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好奇害死曹
重耳一行离开了齐国,又开始了他们的列国之旅。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又看到路途间混乱以致不可收拾的中原,重耳终于渐渐想明白了,自己心灰意冷放弃理想是不对的,这不但对不起晋国的社稷百姓,也对不起十数年来辛苦追随自己的弟兄们,这也使他真正领悟到自己在政治上有着无法逃避的责任与宿命。
他们第一个到的国家,是楚国的新小弟曹国,曹国是小国中的小国,夹存在齐鲁楚宋等大国之间,谁比较牛就依附谁,是个典型的骑墙派,而曹国的君主曹共公也是个典型的老痞子、老顽童,平日里最喜欢享乐玩闹,一点儿正经都没有的。
这也难怪,跟周围的大国比起来,他这个曹共公也不过就是个村官罢了,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说话没分量,谁都能欺负他一把,换谁也受不了这刺激,这回居然有一个大国的公子要来求他了,他还不得好好摆摆架子。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我曹共公大小也是个干部!对了,我听说重耳是个骈肋(就是肋骨长成了一块,古人认为这是圣人之像),嘻嘻……
这时,在他那个有点秀逗的脑袋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嘿嘿,今晚有好戏看了!
于是,曹共公派人把重耳一行迎进了曹国,让他们住在了一个二流招待所里面,更气人的是,给他们安排的伙食居然是红薯稀饭!
在齐国吃惯了大餐的重耳等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个个忍不住骂起娘来:好你个小气鬼,这等差劲的饭菜也敢拿得出手,这不是拿我们当叫花子嘛!
从前落魄的时候,重耳也不是没吃过稀饭,可这次不一样,这可是尊严问题,于是他把碗筷一扔,大声说:“岂有此理,不吃了,给我烧水,我要洗澡!”
这个招待所虽然差劲,但热水还是有的,重耳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正要冲水,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大笑:“原来骈肋是这个样子的,好古怪啊,哈哈,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重耳大惊失色,赶忙穿上衣服,冲了出来,只见门外站着一群男女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自己的身材,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赶忙嬉笑着跑走了。
搞什么,这招待所保安太差了吧,居然随便让变态进来偷看我洗澡,曹君在哪,我,我要投诉!
旁边一个保安强忍笑意,小声回答说:“对不起公子,刚才偷看您裸体的就是我们曹君……”
“什么!”重耳气坏了,他万万没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曹共公竟然是个偷窥狂,而自己堂堂一个大国公子居然像个动物一样被人参观,是可忍孰不可忍!还好这个时代科技不高,否则的话曹君把自己的艳照放在网上一放一炒作,自己的人生就全毁了!
这真是一个疯狂而淫贱的国君。
后来,重耳当了晋君后,讨伐楚国时,顺道就攻下曹国,把曹共公抓起来关了好几年禁闭,这个偷看男人洗澡的死变态,也总算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曹国也并非所有人都是淫贱,有个叫僖负羁的大夫就是个大大的好人,他听说重耳在曹国饱受侮辱,就连夜准备了一顿大餐,并在食品当中藏了一块白璧前去道歉。看来古往今来送礼的人都一个德行,喜欢在烟酒里面藏钱啊什么的。
重耳这时候正又饿又气,听说有个叫僖负羁的大夫前来道歉,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便将他带来的大餐一扫而光,然后将那块白璧还给了僖负羁:“来就来吗,还送什么礼,我是个清官来的,从不收礼。”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子一定要笑纳。”
“你要是当我是朋友就把这东西收回去,听到没有!”重耳生气了。
之后,不管僖负羁怎么劝,重耳就是坚持着“今年过节不收礼”的原则,倒不是他不爱财,从前齐桓公送他二十辆马车他都笑纳了,这点东西算什么,可他知道僖负羁只是一个小国的大夫,这块白璧说不定是他一两年的工资呢!他真正想要的,是僖负羁的心。
在重耳饱受侮辱的时候,是僖负羁重新给了他尊严,所以,他是把僖负羁当成了真正的朋友,而朋友之间,是不能有太多金钱和利益关系的。后来,在重耳攻打曹国的时候,重耳和僖负羁这两个朋友之间,又发生了好多可悲可叹的故事,当然,这是后话。
8 郑昭宋聋
离开了曹国,重耳等人又来到了宋国。当时,可怜的宋襄公已经重伤在床,没多少日子了,负责接待工作的,是公子目夷。
宋襄公一辈子糊涂,可是在对待流亡公子重耳这件事上却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他虽然伤得厉害,但还是吩咐目夷隆重地接待他们,他听说齐桓公送了重耳一个美女外加二十辆劳斯莱斯,便大方地说:“公子当年已经和宋国结过亲家(重耳从前在晋国的老婆是宋国的宗女),那美女我就不给了,不过劳斯莱斯我一定要送,我宋襄公好歹也是个一代霸主(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做他的霸主梦,真是可悲可叹!),怎么能被齐小白给比下去!”
于是重耳他们又有了二十辆马车,大家皆大欢喜。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襄公的伤一天比一天重,宋国经过泓水一战也国力大伤,根本不可能再帮助重耳他们复国了,郁闷的重耳等人也只好告别了襄公,带着满腔的失望离开了宋国。
在重耳心里,其实是很欣赏宋襄公的,此人在无比恶劣的国际国内环境下,还能领导宋国军民,进行那场毫无胜算的泓水之战,并且遭受如此惨败,宋国却始终没有人背叛他,这足以证明宋襄公还是很有个人魅力的,是非功过虽难评断,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是个难以令人忘怀的风度君子。
但是欣赏与同情是一回事儿,反思与教训是另外一回事儿。宋襄公的失败,给了重耳很多的启示。如何从中汲取经验,并创造出一条新路子来,达到仁义与谋略的完美结合,这是他现在必须考虑的问题——说不定,很快就能用上呢!
重耳走后,襄公的伤势日甚一日,终于在第二年五月伤重而死,而他生前一直梦想的春秋霸业,也随着他的这满腔遗恨,飘落在滚滚红尘之中,烟消云散了。
重耳等人离开了宋国,又来到了郑国。郑文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他的老大。小国要乱世中夹缝求存,就必须如此。
你说他趋炎附势也罢,见风使舵也罢,这些虚名郑文公统统不管,在他心里,国家安全最重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管闲事少出事,多管闲事多吃屁。如今,晋国就在郑国的北邻,收留重耳,万一要是惹毛了晋惠公怎么办?楚国虽强,却也不可能次次保护他,再说,他的女儿也不够用了!
郑文公思忖了半天,终于下了个“无比英明”的决定,遂召集群臣商量道:“重耳是晋国的叛臣,到处不招人待见,我们还是不要蹚这浑水,把他们赶走算了!”
郑国上卿叔詹反对说:“老大,你别看这个重耳现在这么落魄,可是我发现他重瞳骈肋,这可是圣人之像啊,这说明他一定是有上天庇佑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怠慢他为好。”
郑文公却不以为然:“上天庇佑个屁,我看他不过是糟老头一个吧,都老掉牙了,能有什么作为!何况现在流行内乱(这话够绝!),诸侯中逃亡的公子路过此处的那么多,哪能个个招待得起!我又不是开慈善院的。”
叔詹又说:“既然主公确实不想礼待他,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否则日后要是让他发达了,咱们就没好果子吃了!”
郑文公大笑:“哈哈,我看大夫你是神经太过敏了吧,我早说这个重耳是个小角色了,既无须礼待他,也没必要杀他。不干涉他国内政,是咱外交的原则之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少管闲事一定是最安全的,我可不想惹麻烦!”
于是郑文公不再听叔詹的意见,吩咐门官闭门勿纳。重耳等人又吃了一个闭门羹,只好忍气吞声,去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楚国。
接下来不要我多说了,这个郑文公以后当然也没吃到什么好果子,被重耳好好地干涉了内政一把,最后只好让自己最不待见的一个儿子,亲近晋国的子兰当了太子。
后来,郑文公一死,子兰就立马“朝楚暮晋”,背离楚国,投靠了晋国这棵更大的树。
9 重耳的气节
离开了郑国,重耳等人来到了楚国。楚成王很开心,一直以来,他的魔爪最多只伸到黄河南岸,与黄河以北的大国晋却从来没有来往,如今重耳来归,正可借其身份而大做文章,何乐而不为呢?
楚成王心有所求,自然对重耳一行十分礼遇,设享九献招待重耳,这可是当年郑文公招待楚王的上公之礼,规格之高,远超重耳的身份,重耳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了,于是他很快跟楚王交上了朋友,在楚国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
一天,楚王和重耳带着一帮手下去云梦之泽打猎,重耳的头号保镖魏犨大展神威,空手杀貘,把楚王和他的一干大将都给镇住了,楚王这才发现重耳的手下人才济济,没有一个是白混的,不禁对重耳刮目相看,心里暗想:看来这个重耳并不是个等闲人物,自己如果帮他复国,恐怕他日后未必会听自己的,靠他来控制晋国恐怕不妥当啊,养虎为患,一不小心还会成为自己图谋中原的最大敌手,还是先将他稳住为好,观望一阵再作打算吧。
于是在一次会饮中,楚成王决定试探一下重耳:“公子若返晋国,会怎么报答寡人呢?”
重耳周游列国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他怎会不知道楚王的狼子野心,便愣愣地装傻道:“楚国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我晋国穷乡僻壤,好像也没什么好报答君王您的!”
楚王心里暗骂了一句老滑头,嘴巴上却依然笑道:“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到可以报答我的东西吧!”
楚王这句话真的是再明白不过了,司马昭之心,干脆挑明了问你,看你怎么回答!
既然楚王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重耳也只好把话说开了,于是他严正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托您老的福,如果我重耳能够回到晋国为君,一旦晋、楚两国开战,在中原相遇,那我军就退避三舍(即后撤九十里,古代一舍三十里),如果还得不到您老的宽大,那重耳只好左手执鞭执弓,右边挂着弓袋箭袋,跟您老好好地周旋切磋一下了!”
重耳这句话,当真霸气逼人,不复当年吴下阿蒙矣:你楚国不要以为给点好吃的贿赂我一下就想控制我们晋国,当初齐桓公给了我二十辆劳斯莱斯外加一个美女我都没怎么样,你这点好处就想收买我,别做梦了,以后咱们战场上见吧!
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肯放弃国家的利益,或做出虚伪的承诺,以换取大国的支持,光这一点,重耳的人品就比夷吾实在好太多了!
至此,楚王终于明白了重耳的态度,知道此人并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便彻底打消了帮助重耳复国的想法,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杀重耳,反而招待得更加殷勤了。对于这一点,当年在泓水之战中大显风头的成得臣很纳闷,他实在想不通,重耳明显是个危险人物,既然收服不了,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之以除后患!一向心狠手辣的楚成王怎么这会儿却妇人之仁了呢?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成得臣自泓水一战大胜之后,在楚军中威望陡增,楚成王亦不得不封之为令尹,对他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楚成王对成得臣的真知灼见却不以为然,他说:“晋公子朴实无华而志向远大,才华横溢且斯文有礼。一帮属下更是忠心耿耿、能力卓著,简直就是一个完美团队。依寡人见,重耳就是上天眷顾的蟑螂小强,日后必成大业。这天下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的,所以令尹您还是省省吧!”
对待宋襄公毫不手软的楚成王,对待重耳却如此姑息,好似变了个人般,此历史之谜,实不可解。
有人解释说,这是楚王惺惺相惜,识英雄重英雄,甚或是为重耳之个人魅力所倾倒,以至于感情战胜了理智。
这个解释貌似颇有道理,一个充满了独特魅力的帅大叔,不仅招女人喜欢,男人也会很欣赏的。
然而,小生却不这么认为,傲慢贪狠的一代枭雄楚成王居然也会有“宋襄之仁”,以致迷失理智而养虎遗患?打死我也不信!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力量,保佑着重耳荣登霸主之位,将楚国必得中原之势彻底埋葬?
不然,或许是成得臣锋芒太盛,严重威胁了王权,所以楚成王不得不预先加以防范?
再不然,是宋国拼死抵抗的精神让楚王感到夺取中原实属不易,所以改换策略,转而寻求“宋襄之仁”,以取得华夏诸侯在政治上的认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历史有太多的疑团,让人苦费思量,历史的有趣,便在于此。
10 “西毒”登场
计划赶不上变化,重耳他们刚在楚国安顿下来,国际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大家千万不要转台,我们的人气选手秦穆公先生要粉墨登场了!
秦穆公可不是个等闲人物,如果说齐桓公是“东邪”,楚成王是“南帝”,晋重耳是“北丐”(呵呵,重耳未称霸前,确实在四处讨生活,这个外号倒也贴切),那么秦穆公就可以称为“西毒”了!
秦国,原是居住在秦亭(今甘肃张家川)周围的一个嬴姓附庸小国。秦襄公因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封为诸侯,赐给歧以西地,定都於雍(今陕西凤翔南),正式建国。经文、宁、武、德、宣诸公,国势逐渐强大起来,秦穆公继位后,举贤任能,内修国政,外图霸业,欲东进而染指中原,可惜秦偏居歧西,出口为晋、虞、虢等国所扼,虽便于守,却难于攻。虞、虢两国地势最为险要:虞扼茅津,虢据殽函,可惜两国军事实力太差,又不懂战争谋略,遂反被晋献公所灭。晋国得了虞、虢,生生挡住了秦国东向发展的道路,所以穆公亦不得不寻求妥协,娶晋献公的大女儿伯姬为夫人,和晋国结成“秦晋之好”。后来晋国内乱,秦穆公又帮助重耳之弟夷吾回到晋国即位为晋惠公,没想到晋惠公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过了河就把桥拆了,不但不报答秦穆公,反而出兵攻打秦国,两国遂爆发了著名的韩原大战,此役秦以四百乘兵车,大败晋国兵车七百乘,晋军几乎全军覆没,晋惠公夷吾也战败被俘。“西毒”秦穆公也从此威震列国,名扬天下。
秦穆公虽然抓了晋惠公后不久又把他放了回去,不过当然不可能无条件释放,他的条件就是要拿晋惠公的宝贝太子圉送过来当人质,败国无外交,秦穆公的条件已经很厚道了,晋惠公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太子圉是一个苦命的孩子,这家伙的人格虽然未必比他老爸好多少,但一辈子都活得很可怜,从生到死,没有一刻不生活在白眼和恐惧之中。他出生在惠公出亡梁国的时候,母亲是梁国的宗女,当时梁国的御用神汉占卜后认为,他是当“人臣”的命,便将他的名字取为圉,意为牧马的奴隶,果然后来他的命运跟他的名字一样,沦为了秦国的人质,一待就是六年之久。
我们可以想见,圉背负着这样一个屈辱的名字和身份在秦国的六年,过得是如何煎熬。
这就是他的命!
秦穆公对他的父亲夷吾那么讨厌,想来对圉也没什么好感,可是他却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怀嬴嫁给了他,这并不是因为他同情圉,而是完全基于政治的考量:怀嬴其实就是一个高级间谍,主要任务就是为了看住圉不让他逃跑,另外,穆公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等惠公死后,派兵送圉回国继位,这样怀嬴这个国君夫人就可以成为自己安插在晋国的一颗棋子,这也是为日后打算。
怀嬴和圉都是聪明人,他们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味,这场婚姻根本就是一个阴谋,与其说他们是夫妻,不如说他们是摆在一起的两颗政治棋子,这里面,没有任何爱情可言。
就这样,两个同床异梦的人走到了一起,怀嬴看不起自卑的圉,圉也处处提防怀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生活在一起,共同等待着一件事,那就是晋惠公的死。
在这个如同死水般的婚姻的第三年,圉的母家梁国国君无道,大兴土木修筑城池沟堑,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梁君被乱民所杀,穆公借机派兵灭了梁国。听到这个消息的圉更加恐慌了,父家已经被穆公修理了一顿,现在母家又被穆公给灭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轮到自己?他想逃跑,却又不敢,就这样又熬了三年,惠公突然病重,眼见着没有多少日子了,圉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逃跑!
老公要逃跑,怀嬴该怎么办?如果是一个普通女子,一定会阻拦,因为这是自己父亲安排给自己的任务,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必须予以劝解,然后报告给穆公处理;如果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女人,则一定会想办法留住圉,然后说服穆公立刻派兵让圉当上晋国国君,这样她就是晋国夫人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晋国享福,有自己老爸撑腰,谅他晋国人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讨好自己。
但是善良的怀嬴最终两个都没有选择,因为她不想让圉活得毫无尊严,也不屑为政治利益去牺牲自己和别人的自尊和幸福,她更不想守着一个胆小无能的丈夫过完这后半辈子!也许圉的出走,对他们都是一种解脱。所以她选择了放手,也许之后穆公会责怪她甚至惩罚她。也许之后她会永远寂寞地待在深深的院墙里孤独终老,因为没有人愿意娶一个讨厌的晋国人质的女人做老婆;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这就是她对父亲安排给自己命运的无言抗争。宁为玉碎不求瓦全,好一个自尊倔犟的新女性,真是又可爱又可敬。
人家说红颜薄命,可是上天有的时候还是会眷顾一下好女人的。正在怀嬴为自己的命运奋力抗争的时候,她的生活因为重耳的到来而彻底改变了。
11 野蛮女友
公元前638年,晋太子圉历经千辛万苦逃回了晋国,接着没过多久,一辈子算计别人的晋惠公也被老天算计了一道,带着无限的遗憾和耻辱撒手人寰了,他的宝贝儿子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
与此同时,郁闷的秦穆公正当着众大臣的面在秦宫里破口大骂:“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儿狼,老天不会保佑你的!唉,看来夷吾两父子都是一个德性,完全靠不住,不过我听说重耳是个大大的好人,不如咱们去把找他来吧!”于是穆公派大夫公孙枝去楚国找重耳,重耳早在楚国待腻味了,再说这个楚王光给他好吃的也不给点香车美女,太不够意思了!于是他告辞了楚王,屁颠屁颠地跟着公孙枝走了。到了秦国,秦穆公果然很大方,一口气送了他五个美女。这可把重耳给乐坏了,嘴巴里却说:“这怎么行,我在晋国已经有两个老婆了,后来翟国送了我一个,齐国也送了我一个,您还要再送我五个,哎呀,九个老婆,我这可怎么用得完哪!”
秦穆公暗骂了一句,“这年头哪有人嫌老婆少的,真虚伪!明明自己心里开心得不得了,还在那里装,鄙视你!”当然,他嘴上不能这么说:“唉……兄弟你别这么客气嘛,咱们谁跟谁啊,你妹妹伯姬可是我老婆,咱们这叫亲上加亲,从此以后秦晋两国永为姻好,共创友好国际!”
重耳这才欣然笑纳,又一次地当上了超龄新郎官,不过这一回跟以前不一样,因为新娘有五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五个新娘中,竟然有他的大侄子圉的前妻怀嬴在内。
其实秦穆公一直对怀嬴放跑圉耿耿于怀:你不是拒绝所谓的政治婚姻吗?那我就让你再嫁一次,还要让你嫁给你前夫的叔叔,一个年过花甲的糟老头,我让你再不听话!
可怜的怀嬴,作为一个女人,她终究还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更可恨的是,除了将来被称为“文嬴”的正妻,她不过是另外送一赔四的四个陪嫁媵妾中排行最末的一个,秦穆公的用心很明显:反正这个怀嬴也嫁不出去了,侄子不要,干脆把她当成添头送给他伯父算了,这叫做挥泪大甩卖,已经送给晋国的东西,咱们秦国是不会再留下来丢面子的!当然这件事,穆公不会让重耳知道,因为他知道重耳知道后一定不会接受的,所以他偷偷地把怀嬴混在了五个新娘里面,想来个瞒天过海。
穆公这么做,对怀嬴真的很不公平,但是作为一个弱女子,她又能怎么样呢?大家一定会认为她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吧,可是我们大家都想错了,怀嬴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新婚之夜,她做了一件事情,让所有的人(特别是重耳)刮目相看!
这一夜,重耳被秦穆公和他的一帮大臣们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走进了洞房,坐在床上的一排美丽的新娘晃花了他的眼睛,一种莫名的兴奋冲上了他的头顶,只觉得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仿佛是一场大梦:复国大业指日可待,娇妻美人陪伴左右,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按照当时的习俗,洞房之前必须由媵妾捧着盛水的器皿伺候新郎洗脸,于是,怀嬴拿了勺子舀水给重耳洗手,洗过了,按礼,重耳应该等媵侍拿毛巾给自己擦干,可重耳喝醉了,得意忘形的他完全忘记了这些细节,他直接用手去挥水珠,结果溅了怀嬴一身。
要知道,在商周时代,不管是什么祭祀啊还是其他什么婚丧大典,“宴前饭后要洗手”都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礼仪,称为“沃盥之礼”。《礼记》中说:“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沃盥之礼所用的礼器,使用方式与咱们今天的洗脸盆不同,人们并非在其中直接洗手,而是用“活水”洗手。古代并没有自来水,人们要洗手,就必须让侍女用一个长柄长嘴的铜匜,伸进圆腹双环的铜缶里,舀出满匜的水,然后从上向下浇水,洗后的水便落在另一侍女在下面捧着的双耳圆铜盘里,大家看这个情景和“盥”这个字是不是很相像呢?
既然“沃盥之礼”是古人一个重要的礼节,当然不能像我们现代人洗手这么随便。重耳这么做,既不庄重,也不合礼节,但是这种小事作为地位卑下的媵妾一般来说是不能也没有权利说三道四的,可是敏感而自尊的怀嬴发怒了,她气愤地大声指责重耳说:“秦、晋乃是对等之国,你怎么能如此侮辱我!”
整个房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了,重耳的酒也一下子醒了: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好厉害,她怎么敢如此大胆地指责自己的夫君,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野蛮女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赶快道歉吧:“我,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我……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美女你就宽宏大量行行好原谅我吧,要不我给你看看我的骈肋?要不我,要不我,我……我……我把自己关起来给你赔罪好伐!”
怀嬴说这狠话本来一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的委屈,二是想给这个父亲安排给自己的老新郎一个下马威,她本以为重耳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愤怒之下把自己给“退货”了,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用嫁了,没想到重耳这么怜香惜玉,不但没有发火,还如此轻松地跟自己开起玩笑来,让她的气一下子消了不少,于是她也半开玩笑地说:“去你的,谁要看你的骈肋,不害臊!你有本事就把自己关起来别洞房啊!”
“好啊,我正有点累了,byebye!”说着重耳当真走进了旁边的小黑屋里,把门一关,“我睡啦,你们也好好休息吧!放心,美女,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秦君的!”接着不一会儿,里面竟然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重耳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厉害!怀嬴傻了,这个重耳还真不简单,本姑娘居然拿他没辙。她听着房间里重耳的鼾声,气呼呼地想,这个人还真有意思,洞房之夜竟然丢下门外一大堆新娘自己睡起觉来,亏他睡得着!
没多久,这件事就传到了秦穆公的耳里,穆公赶忙跑来调解,他瞪了怀嬴一眼:“哼,还不跟我进去道歉!”说着不由分说拉着怀嬴进了黑屋。
重耳被吵醒了,他忙擦了擦睡眼下床行礼,穆公不好意思地说:“公子,到了这个份儿上,寡人只有跟你说实话了,其实这个媵妾不是别人,正是寡人的亲生女儿怀嬴,她的脾气从小就是这么叛逆,寡人也管不了她。再加上之前受了您侄子之辱,我想给她再找个归宿,又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想混在这几个宗女、嫔嬙之中一起嫁给你。这事实在不好按正式的礼仪来,只有这个办法。冒犯了公子是寡人的不是,还请你多多包涵。”说着转头对怀嬴说:“你这个臭丫头,还不快跟公子道歉!”
“哼!”怀嬴不情愿地转过头,当做自己没听见。
重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爱的“野蛮女友”竟然是堂堂的秦国公主,而且之前还嫁给过自己的侄子,这个打击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忙不迭地说:“等,等会儿,你说什么,公主是我的前侄媳妇,这,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跟我侄子娶一个老婆,这不是有悖伦理吗?这可万万不行,还好我们没有洞房,不然我罪过就大了!”
穆公反驳道:“公子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美人择英雄而侍,公子天下豪杰,正是小女的良配,又何必拘泥于俗理呢!莫非你看不起小女!”
重耳连忙解释:“君侯误会了,公主姿容出众,有胆有识,是个难得的女中豪杰,重耳又怎么会嫌弃呢?可是此事确实大碍伦理,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啊。”
穆公又劝道:“伦理伦理,公子的心里只想着‘理’,却一点也没有考虑‘情’吗?小女惨被前夫抛弃,公子不是更应该补偿她吗?何况秦晋两国世代交好,公子与小女正是一段天造地设的良缘,又怎么会被人说闲话呢?”
重耳的手下们也纷纷附和说:“没错没错,成大事者何惜小节,等您回了晋国,连他的君位都要夺了,先夺他个妻子,能算个啥?如果公子还觉得歉疚的话,咱们可以单独再举办一次婚礼,风风光光地把公主娶过来,这不就得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重耳也不好再坚持了。其实,重耳并不讨厌怀嬴,相反,怀嬴那与众不同的性格给了他一种十分新奇的感觉,让他对怀嬴既尊重又喜爱。他很想保护怀嬴,很想让她忘记那些不堪的往事,可是他不想勉强怀嬴,于是他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就算我可以答应你们,可是公主却不一定想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啊,咱们怎么能强人所难呢?……”
这时怀嬴说话了:“谁说我不同意了?你们都以为我不情愿!我偏偏就要情愿一回,我还就是要嫁给你这个糟老头了,不行吗?”怀嬴心想,算了,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为了秦国的霸业,为了父亲的面子,我还是忍了吧,何况这个小老头也挺可爱的,反正总比那个没出息的圉要强多了。
大家都愣了,重耳愣了,秦穆公也愣了,他本以为自己要大费唇舌一番的,却没想到怀嬴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这不禁让他大跌眼镜,奇怪地看着自己这个叛逆的女儿说:“寡人没听错吧?你,你是真心的吗?”
“老爸你没听错,我确实要嫁给他,不过……”怀嬴对重耳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把你的骈肋打成两半!”
众人暴汗,一个个哭笑不得,望着重耳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男女之间的爱情就像一场战争,你进我就退,你退我就进,重耳苦笑。
事情总算皆大欢喜了,王子(纠正一下,是老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怀嬴也从此改称“辰嬴”,做了重耳的“野蛮夫人”。可惜史书通常只记载一些王侯将相,所有的女性都只是历史的点缀,可是就是史书上的这一小段记载却让辰嬴完全盖过了重耳和穆公等英雄豪杰的风头,而她在这段历史上所焕发出的光彩,也已经足够夺目,足够绚丽,足够让后人来仰视她这个奇女子的风范了。
12 秦晋之盟
自己的野蛮女儿终于被推销了出去,从前的小舅子也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女婿(这关系够乱的),秦穆公既开心又得意,便大摆宴席邀请重耳吃大餐,重耳想让狐偃陪自己一起去,狐偃谦虚地说:“赵衰比我有才,公子您还是让赵衰陪你去吧。”
原来在春秋(以前或者也是如此)的时代讨论问题常常要引经据典,而被引用最多的就是《诗》(即《诗经》)。更重要的是,在很多正式的宴会上,比如招待前来聘问的国宾的宴会上和庆祝盟誓的宴会上,都要唱颂《诗》的片段,这是因为古代不像现在有什么普通话,在重大的外交场合上大家如果都说自己国家的方言的话根本没办法沟通,于是大家便约定俗成地使用《诗》来交流,这和当今的国际通用语言采用英语是一个道理。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就是说:政治家不熟悉《诗》到时候就跟人搭不上话。在重耳的随从之中,赵衰的《诗》水平是最高的,基本可以相当于现在英语八级水平,狐偃知道自己“英语”太烂,怕去了丢人,所以派赵衰去镇一下秦国人,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晋国人的文化档次!
宴会开始了,秦穆公用款待国君的礼节来招待重耳,赵衰做傧相,完全按照宾礼进行,宴会结束后,秦穆公对大夫们说:“你们呀,好好学学人家赵衰,看看人家,多有才!”
接着在第二天举行的宴会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讨论正事,一唱一和起来。
秦穆公首先吟诵了一首叫《采菽》的诗:“采大豆呀采大豆,用筐装呀用筐装。诸侯君子来朝见,王用什么将他赠?纵没什么将他赠,路车驷马给他乘。还用什么将他赠?龙袍绣衣已制成。翻腾喷涌泉水边,我去采下水中芹。诸侯君子来朝见,看那旗帜渐渐近。他们旗帜猎猎扬,鸾铃传来真动听。三马四马驾大车,远方诸侯已来临。红色护膝大腿上,裹腿在下斜着绑。不致怠慢不骄狂,天子因此有赐赏。诸侯君子真快乐,天子策命颁给他。诸侯君子真快乐,又有福禄赐予他。柞树枝条一丛丛,它的叶子密密浓。诸侯君子真快乐,镇邦定国天子重。诸侯君子真快乐,万种福分来聚拢。左右属国善治理,于是他们都顺从。杨木船儿水中漂,索缆系住不会跑。诸侯君子真快乐,天子量才用以道。诸侯君子真快乐,福禄厚赐好关照。从容不迫很自在,生活安定多逍遥。”这首诗描写的是春秋时代诸侯朝见天子的情景,意思就是说我秦穆公可是把公子您当成诸侯来招待的啊,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衰一看穆公唱得不错,唱功好,音色独特,音准节奏也很棒,而且感情诠释得也很到位,便马上叫重耳吟诵了一首《黍苗》的诗来好好表现一下自己:“蓬勃生长黍子苗,全是好雨来滋润。南行日子道路遥,幸有召伯来慰劳。我们挑担又挽辇,马车牛车运输忙。我们任务已完成,忙着准备赶回程。我们步行又驾车,我归我的队伍里。我们任务已完成,都能回去看亲人。建成谢邑多严正,都是召伯来经营。建筑队伍真威武,都是召伯来组织。平原洼地都平整,泉流疏浚水已清。召伯事业已完成,宣王心里才安宁。”这首诗是西周宣王时徒役赞美召穆公营治谢邑之功的作品,意思就是说重耳我仰望老大您,就像久旱的黍苗仰望上天下雨一样。重耳我如果能有老大您罩着,一定能归祀宗庙,成为晋国百姓的君主,老大您如果能放心大胆地挺我重耳,四方的诸侯“抗把子”,谁还敢不跟听从您的呢?
秦穆公也是个文化人,焉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便又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鸠飞》:“小小斑鸠不住鸣,展翅高飞破苍旻。忧伤充满我内心,怀念祖先倍感亲。直到天明没入睡,想着父母在世情。……”这首诗表达的是远飞的小斑鸠思念父母的忧伤心情,但是放在这里意思其实是在表达秦穆公对流亡在外的重耳的惦念,也就是在说,“baby,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念你怨你深情永不变,你要我帮忙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我知道你留恋远方的祖国和你的人民,等你当上国君后别忘了我这个好兄弟就行!”
听了穆公如此掏心挖肺的煽情言语,重耳十分感动,为了表示感谢他又感情丰富地吟唱了一首叫《沔水》的诗:“漫漫水溢两岸流,倾注大海去不休。天上游隼迅捷飞,时而飞翔时停留。可叹可悲我兄弟,还有乡亲与朋友。没人想到止丧乱,谁无父母任怀忧?”这首诗描写的是百川归海的景象,借以抒发自己心忧百姓的情怀。重耳的意思就是说自己十八年来周游列国漂泊半生都没人帮助他解除晋国百姓的忧乱和动荡,现在百川归海,终于来到秦国这个港湾,碰到了秦穆公这个好心人,我真是太开心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秦穆公应该明确表态了,于是他最后赋了一首叫《六月》的诗:“六月出兵紧急,兵车已经备齐。马匹强壮威武,人人穿起军衣。猃狁来势凶猛,我方边境告急。周王命我出征,保卫国家莫辞。四匹黑马配好,进退训练有素。正值盛夏六月,做成我军军服。我军军服已成,行军一舍有余。周王命我出征,辅佐天子稳固。公马四匹高大,宽头大耳威风。只为讨伐猃狁,建立无上功勋。严整肃穆小心,认真对待敌军。认真对待敌军,使我国家安定。猃狁来势不弱,占据焦获驻防。又犯我镐与方,不久就到泾阳。织有凤鸟纹样,白色大旗明亮。我军兵车十乘,先行冲锋扫荡。兵车已经驶稳,前后俯仰操纵。公马四匹整齐,整齐而且从容。只为讨伐猃狁,进军太原猛攻。文武双全吉甫,国家榜样英雄。吉甫宴饮欢喜,接受许多赏赐。从那镐京归来,走了许多日子。设席招待朋友,蒸鳖脍鲤美食。哪些朋友参加,忠孝张仲在此。”这首诗记叙的是周宣王北伐猃狁(猃狁:位于中国北方与西北方的古代民族,匈奴的先民)的事,但其目的是通过对这次战争胜利的描写,赞美宣王时的中兴功臣也即这次战争的主帅尹吉甫文韬武略、指挥若定的出众才能,和堪为万邦之宪的风范。秦穆公这是把重耳比做了辅助周天子、匡正诸侯国的功臣尹吉甫,以此祝愿重耳回到晋国后匡扶社稷,重振雄风。
“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重耳欣喜若狂地走下台阶就是一拜,心里那是一个感动啊,太好了,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我重耳终于要发达了,吼吼!
秦穆公也赶紧走下一级台阶施礼辞谢道:“公子何须行此大礼,咱们既是叔舅,又是翁婿,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大笑。至此,秦穆公和重耳正式结为同盟,而远在晋国的晋怀公圉,则害怕得睡不着觉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晋怀公的第一招,就是命令跟随重耳出亡的一干晋臣限三个月内返回晋国,过期不归,全家问斩。
国君的位子还没坐稳就想着杀人,色厉内荏,这不是明摆着怕重耳吗?不恤人心,以恐怖手段威胁重耳的跟随者,典型无德无能缺乏安全感的统治者的表现,怀公果然没出息!
怀公知道重耳的头号手下是狐偃和他的哥哥狐毛,便把二狐兄弟的老爸狐突抓了起来,逼他写信叫自己的两个儿子回来,狐突当然不答应,他义正词严地说:“我的两个儿子跟着重耳已经十八年了,一直忠心不二,作为父亲,怎么能劝他们不忠呢?就算他们回来了,我也会杀了他们,以惩其不忠不义之罪,君侯您竟要我写信召他们回来,我只能告诉您三个字,办不到!”
怀公大怒,喝令两个卫士将剑架在狐突的颈上,威胁他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如此嘴硬,快点给我写信,否则莫怪寡人无情,杀了你泄愤!”
狐突是狐偃狐毛的父亲,重耳的外公,而重耳这个时候都已经六十多岁了,狐突的年纪多恐怖可想而知,怀公称狐突为“老不死”,这倒也没说错。
狐突看着眼前两把明晃晃的利剑,冷笑一声说:“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写给你看!”说着他奋笔疾书,在面前的帛上写了八个大字:“子无二父,臣无二君”!
怀公大怒,歇斯底里地喊道:“好一个臣无二君,好,那寡人就成全你,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你的君!来人啊,把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屁股拉出去砍了!”
狐突大笑着说:“你这个臭小子,无端杀害忠臣,你会遭报应的!好,老夫就先走一步,在黄泉之下等着你……”说着从容就死。国人听闻此事,都十分愤慨,要知道狐突乃是献公的岳父,三代老臣,德高望重,一向受人敬仰,却无端被杀,这件事怀公真的做得太过分太不厚道了,即位之初,本应当以德服人,一切以安定团结为重,这样才能坐稳江山,才能和谐社会嘛!从此之后,晋国人心浮动,大家都希望重耳能够回来执政——重耳的机会,终于来了!
13 狐偃,其实你是一个演员
书分两头,各表一支,咱们再回到秦国的重耳这边。狐偃、狐毛两兄弟听说自己的老父亲被晋怀公杀了,悲痛欲绝,恨不得立即回晋国找怀公拼命,重耳也十分愤慨,他对二狐说道:“两位舅舅不要伤心,重耳这就去找秦君,让他派兵帮我们打回老家,替外公报仇!”
秦穆公听了重耳等人的悲诉,同情地说道:“我早就知道圉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公子无须再说了,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寡人这就出兵帮尔等夺回晋国,为狐大夫报仇雪恨!”
不久,从晋国传来消息,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夷吾父子的吕甥、郤芮两人之外,栾枝、郤穀等晋国重臣都愿意支持重耳。现在“里应”有了,再加上“外合”,重耳返国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终于,在公元前637年的春天,秦穆公亲自统领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传统看法认为,古代中原骑术是从战国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开始的,其实,早在春秋中期,秦晋等偏西列国已经开始少量使用骑兵了),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两人来到黄河岸边,分兵辞行之时,秦穆公充满感情地对重耳说:“渡过了黄河,晋国就是公子你的囊中之物了,你可千万不要学夷吾父子那两个白眼儿狼一样辜负寡人啊……”
重耳生气地说:“秦伯把我重耳看成什么人了!放心,我不会忘了岳父大人您的。”
有了重耳这句保证,秦穆公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重耳舒了一口气,正要登船,旁边的狐偃又开始找麻烦了,他捧着一块玉璧跪倒在重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十九年了,已经十九年了,这十九年来臣跟着公子您颠沛流离,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也犯了太多的过错。如今公子终于要成为国君了!我这个糟老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请公子允许臣下就此归隐田园,颐养天年吧,这一块玉璧是秦君送给我的宝贝,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我把它送给公子,算是谢罪,也算是离别的礼物,请公子笑纳。”
重耳大惊:“咱们眼看就要打回老家共享富贵了,舅父你怎么这个时候要走呢?您这叫重耳情何以堪!”
狐偃又说:“公子,你还记得在齐国臣欺骗公子把您劫出临淄的事吗,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犯了死罪,只是为了继续留在公子身边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才苟且于世,如今成功已近在眼前,臣下我自知罪孽深重,有何颜面再回晋国,还是让我留在秦国了却残生吧!”
重耳流着眼泪说:“舅父,这都是我的错啊,当年您明明是为了我好,我却当成了狼心狗肺,如果那时不是舅父,我还在齐国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呢!这一切都是舅父的功劳啊,我重耳在此立誓,他日回到晋国之后,重耳一定不会忘了舅父的恩德,如有反悔,如同此璧!”说着重耳潇洒地将手里的玉璧往黄河里一抛,不一会儿,那块玉璧就在滔滔的河水中翻滚着失去了踪影。
随行众人看着这感人的有如偶像剧的场面,都十分动容,纷纷流下了热泪,只有介子推感觉心里酸溜溜的一点儿也不好受:好你个狐偃,还真是会演戏啊,什么风头都被你占尽了,好像就数你功劳大似的,想当初我介子推可是割了大腿肉给公子吃呢,我都没说什么,你却当众邀起功来,真是不要脸,我这种高觉悟的君子不屑和你这种小人在一起,哼,你不走我走!我要走就真的走,才不像你那样假惺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