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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晋文践土

作者:江湖闲乐生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1 打不死的蟑螂小强

问大家一个问题,古往今来,历史上谁桃花运最旺呢?征来的不算,要别人送上门的才算哦。

唐僧,错!韦小宝,错!他们都是被夸大了的文学形象,不算真实的历史人物。

那是谁呢,历史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吗?

还是让我来揭开谜底吧,那就是春秋五霸中的晋文公重耳。

没错,就是他,一个五十多岁了还颠沛流离一事无成的糟老头子,却能老树逢春招来桃花朵朵,屡遭磨难却又次次绝处逢生,我从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齐桓公晚节不保,霸业一世而终;宋襄公处处碰壁,短短数年霸业破灭;然而晋文公,他大器晚成,竟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真正做到了领袖中原,率华夏诸侯合力将强楚打得满地找牙,从而开创了晋国之后百余年的光辉霸业,中间除了一鸣惊人的南天神鸟楚庄王,基本上无人能动之分毫。

如果要在春秋五霸中选最货真价实的一个,那无疑就是晋文公。他传奇的一生精彩纷呈,有趣得让你没法想象。他简直就是风流版的唐僧,成功版的刘备,尊贵版的韦小宝。

有的时候,历史人物比小说中的人物还要精彩一万倍。

2 内乱

为了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先从晋文公的名字和家族说起。

晋文公,名叫重耳。很多人都以为他叫zhong’er,其实真正的发音应该是chong’er才对,准确的意思应该是“重瞳”,因为重耳的两只眼睛很大,而且每只眼睛居然有两个瞳孔,是个相貌出众的大眼儿帅哥,这也是他招那么多美女喜欢的原因之一。

重耳的老爸是列国中以铁血著称的晋献公,献公继位之初,晋国的内政并不稳固,于是他用了大夫士的计策离间了他的政敌桓、庄之公族,使他们自相残杀,待其势力削弱后,献公竟又发兵将桓、庄群公子统统杀死,从此大权独揽。与齐桓公喜欢名利双收爱搞面子工程不同,晋献公做事从来不拐弯抹角,之后他又起兵灭了耿(在今山西运城地区河津市)、霍(在今山西临汾地区霍州市)、魏(在今山西运城地区芮城县)三个小国,并把耿、魏赐给臣下赵夙和毕万(此事伏下了后来三家分晋的根苗)。紧接着他又向虞国(今山西平陆县北)假道伐虢,吞灭了虢国(今河南三门峡市),然后回兵顺势又灭了虞国(此二国皆为公爵国,地盘不小)。当此时,晋国始强,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狄,东到河内,将今山西省的大部地区尽收国土,成为春秋中期除楚国之外地盘最大的国家,为重耳后来成为春秋霸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介绍完了重耳的老爸,我再来介绍重耳的其他家人:跟大多数雄才大略的君主一样,晋献公的性功能也强得出奇,老婆儿子一大堆:他先是娶了贾国(今山西襄汾东)国君的女儿贾君做夫人,没有儿子;接着笑纳了他的庶母齐姜为妻,生了一男一女:女的叫做伯姬,嫁给秦穆公做夫人,男的叫做申生,立为太子。这还没完,他又在戎地(又称翟国,应为狄人中的一支白狄族)娶了一对姐妹花(非亲姐妹)狐姬和小戎子,她们分别生了一个儿子,叫做重耳与夷吾。这样还没完,后来献公又攻打骊戎(今陕西临潼附近,乃秦国附庸),又抢来了骊戎之君的宝贝女儿骊姬连同她的妹妹来做压寨夫人(又是一对姐妹花,真羡慕啊)。献公所有的这些大老婆小老婆中,骊姬长得最漂亮,因此很为献公所宠,被立为夫人。骊姬生个儿子,叫做奚齐,她的妹妹生个儿子,叫做卓子。

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给绕糊涂了呢,其实一句话,重耳的这个家族,又大又复杂,而且一个个都是些争权夺利的家伙,所以献公一死,晋国就乱了。

跟很多国家一样,晋国内乱的开始,就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的可怕女人——献公最宠爱的美女骊姬。骊姬美眉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奚齐继承君位,因此整天在晋献公面前造谣污蔑,说太子申生想谋杀晋献公,并调戏自己。晋献公虽然打仗治国很有一套,可是耳根子却软得很,枕边风一吹,就受不了了,一怒之下,派人去杀申生。晋国大夫狐突(重耳的外公)给申生报讯,叫他快逃。申生却心灰意冷,自杀了事。太子一死,重耳和夷吾知道下一步就要轮到自己,决定趁早逃命。果然,晋献公派人追杀二公子,于是,在公元前655年这一年,重耳跑到翟国,夷吾则逃亡到了梁国(今陕西韩城南),让我们记住历史上这个看似普通的一年吧,因为同在这一年里,后来让秦国称霸西部的百里奚也因祖国虞国被灭而亡命天涯,这两个改变了整个春秋历史的重要人物,竟然在同一年里遭受了如此类似的命运。历史的巧合,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不幸中的大幸,跟着重耳一起逃亡的,还有晋国十个十分厉害的牛人。

第一名,赵衰,字子馀,即赵夙之子,后来三家分晋的赵国始祖,老成持重,是重耳的首席谋士,重耳以师礼事之。

第二名,狐偃,字子犯,戎国人,重耳的舅舅,又名舅犯、咎犯,智计过人,是重耳的狗头军师,重耳以父礼事之。

第三名,狐射姑,狐偃之子,字季佗,食采于贾,所以又叫贾佗,饱读诗书,对重耳忠心耿耿,重耳长事之。

第四名,先轸,食采于原,又叫原轸,军事天才,后来著名的城濮之战指挥者,是重耳最为倚重的军事顾问。

第五名,魏犨,即毕万之子,后来三家分晋的魏国始祖魏武子,勇武过人,是个武林高手,也是重耳的贴身保镖,高级打手。

第六名,介子推,晋国隐者,“割股啖君”,忠义耿直,也是重耳非常敬重的贤人。

第七名,颠颉,也是一个武林高手,就是鲁莽了一些,后来因为嫉妒放火烧死了重耳的一个恩人,被重耳给杀了。

第八名,狐毛,狐偃的大哥,也是重耳的舅舅,一直担任狐偃的助手工作,也是个不错的参谋人才。

第九名,胥臣,官列司空,字季子,故又称司空季子。他知识渊博,有经济之才,是重耳的文化老师,重耳对其十分看重。

第十名,壶叔,心思细密,是重耳的大管家,负责重耳的饮食起居和后勤工作,后来重耳大赏功臣的最后一位,原因很简单,壶叔“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所以功劳最小。

这十个人有文有武,每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英雄豪杰,可是这些人个个都对重耳忠心耿耿,放弃了在晋国的优渥生活跟着落魄的重耳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受尽磨难,还是紧紧地团结在重耳的周围。为什么?除了重耳自幼谦恭下士,交游广阔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晋国内乱,政治环境太差,所以他们才会紧随重耳,以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也只有三个徒弟跟着他不远万里去取经,还老是有人不听话;可是重耳却有十大牛人相助,而且这些人还都对他忠心耿耿。所以说,重耳可比唐僧牛多了,也幸运多了,我说得没错吧!

3 别离

翟国是重耳母亲的祖国,而且少数民族一向好客,所以翟国的君主爽快地收留了重耳一行,不但管吃管住,还给管女人。其实重耳逃到翟国那一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可是自己的两个老婆却还留在晋国,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生活太郁闷了。刚好这个时候翟君讨伐咎如(赤狄的一支,隗姓,又称“东山皋落氏”,散居在太行之野)回来,便大方地把抢来的两个异族美女中的妹妹季隗嫁给重耳,生下伯鲦、叔刘;而把姐姐叔隗嫁给了赵衰,生下了赵盾(注意,这也是个牛人啊,我们后面再讲),这是重耳的第一个桃花运,亡命天涯寄人篱下却管吃管住还有美女送,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重耳在翟国过得还真是爽啊。

重耳在翟国地位超然,又有独具异族风韵温柔乖巧的美人儿相伴,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俨然就要在翟国安下家来,宁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了,可是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些其实都只是他一相情愿的想法,别忘了,怎么说他也是晋国的公子,是拥有继承晋国国君身份的人,你想他的那些亲人加政敌会放过他吗?在重耳来到翟国的第十二年,隐藏了许久的危机终于爆发了。

命运之神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经天纬地的英雄就此老死蛮夷之地的。

原来,重耳和他的弟弟夷吾逃出晋国后,过了五年,晋献公就逝世了,权臣中大夫里克杀死了罪魁祸首骊姬和她的倒霉儿子奚齐,让人迎接重耳,想拥立他做国君。重耳跟他的谋士团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局势还未明朗,回去后也被里克杀了就糟了,为稳定起见,还是坚决地辞谢了里克,留在翟国观望。如此,里克只好迎接回重耳的弟弟夷吾并拥立了他,这就是晋惠公了。晋惠公夷吾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一回到晋国,就诛杀了里克等一干老臣,之后又害怕重耳回国跟他争位,便派了他手下的第一大内高手,一个叫履鞮的人(履鞮名披,字伯楚,履鞮是他的官名,其实就是一个宫里管鞋的太监)带着勇士潜往翟国刺杀重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好这件重要机密被重耳的外公狐突探知了,便写信来要他们赶快逃跑。

翟国待不下去了,重耳和他的一干手下只有接着流亡了,天下虽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呢?

想来想去,他们决定逃往齐国。重耳与赵衰等人商量说:“自从齐恒公称霸后,齐国已经变成了东方第一大国,又富庶又强大,是天下贤士最向往的地方,而且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更重要的是,齐国的重臣管仲刚死,齐桓公正想找些贤能的人来辅佐他,我们去一定会大受欢迎的,有了齐国这个强援,我们就不用再怕夷吾这个鸟人了!”

赵衰等人对此表示同意,于是大家便分头回家,收拾的收拾,辞行的辞行。

此去前途未卜,重耳不想让自己的妻儿跟着自己一起逃亡,只有含泪和妻子季隗告别:“我要走了,等我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就会来接你的,你愿意等我吗?”

“会,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的。”季隗坚定地说。

重耳叹了口气,流着眼泪说:“此去祸福未知,前途未卜,也不知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样吧,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改嫁吧!”

什么?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这么长,可足够把一个小孩变成中年,一个中年变成老人,一个老人变成尸体了!

所以面对重耳哭丧着的脸,季隗大声地笑了:“等到二十五年,咱们坟上的柏都长大了。放心吧,我会永远等着你的。”

重耳给了季隗一个二十五年的承诺,季隗却给了他一个一生的承诺。她决定一心一意地抚养好他们的孩子,坚定而永远地等他回来。

看到这里,连我都不禁要为这个异族女子鼓起掌来了,少数民族的女孩子,果然爽朗大方得很,不像我们汉族的姑娘,老公走了哭天喊地的。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丈夫就要走了,从此天涯两望,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可是季隗却将心中的万般不舍深深地隐藏在心底,微笑着淡然面对这一切,表现得比重耳还要坚强,因为她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为了不给重耳压力,她给了重耳一个一生的承诺,这是怎样一种高尚的情操和动人的情怀,重耳娶妻如此,真是羡煞了我等后人。

韦小宝有痴情忠心的双儿,重耳有重情重诺的季隗,他们都是幸福而幸运的人。

也许有些读者看这里会觉得很刺眼,但是别忘了,这是在两千多年前的父权社会。我们不可拿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待古人,不管多少年,重耳能劝妻子改嫁,这已经不是当时一个普通贵族男子能做到的了。只要我们秉持着一颗理解与宽容的心,就能想象重耳说出这句话时生离死别的痛苦,这是一种充满了悲伤的黑色幽默。

4 拜土

重耳一行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翟国,朝梦想之地齐国进发了。可是他们的厄运还远远没有结束。走到半路,为重耳掌管盘缠行李的内竖头须(内竖,官名,指未成年的侍卫之臣)居然一个人卷款逃跑了(看来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啊),众人没了盘缠,饥困交迫,实在走不下去了,只好借道卫国,想在这儿打点秋风,也好接着上路。

众人一路辛苦终于来到卫国城下的时候,已经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活像逃难的灾民一般。守城门的人见他们如此,便拦住他们,问他们是哪里来的,赵衰说:“车上坐的是晋国公子重耳,要到齐国,请开门借个道儿。”

守关将领本来不相信,可是看到重耳标志性的双瞳眼,还是派人飞马快报了卫文公。自从十二年前卫国被狄人攻破之后,卫文公虽励精图治,埋头苦干,但实在家底不富裕,再加上今年人狄族与邢国屡次侵扰,扰得文公苦不堪言,所以变得越来越小气起来。他知道晋国人是逃难来的,个个饿鬼一般,进来还不把我卫国的小家底吃空啊,于是吩咐守门的将领将重耳拒之门外,还说:“卫国新难,社稷幸存,地主家里也没余粮啊,公子还是换别家去蹭饭吧!”

魏犨是个暴脾气,他生气地说:“卫毁(卫文公名)如此无礼,公子宜临城责之!”

赵衰叹息道:“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还是咽了这口气吧。”

重耳无奈,只好兜了个大圈儿绕关而行。

卫文公犯了大错误,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小气,为了一点接待费而得罪重耳,后来重耳当了晋君后,讨伐楚国时,顺道就把卫国给揍了一通。

重耳一行被卫侯拒之门外,只好忍饥挨饿绕道接着走,眼看已经中午了,骄阳似火,仿佛要把原野上的一切都烤焦了似的,就连风,都凝成了固体,他们有气无力地挪着步子,没有人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要节省说话的力气,用来走路。

突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因为在前面一大片广袤的庄稼边,有一群农夫正蹲在田埂上狼吞虎咽地吃午饭。这一幕,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胃神经。

重耳吞了口口水,对狐偃说:“你去跟他们要点吃的来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都好几顿了,再没东西吃就要饿昏了。”

狐偃觉得自己身为大官,去跟人家讨饭,实在不合体统,可是经不住肚子叫唤,只好厚着脸皮走到那群农夫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是从晋国来的……车上坐的那个是我们的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我们远道而来,粮食吃完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分给我们一点儿啊……”

农夫们看了看这群眼里冒着饥饿寒光的贵人,不由乐了,好哇,你们这些大官也有今天啊,哼,看我们这次怎么捉弄你们,于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你看我们都是些种田的农夫,吃饱了还要干活呢,哪有多余的分给你们吃啊!”

狐偃说:“不给饭吃,就把碗借给我们用一下好吗?”这句话我就搞不懂了,莫非狐偃饿糊涂了?没有饭,要碗何用!难不成他也要学曹操来个“望碗止饥”?

农夫说:“倒是怪可怜的,好,那我就行行好吧!”说着他就捧过一块土坷垃来,笑着说:“给你们吃这个!”

众农夫大笑。

狐偃顿时石化。这是啥意思,难道这位农夫就是传说中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大师?太高深,太高深了,礼乐求于诸野,此之谓也。

狐偃正陷入沉思中,大师们却指着面面相觑的重耳等人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暴脾气魏犨可一点都不欣赏他们的幽默感,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土块扔在地上,挥起老拳就要揍人,狐偃突然一拍天灵盖,从后拉住魏犨,捡起地上的土块满脸喜色地说:“得饭易,得土难。土地,国之基也。天假手土人以土地授公子,这可是大喜啊!公子应该快快拜受才是。”

看来狐偃真的饿昏头了,明明被这群农夫给调戏了一番,却认为这是大喜的兆头,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摇起头来,可惜附近没有精神病院,否则非送他去检查一下不可。

可是我们的重耳却并不缺乏阿Q精神,他居然郑重其事地下车跪在了土块前,大家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虔诚地对着那土块膜拜起来。

大师们哭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经病……”

重耳当然不是神经病,更加不是饿昏了头,怎么说呢,他这可以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因为,沙漠里的人需要一滴水,而困境中的人需要一个希望。

而他们的希望,就是这一块土坷垃。

你想想看,他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身体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极限,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精神的力量,理想、信念和希望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不管这块土坷垃能不能给他们好运,但是他们宁愿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所以,一顿饭也许能暂时解决他们的肚子问题,可是这一个土块却能真正给他们力量和希望,这让他们坚信,不管经历多少苦难,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自己的祖国,成为那片土地的统治者。

5 割股啖君

精神的力量很强大,但是终究不能当饭吃。这一天,大家实在饿得走不动路了,只好停下来休息。重耳又饿又困,枕在狐毛的膝盖上有气无力地说:“狐毛,我们还有吃的吗?”

狐毛说:“赵衰和介子推已经分头去找吃的了,还没回来,要不咱们在这等一会儿,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弄到吃的了。”

魏犨说:“我看我们还是别指望他们了,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这恰恰说明他们一定找到吃的自己先偷偷吃光了,怎么可能会留下来给我们吃。”

重耳打断魏犨说:“不可能,子馀和子推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

大家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们两人的踪影,心中不免有些动摇了,于是纷纷开始挖野菜煮菜汤来充饥。重耳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喝得下这难吃的野菜汤,可是又实在饿得没法,只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使劲往下灌。

正在难受,突然介子推回来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罐肉汤,踉跄着跑过来说:“公子,我弄到肉汤了,快喝一点填饱肚子吧!”

重耳端过来尝了尝,发现味道好极了,只是口感有点怪,便好奇地问:“真好喝啊,来,大家也来喝一点。对了,你这是打哪弄的啊,没见你打到什么野味啊?”

介子推苦笑说:“这哪里是什么野味啊,这是臣的大腿肉。”

大家正在品尝美味,听到这话差点将嘴里的肉吐出来,什么,这是子推老兄的肉,我说介子推腿上怎么缠了块布,而且刚才走得有些不利索呢,原来是这样。

介子推背过身去,满脸凄凉:“对不起,臣没有用,没有要来食物,只好用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公子充饥。”

重耳听了这话,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子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这让重耳如何是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公子您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饿坏了,咱们的复国大业就全完了,臣的肉虽然又老又粗,但是如果能帮助公子恢复体力,那一切就都值得了。公子,就算是为了子推,请你把这碗肉汤都喝光吧。”介子推捧着那碗肉汤,一脸渴望地看着重耳。

“好,好,我喝……”重耳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滚烫的泪水从他的双瞳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掉落在碗内,和汤水混在一起,让这碗肉汤变得格外苦涩。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默默流下泪来。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介子推一定是在作秀,是出奇招来捞取政治本钱。我要告诉这些人,你们错了,你们都像魏犨一样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想想看,当时的重耳一无军队,二无地盘,只有一个空空的公子头衔,复国遥遥无期,不仅不能给他们发工资,就连生存最基本的食物都没办法提供给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介子推根本没有必要用自己身上的肉去讨好重耳,更何况,就算后来重耳回国当上了晋文公,介子推也没有贪恋权势,而是和自己的母亲逃到绵山隐居起来,重耳为了把他找回来,放火烧山,最后母子俩双双被烧死,最后以悲剧收场。所以说,介子推的政治觉悟可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理解的,大家还是抬起脸来成45度角华丽丽地仰视他吧。

过了一会儿,赵衰也赶了上来,远远地就大声喊道:“公子,我弄到小米粥了!”

大家闻声赶忙迎了上来:“太好了,终于有吃的了。”

重耳问:“子馀,你一定也很饿了,为何不自己先吃呢?”

赵衰回答说:“臣虽饥,岂敢背君而自食呢?”

狐毛一边狼吞虎咽地喝粥,一面忍不住揶揄魏犨,“还好这粥是子馀弄来的,这要是落在你手里的话,恐怕早被你的肚子给消化干净了。”

魏犨不禁老脸一红,退到角落里没脸继续喝粥了。

要说重耳实在比唐僧幸运多了,《西游记》里每次唐僧派孙悟空和猪八戒去化缘,不是孙猴子跑去闹事,就是猪八戒跑去泡妞,就算要到了斋饭,好东西恐怕也先被好吃的猪八戒先给吃光了,命苦啊。

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重耳一行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梦中的天堂——齐都临淄。望着临淄巍峨的城墙,这支形同乞丐的队伍喜悦程度,实不亚于希伯来人到达流奶与蜜的迦南。

在齐桓公与管仲的治理下,当时的临淄已成为亚洲最大最发达的都市,这里人民富庶,百姓安乐,不仅是当时流行和时尚的风向标,更是各国百姓向往的天堂。这个繁华而浪漫的城市,充斥着生活优渥的小资和环肥燕瘦的美女,大街所见,到处都是繁华的酒店商铺和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十里洋场,夜夜笙歌,颇有几分解放前上海滩的味道。

我想如果当时媒体够发达的话,临淄一定会被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城市”。

乡下人进城的重耳和他的一干手下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惊呆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大街上那些身着华服的齐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悠闲和骄傲的神色,那种从内而外透露出的优越感让他们都有点自惭形秽了。重耳感慨地说道:“真是个美丽的城市啊,什么时候咱们晋国也能发展成这样就好了!”

一路惊叹,一路感慨,重耳他们终于来到了齐国的宫殿,见到了传说中的东方霸主——齐桓公。

齐桓公对于重耳的到来还是十分欢迎的,他表现了一个泱泱大国应有的风范和气度,立马大摆宴席为重耳接风。

桓公很开心,当初他会盟天下的时候只有晋献公不给他面子没有出席,现在他的儿子居然跑来投靠他了,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决定要好好地招待一下重耳,让大家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下霸主。

身为主人,身为长辈,桓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要表现一下自己对重耳生活的关心,特别是“性生活”方面的关心,于是酒过三巡后他在席间问道:“一路辛苦了,不知公子此行有没有携带家眷呢?”

重耳苦笑着回答:“我一路逃亡,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么敢带家眷呢?”他这么说着,不禁又想起来身在千里之外的季隗和自己的两个儿子,眼眶不觉有些发红。

桓公是出了名好色的,他听了这话同情地摇了摇头说:“可怜啊,想我小白如果独处一夜,就像苦挨了一年一般,你这么多天孤枕独眠,一定难受死了吧,这样,寡人给你精心挑选一个绝世美女来伺候你,包你满意!”

齐桓公这个霸主果然名不虚传,扶危济困,推己及人,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泡,端的是讲义气的紧,重耳非常感动。

于是,齐桓公在齐国的宗女中精心地挑选了一个叫做齐姜(与晋原太子申生之母同名)的美女送给了重耳,这还不算,他还大方地送了重耳二十辆马车,并派专人接待他们,好酒好肉伺候着,不许稍有怠慢。

二十辆马车!二十辆马车!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八十匹马啊。要知道在春秋时代,马匹是稀缺物品,非常珍贵,据西周青铜器记载,市场上一束丝加一匹马就可以换五个奴隶,还有,根据当时“千乘之国”的概念,说明春秋时的一个大国也不过就上千辆马车而已,可是齐桓公一口气就给了重耳二十辆马车,这几乎可以相当于现在二十辆劳斯莱斯了。齐桓公的大方着实让重耳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连连感叹:“大国就是大国,真不是盖的!”

当然,齐桓公这么做其实是僭越礼制的。按照《周礼》,各级领导人出行的车队规模是有限制的。天子出行,也不过随行车辆十二乘,重耳一个流浪公子,却足足有二十辆马车,这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儿?

6 临淄,今夜请你将我遗忘

这是一个感伤的夜晚,微醺的重耳揭开了齐姜的盖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齐姜,这个齐国宗室中最美貌、最迷人的人间尤物,终于落到重耳这个五十五岁的山西老头手里。

春秋的城市,临淄最是繁华,春秋的美女,齐女最是多情。她们最美丽,她们最温柔,她们最风流,她们最浪漫,她们对生活充满热情,她们对爱情充满向往,她们独立思考,她们敢爱敢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可以想见,当齐姜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个长相奇异的老头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失望,多么的无奈。

这个老头倒是长得还蛮帅,不过就算再帅,他也是个老头,跟自己从小向往的白马王子差远了。

少女的梦想,在那一刻,彻底破灭。

重耳不是不想来个老牛吃嫩草,可是当他看到齐姜那失望的眼神,他犹豫了,他不想做别人不情愿的事,于是,他默默地退出了洞房,来到隔壁的房间,一个人睡下了。

重耳是个君子,他不做小人做的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重耳和齐姜相敬如宾,出入俨然夫妇,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一点越轨的事情。可是,朝夕相处,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姜竟然慢慢地爱上了重耳。

很奇怪吧,一个青春年少的风流女子,居然爱上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糟老头。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看法。有的时候,历经磨砺的生活阅历和伟岸不俗的君子风度往往可以超越年龄的距离,产生独特的吸引力,爱情,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夜晚,风情万种的齐姜解开如云的秀发,褪下飘逸的轻纱,悄悄钻进了重耳的被窝,用她那如火的肌肤紧紧地围绕着重耳久旷的躯体,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夫君,眼神如梦似幻。

重耳感觉自己苍老的躯体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个纠缠在自己怀抱里的娇躯和云绕在自己耳边的微微细喘让他的心狂跳不已,激动得差点窒息。

此时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原始的欲望淹没了重耳的世界,而这个在他身下承欢的女子,现在就是他的一切。

就这样,伴着迟来的爱情和齐鲁的风月,重耳在临淄定居了下来。在临淄的这段时间里,重耳和他的手下们没有一刻不在努力着他们的复国大业,他们周旋在齐国大臣贵族之间,多方争取舆论支持,凝聚协助的力量,企图返回晋国。齐姜也多次利用自己宗女的身份请求齐桓公派遣大军护送丈夫重耳返国,但是齐桓公每次都含糊代过,说要从长计议,可这一从长就让他们足足等了五年。

桓公是个聪明的生意人。齐国有的是钱,拿出一点点来供应一个流亡公子以博取一些义名是件很划算的事情,可是一旦要动真格的他就不乐意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南方日渐强大的楚国和周围不听话的郑宋等国已经够让他头痛了,他哪有心思去派兵和那遥远的晋国去较劲,再说,他也已经老了,人生苦短,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还是好好地享受一下美女和美酒吧,建功立业,那应该是年轻人去做的事。

为了让齐姜不来烦他,也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桓公只有赐给重耳更多的物质享受,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夜夜笙歌,喝酒享乐,纵情声色。终于,桓公的糖衣炮弹生效了,舒适的生活,齐姜的温柔,还有桓公的态度,一点一点地将重耳的雄心壮志消磨殆尽了。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一旦处在一个安逸的环境里,人就会失去奋斗的动力。重耳绝望地想:算了,自己也六十出头了,复国遥遥无期,不如就在这个天堂般的城市度过余生算了……

临淄啊,你果真是个欲望之都,那就让我们在这里彻底堕落沉沦吧!重耳拥着齐姜柔弱无骨的娇躯,华丽丽地沉醉在了临淄暧昧的夜色里。

正在用酒精麻醉自己灵魂的重耳不知道,与此同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统治了这个地方长达四十三年之久的一代霸主齐桓公,终于结束了自己风流倜傥而精彩纷呈的一生,在齐国一个冷冷清清的宫殿里,在饥寒交迫中孤独地死去了,在他生命最后阶段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翻墙偷溜进来给他送终的小妾晏蛾儿。

桓公死后,诸子争立,整个临淄,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久,宋襄公稍定齐乱,放眼天下,志得意满,于是起而推行仁义,争做霸主,但观其作为,明显力不从心,整个天下,仍在一片混乱之中。

在这种急转而下的国际形势下,重耳的一干手下再也坐不住了。

“如今桓公既死,诸侯皆叛,齐国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了!”重耳的首席谋士赵衰率先发言道。

“不错,现在齐国内乱丛生,人人自危,根本没有可能再帮我们复国了,多留无益,公子,我们还是改投他国,再作打算吧!”十大手下的老二狐偃附和道。

“唉,其他国家也未必会帮我们啊,我看我们还是留在临淄算了,我觉得这里不错嘛!”宿醉未醒的重耳半躺在席上,有气无力地说。

暴脾气的魏犨见重耳这副堕落的模样,忍不住口不择言大声道:“公子,我们可不是来这儿养老的啊,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复国大业了吗,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祖国晋国的百姓了吗?”

没想到重耳居然一点都不在意魏犨的无礼,呵呵一笑说:“我当然没有忘记晋国是我的祖国,不过我更加热爱这个临淄啊,这里有我爱的美酒,这里有我爱的琼楼玉宇,这里有我爱的娇妻美人,这才是我要过的生活……”说着重耳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经典名言:“晋国is my country,but 临淄 is my hometown!”

众人大汗,集体石化!只好一个个摇着头无奈地退了出来。

“完了,我们的公子彻底堕落了,这个该死的齐姜,现在我们怎么办!”魏犨跳着脚道。

这时聪明的狐偃出了个鬼主意:“如今之计,我们不如去找齐姜,让她劝公子跟我们去野外打猎,公子一向很宠爱她,一定不会怀疑有诈,到时我们在路上架了他就走,去哪就由不得他了!只是咱们还得商量一下去哪个国家比较好,要是再碰到齐桓公这样的衰鬼就白忙活了!”

赵衰说:“现如今志在天下的大国有宋、楚、秦三个国家,咱们一个一个去碰运气,总有一个待见我们的吧!”

一群人商量了半天,总算达成了共识,约好明天一早一起去找齐姜。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来到了齐姜的住处,刚要说话,齐姜却像未卜先知一般,一下子道出了他们的来意:“你们是来找我商量劝公子离开齐国的事吧!”

众人全愣了,糟糕,计划失败。

还是狐偃机灵,连忙否认说:“没有没有,夫人想错了,公子他以前在翟国的时候,每天都要出去打猎的,可是到了齐国以后,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听小曲,我们怕他缺乏锻炼四肢懈堕,所以才来请他去打猎,没有别的意思。”

齐姜微笑着说:“此番出猎,你们是去宋国、楚国还是秦国啊!”

这次连聪明的狐偃也招架不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夫人您真会开,开玩笑!打什么猎,猎,要跑那么远……”

齐姜得意地说:“嘿嘿,我齐姜可不是吃素的,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能瞒得过我!你们那点小阴谋我全知道了,我跟你说,你们这法子不行!公子最近天天沉迷酒色,哪里有心思跟你们去打什么破猎!这样吧,今晚我设宴想办法把公子给灌醉,然后你们连夜用车把他运出去,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狐偃听了齐姜这番话,感动得差点跪了下来,忙不迭地大拍马屁:“夫人割房闱之爱,以成公子之名,贤德千古难有!”

当天晚上,齐姜摆下宴席,一个劲地劝重耳喝酒。

正喝得开心,齐姜突然流下泪来,和自己朝夕相处七年的夫君分离在即,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齐姜深情地看着重耳,柔肠百断,心如刀割,感觉这些年的欢快时光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

还蒙在鼓里的重耳见此情景,不由愣了,搁杯问道:“夫人,你怎么了?好好地为何要落泪呢?”

齐姜赶忙擦了擦眼泪说:“公子,你空有一副雄心壮志,如今却无奈地苟且在宫闱之中,奴家好生为你伤心啊?”

重耳苦笑着一饮而尽:“唉,夫人不必忧心,这些日子我都想开了,人生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与其想那些烦心事,不如和夫人你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算了!”

“纵欲怀安,岂是大丈夫所为,夫君,如今晋国危难,夷吾无道,国人无不对公子翘首以盼,公子您怎么能留恋贱妾,苟安于此,置天下于不顾呢?”齐姜还想劝重耳。

“别说了!什么霸业,什么天下,全都是空的,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来,我们喝酒……哈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重耳打断齐姜的话,端起酒杯狂饮,神情显得无比落寞。

借酒浇愁愁更愁,心事重重的重耳很快把自己灌醉了,像一摊烂泥一样委在地上,嘴里不断地说着些胡话。

哀莫大于心死,重耳的痛苦齐姜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要决绝地诳他离开,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这样,重耳才不会继续地痛苦下去。

齐姜静静地看了丈夫最后一眼,然后温柔地将被子盖在重耳的身上,接着突然一转身,对门外说道:“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早已候在门外的狐偃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声赶忙冲了进来,连着席被把重耳抬到了宫外的车上。

“夫人,我等就此别过了,希望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狐偃向齐姜拜别道。

齐姜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已然泪流满面。

喝酒无疑是件很痛快的事,可是喝醉酒特别是喝闷酒喝醉了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第二天一早,重耳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而且口渴得要命,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夫人,端杯水来,我口渴得很。”

狐偃不敢答话,只是默默地端了杯水递给了重耳。

重耳闭着眼睛一饮而尽,只觉得舒服了很多,便将杯子还给狐偃,伸了个懒腰说:“嗯,我觉得好多了,夫人,你扶我下床吧!”

狐偃这个“夫人”心里害怕,不敢上前,只好一个劲地给旁边的魏犨打眼色,魏犨却装作没看到。

这时,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在了重耳的身上,车子晃动,重耳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张目问道:“你是谁?”

狐偃怯生生地回答:“是我,狐偃。”

重耳茫然四顾,这才发现美酒佳人早已没了踪影,重纱幔帐则化作了一片荒野,一觉醒来人事已非,而他深爱的hometown临淄和daring齐姜早已不知落在几百里之后了。

清晨的冷风吹过重耳那醉得有些迟钝的脑袋,他摇了摇头,终于理清了头脑里纷乱的思绪,知道自己被狐偃等人和齐姜给合谋算计了,气得推被而起,下车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竟敢骗我!快点送我回去,除了齐国,我哪也不去!”

狐偃早就想好了说辞,忙赔笑说:“公子不要生气嘛,我们这也是为你好啊,再说我们连夜赶路,现在已经离开齐国一百多里了,齐侯知道我们跑了,一定已经派兵来捉拿我们了,咱们千万不能往回走!”

重耳感觉自己都快气炸了,一把夺过旁边保镖魏犨的长戈,不由分说朝着狐偃就是一刺,狐偃吓得一个箭步跳下车来,撒开脚丫就跑。气火攻心的重耳还不罢休,举着长戈在后面狂追,口里骂骂咧咧地说:“你个臭小子竟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白发老翁就这样在清晨的寒风里你追我逃,气喘吁吁,好一幅奇怪的情景!

赵衰、狐射姑、介子推、颠颉等人看事情不对劲,赶忙跳下车来劝架,抱腰的抱腰,夺戈的夺戈,跪下的跪下,哭泣的哭泣,场面一片混乱。

狐偃也是个七八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像刚才这么狂跑过,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虚脱了一般,腿一软跪倒在地:“罢了罢了,公子你把我杀了算了,我这么老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你干脆把我煮了炖肉汤喝吧,说不定比介子推的还要香一些。”

重耳闹腾了半天,也累得够戗,听到这话扔了武器,气呼呼地说:“谁要吃你的肉啊,又老又粗又腥臊,送给我也不要!算了算了,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我就饶你一命!……唉,怪只怪我重耳命苦,颠沛流离,半生困顿,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还有夫人,她私自放我走,也不知齐侯会不会为难于她……”

众人陪着重耳伤心了一番,又开解了半天,才将他劝回车上重新出发。

渐渐地,临淄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重耳转过身去怔怔地望着东方,跟着车子一晃一晃,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别了,夫人;别了,临淄!今夜请你将我遗忘……”

重耳离开齐国的这一年三月,楚国的小弟郑国君主郑文公去楚国进行国事访问。

这一年,晋惠公病重,在秦国做人质的晋国的太子子圉孤身逃回晋国,谋取君位。

这一年,周襄王从齐国召回了“定时炸弹”王子带,埋下了后来他勾结狄人作乱的危险。

这一年,宋襄公不自量力讨伐楚国的小弟郑国,却在泓水被强楚击败,重伤归国,一蹶不振,中原霸位,再次中空。

这一年,郑文公为了讨好自己的老大楚国,把自己的两个漂亮的女儿送给了楚成王,楚成王笑纳。

这一年,狄人持续侵扰中原,晋国内政不稳,秦晋之间矛盾激化,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年,善恶模糊了它的界限,道德冲破了它的底线,仁义变成了笑柄,礼乐化作了空虚。

这一年,无尽的战火,焚毁了城池和村庄,持续的兵燹,将千万白骨抛于路上。

这一年,神州激荡,穹苍低昂,中国不绝如线,华夏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强大的领袖,带领着他们打败蛮夷,保卫疆土。

中原大地,呼唤真正的霸主君临天下。

这一年,整个世界都在期待一个能继承齐桓公霸业尊王攮夷的君主,而可怜的重耳正抱着车辔痛哭流涕,不知自己路在何方。

这一年,是公元前638年,距离重耳逃离晋国时的公元前655年,已经足足17年了。

800多年后,公元208年,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刘备带着百姓弃樊城而逃,惶惶然不知所措。

1200多年后,公元638年,唐僧走在茫茫的西行路上,求法之途艰险未知。

2300多年后,公元1668年,韦小宝被茅十八抓到了京城,前途未卜,小鸡鸡差点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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