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道:“是!”
烛之武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一把冷汗,说道:“恭喜君王,您终于是明白了,从今往后,秦郑两国就是一家,不分彼此,永结同心。”(说的也只是外交辞令,有强晋在,郑国怎么可能投靠秦国,晋文公第一个就不答应!)
穆公大悦,于是和烛之武立下盟誓,并留下杞子、逢孙、杨孙三将在郑国帮忙守城,然后吩咐大军起营,连夜撤退了。
这边厢晋文公已然得知了穆公私与郑盟,背晋退兵的消息,不由大怒。这时候狐偃进言道:“秦君说走就走,太不给我们面子啦,臣建议追上去揍他们一顿。”
晋文公道:“不可。如果没有秦君,怎么会有寡人的今天。以怨报德,是为不仁;失其所与,是为不智;趁乱胜敌,是为不武。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晋方新霸,不宜轻与同盟之大国开衅,晋文公的政治头脑还是比狐偃清醒很多的,于是不久,晋军也撤兵回国了。
虽然没有爆发明显的冲突,但是,秦晋两国难得的“蜜月期”无疑已经蒙上一层阴影。“秦晋之好”这段千古美谈,竟然如此收场,让所有的人都欷歔不已:是重耳变了,还是任好变了?或者或者,或者大家都没有变,只是这个世界变了。
烛之武这一段论辩,洋洋洒洒数百字,是春秋时期游说之词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日后战国纵横家们必修的经典教程,我们有必要来上一堂语文课,好好地分析一下其中的精彩之处。总的来说,这段说辞有以下几大优点,值得我们好好研习:
一、设置悬念,引起对方注意。(在秦营外号啕大哭,引起秦穆公的好奇心。)
二、消除敌意,缓和气氛。(首先就承认自己的国家要灭亡了,从而使穆公消除防备心理。)
三、采取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烛之武没有低三下四地乞求,而是把救郑之事撇到一边不提,单刀直入陈述郑之存亡与秦的利害关系,以离间秦晋间的关系,而离间不外乎利害两端,他深知在特定情况下言利不如陈害,因此言利只一层,陈害却用了三层,层层进逼,终于使秦穆公认清利害得失,断然改弦易辙,同意退兵。
四、话语婉转,谦敬有度,话说得好听,穆公自然听得进去,这就是劝谏的王道。
五、巧用了心理相容原理。一个优秀的说客,必定是一个出色的心理专家。烛之武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善用攻心之术,对秦穆公不仅晓之以利害,还动之以感情,说辞中八次提到“君王”二字,句句是为秦谋,不为己谋,理由充分,逻辑严密,在对方认可、理解的基础上,求得了双方感情发展步调的一致性,然后步步诱人,将对方引到自己一方的观点、立场上来,让穆公在潜移默化中完成了心理转换,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烛之武的劝说,作出了“退师”的决策。
13 理想与冒险
秦穆公带着巨大的空虚和失望回到了秦国,晋国不可依靠,秦国想要称霸,就只能靠自己了。于是,穆公只好安心发展生产,等待机会。与此同时,中原的霸主晋国的实力也越发强大了。公元前629年秋天,晋国在清原(山西运城闻喜县北)举行了阅兵仪式,将原先的三军扩充为五军。(在上中下三军外,增加了新上军和新下军,周礼规定,诸侯最多三军,晋军此编制实为大大的僭越。)
在这次扩军行动中,晋文公还提拔了一大批优秀的年轻将领,经过一番换血和洗牌,晋国核心领导层更新为:
中军将:先轸;中军佐:郤溱。
上军将:先且居(先轸之子);上军佐:栾枝(原上军统帅狐氏兄弟已相继老死)。
下军将:胥臣;下军佐:郤缺(原晋惠公谋臣郤芮之子,成语“相敬如宾”的主人公)。
新上军将:赵衰;新下军佐:箕郑。
新下军将:胥婴(胥臣之子);新下军佐:先都。
晋文公的这些举动,使得晋国兵多将广,而晋国的军事实力也一下子跃居为列国首位,不但让秦国不敢轻举妄动,就连不可一世的楚成王,都慑于晋国的强大,不得不跟晋国讲和,暂停了用兵中原的战略,从此蛰伏江汉数十年,直到南方神鸟楚庄王一飞冲天。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到了公元前628年,秦穆公终于坐不住了,因为在这一年,他可怕的对手,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晋文公重耳,终于耗不住岁月的无情,死在了自己的前头,年轻的晋太子欢即位,是为晋襄公。
晋文公在世,秦穆公还惧晋国三分,可是这个小毛孩襄公,他可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
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再不建立一些功业,穆公实在不甘心,他可不想就这么一直被晋国压在下面,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恰巧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老家伙郑文公也去世了,穆公两年前围郑时安插在郑国驻防的秦将杞子传来消息:他已经掌握了郑国北门的钥匙,请求穆公趁着郑国新丧政局不稳攻打郑国,他愿意作内应。
穆公听了大喜,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郑国地处于整个中国的最中间,交通便利,农、商业均极发达,是谋霸中原必须控制的战略要地。自己如果能控制郑国,国力必将大增,到时秦郑两国东西合璧,称霸中原就指日可待了。
于是穆公把自己的得力大臣蹇叔和百里奚找来商量此事。
公元前655年百里奚和蹇叔来到秦国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屈指算来到如今公元前627年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这两个老家伙居然还健在,他们岂不是已经超过百岁了,真是老妖精,恐怖啊!
这两个“老妖精”一听穆公要放弃右倾保守主义路线,去走“左倾”冒险主义路线,不由齐声劝阻道:“不可啊主公,我军这样远途奔袭,可是犯了兵家大忌啊。”
秦穆公的满腔热血被一盆冷水浇下,心里已然有些不痛快了,他沉着脸问道:“我们有内应,又是偷袭,可以说是以有备攻无备,这么多的有利条件,怎么能说是犯了兵家大忌呢?”
“老妖精”蹇叔答道:“主公,你还不明白吗,这完全是一个军事冒险啊。第一,从秦国到郑国,千里之遥,沿途崤函古道,更是艰险无比,远途跋涉,士兵必然疲劳,士兵疲劳,士气必然衰竭,士气衰竭,军心就会涣散,军心涣散,这仗还怎么打。第二,千里行军,补给问题如何解决。第三,千里行军,如何保密,不能保密,如何能算是偷袭,偷袭不成,又如何能算是以有备攻无备。第四,既然无法保密,晋国就有可能在半途设埋伏,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就麻烦啦!夫称霸者,须戒急用忍,主公难道忘了老臣从前的话了吗?”四重分析,头头是道,蹇叔深谋远虑,老妖精果然厉害。
这些道理穆公何尝不知道,没错,这样做是很冒险,可是如果不冒险,秦国什么时候才能称霸中原呢?自己已经老啦,等不了那么久,也顾不了那么多啦!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大秦的霸业而奋斗。”
于是穆公“不听老人言”,反驳蹇叔道:“郑国新丧,麻烦事情一大堆,怎么会有闲心探听我军的行踪,就算万一被他们知道了,又怎知我军一定是攻打他们的?而且晋国也是新丧,他们忙活晋侯的丧事都来不及,怎么会冒出来跟我们作对呢?再说我们跟晋国也是老交情了,他们不会轻易跟我们反目的,多结一个强敌,对他们有何好处?”
蹇叔还想劝谏,穆公火了:“咄!吾意已决,尔等无须再言,否则拉出去砍啦!”
蹇叔和百里奚见穆公已经发飙了,怕他真的要了自己的脑袋,只好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百里奚看了蹇叔一眼,苦笑道:“看来主公这些年真是受够了鸟气,这都怪那些狡猾狡猾的晋国人,和这种人做邻居,真是衰透了!”
于是穆公召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挑选精锐战车三百乘士卒三万余人,在东门外集合,准备出兵。出兵的这一天,百里奚和蹇叔拉着自己儿子们的手,放声大哭:“宝贝儿子啊,咱爷俩最后告个别吧,你们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啦,呜呜呜,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好可怜啊!”
一旁的穆公看着漫山遍野整齐雄壮的队伍,正自豪气万千,想来个振奋人心的动员令,突然听到这俩老不死的在那里抱头痛哭,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丧气话,不由大怒:“哭,哭什么哭,老屁股们就是眼泪多,跟郑国的那个烛之武一个德行!这是要去打仗呢,你们这不是乱我军的军心吗?”
两人一听老大发火了,立即收住哭声,抹了把鼻涕眼泪,抽泣着说:“臣怎么敢扰乱军心啊,臣这是在哭自己的孩子呢!儿啊,晋国人必定在殽山等着我军,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陵,是周文王在那里避过风雨的地方(看来还是名胜古迹)。你们必定死在两座山陵之间,我就去那里收你们的尸骨吧!”
穆公见他们还在乱说,心里不由动了真火,他跳脚怒骂道:“哟,还未卜先知呢!你们懂个屁啊?如果你们六七十岁死了,你们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早该死的人了,还在那里胡说八道,快点给我滚蛋!”
蹇叔和百里奚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好站在一旁不吭声儿了,百里奚小声嘀咕着说:“活得长是我们的错吗?他就不死,我有啥办法!”
14 十二头肥牛的威力
崤山中裂,绝壁千仞,有路如槽,深险如函,是谓崤函古道也,此道乃关中到中原的必经之路,因此,无论称雄关中或入主中原,都因其险固和交通之艰难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秦军要攻打郑国,就必须走这条险要无比的崤函古道,他们自雍都出来,须先从茅津渡过黄河,经潼关、函谷关(这些关隘都是秦国后来在战国时所建,当时还没有建筑物),再出硖石关(崤山所在地),经渑池(列位记得蔺相如大出风头的“渑池会”否?)、义马、新安(西楚霸王项羽坑杀20万秦兵的地方),最后过了洛阳,才算是终于走出了这条天涧,之后一马平川,就可横行中原了。崤函古道之险,就在于其大半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巍巍崤山西接秦岭,东连邙山,南合伏牛,北滨黄河,逶迤盘桓约三百六十余里,像一条横亘在黄河岸边的巍峨长龙,屏蔽着中原与关中的交流。在没有铁器火药水泥钢材、没有开山辟路的工具的年代,古道只能沿河川而行。道路沿河川而行,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便于就近取水,满足行人和牲畜的需要。就算是如今,这一地区对于一些建设部门来说,也是头疼不已的一个地方,310国道,连(云港)霍(尔果斯)高速公路,陇海铁路,郑(州)西(安)铁路客运专线,都需要或多或少地经过这条古道。如果大家有机会,可以沿着古道一路访古,其间不知流淌了多少古代战士的鲜血,和平年代的我们,是不可能真正体会战争的残酷的。“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或许,只有当你走在古道的某个宁静的古战场上,捡起一支不知是什么年代的箭矢,或者是偶然发现一个不知是何朝何代无名战士的古冢,才会慨然叹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今多少豪杰,也终究逃不过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千秋伟业,只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
而就在这么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一条长长的队伍就走在这条长长的古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古道险峻处两边悬崖排列,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山石峭立,白皑皑绵延在路旁,抬头只有一线蓝天,古道并不平坦,因为修路太艰难,再加上昨晚的大雪,道路极其难走,战马吃力地喷着粗气,很多甲兵只好下来推着战车帮助行进。
西乞术揉了揉有点冻僵了的面庞,强打精神说:“老哥,我们都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路上走了近十天了,怎么还没走出去,再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
白乙丙刚跑到队伍后面将一群掉队的秦兵赶上来,也是疲惫不堪,他一边喘气一边说:“快了,我听附近的山民说,这里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崤山了,过了崤山,再走上五六天,到了周天子的洛邑,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西乞术看了看头顶的一线蓝天,叹道:“崤山?果然是个险要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埋伏一支精兵,居高临下攻击,恐怕谷底下一个人都无法活着走出这个山谷,父亲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埋骨之地,不会是真的吧!”
一旁的主帅孟明视听到这句话,连声责骂道:“咄!咄!说什么晦气话!晋国老帽怎么会想到这等妙计,再说山谷设伏,哪有那么简单,我军的侦察兵是吃素的吗!再说这等扰乱军心的话,小心我拿你军法从事!”
西乞术见主帅动怒,遂不敢多言,只好将这个想法深埋心底,催车快进。一路无事,大军又行了五六日,终于走出了崤函古道,进入了周天子的地界,洛邑。
春秋时期,周天子虽然可能谁都打不过,但因其身份地位却超然于列强之上,所以但凡有路过的军队都要下车免胄卸盔致敬,否则就是大不敬。于是当秦军路过周王城北门的时候,除了必须驾车的御者外,所有的车左、车右都一齐跳下车来,脱去盔甲,朝王城方向敬礼。前哨牙将褒蛮子骁勇无比,才刚过王城城门,不等车停,就迫不及待地平地飞身而起,一个纵身,跳到战车上,一时间,掌声雷动。(果然是个蛮子!“蛮气”十足。)
褒蛮子负手站在战车上,得意洋洋地显摆说:“怎么样,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干净利索帅呆啦!哈哈,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不好意思,我先走啦!你们在后面吃灰吧。”说着转身大笑三声,绝尘而去。
众将士见褒蛮子如此出风头,心中不爽,于是争先恐后地飞身上车,御者们见此情景,也激动得大喊起来:“快,快上车,谁跳不上车自己走路去郑国!”
有些“谦谦君子”本来不想失礼跳车的,但又怕真的要自己走路去郑国,只得也跟着跳上了车,当然,三百乘一起跳车,难免有跳错的,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上车补票就是。
于是周王城下,一时间乱成一团,颇有几分现如今火车春运的热闹景象。
真可谓“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近三百乘战车都上满了乘客,马蹄声震如雷,战车奔驰而过,如疾风闪电一般,霎时不见。
与此同时,在周王城北门的城墙上站着两个特殊人物,他们就是周天子襄王派来观察秦军的王子虎和他十岁的小儿子王孙满,等到秦军都走了后,他们就将秦军飞车党的这些奇怪行径全都禀告给了周襄王。
襄王听了他们的报告,俯身问道:“照你们看,秦军此去胜负如何?”
王子虎叹了口气说:“秦军来去如风,骁勇无比,此去必然大胜,唉,郑国人要倒霉了。”
王孙满却含笑摇头,不以为然。
襄王笑着问道:“小满,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王孙满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呢,这个“小大人”于是立即收起笑容,正色道:“这群飞车党轻而无礼,此去必败。”
“何出此言?”
王孙满自信满满地说:“轻则寡谋,无礼则缺少警惕心,一旦碰到险境,秦师就玩完儿了!”(可怕的小孩儿,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番见识,可见春秋时贵族们的政治教育真是从娃娃就开始抓起了,可怜我们在他这个年纪,恐怕还在痴迷于“魂斗罗”什么的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襄王颔首笑道:“嗯,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结局如何,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小满,要是真被你说中了,寡人就把我那把心爱的宝剑送给你!”
王孙满一蹦三尺高,又恢复了小儿神色,欢叫道:“哦耶!这次我一定赢!”
二十二年后,南霸天楚庄王借征伐陆浑之戎为名,问鼎于周王室,我们的政治天才王孙满同志说出了“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的精妙言辞,一言逼退了雄心勃勃的楚庄王,从此名震天下。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在这个乱到极处却越乱越有精神的春秋时代,不但王侯将相可以建功立业大出风头,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逮到机会,也可以凭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风风光光地露一下脸,也正是因为他们,历史才变得更加有趣。
而郑国的商人,就是最早开始在历史中崭露头角的一群自由的爱国志士,他们所能发出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
早在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友于宗周畿内咸林之地(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是为郑桓公。另外,宣王还大方地把一批买卖人,属于商族后裔的商业奴隶分给了他。多事之秋周幽王时,郑桓公见天下将要大乱,便率领着这些商人远迁到“洛之东土,河济之南”以避祸,刚到那里时是一片荒野,郑桓公便率领这批商人披荆斩棘,共同开发,创立了郑国的基业,并称这里是新郑。为了报答商人们在创业中发挥的作用,郑桓公不仅解除了他们的奴隶身份,归还了他们自由民的身份,而且还给他们一定的经营自主权。当时郑桓公与商人订立了一个盟约:“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只要商人不背叛公家,公家就不强买或夺取商人的货物,不干涉商人的经营。商人有值钱的宝物,公家也不过问(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自由身份的“资产阶级”了)。因为这个盟约,所以这些商人地位超然,对郑国甚而中原的政局都很有影响力。其实老园丁烛之武从前没当园丁之前,就在秦国做过蜡烛生意(所以才那么了解秦国的政局),也算是郑国商人的一员。(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商人从政的记录了吧。)
郑国因为处在当时“天下”的中心,而且商业鼎盛,因而西到周,北到晋,东到齐,南到楚,到处都有郑国商人的足迹,所以秦军刚从洛阳出来,就碰到了这么一个爱国志士,郑国商人——弦高。
弦高是一个牛贩子,从前咱们不是说过周王室有个王子颓很喜欢拿牛当宠物吗?这个弦高就是靠着卖牛给王子颓大赚了一笔,变成了一个暴发户,王子颓倒台后,周贵族们受王子颓的影响,对宠物牛的热情丝毫不减,弦高便继续做着贩牛生意,而且生意越做越大,这一次又买了几百头牛要去洛阳卖给一些王公贵族,恰巧在路上碰到了秦国的军队。爱国商人弦高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明白郑国一旦陷入战争,自己的生意也必然受到影响,到时股票大跌,他就亏大了,于是他苦思冥想了整晚,决定不惜老本也要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
于是,他一面派人星夜奔告郑国,要他们早作准备;一面挑选了十二头肥牛,并以四张熟牛皮作为引礼,装成郑使前往秦军犒师。
很快弦高在滑国附近拦住了秦军,他高声叫道:“东道主郑国有使臣在此,愿求一见!”
秦军主帅孟明视不由大吃一惊,心想:“郑国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军的行踪了,糟糕,我军的偷袭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这时弦高已经来到了孟明视的帅车之前,只见他从容一笑,躬身道:“我们国君听说您准备行军经过我国,特派小臣前来犒赏您的随从。咱国家虽然穷,但为了从前与贵主定下的‘东道主’盟约,只要你们待一天,我们就会预备一天的食宿。不过你们也别待太久了,你们一次来这么多人,久了我们可供应不起,况且敝邑地处列强之间,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攻打我们,你们要是在这儿待久了,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可没法跟贵主交代!”(弦高妙语,这种人不去当外交官,实在可惜了人才。)
孟明视心中还是有些不信,便诘问道:“郑君既然派你来犒师,怎么没有国书呢?”
弦高从容答道:“贵军去年冬天十二月丙戌日出兵,走了十几天的路,一定很累了吧,我们国君怕等写好国书,就来不及为你们接风洗尘了,故口授下臣,命臣速速前来相迎,失礼之处,还请将军原谅则个。”
孟明视见郑国连自己出兵的日期都知道得如此详细,这才明白自己军队的行踪已然全然暴露,便大声笑道:“贵国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去滑国旅游的,并没有计划去郑国,所以就不劳贵国破费了,贵使请回吧!”
弦高见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会心一笑,留下十二头肥牛,称谢而退。
待到弦高走后,孟明视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还是蹇伯伯深谋远虑,看来劳师袭远果然不智,现如今郑国连我军出发的日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定早已作了万全的准备,攻之则城固难克,围之则兵少无继,郑国这块肥肉咱们肯定是吃不上了,可是咱们要是就这么回去,也太窝囊了吧!”
白乙丙道:“是啊,军士们辛辛苦苦跋涉数千里,未立寸功就回去了,恐怕会多有怨言,我看咱们不如趁机灭了这里的滑国,也好抢点给养上路!”
孟明视颔首道:“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滑国国小民弱,也比郑国好欺负,对,咱们就灭了它出气!”
于是秦军连夜出兵,偷袭滑国,滑国不及防备,很快就被攻下,子女玉帛也被秦军抢了个精光,滑君只好逃到了翟国,当上了政治难民(郑国的替罪羊啊,好倒霉)。秦军离开后,滑城残破不堪,滑君无力复国,卫国遂趁机将滑国吞并,抹了抹嘴巴说,天上掉下好一块大馅饼!
与此同时,郑国的新任国君郑穆公也接到了弦高的密报,为了证明情报的真实性,穆公便派人去国宾馆探听杞子等人的行动,结果发现杞子等人果然早已厉兵秣马,整装待发了,郑伯大惊失色,连忙派大夫皇武子去赶他们走,说:“大夫们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国都被你们吃穷了,没办法,我们养不起你们这些贵人,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吧,要不然你们去我们郑都北郊的山林里,采些野果,打些野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
杞子等人见事情已经败露,只好交出北门钥匙,狼狈地逃出郑国,他们无颜再回秦国,只好四散奔逃,一些人跟着杞子逃到齐国,另一些人跟着逢孙、杨孙逃到宋国。郑国的危机,就这么化解于无形之中了。郑穆公为了感谢弦高,不但让他当了大官,还送了他120头肥牛,以补偿他的损失(一赔十啊,弦高赚死了)。
这一连串的国际大事,很快传到了晋国那里,年轻的晋襄公和他的大臣们会怎么办呢,且听下回分解。
15 大屠杀
其实,早在去年冬季秦军将要出发的时候,晋国就曾发生过一个十分诡异的事件,为晋军攻秦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那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初十,晋文公刚去世,晋襄公君臣准备把棺材送到曲沃停放。离开绛城的时候,文公棺材里突然发出了类似牛叫的奇怪声响,群臣大骇,太卜郭偃连忙屈指一算,然后让大家对文公的棺材进行跪拜,并说:“君命大事:将要有西边的军队过境,击之,必大捷焉。”
这个神秘事件一直被后人争论不休,且不说太卜的卜辞为何会如此准确,单说这文公的棺材中为何会突然发出牛叫的声音,这也太诡异了,难道真的是文公显灵,或者说,难道文公其实还没去世就被大家给活埋了,莫非里面有什么天大的阴谋?如果真有人阴谋害死了文公,那主谋又是谁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根据现存的史料,是找不到答案的,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线索,所有的一切,只能凭空猜测,但是我们不能排除一个可能性(虽然可能性很小),那就是——晋襄公其实是个大阴谋家,他联合某些大臣以某种方式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晋文公,或许文公没有死透而是假死,结果在出葬过程中又突然醒转了,于是在棺材里面挣扎呼救起来,太卜郭偃为了掩盖这个事情,就将晋国情报部门在秦国事先探知的情报借文公显灵说了出来,一来为晋国之后对秦开战寻找借口,二来借此蒙混过关,尽快打消大家的疑虑。(也许之后先轸的死也与这有关,不过这都是猜测,纯属个人看法,读者们尽可以无视。)
既然是猜测,我们就不多讲了,之所以要在这里插这么一段,是想让大家知道,其实秦军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晋国的情报部门探知了,而晋国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其实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兵,还有如何出兵。
在这个问题上,晋国方面有两个不同的集团,他们对是否出兵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一方面是栾枝为首的主和派,他们认为秦国曾对晋国有恩,不能贸然出兵破坏两国的邦交,这会让晋国处在与楚秦双向作战的窘境。一方面是以先轸为首的主战派,他们认为秦君劳师远征,这是上天赐给晋国的大好机会,违背天意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而放走敌人将会后患无穷。至于栾枝等人提出的秦国曾对晋国有恩,他们认为既然秦国趁着晋国新丧而攻打晋国的同姓国家,就是先对晋国无礼,对于秦国的无礼行径,晋国无须念及从前的恩惠。
争论的最后结果,是主战派得到了晋襄公的支持,毕竟当时是以先轸为首的军事集团掌握了晋国实际的军政大权,年轻的晋襄公刚刚继位,不可能像文公那样强势,他必须借助先轸等人的力量才能坐稳位子,于是,晋襄公决定调集居于晋南境的姜戎(今河南洛宁南,韩原之战后被秦人逼迫东迁的一支戎族)军队共同出兵攻打秦军,为了不违反居丧之礼,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并以梁弘为御者,莱驹为车右,亲自驾临崤山前线。
他们要给秦军来个关起门打狗,让其匹马不还。
公元前627年四月十三日,满载着滑国辎重一路欢歌的秦军又来到了从前路过的那个险要无比的崤山地界,古道同样的难走,山崖也同样的陡峭,不同的是,上次他们是轻车快马,这次他们却带了很多累赘(滑国的辎重和奴隶);上次他们是斗志昂扬地出征,这次他们却是归心似箭地回家;上次他们看到的是一线蓝天,这次他们看到的却是乌云蔽日。
白乙丙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为什么这条古道突然变得如此寂静,没有兽吼,没有鸟鸣,只有阴森古怪的山风掠过峡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灰褐色的怪石张牙舞爪地亘立在狭路两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怪石上巨大山树的虬枝铁干相互缠绕着、挣扎着,仿佛要把这个疯狂的世界撕裂成绝望的碎片,然后扔进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回复到天地初开的原始世纪。
死一般的寂静,明明是白天,山谷里却阴暗如夜。
终于,白乙丙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一把拉住主帅孟明视,发出略带着颤抖的声音:“元帅,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咱们还是先退出去吧!”
孟明视沉声斥道:“胆小鬼!怕什么,咱们走了这么久,晋国人要打我们早就动手了,哪里会让我们走到这里,过了崤山,前面就是祖国了,这个时候我们可不能打退堂鼓,加把劲,不要让别人笑话!”
“可是,可是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崤山……”白乙丙话没说完,孟明视打断他道:“无胆鼠辈,就算有埋伏,我们堂堂大秦虎师,怕他怎的,将军你若当真害怕,就留在这里殿后,我自率军在前开路,褒蛮子,你就来做这个先锋,如何?”
这个褒蛮子乃是秦军第一虎将,惯使一柄八十斤重方天画戟,抡动如飞,自谓天下无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牛人,听到这话当下一声虎吼:“狭路相逢勇者胜,将军放心,他晋军不来则已,来一人我杀他一人,来百人我杀他百人,来千军万马我就杀他个血流成河!”
孟明视壮其言,拊掌大笑道:“好,不愧为大秦第一虎将,非无胆鼠辈可比。”
白乙丙见孟明视不肯听自己劝阻,只好一声长叹,退往后军,心里不断祈祷: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耶稣基督还有所有过路的神仙,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这次能顺利度过此劫,逃出生天啊……
却说褒蛮子自恃勇武,率领前队一路驱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崤山东口,此处乃是崤山地形最为险恶的地方,名为上天梯,地如其名,道路极其难走,秦军只好下来牵马扶车而行,山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难走倒还罢了,这时天公不作美竟突然又下起蒙蒙的细雨来,秦军衣甲鞋发俱湿,再加上路滑难走,行军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不断有秦军士兵不慎滑倒,甚至还有整个车马翻覆的,兵士抱怨之声不绝于耳。褒蛮子高声叫道:“大伙儿加把劲,过了崤山再休息,前面就是祖国了!”
褒蛮子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前面山坳里一阵鼓响,飞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仰面大笑道:“哈哈哈,可惜呀可惜,在你们前面的并不是祖国,而是鬼门关,你们哪,永远也回不去咯!”
褒蛮子虽然有些吃惊,但脸上却无丝毫惧色,他驱车上前高声叫道:“来将何人?竟敢如此口吐狂言!”
那将见褒蛮子气势逼人,还以为他是秦军主将,便摆了个自认为最酷的pose,用手拨拨秀发,双目炯炯地直视着褒蛮子,沉声道:“你听好了,我,就是玉树临风帅气逼人智勇双全威震天下的晋国大将,晋侯车右莱驹是也。怎么样,怕了吧!”
褒蛮子摸了摸头,道:“莱驹?没听说过!你们晋国真差劲,居然派个无名小卒来这里丢人,也不怕人笑话!”
莱驹刚想换第二个pose,闻听此言不由大怒,一把拔出舆侧长戈,劈头盖脸朝蛮子砸将下来。褒蛮子却呵呵一笑,轻轻松松将手一伸,轻轻松松地就抓住了莱驹的长戈,然后轻轻松松往回一用劲,莱驹就连人带戈被拽得飞将起来。莱驹心中大骇,在半空中连忙放手,跌回到战车之上,摔了个狗吃屎。
秦军将士忍不住齐声大笑起来,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褒蛮子不待莱驹爬起来,轮起他那八十斤重方天画戟,朝莱驹胸口就是一刺。莱驹毕竟久经战阵,应变还是可以的,连忙一个驴打滚滚到战车另一侧,可那戟来势太重,竟将整辆战车砸了个粉碎,战马受惊,扬蹄撞倒两个晋兵,狂奔而去,莱驹和御者也被掀翻在地。褒蛮子并不留情,顺势将戟横挥,只听得“刷啦”一声,莱驹和御者来不及惨叫,就被长戟划作两半,鲜血流了一地。
鸦雀无声。
褒蛮子仗戟而立,一头乱发随风飘散,状如战神。
秦军士气大震,齐声发喊朝晋军冲去。晋军没了主将,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应战,丢下满地的战车,四散奔逃而去。
褒蛮子大笑:“我道晋军有多厉害,原来只是银样蜡枪头,不堪一击。”
秦军于是将晋军的战车收归己有,继续前进。褒蛮子差军士传报主帅孟明视,言:“晋军已被我军杀退,元帅可速上前,无须担心。”(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孟明视得报大喜,于是和白乙丙、西乞术合兵一处,一同进发。
却说孟明视率军过了上天梯,又过了鬼愁窟,断云峪,堕马崖,落魂涧(这都什么晦气名字),突然发现前面塞满了乱木,阻住去路。
这时候,峡谷的山风突然停止了流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周越来越重的杀气狂涌而来,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孟明视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糟糕,有伏兵!”
果然,震天的催命鼓声响起,山路两侧的高崖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晋兵,黑压压的如同蚂蚁一般,他们用漠然的神色冷冷地看着崖下的秦军,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孟明视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褒蛮子呢?他不是在前面开路,说晋军已经被他杀退了吗?
这是从山崖上传来一个声音:“百里将军,你是在找你的先锋褒蛮子吧,不好意思,他在我这里做客呢,你要不要也上来喝杯茶啊,王城一别,咱们大概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孟明视抬眼望去,只见发声处正是晋军的帅旗所在,而那说话之人,须发银白,双目炯炯,正是他生平最畏惧的一个人,天下间真正的战神——晋军主帅,先轸。
先轸也不等孟明视回话,伸手轻轻一招,一辆囚车从队伍后面推到近前,只见里面一个大汉全身是血,相貌甚是粗豪,正是秦军第一虎将,先锋褒蛮子。
褒蛮子怒视着先轸,大骂道:“你这个阴险小人,用陷坑对付我,算什么本事,有种的话放了我,和我来个公平决斗!”
先轸冷笑道:“为了抓你,我军可是死了不少将士,就这么放了你,你认为可能吗?”
孟明视叫道:“先轸兄,秦晋两国世代交好,你这么做岂不是太绝情了吗?”
先轸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送上门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所以说你怪不得我们,怪只怪你们不该来到此处,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绝命岩!就是上天要绝你们命的地方,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命,觉悟吧!”说着亲自擂鼓,高声喊道:“给我放箭!一个都不能放他们走脱!”
箭如雨下,孟明视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数百名秦军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秦军一片混乱。
孟明视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束手无策,前面被乱木阻住去路,后面则是堕马崖、落魂涧,万丈深渊,无路可退。他只好命令军士舍弃战车和辎重,从左右爬山越溪突围,逃得了一个算一个。
这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场屠杀,晋军一面射箭,一面将无数的山石和点着的柴木从两侧的山崖上一股脑儿地砸将下来,一时间,山谷下血流成河,大部分秦军不是被柴火烧成焦尸,就是被山石砸破脑袋,甚至被巨石整个儿地从身上碾过去,变成一摊肉饼,偶尔有几个挣扎着爬到山上的秦卒,也迅速被山顶的晋军杀死扔了下来。凄厉的哀号回荡山谷,飞溅的鲜血和焦臭的浓烟混着满天的细雨飘散在半空之中,化作迷迷蒙蒙的猩红色血雾,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鬼蜮。
可以想见,三万多人被活活堵死在一条山谷里,任人屠杀,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那种绝望、恐惧,是多么令人悲悯。四百年之后,白乙丙的后代战争疯子秦将白起率大军与赵括率领的赵军在古上党地区大战一场,赵军大败,白起将投降的四十万赵军赶进长平附近的山谷里,然后封堵谷口,也是使用石头、弓矢等居高临下攻击,将其全部杀死在谷中,从而造成中国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悲剧。从谱系上来讲,赵人应该是晋人的后辈,白起此举,也算是为自己的祖先白乙丙报了当年崤之战的仇——使用的是几近相同的手段!
原来,真实的战争,是如此的残酷。
原来,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充满了仇恨与屠杀的记事本。
这场屠杀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很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悲鸣,秦军三万勇猛的将士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使用,就死伤殆尽,战争的结束快得让人有些出乎意料。先轸含笑看着山下堆满了整个峡谷的秦军尸体,心中很是满意,相对于之前让他名震天下的城濮之战,这场战事伤亡小,时间短,成效大,又轻松又写意,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他笑着对身旁自己的爱子先且居道:“看到没有,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杀伤,这就是谋略的重要性了!走,我们下去收拾残局吧,孟明视这小子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孟明视等三帅神色木然地聚在一块巨岩之下,他们眼睁睁地亲眼目睹了整个大屠杀的全过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惨死在晋军的手下,变成了异国之鬼,现在他们的心中,除了仇恨,还是仇恨。
他们明白,即使他们能幸存下来,但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从这一场战争的阴影和噬骨的仇恨中走出来。
先轸顺手杀死了一个旁边被大石压住下半身不断哀号的秦国士兵,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眼神平静地看着孟明视等三人,就像在看三头刚刚被擒获的困兽。
“怎么样,就剩下你们三个了,老夫献上的这场演出,还算精彩吧!”
孟明视鼓掌凄然笑道:“精彩,太精彩了,不过我军三万将士的冤魂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主公也不会放过你的,秦晋两国,从此不共戴天,现在,你开心了吧!”
先轸怒道:“这些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你们还是先担心一下你们自己的脑袋吧!”
孟明视瞠目道:“哼,这三颗脑袋,你要拿就拿便是,废什么话!你若不拿,总有一天我们会加倍讨还回来的!”
先轸道:“别急嘛!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我先将你们献给主公,羞辱你们一番,自会让你们好好上路,放心好了!”
先轸于是汇集诸将,将三帅及褒蛮子押上了囚车,与滑国的辎重玉帛,一并押解到晋襄公大营。襄公穿着黑色的丧服受俘(晋国从此使用黑色丧服),军中欢天动地,三帅强忍眼泪和屈辱,咬碎银牙,褒蛮子心中恼恨,大喝一声:“卑鄙小人,使这等诡计,有什么光彩的!”这一声,就如半空中起了个霹雳一般,一下子盖过了晋军的欢呼声,整个大地仿佛都晃动起来,大家都忍不住掩耳失色。蛮子就呼声中将两臂一撑,麻索囚车竟被震成碎片,蛮子双脚一蹬,腾空而起,一把夺过旁边看守士兵的长戈,抡圆一转,十数个晋国士兵顿时身首异处。蛮子并不停歇,飞也似的朝襄公奔去,一路竟无一合之将。
擒贼先擒王,原来蛮子想劫了襄公,以此反转形势。
襄公心中大骇,仓皇叫道:“快快救驾!快救寡人!”
先轸也吓了一跳,忙叫道:“放箭,快给我放箭!”
数百名亲卫们连忙挡在襄公面前,弯弓搭箭,朝褒蛮子一通乱射。
蛮子身中数箭,依然拼死冲了几步,才因失血过多不支倒地。先轸忙拔出佩剑,冲上前用力补了几剑。蛮子挣扎了几下,终于再也动弹不得,在血泊中又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死透。
先轸惊魂未定,又用剑割了蛮子首级,这才全身虚脱地坐倒在地,拊着胸口道:“好一个厉害的家伙,可以比得上从前的魏犨了!”
崤之战是春秋时最著名的伏击歼灭战,也是我国军事史上第一个大型伏击歼灭战战例,在所有史料的记载中,都清楚地表明秦军三万将士除了三帅之外是全部阵亡了的,先秦时期伏击战中能与它媲美的,恐怕也只有三百年后孙膑击杀庞涓的马陵之战了,因此,它对春秋时期军队装备的发展变化、对中国军事思想和战斗形式的发展变化,具有深远影响。而秦穆公也因此学习到了宝贵的战争经验,在秦国之后的所有战役中,秦国再也没有穿过崤山劳师远袭过,而是使用远交近攻的战略和避开山谷攻击孤立城池的战术。在当时,各诸侯一般野战,并不攻城,因为围困城塞需要大量部队粮食和很长时间,会误了本国农业生产,成功率很低。可是秦国却因为地理的原因,反其道而行,一开始就苦练攻坚,并当成基本战法,开始慢慢地蚕食晋国的边境,所以到了以争夺城池为主要作战手段的战国时期,秦国的攻城战术已经远远地走到了六国的前面。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天下间就再也没有秦国的对手了,秦国因此得以蚕食三晋,并吞六国,一统天下。(秦国的东出之路被晋国所阻,这种先天劣势,最后却演变成了一种最大的优势,这就是所谓的勤能补拙了。)
反观晋国,他们虽然在此次战役中取得了一时的大胜,却公开破坏了秦晋联盟改变了原来的战略格局。文公时,秦晋联盟,晋无侧背受敌之忧,且可借秦以增强自己在与楚斗争中的地位,甚至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联合秦国一起灭掉楚国,真正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但崤之战晋襄公与先轸却将秦国这个好盟友推向敌方,促成了秦楚联合,将自己置于两面作战的最不利境地。自此之后八十余年,晋在南向与楚作战,同时还必须西向与秦作战,对北部边境地区的控制随之放松,边境外的狄、戎等族,便乘虚进行侵扰,于是就形成了晋国三面受敌的战略局势。其实在当时晋、楚、秦互争中原霸主的三角斗争中,不论从政治上、军事上,还是地理环境上,晋、秦之间的矛盾,都不是主要矛盾,而且也没有激化到不得不交战的地步。何况当时秦晋没有公开决裂,晋也没有一战而灭掉秦国的力量。晋国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一时之利而惹恼秦穆公这个可怕的对手。因而,站在晋国的立场上,从战役上说,崤之战是晋国君臣的一次重大胜利;但从战略上说,则是晋国君臣因全局观点不强而造成的一次失误。这次失误在数十年后造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晋国由文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霸权最终被雄才大略的楚庄王给夺走了。当然,晋国毕竟底蕴雄厚,楚庄王死后不久,春秋霸业又复归于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