臜之气,就伙同几个“不逞之徒”,夜半带着利刃潜入张颖府邸,直接踅进寝室,将其杀死。而后,曹澄一伙儿越过冀鲁,越过淮河,投奔了南唐,在金陵侨居。后来张永德成为后周太祖郭威的女婿,柴荣成为郭威的养子。郭威死后,柴荣成为后周世宗,南征淮南时,因为张永德的缘故,派遣使者到江南,要求遣返曹澄等人。江南中主李璟,害怕后周威严,只好捆了曹澄等交给柴荣。柴荣将这一伙人送给张永德,史称“俾甘心而戮之”,让张永德遂愿得以杀人祭父。这是五代乱世“快意恩仇”的故实,但是故实所透露的丛林式渴血精神,是不难考见的。

且说安重荣,他的母亲和兄长都认为不可以投奔石敬瑭。但安重荣已经答应了张颖,不好拒绝,而张颖现在就在府上等着回话呢。安母、安兄商议后,认为石敬瑭能否坐上天子位置不好说,不能如此冒险。何况,安母当初曾经说服后唐的明宗李嗣源,赦免了安重荣,后唐应该说对安家有恩。现在宁可杀了这个张颖,也不能背叛朝廷。

安重荣最后说:“这样吧,我们来赌一把。看看天意如何。”

于是在百步之外,地上插一根箭,说:“石公敬瑭如果能做天子,我当一箭射中。”说着张弓搭箭,一发而中。

又在百步外立一箭,说:“我安重荣如果能做节度使,就射中。”说着,又是一箭,再中。

“步”是古代的计量单位,古人所说“一步”约略相当于今人的两步,据度量衡史资料可知,“步”历代长度不一,譬如周以八尺为一步,秦以六尺为一步;但“一尺”是多少,又不一样。综合诸家资料,“一步”应在一米五左右。如此,百步之遥,当在一百五十米外。这个距离能射中那么小的标的,应该说,箭法了得。但也恰恰是因为这两箭射去,让这个普通的巡边将军,命运有了变化。

他的母亲、兄长,也觉得百步射中,似有天助,难道我们安家有人啦?于是同意了他去投靠石敬瑭。

安重荣当即率一千巡边的骑兵投奔了后唐的叛逆者。

石敬瑭任命他为成德军(治所在镇州,今属河北正定)节度使,从此安重荣也跻身于“藩帅”之中。

与石敬瑭对着干

安重荣虽然是个武夫,但对于地方管理的“吏事”却无师自通。史称“其下不能欺”,下级官吏欺骗不了他。

他在成德军任上,有一对夫妇来诉讼自己的儿子不孝。安重荣拔过一把剑来给这位父亲,要他自行结果不孝之子的性命,但这位父亲哭着说:“我不忍心啊!”但这位母亲则从旁边詈骂不止,甚至夺过剑来就要杀子,吓得儿子逃跑。安重荣再问,知道这个老妪乃是继母。而后将她叱责出去,随后,拉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将这个女人射杀。

故实仿佛《旧约·列王记》和《元曲·灰阑记》的版本复制,都在讲述坊间“智慧”判断疑案。这类故实当然与今日所理解的司法程序相背,且如果将此作为“案例”援引,当事人稍具头脑即可超逾这一“智慧”,而遭致误判,因此,故实并不具有“司法经典”的意义。但这里依稀可见人类的良知和对公正的诉求,就自然法而言,无论以色列所罗门,还是大宋国包待制、成德军安重荣,都有值得尊敬的一个基本理念,那就是:律法不外乎人情。

有意味的是,在“比较法学”中,人们将所罗门王和包拯做文化比较的很多,但是研究中,源于安重荣这个历史故实的,却很罕见。

安重荣由军卒起家,暴至富贵,不免忘乎所以。他一下子娶了俩老婆,弄得石敬瑭没有办法,只好两个老婆都封诰命。

做了节度使,安重荣认为传说中的“金鱼袋”不足贵,自己刻了鱼形的玉制件佩在身上。金鱼袋,是鲤鱼形状的金符,唐五代以来,四品以上官员可以佩金鱼袋;三品以上官员可以佩紫金鱼袋。节度使,一般在三品左右,从三品到正二品都有。安重荣认为成德军乃是天下重镇,金鱼袋算什么,要玉鱼袋。古来好玉要比黄金贵重。

他还从此变得异常横暴,以为在这个独立王国中,可以从心所欲。麾下一个指挥使名叫贾章,因为意见不合,安重荣大怒,就将此人杀死。但节度使辖区杀害官员,要上报朝廷的,他就给被害者安了个“谋反”的罪名。贾章家有一个孤女,还很小,安重荣想想,要不就放过这个女孩子吧。不料这女孩子很从容地说:“我家十三口人,都死于兵火之中,后来存在世上的,只有我爸和我。现在我爸死了,我哪里忍心一个人活着!愿意跟老爸一起去死。”安重荣也不客气,好,你要死,就成全你,于是父女俩一起死。镇上人见此情景,对贾氏女孩的刚烈无不钦敬哀恸,但由此也知道:安重荣违背人伦,必败!因此在人心离异之下,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安重荣,是那种欲灭亡、先疯狂的人间模型。

他的疯狂还刚刚开始。

当他后来知道石敬瑭勾结契丹、做了“儿皇帝”,还割让了幽云十六州,就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劲头:他要与石敬瑭对着干了。

安重荣反意已决

他认为石敬瑭投靠契丹是“万世之耻”。于是上表直斥石敬瑭所作所为,表示要与契丹死磕到底。

安重荣大有“壮志饥餐胡虏肉”之志,因此常被后人赞誉。但根据留下来的记录可以知道:安重荣,不过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他看到石敬瑭起事成功,自料并不比这位“儿皇帝”逊色,甚至觉得自己的勇悍远远超过他。当初石敬瑭安排他到成德军去代替秘琼做节度使,曾提醒他说:“如果秘琼不接受你,不同意你代替他,你不要力取!万一打起来,以后的祸患会更严重!”

安重荣认为石敬瑭胆怯。他对人说:“秘琼,匹夫耳,天子尚畏之,况我以将相之重,士马之众乎!”秘琼,不过是个匹夫小子,当今天子还这样怕他!何况我这样有将相军士,有众多兵马,有重要地位的节度使,天子岂不更害怕啦!

他这话可不是随意乱说,乃是早就心存异志。此人出于行伍,性情粗率,仗恃着勇悍而有傲慢暴虐之行。他在五代时期留下了一句名言,这句名言被后来的藩帅和史家们屡屡引用。他常对人说的这句话是:

今世天子,兵强马壮则为之耳!

现在的天子啊,谁能做到兵强马壮,谁就可以当!

这是一个事实描述,也是一个心理期待,是五代藩帅们的真实愿景。

安重荣有了成德军,自以为也是一“兵强马壮”的人物,于是有了反意。配合他这个“反意”的,是“天意”。

史称安重荣出镇,怀有不轨的念头很久了,但是没有暴露出来。但是时间不久,“天意”来了:他的马厩中居然生出了朱鬃白马,还有人报告说,看到黑老鸹生出了五色雏鸟,更有一位县令,向他贡献了一只五色水鸟,安重荣说:“这是凤凰啊!”然后将这只“凤凰”蓄养在府邸的后潭中。种种迹象,让安重荣以为都是“膺天命”的祥瑞,史称这位藩帅“乃欣然谓天命在己”,很高兴地以为天命将应在我安重荣身上。

为了更高难度地测试自己是不是“天命在己”,他决定当众表演一次,听凭“天意”裁断。

他所在的成德军府廨有一个数丈高的幡竿,竿顶有一龙头。安重荣有一次拿了弓箭对左右说:“我如能一箭射中竿上龙头,必有做天子之命!”

说罢,一发射中。

在左右欢呼声中,安重荣反意已决。

从此以后更为自负,已经不把石敬瑭放在眼里。在正式举兵之前,与朝廷的所有往来奏请,说话口气都超越了他的身份。因此很多“奏请”理所当然地被执政多次否定。在疯狂的气氛中,他开始招聚亡命之徒,购买铁甲战马,有了实质性的谋反准备,史称“有飞扬之志”。

石敬瑭有察觉,但是害怕打草惊蛇,更害怕直面这位大藩与之兵戎相见,没有更实际的动作来制止他。

安重荣于是有了足够的时间来谋划造反事业。

石敬瑭的定心丸

石敬瑭划走幽云十六州后,这些北部州郡很多都是多民族杂居地区,汉人、契丹之外,还有沙陀、突厥、契苾(音气必)、党项、吐谷浑(音土欲浑)等。契丹对这些族群的盘剥、抢掠、欺凌很严重,导致很多族群不满。契丹还有一个恶政,就是胁迫各族群部落的青壮年们须自备军粮、武器,准备与契丹一起南侵中原。这些族群不愿意做这种事,于是,有些部落就举族南迁。有些族群还向后晋王朝上缴了契丹给他们的委任状。

安重荣知道这个形势,于是不断地招诱北方异族“归化”中原。这样一来,就等于从内部挖空了契丹的南线边防,耶律德光当然不干。他责令石敬瑭要将这些南迁的部落遣还契丹属地,并保证从此保护部民的安定。

石敬瑭左右为难:不敢得罪契丹,但也不敢得罪安重荣。不得已,他派出自己的朝官带兵去驱赶南迁部落返还。但各部落依然被安重荣招诱,所以在契丹、后晋之间形成拉锯风景——部落百姓们来而复去、去而复来。

有时,契丹也会有使者来到成德军,安重荣在接见他们时,就会摆出傲慢的姿势——伸开两腿,像个簸箕样子——坐在地上谩骂羞辱他们一顿。更有契丹使者经过他的辖境,被他得知消息,还会派出刺客杀掉这些契丹使者。

石敬瑭不能保障契丹使者生命安全,等于失去了治理中原的合法性。这是特别让石敬瑭忧虑的地方。契丹来责问,石敬瑭担心契丹率军南下,于是派遣安国(今河北安国)节度使杨彦询出使契丹。契丹责问他,杨彦询倒是有口才,他说:“譬如人家有恶子,父母所不能制,将如之何?”这事好比一般人家里有了悖逆不道的逆子,父母管不住他,您说那有啥办法?耶律德光想想也是,这才算消了怒气,没有派兵南下。

安重荣的造反,是以抗击契丹为旗帜的。他也确有试图洗刷国耻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烈。他给石敬瑭上表几千言,认为包括吐谷浑在内的北部各族不堪契丹凌辱,都有归附中原之意。天道人心都在这一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应该起兵与契丹一决雌雄。

他还将这个意见做成传单,分发给朝中官员和各大藩镇。

石敬瑭更加忧虑,不知应该怎么办。他甚至认为安重荣所言也许不无道理,难道我这个“儿皇帝”还可以翻牌吗?

最后还是桑维翰分析形势,让石敬瑭吃了定心丸。他给石敬瑭的密疏中分析天下形势说:“大晋外结契丹,安重荣必无所为。现在安重荣不过是恃勇轻敌,而契丹士马精强,上下和睦,经济富庶,国无天灾,这是不可以与之为敌的。现在天下粗安,但留下满目疮痍,国库虚竭,百姓困弊,这形势,就是静守还恐怕难于太平,岂可妄动北伐之念!……”

桑维翰对后晋、契丹、安重荣三方力量的分析,与冯道的“事当务实”有一拼,也应该算作“务实”,但省略了“名义、名节、名教”的描述。这一番话坚定了石敬瑭投靠契丹一百年不变的决心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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