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出书版)》作者:金纲【三册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txt

第 9 页

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5:57

桑维翰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石敬瑭吃定心丸。

恰好这时远在襄阳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治所在今湖北襄阳)安从进也已经有了反意,安重荣决计南北呼应,推翻这个后晋王朝,驱逐鞑虏,恢复,恢复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要先灭了石敬瑭再说。

白承福向河东投诚

安重荣让人秘密造了一个大铁鞭,假装贡献给藩帅,糊弄成德军的兵民说:“这是神鞭,只要指向谁,谁就死!”

然后,专门有人带着这个“神鞭”,跟随军队行动,只要军队前行,这个持鞭的人就走在队伍前列,还有个封号:“铁鞭郎君”。

石敬瑭决计亲征安重荣。大军从汴梁出发(史称“帝发大梁”),几天后,到达邺镇。随后,向安重荣发去了诏书。

这一份诏书写得很诚恳,内中说:“尔身为大臣,家有老母,忿不思难,弃君与亲。吾因契丹得天下,尔因吾致富贵,吾不敢忘德,尔乃忘之,何邪?今吾以天下臣之,尔欲以一镇抗之,不亦难乎!宜审思之,无取后悔!”

你身为我朝大臣,家中还有老母亲,但没有想到你竟在愤怒中,不想这些为人臣、为人子的处境,竟然抛弃君主与至亲!我因为契丹而得天下,你因为我而得到富贵;但我不敢忘人家的恩德,你却忘了我的恩德,你这样做事合适吗?现在,我奉天下臣属于契丹,你想用一镇之地来抗御契丹,这不也太难了吗!你应该审慎地想一想,不要招来后悔啊!

不料安重荣得到这个诏书后,更加傲慢。他认为石敬瑭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听说南方的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已经开始在四境有“异动”,就暗中派人与之联系,共谋大事,一面更与北方的吐谷浑紧密联系,约期起兵。吐谷浑如果动起来,那对石敬瑭的打击可就大了。

还在做河东节度使的刘知远帮了石敬瑭一个大忙。

他派出亲将郭威带着朝廷诏命去说服正准备归附安重荣的吐谷浑。

郭威考察吐谷浑形势后,对刘知远说:“胡人只喜欢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安重荣不过是用货财贿赂他们而已。我们要吐谷浑归附,最好的办法也是贿赂他们。”

刘知远同意这个意见,答应给吐谷浑更优厚待遇,并让使者给吐谷浑首领白承福带话说:“大晋朝廷已把你们划归契丹,你们就该安分治理自己的部落,现在南下帮安重荣谋逆,这是重罪!安重荣已被天下唾弃,早晚将要败亡。你们要早日归化大晋,不要等到大兵来了,弄得你们南不是、北不是,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一番话说得白承福心生惧怕,于是率部族兵众依附于河东,这就算是归附了后晋。

刘知远将吐谷浑部安排到太原附近几个州府,并上表请任命白承福为大同节度使。如此,吐谷浑的精锐骑兵也都在河东战区管辖之内。刘知远实力大增。

一开始,安重荣造反,四处传战斗檄文,都在说要与吐谷浑等北部各族共同起兵,但白承福向河东投诚,让他始料不及。这事等于折了安重荣一只翅膀,士气受到极大挫败,安重荣无比沮丧。

后面战事一如桑维翰所料,安重荣与石敬瑭真的打起来,不堪一击。

“偃月阵”兵败身亡

安重荣这时候得到确切消息,山南东道的安从进已经反了。他认为北部吐谷浑不可靠了,但南部安从进还是应该有力量的。于是,做出了一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直接向南,下邺镇,先扫灭石敬瑭的行营,尔后进军大梁。他相信山南东道那边应该有接应,如此南北夹击,石敬瑭应该不好受。

他开始命令一位老友赵彦之,帮他招募辖境内的饥民。饥民平时没有饭吃,参军好歹有军粮,于是四方闻声,呼呼啦啦来了几万人。安重荣就带着本部兵马和这几万乌合之众,开始了南征。

这位赵彦之本来在朝中与安重荣都做过散指挥使,部门司令官,二人平时谈得来,算是相交较深的朋友。安重荣镇守成德后,赵彦之特意来投奔他。安重荣也待他不错。但赵彦之一下子招募了几万饥民,这个成果让安重荣对他有了提防。史称“心实忌之”,安重荣的内心实在是有点忌惮他的能力。等到南向用兵时,安重荣只给了赵彦之一个排陈使,负责调度将士排兵布阵的作战主任。赵彦之以为怎么也得给他个招讨使、指挥使之类,没有想到只给这么个官做,不禁对安重荣有了怨恨。安重荣的吝啬和猜忌就要付出代价。

石敬瑭听说成德军南下了,就派出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安国节度使马全节为副招讨使,前永清节度使王清为马步都虞候,来迎战安重荣。大军中还有部分来自契丹的援军。

安重荣南下,杜重威北上,两军相遇于今天河北邢台的宗城一带。

安重荣在赵彦之的安排下,摆下了一个“偃月阵”。

此阵有名堂。数万大军,从高处俯瞰,犹如一轮向后曲起迤逦十几里的半圆弯月,月轮正面对着敌军,安重荣、赵彦之中军大帅居于月轮正中的后面凹处。厚实的月轮以步军为主,两侧向后,为骑兵。杜重威大军在地面所看到的是一个凸显出来的圆阵,见不到骑兵,但能感觉到骑兵的存在,在哪里?不知道。

杜重威发起第一轮攻击,偃月阵内万弩齐发,阵脚不动。

杜重威本来就生性懦弱,不禁感到害怕,就想退兵。有一个指挥使名叫王重胤,他对杜帅说:“用兵最忌临阵而退!那一退,就凶险莫测啦!现在安重荣成德军的精锐都在中军,这样,您避开他的精锐,兵分两路,用带甲之士进击左右两翼,我带领契丹军为您直冲他的中军。这样,他必然狼狈不堪。”

杜重威也没有啥主意,就依从了他。

王重胤带兵来掠阵时,有一股凶恶的冲劲,偃月阵有几个组合出现了动摇,开始稍稍向后退却。这时机,按照阵法,就应该从偃月阵两侧冲出骑兵,合围朝廷兵,但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赵彦之这里有了异动。

赵彦之对安重荣不满,已经决计投降朝廷。他先安排一个天才的战阵,让朝廷知道他的厉害,而后从中军突出,往对方阵营跑去。安重荣还以为他是去扫荡敌方阵营,不料赵彦之半路打出投降的旗帜。

赵彦之很不幸,他遇到了一帮贪残之徒。他骑的战马,披挂起来的铠甲鞍勒,以及各种装饰,都是用白晃晃的银子打制,相当鲜亮。跟从他的亲兵也一律白银打扮,如此奢侈的活动目标,让石敬瑭大兵一见,不禁有了陡然而起的贪心,只见有兵痞打一声呼哨,登时就上来一群人,将赵彦之等人舂翻在地,现场就将这位排阵使和他的亲兵杀死,分抢了他的所有装束,很多白花花的银子。

安重荣这边听说赵彦之叛变,情绪大变,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袭扰了他。而偃月阵,也在敌军的冲击下丢了章法。安重荣赶紧退兵,藏在辎重队伍中,北逃。官军随后跟进,掩杀追击,斩首一万五千多。

安重荣回到大本营成德军的治所镇州,固守城池。又遇上天寒,有两万多镇州人战死或冻死。安重荣已经没有了任何前途,他疯狂完了,该灭亡了。

杜重威捡了个大便宜。他在镇州城下已经没有了恐惧。他知道城中已经不会再有像样的战斗力。但他也不攻城。从容地等了一个多月,已经是第二年的正月了,镇州成德军一个牙将背叛了安重荣,从西门引导杜重威大兵进入。

杜重威进城后做了四件事:

一、杀死守城将士两万多人;

二、抓住安重荣将其斩首;

三、将安重荣的家产和府库财货全部据为己有;

四、杀了那个牙将,然后向朝廷汇报,将入城的功绩算到自己头上。

石敬瑭则将安重荣的首级涂了漆,防止腐烂,装入匣中,派人送往契丹——那意思就是向耶律德光表示:你看,我将反对您的人杀了。

从此以后,改镇州为恒州,成德军为顺国军。一场“叛乱”就这样平息。

但船山先生《读通鉴论》对安重荣评价不低。他说:

石敬瑭起而为天子,于是人皆可为,而人思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册命为天子,于是人皆以天子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于契丹,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为,拒契丹以灭石氏者,安重荣耳,虽兵败身死、蒙叛臣之号,而以视延寿辈之腥污,犹有生人之气矣。

石敬瑭以一个藩镇的力量起来做天子,于是人人都可以干这个活儿,也都想干这个活儿。石敬瑭受契丹的册命来做天子,于是人人都以为天子需要契丹来册命,从而都向契丹那里去讨册命。赵延寿、杨光远、杜重威,都是石敬瑭教出来的学生。要做天子,但是跟石敬瑭的模式截然相反,抗拒契丹扫灭石氏的人,就是安重荣。安重荣虽然兵败身死,最后还蒙上“叛臣”的恶号,但是看看赵延寿这辈人的腥膻烂污,他毕竟还是“有生人之气”的!

这个意见也提示后人,“史论”,可以有多个视角切入。这也正是“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的魅力所在。

襄阳的反叛味道

安重荣的败亡,让石敬瑭长舒一口气。摇摇欲坠的后晋暂时得到了喘息,但各地大藩仍然不能听从朝廷政令,难度最大的问题,仍然是移镇。

五代以来的中原国家较汉唐帝国,辖土小得多,缺少足够的大机动、大迂回战略纵深,没有与外敌脱离接触的缓冲地带。冷兵器时代,对国家安全来说,缓冲地带又称为“瓯脱”地带,“瓯脱”地带越是辽阔,国家越是安全。这样就理解了大汉帝国为何要“开边”,扩大西域和漠北可控制地带。如果没有匈奴入侵,西域和漠北,是可以不必豁出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辛苦经营的。匈奴对大汉帝国构成了威胁,如果匈奴屯兵陕晋,那么铁骑一日之间就可以到达长安,直接威胁京师安全。所以必须在中原之外开辟足够的“瓯脱”地带,作为缓冲。“瓯脱”地带,可以在地理意义上起到预警的作用。汉唐都在中原四境设立了广漠的“瓯脱”地带。但五代时期没有这么幸运。西北、东北、正北,始终被契丹、西夏、女真、蒙元所侵扰,而且他们一动,就直接进入中原。在这样的地缘政治条件下,中原内部的战区调防,也即移镇,很多案例实质上是指向边防的。因此,五代时期的移镇,作为战略布局或重新布局的意义,主要是国防。

意味深长的是,布局者也即朝廷,往往借着这类战略布局,用来削夺藩镇的权力;而藩镇为了维系自家权力往往对这类战略布局毫无关切之情。这样,就造成了地方与朝廷的紧张与矛盾。

五代十国的战事,很大一部分起于地方与朝廷的冲突。

范延光如是,安重荣如是,安从进也如是。

安从进祖辈都在大唐帝国做武官,安从进年轻时有勇力,曾随后唐庄宗李存勖起兵,在讨灭后梁的战争中,有功,做到了护驾马军都指挥使,近卫军马军司令,领贵州刺史。到后唐明宗李嗣源时,已经做到了彰武军节度使(治所在今陕西延安),成为一位藩镇大帅。在讨伐夏州时,李嗣源有意让他来做夏州藩帅,但他不想离开彰武军,最后正好夏州李彝超被正式任命为节度使,他乐得回到彰武。闵帝李从厚时,潞王李从珂反叛,他抓住一票富贵,借着在京师出任巡检使的机会,杀害了反对潞王的枢密使冯赟,并为潞王做内应,成功地颠覆自己的君主李从厚,协助李从珂称帝有功,被封赏到南方富庶之地襄阳,做了山南东道节度使。石敬瑭时代,他又被加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做了国务大臣。

但石敬瑭投靠契丹而上位的模式,启发了一批人,也包括安从进。

原来藩镇也可以这样一步登天啊?

从反反复复的历史经验记录可以看到:凡是有希望做帝王的,就一定要去做帝王。——能够不被“帝王”这个九五之尊所诱惑的,太少。

石敬瑭取位不正,他自己也知道。跟藩镇们讲不出堂皇道理来,他也没有堂皇道理可讲,于是一味姑息藩镇,成为他的国策。但姑息到最后,一定要兵戎相见,也没有办法。维护权力,是帝王的恒久主题,事实上,也是所有政权的主题。

安从进萌生异志那一天,石敬瑭就嗅出了来自襄阳的反叛味道。

预留宣敕诏书

安从进所在的“山南东道”,唐代时曾称“山南道”,“山南”就是指的秦岭以南,长江以北。但此地地域辽阔,后来又分治为山南东道、山南西道。东道以襄阳为中心,领荆襄等地十几个州郡,地跨今湖北北部、河南西南部和重庆东部。是中原以南较大的一个节镇。

山南东道再往南,就是“羁縻”之地湖南马楚国的地盘了。

安从进据守此地,凭恃长江天险,自为一个独立王国,大有向荆南、南汉、后蜀、大闽、吴越、南唐等国看齐的意思。如是,则“五代十国”,就会称为“五代十一国”了。而这是中原帝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安从进开始招兵买马。更有意味的是,南方诸国有时要向中原宗主国进贡礼品,往往要经过荆襄古道,安从进就要从中截留,有时是部分截留,有时是全部截留。而过往的商旅,也往往被他强行抓了壮丁,脸上刺字后,充军。

石敬瑭投靠契丹,是民族大罪,但他管理帝国,也有愿意负起责任的政治家伦理。他不能容许幽云十六州之外,另外再有割据出现。他在忧虑中,向安从进展开了第一轮政治攻势。

他派出使者对安从进说:“山东青州的东平王已经迁徙到上党,这里有一空缺。朕将留着青州这个空缺来等待爱卿。爱卿如果愿意到此地镇守,朕马上就降制下诏。”

这话说得很客气,等于在跟安从进商量移镇事宜。当然,移镇的背后,是对安从进权力的削夺。

安从进的回答,则充满了火药味,他说:“陛下您把青州移到汉江、秦岭的南边来,臣就去赴任。”

石敬瑭没办法,叹息一番后,知道姑息藩镇解决不了问题,只好诉诸武力。

安从进的几位牙将,知道大帅必反,但也知道山南东道无论如何强大,也还无法抵御中原大兵。便多次跟他分析形势,劝谏大帅不要胡来。但安从进反意已决,根本听不进反对意见。他令人秘密地将反对他的牙将推下悬崖摔死。

公元941年,石敬瑭率兵前往邺镇讨伐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时,以太子郑王石重贵留守汴梁。朝廷上下已经知道山南东道必反,担心天子北征时,安从进也会北上,呼应成德军,夹击朝廷军。

宰相和凝就在石敬瑭临行前问:“陛下北征,我等留守,安从进反,怎么处理?”

石敬瑭反问和凝:“你的意见是什么呢?”

和凝给出了一个优秀创意,他说:“臣听说,兵法:先人者夺人!希望陛下给郑王留下十几份宣敕诏书,颁发给谁谁谁的名字先空着,万一有急事,就让郑王以陛下的名义,填上那谁谁谁的名字,发布诏书给他,调兵,解决危机。”

如果不这样,安从进一反,留守汴梁的石重贵,派驿站向远在五百里外的邺镇石敬瑭报告,请示诏书,再转给某人带兵迎击,加上耽搁时间,往返就要七八天。那样,先机已失,凶险莫测。石敬瑭想想,认为和凝这个意见不错,就预先写好十几份诏书,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玺,留给了郑王石重贵。

奇人和凝的传奇

和凝,是五代历史上的一个奇人,也是特别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他还是中国最早的法医著作的作者。他在做礼部员外郎和刑部员外郎时,有机会接触不少案件,有些案件需要技术鉴定,这些鉴定的报告,经由他的整理,编成一部书,名为《疑狱集》。书中涉及的法医鉴定案例对后人有启发,到了大宋,宋慈编著《洗冤录》时,就参考了他的《疑狱集》。和凝是最早瞩目于冤狱处理的法学家。这是帝制时代最动人的人道主义思想家。法医鉴定,在技术储备不够完善的时期,可能未必鉴定准确,但这种力求处理公正的司法理念,永远都是值得尊敬的。

他在后唐时期主持科举考试,也完全诉诸公正理念。他在权知贡举,也即代理科举考试主考官时,曾经有过一项改良措施。此前,一到春闱,取士放榜,往往要在考试所在地的大门外铺设荆棘,或干脆关掉大门,怕的是下第的举子们闹事。和凝不这么做,他撤掉荆棘,打开大门,但放榜之日,无人喧闹。为什么?因为公正。考试,就是通过公正的测验,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和凝做到了。时人称之为“得人”,也即当时抬眼到榜上看去,都是江湖传闻的一时俊杰。

有一年放榜,进士名单中,和凝还得到一个重要人物,就是范质。和凝认为他有宰相之才,将来能继承自己的德才做到宰相。后来的事实证明,范质也确实是个人才,一直到大宋帝国建立,范质还在做宰相。

和凝的诗词也写得妙。很多“艳词”在写男女偷情,现在来看,也很美。如他那五首著名的《江城子》,写一个女孩子等待情郎来会,那种焦虑、深情、懊悔,可称曲尽人情。这是传统中国最美的情诗之一。且录一首: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屏。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有风吹过庭院门前的竹林,月亮也已经照进了门庭。这女子坐在闺房,对着云母屏风,抚弄琴筝。她轻轻地拨弄琴弦,但又停下,她担心琴声扰乱马蹄声(因为情人要骑着马来跟她约会,她要细细分辨是不是有马蹄声响起)。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带着怨恨含着娇羞,自言自语,埋怨自己:今晚的约会,时间定得太晚了(早知道跟他把时间定得早一点啦)!

和凝有情有义,对男女之情有关爱,对人间之事有疼爱,应该说,在粗糙冷硬的乱世格局中,和凝不乏旖旎情怀。仁者有爱,他关心司法公正,关心考试公正,应该与他这类有爱的情怀有关。

至于和凝在后人评说中的歧见,很正常。我看到的和凝,不是你看到的和凝,他看到的和凝,也不会是我和你看到的和凝。

和凝在处理安从进这件军政事件时,也有政治智慧。安从进造反最终被平定,和凝居功甚伟。所以《旧五代史·和凝传》有一句话评价他说:(安从进)“以至于败,由凝之力也。”安从进之所以失败,主要是由于和凝的作用啊!

荆南的存亡

且说安从进,一直在紧锣密鼓做起兵准备。他先派出使节到后蜀,请求后蜀出兵攻击金州和商州,这两个州一在甘南,一在陕南,相当于中原的西北地区。安从进的如意算盘是:成德军的安重荣在东、后蜀孟昶在西、我荆襄安从进在南,如此三路诸侯进击中原石敬瑭,应该有胜算。但后蜀与群臣商议后,认为金州、商州距离成都遥远,出兵少了不足以制敌;出兵多了则漕运粮草难以为继。所以,这个活儿不能干。后蜀婉拒了安从进。

安从进又向荆南求援。荆南地当山南东道南部,如果出兵,就要经由襄阳;反过来,中原要讨伐荆南,也要经由襄阳。如果荆南与襄阳合兵一处,朝廷讨襄阳也即意味着讨荆南,这样,偏安多年的荆南就要有兵燹之灾。这是当时荆南的首领高从诲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高从诲于是给安从进很认真、很诚恳地写了一封信,分析天下大势,分析可能的祸福安危,劝谏安从进不要妄动。

安从进大怒,琢磨琢磨,干脆将小人做到底,就给后晋朝廷上了一封奏章,反过来诬告高从诲,说荆南在怂恿他造反。高从诲得到消息很不安,担心朝廷兴师动众,但荆南行军司马,参谋长王保义出了个主意:将实际情况向朝廷汇报,并向朝廷请求,发兵攻击山南东道,配合朝廷清剿安从进。

荆南,又称南平、北楚,是“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由高季兴所建。高季兴在后梁时被封为荆南节度使,成为一代藩帅;后唐时又被封为南平王,成为一代君王。荆南只有今日荆州、秭归、宜昌三地,国土狭小,实力也弱。高季兴在后唐时,多次索要地盘,想扩大领地,惹恼后唐,发兵来剿,反而侵削了他的更多地盘,还罢黜了他的职务。高季兴于是转而投向吴国,甚至到吴国去觐见吴国国王杨溥。被吴国封为秦王。

吴国杨溥做国王,其实是徐知诰执政。高季兴投吴国时,可能是吴国正跟后唐较劲的时候。有一个记录说,后唐曾派谏议大夫薛昭文出使福州,要向吴国借道,走江西。吴国正是杨溥时,徐知诰不同意。吴国一位叫刘信的将军出城来见后唐的使者薛昭文,对他说:“亚次听说过我刘信没有?”亚次,乃是后唐皇帝李存勖的小名。薛昭文一听这货如此无礼,就回答他说:“天子才进占河南,似乎还不知道你这个人。”刘信说:“汉朝有韩信,吴国有刘信。你回去后,告诉你们亚次,应该来我吴国跟我较量一下骑射。”于是斟了一大杯酒,指着百步外的牙旗的旗头,对薛昭文说:“我一射而中,希望以此为你祝寿,否则我也自罚一杯。”说罢,一箭射去,穿过了旗头。

高季兴死后,高从诲执政。吴国又任命高从诲为荆南节度使。但高从诲认为还是后唐更强大,又转投后唐,派人奉表效忠,并进贡“赎罪银”三千两。后唐明宗李嗣源接受了他的归附,几年后,后唐又封高从诲为南平王。

荆南地处南北交通要道,每年都有南部、西南部州郡或小王国,向中原政权进贡,经过荆南,高氏父子都会截留、掠夺,对方指责或发兵报复,他俩再把财物归还。一直这么干,并不觉得丢人。荆南武力也弱,打不过各国,就先后向各国称臣。因此各国都瞧他们不起,称他们为“高赖子”“高无赖”。

骁将郭金海

再说安从进,他一旦侦知石敬瑭御驾亲征,离开汴梁了,马上起兵。他先派出精骑北上进攻邓州。此地距离襄阳不足两百里。

石重贵、和凝听说安从进反了,并不惊慌,当即取出石敬瑭留下的空白诏书,填上“张从恩”“焦继勋”等人的名字,令他们率军从汴梁南下,采用大迂回战略,做出从南部包抄安从进的姿态。

安从进袭击邓州不克,转向东进,去攻湖阳,走到一个叫花山的地方,不料忽然遇到张从恩和焦继勋的朝廷大军。安从进做梦也没有想到朝廷大军会这么快就出现!仓促布阵,应战。

焦继勋麾下有一骁将名郭金海,此人过去曾经在安从进部下做骑兵头目,安从进待他也很优厚。此人是蕃将,胡人,善于用枪,而且拳脚过人,特别喜欢打仗,俗话说就是“有战斗热情”,总想立功。当时两阵相去有几里地远,安从进带领几百名骑兵向前,离晋军阵地大约百步远地方站住,高声呼叫郭金海。郭金海一个人鞭马出阵,距离几十步远站住,自报家门说:“我就是郭金海。”

安从进很诚恳地对他说:“金海安否?我过去一直待你很好啊!你居然不知道报恩,今天居然赶来跟我厮杀!嗯?”

郭金海应声答道:“朝廷一直看好大王您,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啦?大王今日造反,没办法,金海我过去在大王帐下,现在给您留一箭之地,大王回去就是。如不回去,且吃我一枪!”

安从进没有退回的意思,还想说什么,但郭金海已经提枪鞭马,迅速地向安从进奔来。张从恩大军也同时一声呐喊,如俗话所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安从进扑来,一时间呐喊之声地动山摇。安从进临场犯了大忌:他怕了。他这一怕不要紧,全军夺气,于是,两师相接,襄阳兵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史称“大为金海所破”。郭金海重创襄阳兵。

焦继勋压阵,大军兵临城下,在城外筑起城外城,一个营寨接着一个营寨,将襄阳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月后,晋军开始攻城,郭金海又奋勇当先,但城上“矢下如雨”,攻城不利,郭金海也被飞矢多处射伤,被人扶着回到营里。

第二天,安从进打算用计谋离间郭金海和张从恩,就从城上坠下一个筐篮,里面有金瓶,金瓶有酒;又有金盒,金盒有药。然后城上高呼郭金海。郭金海知道后,带着伤费力前往。

城上人很温柔地对他说:“我家大王知道你中箭伤势很重,心疼啊!现在赐给你金瓶酒药,你去用,好好养伤啊!”

郭金海乃是胡人,不读书,也不知啥礼仪,也没有啥心眼子,就是贪利,于是取了金瓶药酒回到营中服用。而且他觉得这事很正常,也不跟统帅张从恩等人汇报。这样一来,不得不让统帅部怀疑他通敌。

事情报到石敬瑭那里。石敬瑭念他有花山之功,不加罪,城下就给了他一个金州团练使,他的原部下将士都分配给了别人。郭金海等于被剥夺了部分权力,心情不佳,最后死在金州任上。

喜欢读书的武将

襄阳前线,到了这年年底,石敬瑭又做出战略调整,派出大将高行周为南面军前都部署,也即讨伐山南东道前敌总指挥,并封为知襄州行府事,以张从恩为监军。同时又命荆南与南楚出兵共讨襄阳。

荆南高从诲当即派遣水军数千人前来应援。

南楚也派遣了水军战舰一百五十艘,自汉水,东下襄州,助高行周。

安从进见势不妙,急忙派遣他的兄弟安从贵率兵袭击均州(今属湖北丹江口),以此来分散朝廷兵力,同时对成德军安重荣做出支援的姿态。朝廷军大将焦继勋出兵邀击安从贵,一战将其擒获。焦继勋不动声色,派人将安从贵两只脚丫子砍断,放他回去。安从进见状大惊。

襄阳已经陷入重围。但襄阳城甚为坚固,城内也早有守备,朝廷军还是围困了半年,到公元942年八月末,城中粮草已经消耗殆尽,逾年不能下,奉国都虞候,禁军亲军步军参谋长王清对高行周说:“安从进锁闭孤城自守,没有人援助他,他的势力岂能长久!我看他气数已尽!”因求首先登城。高行周准了。王清带领精壮,率先登上城楼,终于破城。

史称安从进举族自焚,安从进的家族全部自焚而死。

山南东道已无战事,襄阳平。

这位焦继勋后来一直做到大宋王朝的太尉,是一个愿意读书的武将,史称“生平涉猎史传,颇晓治道”,平生愿意涉猎历史传记,很懂一点治理之道。他所到之地,都有善政。他的女儿嫁给了赵匡胤的儿子八贤王赵德芳。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成为大宋的皇亲国戚,他的后代多人都娶了皇室的女子。

石敬瑭的“天下意识”

石敬瑭平定三镇,是后晋时期著名的三场战争。这些战争,极大地消耗了国力。石敬瑭也多次处于危险境地。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敢得罪诸藩,也不敢得罪契丹;但契丹和诸藩的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到了后晋天福七年(942)六月,石敬瑭在忧惧中屈辱死去,在位不到六年,史称晋高祖。

石敬瑭并非没有“德政”。譬如,他懂得礼贤下士,懂得文明治国,甚至主动蠲免地方赋税。有一次他走到郑州荥阳县界,看见路旁有虫食及旱损桑麦的痕迹,就知道这里收成不会太好。于是委托有关部门差人检查,根据实际情况定出蠲免租税的额度。他也曾下诏,天下百姓,有年八十以上者,要免除他家一个儿子的差徭,好让这个儿子照顾这个老人。此事须一个个地方落实。他还关心“天下刑狱”,下诏要给染病的囚犯积极治疗,要派医工,由官方负责报销。

后梁、后唐以来,士民有奉使或被俘掠在契丹的人很多,石敬瑭拨出专款,派遣使节到契丹将这些人全部赎还,让他们回到中原,与家人团聚。这一政策说是“仁政”并不为过,历代圣君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也不多。

《旧五代史》还记录了石敬瑭一个德政,更有意味。说天福四年(939)六月,陈郡(今河南周口)百姓王武,在挖地时得到好几饼黄金,州官知道后,将其没收,并向朝廷称贡。

石敬瑭说:“宿藏之物,既非符宝,不合入官。”

地下旧藏之物,又不是什么祥瑞符宝,不应该属于官方。于是命令将这几饼黄金还给王武。

这不是个慷慨吝啬的问题,而是对财产来源的界定问题。在石敬瑭那里,对私有财产有尊重,对财产来源有契约性质的文明意识。古来私有土地之上之下皆属于土地所有者,这方面与现代文明很接近。石敬瑭有此意识,值得为他竖一下大拇指。

石敬瑭不贪财,也不聚敛。有了后晋这个邦国,他是用心经营的。有一次,大臣李崧奏言说:“诸州的仓粮,统计之后,发现计账以外有很多盈余。”这应该是好事吧?

但高祖石敬瑭不这样认为。他说:“法定之外向民众征税,罪过同枉法是一样的。仓库存粮多出账面的部分一定是压榨民税的结果。此事要严肃处理:仓库官吏暂免一死,但都要严惩!”

石敬瑭甚至还有一点“天下意识”。

他建构后晋,重视文化,有文治之念。他也曾开科取士,以儒学理念考核、录用知识精英,曾有人在后晋时考取进士。顺便说一下,五代十国,虽然几乎年年有战乱,各地有藩帅,但除了一些偏远地区之外,基本上各地都在沿袭大唐帝国以来的科举考试制度,即使某些环节有点变化,但基本制度还是唐代的,不变。和凝,就为后唐的科举取士做出了贡献。当时国内读书人为了应对考试,各地也开始有私学出现。在宋州(今属河南商丘),就有延续多年的私学学堂,后来称之为睢阳书院。

金瓯之缺

石敬瑭也曾重视“孝义”“孝悌”理念,曾下诏旌表“孝义之乡”、诏求天下“孝悌之士”。有一士绅,名石昂,山东青州人,家有藏书数千卷,天下闻其名者都到他门下读书就学,有人一来就是几年,吃着用着都由石昂支出,史称“未尝有怠色”,不曾有过怠慢之言行。

但石昂却不求仕进。后唐时青州有个节度使曾欣赏他的品行学问,召他为临淄令。但这位节度使进京时,有位监军杨彦朗代理青州留后。有一次石昂因为有公事到府中来,按当时礼节,县令来到省军区,进入府廨须通报姓名。古人名字有“避讳”传统,杨彦朗家族中有人名中有“石”字,而“石昂”之“石”字犯讳。赞者(主持礼仪的人)竟在通报时将“石”改为“右”,明明是“临淄令石昂求见监军”,在赞者这里却成为“临淄令右昂求见监军”。有此一礼仪习俗,不论其利弊,通行几千年,所以这事在当时,要搁一般人身上并无不适。但石昂不同,他是读圣贤书的人,就要较个真。可是一旦较起真来,他也不是没理。

原来这位杨彦朗的“避讳”乃是他的族中父祖辈人物有名字带“石”字,属于私人之“避讳”。一般的“避讳”往往是地位、辈分较低者要对地位、辈分较高的人物名字做出“避讳”,不得妄称。但一个监军,不过相当于省军区政委之类,五代时的监军一职又往往由皇宫中的宦官充任,史称“内侍”,这位监军就是一位“内侍”。他所“避讳”之人,又是他的族人,石昂与之没有上下级关系,也没有辈分排行关系,按流俗,这类“讳”是可避可不避的。不避,也不算罪错;当然,避了,可以令关系更融洽。石昂不高兴,认为应有士子的尊严,不想向一个太监宦官讨喜,于是直趋官厅,抬着脑袋挺着胸,“仰责”这位监军道:“内侍为何以私害公!昂,姓‘石’,不姓‘右’!”

石昂这一番话,不但没有“避讳”,甚至等于直言了杨彦朗的“避讳”。

杨彦朗也不高兴,史称这位监军“拂衣起去”,一撩袖子一甩衣襟,走了,把石昂干撂在厅里。

石昂一见崩了,当时就辞了职,无官回了家。到家还对儿子说:“我本来不想在乱世做官,你看,果然被一个阉人侮辱!后世子孙要以我为戒!”

五代时期佛教盛行。石昂秉承了大唐韩愈“辟佛”的传统,身体力行,在家族中讲授儒学,不讲佛学。他的父亲死时,按流行做法要做佛事道场,但他禁止家人这么做,自己在父亲灵柩之前诵念儒学经典《尚书》,并对疑惑的人们解释说:“《尚书》是我先人愿意听到的。”

这个人物在五代时期几乎就是奇葩,但是石敬瑭喜欢,他下诏“求孝悌之士”后,朝中多人同时推荐了石昂。石敬瑭诏石昂到京师汴梁,在便殿接见了他——这对读书人而言算是一种较高规格的礼遇。石敬瑭当即就任命他为宗正丞。这个官职掌管皇亲国戚这类勋贵事务,从六品上,相当于今天的副局级;不久又提拔为宗正少卿,从四品上,已经相当于副部级。由一个读书人来管理皇室人员,可以概见石敬瑭的用心,也有推演道义风尚的念想。他不是一个颟顸之辈。

这类星星点点的“天下意识”,都是对“天下沦丧”之际的一次次提振。有此提振,令后来的大宋帝国在文化推演之际,有了一点基础性资源。譬如,后晋时开始的睢阳书院就在大宋时结出了重要的文化之果。宋初全国范围开科取士,中第者百余人,睢阳书院就贡献了一半人物。在后来的日子里,更是人才辈出,宋真宗时,范仲淹就在这里读书,后来还掌管书院,培养了一批富有道义担当的圣贤人物。到宋仁宗时,睢阳书院改为“南京国子监”,开封的学府称之为“东京国子监”,洛阳的学府则称之为“西京国子监”,这是当时大宋帝国三座最高学府。而睢阳书院的源头,在后晋。

石敬瑭的“德政”还有很多。但这些“德政”的总和,也弥补不了燕云十六州的金瓯之缺!

事实上,他割让中原领土,也给他的家族带来巨大不幸。后晋,也只传到他的继任石重贵那里,二世而亡。石敬瑭的老婆,李嗣源的女儿,史称李皇后,石敬瑭死后,又称李太后。后晋因为大将杜重威、李守贞叛变投敌,被契丹灭后,皇帝石重贵被掳往契丹黄龙府,李太后也在北迁人员之中。她在草原帝国受尽苦难。病重无医药,仰天号泣,将食指和中指戳点着空气(这个姿势叫作“戟指”)骂杜重威、李守贞说:“我死也不放过你们!”临终前,对石重贵说:“我死后,要火化,不要土葬。将我的骨灰送到范阳(今河北涿州)佛寺,不要让我做边地的孤魂野鬼啊!”李太后病逝于建州(今黑龙江吉林一带)。而石重贵则在契丹之地度过了屈辱的一生。

《旧五代史·高祖本纪》评价石敬瑭的一段文字,可称盖棺论定之说,值得录在这里:

晋祖潜跃之前沈毅而已。及其为君也,旰食宵衣,礼贤从谏,慕黄、老之教,乐清净之风,以

为衣,以麻为履,故能保其社稷,高朗令终。然而图事之初,强邻来援,契丹自兹而孔炽,黔黎由是以罹殃。迨至嗣君,兵连祸结,卒使都城失守,举族为俘。亦由决鲸海以救焚,何逃没溺;饮鸩浆而止渴,终取丧亡。谋之不臧,何至于是!傥使非由外援之力,自副皇天之命,以兹睿德,惠彼蒸民,虽未足以方驾前王,亦可谓仁慈恭俭之主也。

石敬瑭登基之前,很深沉果决。等到成为君主后,天不亮就起身,天黑了才进餐,礼贤下士,开怀纳谏。钦慕黄老哲学,喜欢清静无为之风。他的服装都是粗绸的,鞋子是麻线的,所以能够保住国家,得以善终。但他在开创事业之初,引强邻来援,契丹从此之后气焰嚣张,士庶由此而遭遇灾殃。等到嗣君登上皇位,那结果就是兵连祸结,最后使得都城失守,举族人都做了俘虏。这正是掘开大海引水来救火,哪里能逃得了被淹死的命运?喝下毒药来解渴,最后终于自取灭亡!当初谋划的不周善,后来竟严重到何种地步啊!石敬瑭假如不借助契丹,而是应和天命,凭着他这些德政德行,嘉惠士庶,即使不能跟历来的圣君相媲美,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仁慈恭俭的君主啦!

话说得不错,但有一点我不同意,就是,石敬瑭的巨大罪恶不是引“强邻来援”,而是割地。虽然石敬瑭之前,契丹已经参与到中原的政治中来,并且几度进兵后唐,抢掠杀戮,但那时的中原毕竟没有割地。石敬瑭割地之后,启开了契丹的贪心,给中原带来的灾祸数百年。因为有割地,所以,石敬瑭的所有“仁慈恭俭”都黯然失色,他的国祚家族也落得悲惨结局。史家所言“亦犹决鲸海以救焚,何逃没溺!饮鸩浆而止渴,终取丧亡!”实在是沉痛教训。

大儒胡安国评论石敬瑭说:

石敬瑭之罪在不帮助闵帝李从厚。即使闵帝失国,也应当尊奉许王李从益。如果能将夺国弒君之恶归于李从珂,并且举义兵而讨伐,这样就“名实皆正,则其德美矣”,名誉和实务都是正道,道德也很完美了。但他却急于近利,后来又称臣契丹,割弃国土,以父事之。他所得到国家权力两代人都没有保住(第二代石重贵被契丹俘虏),但祸患却至于无穷。所以说:“以功利谋国而不本于礼义,未有不旋中其祸也!”以功利之心而不本于礼义,来谋划建国,没有不很快就得到祸害的!

历史经验告诉后人,国家首脑可以犯各种错误,但结构性的错误一次也不能犯。割让国土,就是结构性错误。石敬瑭就是犯了结构性错误的国家首脑,他被人一直骂到今天,并不冤。

陆 十万横磨剑

景延广一言丧邦,“十万横磨剑”在契丹与后晋之间划出了深重而又不可弥补的裂痕。从此以后,晋使到契丹,都被捆了押在幽州,耶律德光再也不见晋国来使。在后来的几次战役中,契丹每一次出战,都拿景延广这一番话作为借口。

“晋出帝”石重贵即位

石敬瑭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即位,史称“晋出帝”。他是后晋第二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帝。石重贵即位后,将石敬瑭时的年号天福改为开运。

“晋出帝”这个“出”字是一个“谥号”,也即人死后,根据他的品行、能力、业绩用最简洁的一两个汉字给予“盖棺定论”。如刘彻的“汉武帝”、赵祯的“宋仁宗”,“武”“仁”就是谥号。帝王谥号一般要有臣下经由研究讨论后奉上。但“晋出帝”这个“出”却不是出自他的臣下,而是多年后,大宋史臣欧阳修给他的“私谥”。

欧氏《新五代史》卷九《晋本纪》,开篇就说:“出帝父敬儒,高祖兄也,为唐庄宗骑将,早卒。高祖以其子重贵为子。高祖六子,五皆早死,而重睿幼,故重贵得立。”

翻译过来,这段话的意思是:

出帝石重贵的父亲石敬儒,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兄长,曾经做过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骑将,很早就死了。石敬瑭以兄长的儿子石重贵为自己的儿子。石敬瑭有六个儿子,五个都死得很早,留下的一个石重睿则很幼小,所以石重贵得以被立为后晋皇帝。

“出帝”的原典在此。但即使是“私谥”也应该有来源,一般都要从传为周公所作的《谥法》中选字。但翻检今日流传的《谥法》不见有“出”字。所以,这个谥法,事实上是欧阳修自我作古,给出的“欧氏人物评价”。

这样说的根据是,欧阳修《新五代史》之前,不见有人称石重贵为“出帝”。譬如《旧五代史》卷八十一《少帝纪》,开篇就说:“少帝,名重贵,高祖之从子也。……”

这里称石重贵“少帝”也不是“出帝”。

历史上有个北魏,最后一个皇帝名元修,在权力争夺中失败,弃国逃跑,国家也被分裂为东魏、西魏,故史称“出帝”。欧阳修在“私谥”石重贵为“出帝”时,可能会拿元修来比照。因为石重贵最后虽然不是弃国逃跑,但也同样丢了国家后晋,被契丹俘虏。因此,“出”应该有“出格”“出奔”“出境”的贬义含义。但后来大宋的徽钦二宗为帝也很“出格”,还没有来得及“出奔”就“出境”,被金人掳去,读史到此,往往一叹。

石敬瑭临终传位

且说石敬瑭喜欢唯一的亲生幼子石重睿,据说这个亲子长相特别像老爸,故石敬瑭临终之际,有传位给亲子而不是侄子的安排。他似乎忘记了当初耶律德光曾经挑选过石重贵“监国”的故实。现在让亲子继位,可能未必符合耶律德光的心意,但石敬瑭似乎有意要在最后的日子里“爷们”一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