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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穆霸戎.3

作者:江湖闲乐生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邳豹老脸一红,顿觉羞愧不已,退到一旁反省去了。

于是,秦穆公大开粮仓,用船沿着渭水给晋国输送粮食,船队从秦都雍城出发,直到晋都绛城,源源不断,蔚为壮观,史称“泛舟之役”。

如此多的粮食和船只,如此大规模的漕运,由此可见此时秦国的农业和运输业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当已跃居国际先进水平,百里奚、蹇叔二相功不可没。

晋国的老百姓们终于不用饿死了,他们吃着秦国的米,想着穆公的恩,心里美滋滋的,纷纷说:“咱们有秦国这么厚道的一个友好邻邦,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是他们,我们早就饿死了,所以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先君把女儿嫁到秦国去,真是嫁对人了!”

穆公施了恩,得到了好名声,惠公得到粮食,渡过了难关,大家皆大欢喜,这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也算是一个完满的结局。偏偏上天嫌这不好玩,又跟大伙儿开了一个大玩笑,将本已和谐(至少是表面上的)了的两国关系,又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上天或许是要检验一下两国的友谊,又或许是要揭露一下晋侯夷吾的真面目,或许或许,或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第二年的冬天,晋国迎来了久违的丰收,而秦国却遭灾了,穆公也开始天天吃起青菜来。

虽然青菜吃得大伙两眼冒星星,但是穆公却一点也不着慌,因为他的心里有底:“井伯啊,幸亏去年我们给晋国粮食了,现在轮到我们有困难了,他们肯定会给我们粮食的!”

百里奚还没来得及答话,邳豹就忍不住插嘴道:“夷吾这个小人一向言而无信,当年不肯给我们城池,这次也一定不会给我们粮食。”

穆公不以为然:“胡说什么呢,粮食和城池怎么能是一码事,再说寡人去年才刚给了他们那么多粮食,晋侯怎么可能转年就翻脸不认人,他不会如此没有心胸吧!”(嘿嘿,你跟夷吾谈心胸,岂不是对牛弹琴。)

于是穆公满怀希望地派大夫冷至带着宝玉去向惠公要粮食。

惠公跷起二郎腿,问大家:“要账的人来啦,你们说寡人给还是不给呢?”

大夫庆郑去年出使秦国,亲眼目睹了秦穆公的仁义和心胸,当即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去年秦国对我们雪中送炭,今年秦国有难,我们也自当义不容辞,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呢,当然要给啦!”

惠公的第三号谋臣虢射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我们没有给秦国皮(河西五城),现在给他些毛(粮食)又有啥用呢?”(成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典出于此。)

庆郑苦劝道:“幸灾乐祸,是为不仁;忘恩怒邻,是为不义;不仁不义,百姓离心,何以守国?”

惠公不耐烦地说:“你别给寡人掉什么书袋!寡人可没任好(穆公名)那么傻,去年这个时候,上天把晋国赐给了秦国,任好傻乎乎地竟不知道夺取晋国反而给了我们粮食;今年,上天把秦国赐给了晋国,寡人怎么能违背天意呢?你们说是不是?”

宋襄公真应该好好地去认识一下晋惠公,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无情无义无信无耻。

虢射说:“主公说的没错,我看我们不如联合梁国,趁其大灾未结束一起攻打秦国,共分其地,捞他娘的一笔!”

惠公点了点头说:“嗯,此乃上策也,任好,你可不能怪寡人,怪只能怪你人太好脑子太笨,这脑子太笨还有得救,人太好就没得救了!”

于是,惠公不再听庆郑之言,派人跟秦使冷至说:“寡人知道贵国困难,不过我们晋国去年的大灾还没缓过气来,自己都不够吃了,哪里有余粮做善事!”

冷至没要到粮食,无法复命,只好厚着脸皮说:“我们主公数次以德报怨,对你们不薄,你们怎么能这样!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快点拿粮食来,不然我就赖着不走!”

惠公的“哼哈二将”吕甥、郤芮跳出来说:“无耻就无耻,我们就无耻,怎么样怎么样!跟我们耍赖,你还嫩了点儿!地主今年家里也没有余粮,你快点给我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想吃我们晋国的粮食,没那么容易,除非他用兵来取!”

就这样,秦使冷至被晋国人像一条狗一样赶了回来,心里那个郁闷啊:出使晋国真不是一件人干的差事,呜呜呜,下次打死我也不再来了!

却说秦穆公见冷至两手空空,哭丧着脸就跑回来了,便问他道:“怎么了,冷大夫,粮食要到了吗?”

冷至垂头丧气地说:“别提了,晋侯不但不肯给粮食,还说要和梁国一起来打我们。”

穆公不听还则罢了,一听此言,多年积压的怨愤忍不住一齐爆发了。

跟以往不同,穆公这回动了真火了。

夷吾这个人人品不行,他早就听公孙枝说过了,所以当年晋国负约不给城池,他也没有拿晋国咋样(其实根本也没怎么奢望晋国会真的给),一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战争是国家的大事,不能说打就打;二是因为夷吾毕竟是自己爱妻的弟弟,没有什么大仇怨,他也不好真的撕破脸皮来大动干戈;三是因为割地这么大的事,晋国不舍得给也情有可原,寸土寸金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可是这一次夷吾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拍着胸脯讲,他秦任好对晋国那真的是没话说,要兵给兵,要粮食给粮食,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看了,可是他晋夷吾呢,什么好处都得了,却小气得连这一点儿粮食都不肯给,好,这也就罢了,我不去怪你,可是你怎么能倒打一耙,纠合了梁国跑来趁火打劫呢!是可忍,孰不可忍!难道我秦任好真的怕了你吗?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秦穆公一拍桌子,大声道:“夷吾小贼,寡人早知道你无耻,却没想到你竟然无耻到如此地步,这回不给你点教训,寡人何言立足于世!邳大夫,你不是老想着给你老爹报仇吗,好,寡人这次就成全你,给你兵车四百乘,你帮我灭了夷吾这小子!”

邳豹大喜,一蹦三尺高:“哦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10 穆公的缺点

公元前645年,秦晋韩原之战(韩原:今山西河津市和万荣县间)爆发,这场战争也许不是春秋时最激烈的一场战役,也不是最精彩的一场战役,甚至规模也不是很大,可是绝对应该算是最有戏剧性的一场战役,其剧情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端的是有趣的紧。

有趣之一:在开战之前,两方国君有一场十分精彩的对话,这场对话记载在左传上,我转述如下。当然,古代人说话含蓄,原文没这么直白,不过大意是这样。

先是晋惠公派大臣韩简去约战(也就是撂狠话):“我军兵强马壮,众志成城,你小子若是识相,就赶快退师,你真的要打的话,老子我也不会怕你!”

秦穆公心里暗笑,你小子有啥好狂的!便派公孙枝回答说:“你要当国君,寡人让你当了,你要粮食,寡人也给你了,现在你要找死,寡人怎么敢拒绝你呢?”

这句话说得妙,穆公果然有趣,我喜欢!

韩简无言以对,退下去对左右说道:“道理在秦国人那边啊,我看这仗没法打了,只希望我们不要输得太惨,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我走运了!”

没啥好说的了,开打吧!

有趣之二:晋惠公的马。

战争的胜败有很多因素,可是谁也没想到,晋惠公的一匹马,改变了整个战局。

按道理,主帅的马应该选择一匹久经沙场的老马,可是晋惠公竟然选择了一匹中看不中用的小马,我想他应该也没打过什么仗,所以他以为自己喜欢的马就一定能打仗,没错,他这匹小马确实很漂亮,身材好,毛鬃也润泽,还很听话,完全是一匹可爱的“宠物马”,不过这“宠物马”跟着晋惠公娇生惯养惯了,哪里能用来冲锋陷阵。

其实没经过战阵也没关系,你就老老实实地躲在司令部指挥好了,可晋惠公偏偏要甩下自己的部队独自往前冲,去抢秦军的给养(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结果回来的时候,驾车的“宠物马”受到了惊吓,腿陷到了深泥里(中看不中用,跟它主人晋惠公一个德行)。这时候晋惠公慌神了,眼看着后面的秦军就要追上来了,在这危急时刻,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自己的手下庆郑,赶忙大声呼救:“庆郑,快来救我!”

庆郑停下步子,欠揍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做无辜状:“您在叫我?”

“放……嘿嘿,寡人当然是叫你了,亲爱的,你快点来救我吧!”

其实庆郑早就看晋惠公不顺眼了,所以根本不想救他,他装模作样地说:“哎呀,事情怎么会这样,好,我赶快叫人来救你。”说着在两秒钟之内消失在惠公的视线之内。跑得比兔子还快。

晋惠公待了五秒钟才反应了过来,气得跳着脚大骂:“叉叉叉,我叉你个叉叉”。(活该!)

有趣之三:乐极生悲。

秦穆公看到没人救晋惠公,心中大喜,连忙率领手下纵马驱车追赶,没想到战场局势瞬息变化,眼看就要抓到惠公,突然旁边晋将韩简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大部队迂回了过来,反而把穆公给包围了,激战之中,穆公受了伤,他看着周围漫山遍野的晋国军队,扯着嗓子嚎道:“寡人真是倒霉,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抓到别人,反而要被别人给抓了,天哪,天理何在啊……”

有趣之四:三百勇士。

正在这个危急时刻,战场旁突然多了几百个勇士,他们齐声呐喊:“老大莫慌,我们来救你啦!”

穆公抬头一看,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脚穿草鞋,步行如飞,手里的武器都是一些锄头啊镰刀什么的,分明是一群乡民,这些乡民好生厉害,所向披靡,杀得晋军溃不成军,不一会儿就冲开一条血路,穆公趁机冲出包围,率领秦军乘胜掩杀,晋兵大败,韩原战场上尸积如山,晋惠公也被秦将公孙枝给活捉了。

仗是打完了,不过问题来了,这战场上怎么会突然多出一群农民来的,有没有搞错,他们不是应该去种田吗,到这来凑合个什么劲!

原来,在几年前,穆公在岐山打猎,晚上丢失了一匹良马,派人去查,结果在山脚下发现了三百多个乡民,正围在一起烧烤,原来穆公的马被他们杀了吃了。穆公的手下正要抓了他们法办,穆公忙阻止了他们说:“慢着,这马再好它也是个畜生,为了畜生就杀人,难道畜生的命比人的命还重要?”说着他走到那群乡民旁边,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寡人的马好吃吗?”

“好,好吃……”乡民们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吓得直发抖。

“胡说,有肉无酒怎么会好吃,来人啊,把寡人最好的酒拿来,呵呵,有酒有肉赛神仙,来,寡人陪你们一起吃!咱们不醉不归。”

就这样,秦穆公赦免了这些乡民,还大方地跟他们一起喝酒。这三百个乡民十分感动,听说秦国跟晋国开战,就悄悄跟着去帮忙了。结果恰好在危急时刻成了一股奇兵,从而改变了整个战局。

之后,秦穆公重赏这群乡民,感叹地说:“你看看,连乡下的农民都懂得知恩图报,晋夷吾这个白眼儿狼啊……”

有趣之五:秦国俘虏了晋惠公后,晋国的大夫们披头散发,拔掉帐篷,跟随晋惠公不肯走(他们倒是很讲义气)。秦穆公派使者辞谢说:“你们几个别那么哭丧着脸嘛!你们国君喜欢吃我们秦国的粮食,寡人就带他去秦国吃个够,不会太为难他的。”

晋国的大夫听了三拜叩头说:“君侯脚踩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都听到了您的话,下臣们就在下边听候您的处置好了。”(唉,晋国的面子都丢光了。)

韩原之战是春秋时期秦晋两个老冤家之间的第一仗,此役之后,晋国兵员大损,甲兵丧亡几尽,所以晋国后来采取了“作爰田”、“作州兵”等政策,这才大大补充了晋国的兵源,重新恢复了元气。(州,是被征服民族所居之地,州人本来不服兵役,而“作爰田”、“作州兵”就是把土地分给州众,实行授田制,一面扩大他们的耕地,使成为“自爰其处”的爰田,一面要求他们与国人同服兵役,从而打破“国”、“州”之间的界限,赋予了州人服兵役的权利和义务。)

而对于秦国而言,韩原之战则是它对中原列国的第一次货真价实的胜利,意义非常重大。这场战役说明,秦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已经不在中原列国之下,而中原列国,从此也对秦穆公这个新冒出来的后起之秀,刮目相看。

终于打败了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晋国,秦国上下都欢欣鼓舞,可是有一个人,却十分的煎熬。

这个人,就是穆公的夫人,伯姬,哦,错了,现在应该叫他穆姬夫人。

穆姬对夷吾这个弟弟其实也没什么好感,曾多次写信责怪他无礼于贾君,不纳群公子(贾君是夷吾老爸献公的夫人,夷吾当上国君后就把自己这个小妈给接收了,真是无耻至极。)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己的丈夫也对夷吾的无耻行径十分恼怒,肯定不会轻饶了他,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弟弟,血浓于水,现如今他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自己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该如何抉择呢?

想了半天,她最后决定选择亲情,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任好了。

任好是永远做不了夷吾的,因为他心里有着“情”这个字,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却说穆公带着夷吾凯旋归国,刚要入城,突然一群穿着丧服的内侍来到军中说奉夫人之命要见他,穆公心中不由一凉:糟了,不会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吧!

于是穆公赶忙问原因。

内侍说:“夫人要我跟主公你说:‘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两国国君不是用玉帛相见而是刀兵相加,现如今晋君战败被俘,实在让身为姐姐的我羞惭不已,为了不有辱君上,晋君白天入城,那么我白天死;晚上入城,我就晚上死。请君王决定。’”

穆公大惊,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她到底怎么了,你快点从实说来!”

内侍欲言又止:“夫人,夫人她……”

“你倒是快点说啊,哎呀,急死我了!”

内侍只好回答道:“夫人一听说晋侯被抓了,就穿着丧服带着太子罃、公子弘和公主璧(公主璧小名弄玉,就是日后那个著名传说“箫史弄玉”的女主角),光着脚出宫,到后园崇台之上,在台下铺满柴草,口口声声说是要自焚谢罪。”

穆公吓得全身冷汗直冒,还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杀了夷吾,否则就要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了。无论是他最心爱的妻子,他最看重的继承人太子罃,还是最喜欢的小儿子公子弘,或者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弄玉,都是他掌中宝心头肉,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他也活着没什么劲了。

于是穆公赶紧跟内侍说:“你赶快去叫夫人下来,寡人不会加害晋侯的,有事好商量,千万别拿生命开玩笑!”接着他命令手下把夷吾暂且关押在城外的灵台离宫,然后急急忙忙起程回宫去见穆姬。

得胜归来,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今却弄得夫人寻死觅活,又是穿丧服,又是要自焚,穆公任好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回到宫里,两人相见,一时竟然无语。

任好叹了一口气:“唉,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穆姬双目垂泪,跪倒在地,抽泣着说:“夫君,我知道我这样做让你很难堪,可是夷吾,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任好赶忙扶起穆姬,说道:“你这个弟弟寡廉鲜耻,私通后母,不纳兄弟,如此小人,夫人你又何必为了他如此悲痛,这值当吗?”

任好哭得更厉害了:“夷吾从小就没了母亲,先君也一向不喜欢他,所以他行事才会如此乖张,我这个做姐姐的虽然恨铁不成钢,但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弟弟死呢?”

任好说:“唉,夷吾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姐姐,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我就搞不懂了,都是一家人,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穆姬听了他的笑话,忍不住破涕为笑:“讨厌!……你当真不杀他了?”

任好弯下身来,伸手轻轻地拭干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说:“嗯,不但不杀他,寡人还要放了他……为了你。”

穆姬闻言一愣,仰脸道:“真的?你真的不但不杀他,还肯放他回国?”

任好轻轻搂住她娇弱的身躯,虎目中也隐隐泛出了几点泪光:“对,夫人,没有你,霸业对寡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夫君,我对不起你。”

穆姬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了,那一刻,她突然很感谢父亲把他送到了秦国,让她遇到了任好。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情绪平复下来,穆公才微笑着说:“没关系的,反正现在还不是夺取晋国时候,寡人虽然很恨夷吾,可是听了你的话我想通了,夷吾他经过这次教训应该会有些改变的吧!”

穆姬迟疑了一下说:“夷吾这个人天性凉薄,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容易改变,我怕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良好愿望,最后恐怕还是要事与愿违的。”

穆公说:“放心吧,我有办法让他乖乖地听话!”

穆姬问道:“什么好办法?”

穆公说:“我想把他的儿子晋太子圉送到我们秦国来做人质,再把我们的女儿嫁给他,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会再跟咱们过不去了吧!”

穆姬大喜:“好办法,如此亲上加亲,两国必将世代交好,呵呵,我们两家做了亲家,那一切就好说话了!”

却说穆公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不顾群臣的反对,要和晋国讲和,于是在这一年的十月,双方约定在秦邑王城结盟议和,而晋国方面派出的代表就是惠公的第一谋臣,第一辩士:吕甥。

吕甥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河西五城的地图和钱粮户口,想以此交换他老大回家。

秦穆公最讨厌这个吕甥了,夷吾做的每一件龌龊事情都少不了这家伙在旁边使坏水,所以穆公虽然已经决定要放夷吾一马,还是想好好为难一下这家伙。

于是穆公问道:“寡人抓了你们的老大,你们晋国现在情况如何啊?”

吕甥答道:“我们晋国现在意见不合,小人(老百姓)因失掉国君为耻辱,不惜筹集资金,立圉为君,重整军队,说:‘一定要报仇,宁可因此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可是君子们(贵族)并不这么想,他们爱护国君而知道他的罪过,不愿筹集资金,重整军队,而是等待秦国送回国君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

穆公又问:“那你们国家的这些小人和君子认为寡人会如何对夷吾呢?”

吕甥答道:“小人们都很忧愁,认为他不会被赦免;君子们却很放心,认为他一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怎么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已经认罪了,秦国一定放国君回来。经此一役,秦国已经可以称霸诸侯了。若让他回国而不使之安定,甚至废掉他而不立他为国君,使恩惠变为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吧!’君王,您就放了我们主公吧,您既已扬威立德,又何必要伤吾国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怨呢!”

吕甥这一番君子小人的论辩,不卑不亢,婉转有节,左右分析,得情入理,是春秋时期谈判的经典之作,后来柳下惠等辩士纷纷引用,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吕甥果然不愧为晋国第一辩士。

穆公见吕甥如此厉害,端的是伶牙俐齿,也就不再为难他了,便洒然一笑:“呵呵,没错,你说的正是寡人所想。”

谈判既已达成共识,友好收场,穆公于是改变了对惠公的待遇,让他住到了五星级宾馆里,并送给他牛羊猪各七头,以诸侯之礼相待。晋惠公难得地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在中国古代的谥法中,布德执以曰“穆”,中情见貌曰“穆”。从秦穆公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实至名归。

11 诸侯霸主轮流坐,你方唱罢我登场

公元前645到公元前632这十四年,是一个春秋新老霸主的交替的时代,适时天下大乱,齐宋楚晋相继亮相,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好生热闹,可惜就是没秦穆公什么事!这十四年来,穆公从一个青涩的帅小伙,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他在西边儿默默地看着中原群豪们呼风唤雨,扬名天下,不由轻轻地一笑:“喂,你们玩够了没有,也该我上场了吧!”

公元前645年,惠公在秦国当了一个月的阶下囚(九月到十月),又当了一个月的贵宾(十月到十一月),一直将那一个月受的苦统统都吃了回来,才在十一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欢欢喜喜地回到了晋国,满脸笑容地杀掉了在韩原之战给他捣蛋的庆郑。

十二月,晋国正式向秦国割让了许诺的五座城池,秦国势力首次抵达黄河沿岸。紧接着,晋国又发生了灾荒,大度的秦穆公于是发动了第二次“泛舟之役”,他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而怜悯他们的百姓,因为我相信晋国还是有希望的!我们姑且树立恩惠,来等待有才能的人吧!。”秦穆公能有如此胸襟,即便是没有会盟诸侯,单凭此事也足以在春秋五霸中坐一把交椅了。

穆公口中这个有才能的人就是日后的晋文公重耳,他虽然没有见过重耳,却久闻其“打不死的蟑螂小强”的美名,算是神交已久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44年,惠公还是辜负了穆姬夫妇的好意,故态复萌,偷偷派人去翟国刺杀重耳,以绝后患,结果这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不但顺利逃脱,还跑到齐国讨了个漂亮媳妇过起了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惠公气坏了!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43年,晋国的太子圉正式来到秦国做人质,秦穆公把河东五城还给了晋国,还把女儿嫁给太子圉,秦晋之好貌似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而吃过苦头的惠公再也不敢跟秦国作对,老老实实地和秦国做起了友好邻邦。识时务者为俊杰,惠公能屈能伸,果然政客本色。

同年十月,老霸主齐桓公满脸哀怨地咽了气,白白五个大孝子,却没一个肯给他办丧礼,全都扭打一团争宝座去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42年冬季,大建筑师梁国君主筑了很多城邑,把那地方命名为“新里”,然而该奸商把房价定得太高,梁国百姓没人能买得起,于是就都空着了。秦穆公看着实在可惜,就抢过来给自己的百姓住,原开发商梁伯没收到一毛钱,气坏了。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41年,梁国的百姓实在受不了开发商梁伯乱盖房子哄抬房价拖欠民工薪水的恶行,纷纷逃离梁国,去地价更便宜的秦国居住,梁伯也因拖欠工资被愤怒的民工所杀,秦穆公趁机占领了梁国,将梁国那些浪费掉了的商品房全改成了经济适用房,卖给百姓中的低收入者,使他们有房可住,一时间,老百姓们都对秦穆公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身在秦国的倒插门女婿晋太子圉听说自己的母亲家梁国被岳父大人秦穆公所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便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

又过了几年,公元前638年,也就是宋襄公泓水战败的这一年,大阴谋家晋惠公夷吾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晋太子圉抛弃了自己的老婆怀嬴,孤身跑到晋国夺取君位,秦穆公又被自己的亲戚背叛了一次,郁闷极了。

与此同时,晋公子重耳被自己亲爱的老婆齐姜和舅舅狐偃骗出齐都临淄,奔向充满了危险和希望的称霸之路。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37年九月,晋惠公夷吾病重去世,这个终其一生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政治斗争专家总算用不着再算计人了(不知道会不会去算计鬼,阎王爷要小心了),临死前,他紧紧地握住宝贝儿子太子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吕甥、郤芮二人都是咱爷俩的死党,所以完全可以信得过,除了他们,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切记切记……”说完一翻白眼,带着满腔的不舍离开了这个危险的世界。太子圉主丧即位,是为晋怀公。

与此同时,晋公子重耳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历经宋郑楚等国,终于来到了希望的田野上——秦国。

穆公总算是碰上了一个人品还过得去的亲戚,心中大喜,一口气送了五个美女(包括被晋怀公抛弃的亲闺女怀嬴)给他做老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穆公算是认定了重耳这老小子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36年一月,穆公亲率大兵,帮老女婿重耳打回老家。

同年二月,晋大夫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重耳,不久,众叛亲离的晋怀公在高粱被重耳的手下杀死,跟地底下他的老爹会合去了。惊讶的晋惠公夷吾:“儿子,你咋这么快就来了,没搞错吧,要不要我去查一下生死簿!”哭丧着脸的晋怀公圉:“老爸,没搞错,重耳叔叔当了回胡汉三,又打回来了!”

三月,晋惠公爷俩的死党吕甥、郤芮二家造反,结果被晋文公识破,将二人诱至秦地王城诛杀。此二人聪明一世,最终也不免做了刀下亡魂,跟他们的旧老大夷吾会合去了。惊讶的晋惠公夷吾:“兄弟,你们咋这么快就来啦,没搞错吧,要不要我去查一下生死簿!”哭丧着脸的吕、郤二人:“老大,没搞错,重耳这小子是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兄弟们干不过他呀!”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35年,晋文公勤王成功,慷慨的周襄王将南阳的土地赐给了晋文公,腿脚没人家快的秦穆公感到有点眼红。

同年秋季,眼红的秦穆公不甘寂寞,就联合晋国攻打楚国的小弟鄀国(今河南省内乡县西),楚国的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带领申、息两地的军队戍守商密(今河南省淅川县西)。秦军经过析地(今河南西陕县)不攻,绕道丹江水湾子,包围商密,同时捆绑着自己的士兵诡称是析地的俘虏,黄昏的时候逼近城下,商密的人害怕,说:“析地已经投降了,我们也投降吧!”于是就向秦军投降。秦国军队囚禁了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凯旋而归。楚国的令尹成得臣追赶秦军,没有赶上。

这样又过了几年,一直到秦穆公二十八年(前632年),春秋史上最重大事件,城濮之战爆发了,此一战,秦穆公派兵参加诸侯联军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助晋文公顺利登上霸主之位,春秋晋文称霸的时代到来了。

秦穆公郁闷了:“喂,导演,都凌晨三点了,今天还有没有我的戏啊……”

12 强悍的老园丁

秦穆公犯了个错误,要知道他之所以如此热心于晋国的事务,其实无非就是为了借助晋国将其势力延伸到黄河以东,最终达到称霸中原的目的,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情,个人感情跟政治是两回事。

晋文公重耳虽然是靠着穆公的帮助才回到晋国拨乱反正成为国君,而且又是穆公的女婿,可是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中原的霸主,身份地位今非昔比,为了晋国的霸业,他必须把儿女私情抛在一旁,将晋国的利益摆在更重要的位置,这就是政治,虽然残酷,但是现实。

因此,为了保住晋国的霸业,晋文公必须让自己忘记旧恩,紧紧守住秦国东出的门户,将秦国的势力范围死死框定在西北一隅,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让穆公有出头的机会。

这么简单的道理,聪明一世的秦穆公却一直没能明白,最后,还是郑国的一个老园丁点醒了他。

对于晋文公来说,郑国就是他中原霸权的唯一阻碍,郑文公这个人一向反复,从前朝齐暮楚,现在又朝晋暮楚,老是不肯彻底对自己低头。这不,最近好几个月的保护费又没交了,晋文公越想越气,就想约秦国跟自己去揍郑国一顿。穆公虽然觉得文公自从当上霸主后对自己冷淡了很多,但是又实在抹不开从前的情分,最后还是答应了。

于是,在公元前630年九月初十,秦晋两国共同出兵,攻破郊关,直逼郑都新郑,晋军驻扎在函陵(今河南新郑县北十三里),秦军则驻扎在汜南(今河南省荥阳中牟县南),将整个新郑团团围住,又派兵四下巡警,日夜盯防,势必要让城里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新郑城,位于济、洛、河、颍四水之间,当中原要津之地,为往来商贾必经之途。新郑城的外形轮廓,近似一只不规则的牛角,直到今天,当地民众还习惯将新郑称为“四十五里牛角城”。郑国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国都,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修筑了工程浩大的城墙防御体系。这里的城墙,墙基宽40米至60米,顶宽2.5米,一般高10米左右,最高的地方可达16米,全部用土夯筑而成,整座城池依势而建,易守难攻,绝对可与著名坚城宋都商丘媲美。

我们发现,由于缺乏后世投石车、冲城车等有效的攻城武器,春秋时光凭人力攻城的方法少有成功者,所以《孙子兵法》上说“攻城为下”。特别是像宋都商丘、曹都陶丘、郑都新郑这样的国都级坚城,围而不攻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这种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其实很残酷,甚至比攻城战还残酷。

刚开始,郑伯还死命硬撑,可是渐渐地,城里的粮食一天少过一天,老百姓们饿得不行,每天跟他吵着要投降,吵得他六神无主脑袋发胀精神濒临崩溃边缘,郑伯无奈,只好大出血,把自己的传家之宝拿了出来,请求晋文公退兵。晋文公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将不被郑伯待见后来逃到晋国的郑公子兰立为郑世子。(这是在扶植亲晋势力。)

二、将从前劝郑伯杀死重耳的谋臣叔詹交出来给自己处置。(不仅是为报仇,而且是在除去郑国的反晋势力,除去郑文公的得力助手。)

这第一个条件好说,第二个条件就让郑伯为难了,叔詹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是自己的好臣子,手足之情,君臣之义,要他就这样全都舍去,谈何容易。

于是郑伯迟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詹,左右为难,日日煎熬。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被叔詹知道了。叔詹找到郑文公,说道:“用我一个人可以救百姓,安国家,君主何必对小臣如此爱惜呢?”

郑伯还是犹豫不决。

叔詹回到家里,一夜未眠,第一天一早,就伏剑自杀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哥哥为难,为了郑国的百姓,叔詹死了,死得轰轰烈烈。

郑伯听说叔詹已死,恸哭了一场,然后把叔詹的尸体送到了晋军营中,给晋文公看。没想到晋文公却对叔詹的尸体不屑一顾,嚣张地对郑国的使者说:“寡人反悔了,叔詹不够看,你们把郑伯给我叫来!不然寡人是不会撤兵的。”(可怜的叔詹,白死了。可恶的重耳,他变了。)

这回郑伯傻眼了,晋文公贪得无厌,看来不灭郑国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朝堂上的群臣,全身一阵阵地虚脱。

而满朝的文武此时也个个变成了寒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一套可行性方案来。

这时候老臣石申父站出来救场子了:“主公,如今秦晋合兵,两个打我们一个,不是好汉,臣建议选派一个嘴皮子最灵活的人偷出城去到秦军那里当说客,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劝秦退兵。秦国人跑了,晋国人也就自然会退去了。”

郑伯大喜:“好办法,谁愿去当这个说客,若能成功,那就是救民于水火,功莫大焉。”

朝堂下一片寂静,郑伯满怀期待地一个个看去,没想到大家却都眼神闪烁,吓得往后直退,只有一个叫佚之狐(一只狐?)的老臣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郑伯大喜:“佚卿家,还是你有胆色,我欣赏你!”

佚之狐昨晚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半,脑袋还处于半醉半醒状态,所以反应有些慢,没来得及后退,现在被主公点到名字,不由叫苦不迭:你们这些小人,陷害我!

郑伯说:“那就麻烦佚卿家了,此次若能成功,寡人请你吃大餐!”

“一只狐”眼睛转了两下,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主公,臣没有后退并不是想自己去,而是要推荐一个更牛的人,这个人口悬河汉,舌摇山岳,十八般谈技样样精通,臣每次跟他吵架,都被他批得体无完肤,没有一次能吵赢的!主公若加其官爵,派他出马,秦军必退!”

郑伯问:“谁这么厉害,寡人怎么没听过?”

“一只狐”回答说:“此人名烛之武,现任郑国圉正(主苑囿之事,相当于园林局局长,老园丁一个),三世不迁官。乞主公加礼而遣之。”

于是,郑伯派人把烛之武叫了来,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个被“一只狐”夸得天花乱坠的“雄辩之士”,原来只是一个须发尽白风烛残年道儿都走不动的糟老头,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老烛之武颤颤悠悠地走上前来,花了五分钟才总算给郑文公行了个礼,一边咳嗽一边说:“主公召老臣何事?”

大家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赶快把这老头送到医院去的冲动。

郑伯强压心头的冲动,笑嘻嘻地说:“老卿家,佚之狐夸您老舌辩过人,寡人很是仰慕,想让您出城去说退秦师,不知您老可否答应?”

烛之武又咳嗽了好一阵,才说:“臣才疏学浅,年轻的时候,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现在老得牙齿都快掉光了,腰酸腿疼走不动道儿,又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说话都说不利索,又怎么能犯颜强辩,说退千乘之师呢?”

烛老头这是在抱怨呢!哦,当了半辈子官都没想到提拔我,现在祸到临头了,就来求我帮忙啦,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郑伯也不是个傻人,当即心领神会,说道:“老先生您事郑三世,年纪一大把了还没有被提拔,这都是寡人的过错啊,现在寡人封你为亚卿(副宰相),您老就勉为其难,去一趟秦营,帮帮我们郑国的百姓吧!”

烛之武听说封他做了大官,当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多年的老哮喘也好了,当下大声拜谢道:“大丈夫生不逢时,困顿半生,如今总算被主公发现了臣的才能,让臣一展抱负,臣必当仁不让,以老残之身,报效主公的知遇之恩!”说着大踏步走出朝堂,雄姿英发,哪有半点老态!

朝堂上郑文公跟群臣面面相觑:这个老家伙还真会装,I服了you!

是夜,月黑风高,烛之武悄然来到城墙之上,命守城的军士以绳索将其缒下城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墙,飒然一笑,负手轻吟道:“风萧萧兮夜色寒,壮士出马兮秦军还!”接着转身轻轻一纵,眨眼间消失在城墙之下。

军士甲:“我刚才没看花眼吧!”

军士乙:“没有,我也看到了,呵呵,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还是个高手!”

汜南秦军营内,穆公忙乎了一天,正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听到营外有人大声号哭,声彻原野,吵得他不能入眠,不由大怒,便把兵丁叫了进来,沉着脸问道:“你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哭丧,把他给我抓过来,可恶,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不一会儿,兵丁们把一个老头带了进来,说:“主公,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在外面鬼叫,他还说他是郑国的大官,哼,他如果是郑国的大官,我就是郑国的国君了!”

秦穆公见此人气宇不凡,不似寻常之人,忙喝道:“不可放肆,快给老先生松绑!老先生,不知您贵姓大名,为何漏夜来此大声哭泣?”

这个人当然就是烛之武了,他知道他与穆公素不相识全无了解,要想说动他,必须先制造悬念,以引起对方的重视,所以就想出了“哭营”这个绝招,果然,秦穆公上钩了!

只见烛之武一抹眼泪,正容道:“老臣乃郑之大夫烛之武是也,所哭者,为郑之将亡耳。”

穆公好奇地问:“你们郑国要亡了,应该在你们郑国哭啊,跑到我们这儿哭个什么劲啊!”

烛之武答道:“老臣哭郑,兼亦哭秦,郑亡不足惜,独可惜者秦耳。”(又在制造悬念了,这是春秋辩士的老招了,不过百试不爽。)

穆公听了大怒:“危言耸听,胡说八道,说狠话博版面,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说,我倒要听听看,我们秦国有什么好可惜的,说不清楚,砍了你的脑袋!”

按说常人这个时候就得吓得尿裤子了,可是我们的老革命烛之武同志却面无惧色,只见他轻轻一笑,从容答道:“秦、晋两国包围郑国,郑国自知必亡。可如果灭亡郑国而对君王有好处,那么秦国当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问题是,郑国的灭亡不但对秦国没有一点好处,反而有天大的坏处,这就是秦国的可惜之处了!既然如此可惜,君王又何必劳师伤财,为别人做嫁衣呢?”

陈利不如言害,方是辩术的王道,烛之武这一段说辞精彩至极,已然超越了之前吕甥和柳下惠的这两个前辈的“君子小人”论,提升到了另外一个境界,烛之武其人,果然深藏不露。

穆公听出其中的味道来了,连忙再问:“先生说这对我秦国有天大的坏处,何出此言?”

烛之武道:“君王想想看,郑国如果亡了,对谁最有好处,当然是晋国。至于秦国,想越过晋国而以远方的郑国土地作为边邑,君王您认为可能吗?所以,郑亡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增加晋国的土地。另外,秦国和晋国东西相邻,实力相差无几,晋国更强了,那就相当于秦国变弱了。如果赦免郑国,让他做东路上的主人(“东道主”一词典出于此),接待秦国使者的往来,供应他所缺少的一切东西,对君王也没有害处吧(中原多了个东道主给秦国人免费提供食宿,这句话穆公爱听)。还有,当年君王为晋侯平定祸乱,他答应给您河西之地,可是早晨过河回国,晚上就设版筑城防备秦国,这些君王您都是知道的(晋惠公做的邋遢事情,怎么能算到晋文公的头上,不过为了说动穆公,烛之武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是兄弟俩)。君王你三平晋乱,对晋之恩,不可谓不厚矣,可曾见晋有分毫之报于君乎?从前的事咱们就不提了,就说现如今这个晋侯吧,自从他当了国君之后,增兵设将,一门心思追求‘取威定霸’,又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今天他灭掉郑国开拓了东边儿的土地,明天就会开拓西边儿的土地,而他的西边儿就是你们秦国,如果不攻打秦国,还能到哪里去取得土地呢?晋国人的阴谋,昭然若彰,君王你聪明一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甘心为晋国人所驱使呢?连我这个外人,都为君王可惜,所以老臣才会在营外情不自禁地为君一哭啊!”

秦穆公听了烛之武这番深入的分析,一下子愣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烛之武的这番话,说出了一直深藏在穆公心里的话,那就是:晋文公,已经不是从前在秦国的那个公子重耳了,他已经是天下的霸主,从前在秦国的一切,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而他们之间的友谊,注定要在现实面前,变成一堆梦幻泡影。

这时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二十多年来所花费的心血都已经付诸东流了。他三助晋君的努力,结果只是加速了晋文公成为天下霸主的进程;他多次参与盟会,多次投入军事行动,也只是为人做嫁衣,替晋国的争霸扫清道路而已。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原来,亲情,恩情,还有友情,在政治和利益面前,只不过是一个个无比可笑的笑话。

重耳啊重耳,不知是我看错了你,还是我看错了我自己,或者,是我看错了天下,看错了时势。

或者,在天下的人的眼里,我只是个可笑的陪衬,注定,要在晋国的光芒下度过一生。

秦穆公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良久,不发一语。

烛之武静静地看着穆公,等待着他的决定。

穆公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烛大夫,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你说的是实话,寡人从前做的一切都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井伯,我们退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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