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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楚庄问鼎

作者:江湖闲乐生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57

1 雄才大略的南天神鸟

楚庄王就是春秋时代的杨过,因为楚庄王侣具备了杨过的所有优点,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庄王少年得志,年轻英俊。庄王即位时20岁还不到(《国语·楚语上》:“庄王方弱。”韦昭注:“方弱,未二十。”),但23岁时就“一鸣惊人”,灭庸国服群蛮;26岁时伐宋,获兵车五百乘;28岁时饮马黄河,问鼎中原;29岁时灭强族若敖氏;33岁时灭江淮群舒,36岁时破陈;37岁时三月内克郑,击败强晋;到40岁时他降伏宋国,其霸业达到了顶峰。这个英武、刚毅、帅气逼人、天纵英才的少年英雄一生驰骋中原,打遍天下无敌手,大军所向,无与匹敌,他若早生个50年,恐怕连晋文公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一个年少英俊的政治天才,比之聪明绝顶的武学奇才杨过,何如?

第二,庄王跟杨过一样,长得帅,却又有些叛逆。他的父亲穆公商臣也是个人生有污点的人(残忍地弑杀了自己的父亲成王),这让庄王的性格也带着些叛逆(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但其生性淳善厚道,虽然为了楚国的霸业,庄王数次发动战争,吞并了很多国家,但对于被灭之国,庄王都是迁其公室,存其宗庙,县其疆土,抚其臣民,用其贤能。即使对于蛮夷,也是相当宽厚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楚国得到各民族的拥护,显示出极大的凝聚力,在广阔的江淮流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国,中国统一的大业,实际上大部分工程是由庄王完成的。

但是,庄王又不像杨过一样锋芒毕露而不知变通,他懂得隐忍,也听得进所有好的意见和批评,晋石崇《楚妃叹》诗言:“矫矫庄王,渊渟岳峙。”“渊渟岳峙”这个成语,极佳地诠释了庄王如渊深沉,如山耸立的品性德性。

跟春秋时代其他霸主比起来,庄王是最好地体现了“雄才大略”四个字的一位霸主。在这些霸主中,齐桓公是有大略而无雄才,秦穆公则有雄才而无大略,晋文公虽说二者兼具,但是他也曾犹疑过,逃亡途中,他曾爱恋在齐国娶的妻子,贪图安乐,竟忘记重任,放弃理想,不再奋发向前,白白浪费了六年的大好光阴,等到他终于奋发图强,登上霸主之位,却已然年近花甲,还来不及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就离开了人世,这不能说是晋国建国数百年间最大的一个遗憾。唯独楚庄王毕其一生,都在春秋的历史舞台上做了淋漓尽致的表演,恩威并施,仁力同举,主动接受华夏意识形态,让百年来在诸夏眼里的“蛮夷之邦”楚国,最终得到了周天子和中原诸侯的承认,将“我蛮夷也”的楚国变成了“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的楚国,从此使楚国渐渐脱离了尴尬的“蛮夷”身份,得以在战国时期能位于“七雄”之列。庄王可以说是春秋五霸中最具人格魅力的一位。如果闲乐生是春秋之士,一定最愿意投身在他的麾下,就算做个鞍前小卒也心甘情愿;如果闲乐生是春秋之女,一定最愿意服侍在他的宫内,就算做个宫女小妾也在所不惜。

2 内忧外患

公元前614年,楚穆王商臣逝世,他的儿子未满20岁的侣即位,是为楚庄王。在年轻的庄王的面前,楚国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第一,外有强敌。

晋国的上卿赵盾(赵衰之子,靠老爸留下来的威望得封中军将,此时已完全把握了晋国的军政大权,晋襄公的儿子晋灵公已经快沦为傀儡),乘楚国主丧未定之机在宋国举行七国大会,原先归附于楚国的小弟宋、陈、郑、蔡等国纷纷投靠了晋国,楚国的国际地位大大降低。

第二,内有权臣。

一、潘崇。楚穆王商臣的老师,为商臣争夺王位出谋划策的智囊。穆王继位后把自己的太子宫赐予潘崇,让他做太师,并执掌王宫警卫。其人阴险狡诈,政治斗争经验极其丰富。

二、若敖族成嘉,字子孔。成得臣的小儿子,和他哥哥成大心在穆王时先后担任令尹,成大心去世后,成嘉成为若敖族的新任领袖,为若敖族四大巨头之首。(若敖氏虽然在城濮之战中输给了强大的晋国,但其若敖六卒还是被成得臣尽力保了下来,所以此后虽然若敖族和楚王族争斗不断,但历穆公一世,若敖族还能保住权势,在四大家族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三、若敖族斗般,字子扬。成得臣之前任,一代贤相楚令尹斗榖於菟(字子文)之子,若敖族四大巨头之二。

四、若敖族斗越椒,字子越。斗般的堂弟。箭术无双,年轻时曾参加过著名的城濮之战,是当时成得臣的心腹,若敖族的元老级人物,若敖族四大巨头之三。此人野心勃勃,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五、若敖族斗克,字子仪。庄王太师,若敖族四大巨头之四。公元前635年(楚成王三十七年)晋、秦对攻时被秦所俘,公元前627年晋、秦崤之战后,秦因被晋打败,就释放了子仪,与楚结好。子仪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得不到重用,故对王室不满。

六、王子燮。王族,庄王太傅(即辅导太子之官,地位略低于太师)。因谋求令尹之职而不得,故对王室不满。

七、贾。当年预言成得臣必败的那个13岁小孩,此时已经是楚国的工正了。另外,贾也是楚国四大家族氏的大家长,若敖族的死对头。

从以上这些权臣的履历来看,他们大都是在庄王爷爷楚成王时期就开始活跃在楚国政坛上的元老,可以说是庄王叔伯辈的人物,这些人虽然属于不同的政治派别,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把庄王这个小毛孩放在眼里,所以他们才敢为所欲为,视王权如无物。

这不,庄王刚坐上王位没多久,连东西南北还没摸清,这些叔叔辈的老家伙们就开始闹腾了。这一年,江淮群舒(春秋时安徽一带有舒、舒庸、舒蓼、舒鸠、舒龙、舒鲍、舒龚等小国,这些小国都是周武王灭商后,分封皋陶后裔时所建的偃姓封国)趁着穆王去世楚国政局不稳,也开始不听话起来,楚国一、二号权臣令尹成嘉和太师潘崇亲自出马,跑去平定叛乱。待在郢都守国的斗克原先就对王室不满,这时便趁着郢都空虚和同为愤青(哦,不对,应该是愤老了)的王子燮一齐造起反来,他们胡乱给成、潘二人安了个罪名,瓜分了两家的财产。成、潘二人见老家都被别人端了,当下也顾不得揍群舒了,率大军心急火燎地往郢都赶,斗克和王子燮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先把庄王给控制起来,然后加修郢都城墙,准备抗拒大军回都,另外,斗克还派出几名武林高手去刺杀成嘉。成嘉身为若敖之主,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干掉的,他轻易地就挫败了斗克的阴谋,将那些刺客给一锅端了,接着马不停蹄,大军直逼郢都。斗克和王子燮这下子慌了,好在他们还握有庄王这最后一张牌,两人便挟持着庄王往商密(今河南淅川西,若敖族的领地)一带仓皇逃窜,想在国都之外另立政权,和令尹成嘉分庭抗礼。路上,他们经过庐地(今湖北南漳东)时,受到了庐大夫戢梨与叔麇的热烈欢迎,两人不疑有它,就大大咧咧地进城去接受招待,结果戢梨与叔麇满脸含笑地招待了他们两刀,将他们送去见了先君楚穆王。戢梨将可怜的人质楚庄王送还郢都,“二子作乱”宣告彻底失败,若敖族的第四大巨头斗克第一个玩儿完了。

在这次叛乱中,楚庄王留给大家的印象只有四个字:懦弱,无能。懦弱地被“二子”控制,无能地看着双方争斗,接着又懦弱地被“二子”挟持出城,最后无能地被战胜的一方接回来。可怜的庄王就像一个无助的小羊羔般任人摆布,谁能想到这个小鬼就是日后那个一鸣惊人、威震天下的一代霸主呢?

3 一鸣惊人

庄王被送回郢都的第二天,大臣们都聚在朝堂里迎接叛乱后的第一个早朝,他们原以为庄王经过这次的磨难后一定会痛心疾首整顿朝纲,没想到庄王居然迟到了,大家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见到了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庄王。

“这次寡人大难不死,真是多亏了列位卿家啊,好在如今已经没事了,所以寡人决定放假七天,开party庆祝,大家一起happy吧,哦耶!”

群臣们面面相觑:有没搞错,被人家像小鸡崽一样给绑架了,不去反省不去整顿,居然还大肆庆祝,庄王该不是吓糊涂了吧!

贾道:“主上新立,就逢此乱事,而且如今国事艰难,百废待兴,放假庆祝,恐怕不妥吧!”

“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寡人前些日子担惊受怕,现在好好地享受一下,有什么不对?你们这些老家伙做你们的事就是,不要唧唧歪歪的,烦死人了,走走走,都给我出去,寡人还约了美人喝酒呢!”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伙全愣了,有的人在暗爽,有的人在冷笑,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在摇头,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大失所望。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出去啊,难不成你们也想参加我的party?那可不行,我的party不欢迎老年人,只欢迎辣妹!”

群臣们只好转身摇头而出:唉,楚国的先王一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怎么轮到这个臭小子,就变成了这副德行,悲哀,悲哀啊!

群臣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庄王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默默地注视着群臣的背影,若有所思,沉静而睿智的双眼目光炯炯,嘴角边浮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庄王继续扮演着他的嬉皮士,三年来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每天寻欢作乐。(古代没有电视也没KTV,所以贵族们要找乐子无非就是四件事:女色,美酒,音乐,田猎;没有一个不是体力活,也亏得庄王的精力如此充沛,看来每天装孙子把他给憋坏了!)庄王为了不让老家伙们唧唧歪歪,他还在宫门口挂起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有敢进谏的格杀勿论!”至此,无人敢于进谏,唯恐惹祸上身。

当然,楚国的大臣们也不全都是胆小鬼,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时有个叫伍参(伍子胥的曾祖父)的老同志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伍参找到正在开party的庄王,说有事求见。

庄王右手抱着郑国小弟送给他的美女,左手抱着蔡国小弟送给他的辣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歌舞乐师的中间,醉醺醺地说:“大夫们这次来,是想跟寡人喝酒呢,还是来陪寡人听歌啊?”

伍参笑道:“非也非也,臣是见吾王每日里喝酒听歌,肯定也有些厌烦了吧,恰好臣前日听说了一个谜语,正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想来请教一下吾王,希望吾王能帮臣解除这个疑惑。”

庄王一下子被吊起来胃口,大悦道:“大夫你真是找对人了,寡人天资聪敏,打生下来还没有什么脑筋急转弯能难得倒我呢!这么说吧,像我这种人不参加‘开心辞典’实在太浪费了!”

伍参于是把这个谜语说了出来:“有一只五色大鸟落在楚国的高阜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呢?”

庄王知道伍参这是暗喻自己呢,不由大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题呢,原来就这个啊,告诉你吧,这只鸟别人不认识,寡人却跟它熟得很,这鸟可是只不一般的鸟,它名叫‘南天神鸟’,它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大夫你就等着瞧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庄王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两眼精光四射,气势逼人。

伍参一下子被庄王这句豪言壮语给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王不耐烦地说道:“寡人已经解了你的谜了,大夫你还傻愣着干吗?回去吧,寡人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说着不再理伍参,转身嬉笑道:“嘿嘿,美人儿,别管这个老头啦,咱俩接着喝酒,来,我喂你!”庄王突然又恢复了从前玩世不恭的模样,和旁边的美女调笑起来。

伍参只好头晕晕地退了出去,他有些糊涂了,他感觉自己真的是看不透这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这究竟是他酒醉之后心血来潮的胡话,还是大家统统都看错了他?搞不懂,真搞不懂,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

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让心存一丝希望的伍参彻底绝望了,庄王不但没鸣没飞,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的淫乐放纵,跟晋国的晋灵公比着赛地玩儿花样。(晋灵公,晋襄公之子,是个昏君,不过跟庄王不同,这个昏君是真的昏,后来被赵盾一家给干掉了,文公和赵衰地下有知,当大哭三声!)楚国的忠臣们心里拔凉拔凉的,想劝谏吧又不敢,话到嘴边吧又统统缩了回去。这当口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提溜着脑袋进谏呢?

在中国的历史上,是从来不缺少忠介耿直的死谏之士的,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夫苏从勇敢站了出来,他要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作最后一搏!

就算是死,他也要唤醒这只沉睡的“南天神鸟”!

于是有一天,苏从不顾侍从们的拦阻,二话不说冲进宫里,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又是烛之武那一套,看来男人眼泪的杀伤力不比女孩子差。)

庄王问:“苏大夫哭得如此伤心,所为何事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寡人给你做主!”

苏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呜呜呜,臣今天就要死了,楚国也快亡了,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庄王不解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好的你怎么会死呢,楚国又怎么会亡呢?”

苏从道:“臣想对君王您进谏,您听不进去,就会杀了臣,臣死了,楚国就再也没人敢进谏了,没有人进谏,君王您就会越发放纵而不理朝政,如此一来,楚国离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苏从话音未落,庄王那睡眼惺忪的双眼突然精光暴涨,他满脸含笑地俯身问道:“苏大夫,你是傻了还是老糊涂了,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的诏令吗?”

宫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庄王眼中的寒意,忍不住打起哆嗦来,因为他们明白,在庄王这个亲切的笑容下面,隐藏着可怕的杀机。

苏从的脸上却毫无惧色,他平静地答道:“臣不但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庄王突然站了起来,“锵”的一声拔出所佩宝剑,架在苏从的脖子上,厉声道:“既然你知道不准上谏的命令,却还在上谏,难道你不怕死吗?”

苏从斜眼看了看那把明晃晃的宝剑,从容言道:“如果臣的死能让吾王幡然悔悟,振作图强,那臣情愿一死!请吾王将此剑赐予为臣,臣当刎颈于王前,不劳主上动手。”

庄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从,若有所思。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庄王却突然收剑入鞘,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寡人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盼到了像你这样的忠臣,大夫你说的话句句都是忠言,寡人立刻照办!”

原来,这三年所有的事情,统统都是庄王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想他少年即位,既没有丝毫的根基,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政治班底,再加上楚国内忧外患,局势未明,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必须防备,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所以,他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昏君,暗中观察朝中这些大臣们的一举一动,谋定而后动。

大丈夫做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忍”字,晋文公十九年都忍了,他楚庄王忍上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庄王于是马上开始着手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计划,而所有的这些举措,都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雷厉风行”。

第一,罢淫乐。所有的钟鼓乐器统统丢掉,所有的歌舞乐师统统走人,所有的美女送回老家,所有的party暂停举办。

第二,立樊姬。这三年来,庄王表面上装出来很淫荡,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了自己正宫夫人的人选,那就是一代贤妃,樊姬。当初,在庄王最放纵的时候,宫内所有的嫔妃都想方设法地讨好他迎合他,只有樊姬经常地劝谏他。她为了劝阻庄王不要沉迷于田猎,竟发誓从此不再吃鸟兽之肉。(白居易诗《杂兴三首》说樊姬“三载断鲜肥”,就是指此事。)所以,庄王将樊姬立为正宫夫人,还称她为自己的“贤内助”。(“贤内助”一词典出于此。)

第三,或诛杀或罢黜了一百多个奸佞小人,包括潘崇、里史以及大批若敖族人。当然,他还不敢对若敖族的首脑人物轻举妄动,现在他这只“南天神鸟”的羽翼未丰,还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第四,提拔重用了一百多个重要干部,作为自己的政治班底,以此制衡若敖族的权力。其中主要人物包括伍参、苏从、贾、屈荡(四大家族最末一位的屈氏大家长),楚穆王太师潘崇之子潘尫等等。

庄王这一番暴风骤雨般的整顿和改革,让所有的国人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列国诸侯也都不由大跌眼镜,一夜之间,天就变了,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点吧,这还是当初那个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的浑小子吗?阴谋,看来这全是楚庄王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场政治阴谋。三年筹划,一朝勃发,年轻的楚王果然演技高超,忍功非凡,厉害,太厉害了!

然而,正当庄王同志雄心勃勃,想放手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上天却突然迎头给他来了一棒,打得庄王措手不及。

这一年,楚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地处秦、巴、楚三国之间、具有较强军事实力的庸国趁楚国内忧外患,联合群蛮(楚国境内“苗蛮”各部落的统称,上古黄帝时期三苗部落的后代)作乱,另外,麇国(今湖北郧县、岳阳附近)也率领百濮(古族名。古代元江称为濮水,就是因为濮人居于水域而得名。百濮包括许多属于濮的部落,正像群蛮一样,氏族林立,没有统一,经常迁徙,不易固定于一个地点,从湖北北部山区到江汉流域,都有濮人的活动)聚集在选地(今湖北枝城市东南),也准备攻打楚国,楚国北方的门户申、息两邑北门紧闭戒严,防备晋国等中原诸侯趁火打劫。霎时间,楚国蛮兵四起,饥民遍野,形势严峻到了如此地步,年轻的庄王真是始料未及。

这是上天赐给庄王的一个考验,过得了这个坎儿,你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南天神鸟,过不了,你就是飞不起来的杂毛野鸡。

庄王于是召集了紧急御前会议,商讨应对之策。

楚国的大夫们一片慌乱,有的建议坚守城池,不要出战,有的建议迁都到阪高去(今湖北当阳县东北二十里长坂,也就是三国时那个著名的长坂坡战役所在地),大臣贾力排众议,说:“此策不妥,我们能去,敌人也能去。与其消极避让,不如主动出击,攻打庸国,敌人见我们虽遭荒年,仍能出兵,一定会害怕,百濮散居各处,在这种情况下肯定各自散伙,谁还有空来打别人的主意!”贾的意见很明确,庸首先挑起了这次叛乱,只要全力攻打庸国,群蛮百濮自然慑服自退,这就是后世唐著名军事理论家杜佑在《兵典》中提到的“示强”了。

贾的战略和庄王不谋而合,楚国于是出兵攻打庸国,出兵刚十五天,闹事的百濮果然害怕了,收拾包袱一哄而散。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一夜之间,跑了个精光。“说好了一起造反的,咋到关键时刻全溜了呢,太,太没义气!”庸国国君气坏了,只得联合仅存的群蛮,转攻为守,积储力量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楚兵从庐地(今湖北省襄樊市南漳县)出发以后,由于当时粮食匮乏,庄王命令每到一地,就取出官府仓库里囤积的粮食,分给作战的士兵,并和他们吃同样伙食,同甘共苦,楚军于是士气大振。不久,楚军进军至句澨(澨,水边;句澨,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县镇)驻扎下来,先派庐大夫戢梨率一部分地方部队对庸人进行试探性攻击,兵抵庸城,遭到庸人的猛烈抵抗,楚将子杨窗被俘。三天后,楚将子扬窗逃了回来,他报告说,庸人与群蛮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不如再发大兵,同时出动最精锐的王卒,合兵后再行进攻。大夫潘尫反对,他建议援用先君蚡冒征服陉隰的骄兵之计,使彼骄我怒,而后可克。楚庄王采纳了这一意见,派少量军队与庸人接战,先后七次遭遇,均佯败而退。庸人果为所惑,以为楚军不堪一击,遂只派了裨、儵、鱼(都是百蛮部落名)三邑的人追赶楚兵,他们大言道:“楚国已不足与一战了!”于是庸国就放松了警惕。先示强,后示弱,楚军活用兵法,别说是“庸”人,就算是不“庸”的人,也斗不过这等对手啊!

正在句澨督战的楚庄王见反攻时机已经成熟,立刻坐着临时驿车,率楚军主力急行军至临品(今丹江口市东南)与先遣军会合。庄王命令所有大军兵分两路,斗越椒自石溪(今丹江口市六里坪官山河)、大夫子贝自仞地(今湖北十堰市伏龙山以北)夹击庸国,同时,庄王还采用外交手段,说动秦、巴两国也来助拳,庸国的盟友群蛮见势头不对,马上翻脸不认人,和楚军一起攻打庸国,在楚、秦、巴、群蛮的联合攻势下,庸军土崩瓦解,庸国也被庄王一举灭掉。

从此,庸国变成了楚国的一个县,名为上庸(三国时期上庸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啊,玩三国游戏的人都知道),春秋时代又少了一个古国的名字。直到今天,湖北竹山县文丰乡皇城村的古庸方城遗址的城墙历经三千余年风雨仍然屹立,而千百年来一代代的英雄霸主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此战,楚军以骄兵之计攻敌不备,成为中国军事史上分进合击的早期战例。此次大胜,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楚庄王的杰出的军事才能,它不仅使楚国转危为安,声威大震,还对楚国日后的称霸中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楚国从此进一步巩固了后方,既加强了与巴、秦的联系,又消除了北进争霸的后顾之忧,得以全力与晋争夺中原霸权。所以国学大师梁启超曾说:“楚庄王即位三年,联秦巴之师灭庸,春秋一大事也。巴庸世为楚病,巴服而庸灭,楚无内忧,得以全力争中原。”而清朝经史学大家顾栋高也说:“灭庸而楚内乱夷矣,连巴秦而楚之外援固矣,灭庸以塞晋之前,结秦以挠晋之后,斯不待陆浑兴师,而早知其有窥觎周鼎之志矣。”

由此可见,灭庸之役对楚国的命运有多大重要性,年轻的庄王能够临危不惧,连消带打,将一场可怕的危机消灭于无形之中,还让楚国平添了一个军事重镇和两个强大盟友,小荷虽露尖尖角,但楚国的国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威震天下的盖世霸主就要横空出世了!

这一年,楚庄王年方23岁。

4 楚晋互斗

公元前611年到公元前607年,这是晋楚争霸的第一个阶段——晋国内乱,霸业中衰,楚国趁势而起,挑战霸权。

群蛮百濮归服了,庸国这个心腹大患也除去了,庄王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决定正式和晋国掰手腕儿,这样一来,夹在两个老大之间的郑、陈、宋等小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到底要投靠哪个老大,要知道他们万一站错了队,投靠的老大保不了自己,那就惨了!

最后,他们还是各自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郑国背叛晋国投靠了自己的旧老大楚国,宋国和陈国却依然死心塌地地跟着晋国,因为他们觉得庄王虽然好像有点厉害,但应该干不过已经做了二十多年霸主的晋国,况且楚国只是个蛮夷之邦,跟着他们混总觉得有些丢面子。庄王见这两个小弟不肯听话,当然要揍他们。于是在公元前608年,楚国联合郑国进攻陈、宋,晋国当然也不肯示弱,便联合了宋、陈、卫、曹诸小弟在棐林(郑地,今河南新郑东25里)会合,一起攻打郑国。庄王于是派大夫贾救郑,在郑都以北的北林和晋军相遇,结果楚军大胜,并且俘虏了晋国的大将解扬。

第一个回合,楚方胜。

不久,晋国为报北林之仇,再度出兵攻郑,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第二个回合,平局。

接着,晋国攻打楚之同盟秦国的附庸崇国(今陕西省西安市户县东),秦国也不管崇国,直接攻打晋国焦地(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县南),双方互有胜负,各自退兵。

第三个回合,又是平局。

公元前607年春季,庄王再次出手,命令郑国公子归生率郑楚联军攻打宋国,与宋右师华元、司寇乐吕在大棘(宋地,今河南睢县南)开打。准备开战之前,华元杀羊犒赏士兵,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吃上,于是怀恨在心,结果在打仗的时候,羊斟说:“前天吃羊肉,是你做主,今天打仗,我也要当家做主人!”说着不待开战就驱车挟持华元驶入楚营,宋军失去主将,大败,乐吕战死,华元被俘,宋军四百六十辆披甲战车全部归了郑国和楚国。(可怜可怜,一块羊肉,让宋国的家底基本耗光,宋襄公地下有知,肯定哭死。)

这还没完,宋国人为了赎回华元,送了兵车一百辆,毛色漂亮的马四百匹来交换,结果让两国又发了笔横财。(天哪,这个华元也未免太值钱了点吧!)

第四个回合,楚方大胜。

前四个回合晋国大多输了,还输得很惨,晋国主政赵盾的眼睛都输绿了,他于是又在阴地(晋地,今河南三门峡市卢氏县东北)纠集小弟攻打郑国,庄王命斗越椒救援郑国,说:“想得到诸侯的拥护就不能怕困难!”楚军于是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前来。战事一触即发,没想到这时赵盾却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说:“斗越椒那个宗族在楚国争权夺利,大概要完蛋了,用不着咱们亲自动手,让他们自己起内讧吧,兄弟们,撤!”

第五个回合,没打起来。

从以上晋楚五次交手来看,晋国数次都处于下风,威名扫地。而庄王的战略思想很明确,在外交上他联秦盟齐,并团结鲁郑等中小国家,使晋国陷于两面作战的困难境地;在军事上他不断对中原用兵,争取宋、陈等中原小国向其屈服,以此孤立晋国,最终夺取霸权。

看来,晋楚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5 争议人物赵盾

赵盾为什么突然不跟庄王玩了,其实有更加深层的原因。当时,晋国国内赵盾的政敌已经蠢蠢欲动,准备依靠晋灵公的力量除掉赵家,在这种情况下,赵盾必须立刻赶回国内部署力量进行反击,否则他赵家的地位必然不保。

晋灵公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他即位的时候才7岁,根本不会处理朝政,所以朝廷的一切大小事情都是赵盾说了算,小孩儿没人敢管,又不用处理政事,结果逐渐养成了追求玩乐的坏习惯,现在灵公已经20岁了,还是很不懂事,整天跟着宠臣屠岸贾(屠岸夷之孙)吃喝玩乐,还搜刮了大量民财来对宫墙进行彩绘装饰(没想到灵公还是个艺术家)。为了寻求刺激,他在城中盖了一座高台,取名桃园,他不仅与宫女们在那里寻欢作乐,还专用弹弓打台下的老百姓,为的就是看他们哭爹叫娘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也就算了,有一次,灵公的厨师仅仅因为没有把熊掌煮得够烂,就被他处死,砍成八大块,扔进垃圾桶里,让宫女拿出宫去丢掉,结果被路过的赵盾看到了死尸的断手。赵盾大骇,立刻前去劝谏,灵公虽然碍于赵盾的地位口头上答应了改错,行动上依然我行我素。赵盾于是屡次找灵公谈话,叫他学好,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态度甚是严厉。

当时有人评价赵氏父子,说赵衰是冬日之日,和暖可亲,赵盾却是夏日之日,酷烈可畏,赵盾之面目,由此可知。

所以灵公这个小顽童,对赵盾是又害怕又讨厌,再加上赵盾的政敌屠岸贾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赵盾的坏话,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发动政变除掉赵盾。其实就算没有赵盾的唧唧歪歪和屠岸贾说坏话,晋灵公也是一样要杀赵盾的,因为权臣赵盾所掌握的权力,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他的君权。

权力会让人堕落,也会让人疯狂,晋灵公的所作所为就是明证。

于是某夜,他派了一位叫麑的武士去刺杀赵盾。麑清晨前往,潜入赵宅,只见卧室大门洞开,赵盾穿得整整齐齐,准备上朝,因为天色尚早,所以正坐着打瞌睡。麑迟迟下不了手,只好默默地退了出来,叹气道:“赵盾如此勤勉恭敬,真是人民的好公仆啊!我要是杀了人民公仆,就是不忠;可是我没有完成国君的使命,就是不信;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我还是杀了我自己算了!”说着,麑看了看门口的一株大槐树,凄然一笑,一头撞了过去,脑浆崩裂而死。

从史书这段记载来看,赵盾实在是个大大的君子,不过我对这个君子却是大大存疑。麑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反正最后是连夜麻利儿地死了,那么他讲的这段话是如何传到他人耳朵里的呢?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一点猫儿腻吗?

屠岸贾见赵盾居然没有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又教晋灵公训练一只凶狠的狼犬,名为灵獒,身高一米余,色如红炭,每日食羊肉数斤,能解人意。只要灵公一声令下,它就会扑上去,专咬人的颈部大动脉,不死不已(好可怕的畜生)。灵公每次出行,都带着这条可怕的灵獒,见者无不悚然。某日,灵公设宴邀赵盾,伏甲士于暗处,打算杀死赵盾。赵盾的首席保镖提弥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忙快步登上殿堂,说:“臣下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不合乎礼了。”(此乃小饮酒礼,见于《礼记·玉藻》)说着扶赵盾急忙下殿,灵公见事情败露,立呼恶狗扑出,提弥明挡在赵盾身前,徒手博獒,拼死抓住恶犬之首,用力一扭,恶犬折颈而死。灵公大怒,命埋伏的甲士尽数冲出,追杀二人。

弥明拔出佩剑,砍倒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倒霉鬼,挡在赵盾面前,大声叫道:“老大,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赵盾慌忙往堂下疾走,弥明则陷入重围之中,他力战数十名甲士,脸上却毫无惧色。

双拳难敌四手,在刺倒两名敌人后,弥明左手被一名甲士整个儿地砍了下来,后面的甲士趁机一拥而上,几把长戈直入弥明胸膛。

赵盾听到了弥明的惨叫,慌忙回头,弥明强忍剧痛,大喊道:“不要管我,快走!”说着右手一挥,又杀死身旁一名敌人。

众甲士大惊,手上更加用劲,一直将弥明推到墙边,乱剑齐下,这才将他杀死。

甲士杀死弥明后,又迅速地追了上来,赵盾顾不上悲恸,只得且战且退,无奈寡不敌众,身上接连中剑,鲜血直流,伤重无法站立。在这个危急时刻,其中一个甲士突然倒戈,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下手,一口气杀死十数名甲士,然后一把背起受伤的赵盾,杀出重围。

原来,在五年前,赵盾曾在首阳山打猎,路上碰到一个叫灵辄的人饿倒在道边,赵盾问他怎么了,灵辄说:“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赵盾给他食物,他却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想打包带回去,赵盾问他原因,灵辄回答说:“我在外打工三年了,不知道家中老母是否活着。现在快到家了,请让我留这些食物给她吃。”赵盾感叹于灵辄的孝顺,就让他把剩下的食物都吃掉,另外准备了一筐饭和一些肉,放在袋子里给了他。后来灵辄回国后做了晋灵公的武士,念及赵盾昔日之恩,所以倒戈相救。事隔多年,赵盾当然已经忘了自己从前那个小小的“一饭之恩”了,所以两人逃出来后,赵盾问他道:“你是何人,为何救我?”灵辄回答说:“我就是路边的那个饿汉。”赵盾一时想不起来,便再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却什么也没说,微微一笑,飘然而去。(《吕氏春秋·报更篇》说灵辄逃亡后“过关而死”,虽不知其可信度,却让此事更添几分悲壮。)

春秋时的人就是这样,轻生死重情义,麑如此,提弥明如此,灵辄也是如此。

赵盾即逃出生天,不敢再待在绛都,赶快收拾包袱逃命,好在晋灵公这个人也是顽童一个,见赵盾跑了也不去管赵氏一家,而是像村童没了老师一般,直接带着美女到桃园逍遥去了,结果被赵盾的堂弟赵穿派人冲进桃园,将他刺成了个刺猬。

死得好,这等“垃圾中的极品”、“社会的造粪机”要他做甚,留在世上只会浪费百姓的血汗,还不如早点送他上路!文公襄公一代枭雄,怎会生出如此子孙?

赵穿杀了灵公后,急迎赵盾归来主持大局,赵盾此时尚在晋国国境观望(由此可见灵公被弑一事绝无可能与赵盾无关),听说灵公已被弑便急忙回都主持大局,他率百官来到桃园,伏在灵公的尸体上,放声痛哭,哀声闻于园外。

这就有点假了,千方百计想除掉自己的政敌死了,倒像是死了亲人一般,赵盾是个好演员,好演员才能当一个好政客。

晋国百姓听到了如此哀切的哭声,都说:“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

赵盾等的就是这些话,政客的眼泪,可不是白流的!

当然,赵盾的这些伎俩可骗不过一些明眼人,晋太史董狐可不吃这一套,他在史简上直书道:“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于桃园。”

赵盾闻听此事,大惊失色,连忙解释道:“太史你误会我了,事发之时,我可是身在离绛城二百多里地的河东边境啊。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你怎么能说是我弑的君呢,我冤枉啊我!”

董狐说:“错,我没有冤枉你,你身为晋国主政,出事之后逃亡却没有走出国境,回来后也没有惩罚弑君凶手,现在你又说你和弑君之事毫无干系,谁信哪!”

春秋时史官地位超然,即使执政者权力再大,也无法干预他们,就算你杀了他们,继任的史官还是会照原先的写,这才是作为一个史官应有的良心!若是所有的史官都能像董狐一样据史直书而不加隐讳,就能将中国数千年历史的真实原貌完完整整地呈现给我们了,可是后世大多史官都是在为帝王将相做家谱,都是在为那些胜利者歌功颂德,而历史的真实原貌,都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了。太史董狐作史,能不笔媚,不畏死,因而获得了孔子“良史”的美誉。宋文天祥的《正气歌》也有“董狐笔”之赞,名垂千古。

赵盾当然没办法对董狐怎么样,只好叹道:“哎呀!《诗经》上说:‘因为我的怀恋,给自己带来了忧伤。’恐怕说的就是我了,要是我不是心怀故国而没有走出国境,我就不用承担这个可恶的弑君罪名了,我真是衰呀!”

无论赵盾如何为自己开脱,历史就像一面镜子,将他的虚伪照得一清二楚,不过政治本身就是一个讲究虚伪的行业,想要玩政治,就必须学会作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你要说赵盾是个好人吗?似乎不太准确;但你要说赵盾是个坏人,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总之,赵盾是个争议人物,其实,要用好坏去判断一个历史人物,那是非常片面的,研究历史,可不能简单化了哦。

6 问鼎中原

晋灵公没有儿子,赵盾叫赵穿到洛阳把晋文公的小儿子黑臀接来,立他为国君,是为晋成公。

成公乃文公之子,又长年在周王室任职,年岁长资历够,政治经验丰富,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妥协,将女儿嫁给赵盾之子赵朔,君臣结成了亲家。

当初晋骊姬之乱的时候,为了让她的儿子继承并保住君位,骊姬与献公赶走所有公子,并与诸大夫在神前诅咒,不允许收容群公子,从此晋国没有了公族。晋成公继位后,根基未稳,为了得到卿大夫们的支持,只好出让更多的权力:将公族这个官职不给自家儿子们,反而授给了卿的嫡子,并且给他们田地,让他们做公族大夫,从此以后,晋国的权力正式落入了卿大夫们的手里,开始了二百年各家卿大夫主政的历史时期,之后,晋国形成强大的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六卿,这六个大家庭族不仅长期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而且为了争权夺利,常常进行你死我活的兼并战,最后韩氏、赵氏、魏氏三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瓜分了晋国。其实,从成公将公族的位子让给卿大夫们的那天开始,晋国已经注定了灭亡的结局。

晋国的内乱结束了,晋成公和赵盾开始重新振作,夺回被楚国抢去的霸权和威信。公元前606年到公元前598年,是晋楚争霸的第二个阶段——晋国重新崛起,晋楚争强。

公元前606年,晋国攻打郑国,兵锋直达郔地(郑北地,今河南省郑州附近),郑国打不过晋国,只好背叛楚国和晋国讲和,晋大夫士会(晋文公车右出身,字季,食采范,故又称范武子,晋大族范氏大家长,时任晋六卿中的上军佐,第四把手,是赵盾的得力助手和智囊)到郑国与郑穆公缔结盟约。

以臣盟君,晋国及晋国大臣的优越感展现无疑。

晋国又开始和楚国叫阵了,庄王当然不能示弱,是年,庄王亲自统兵远征陆浑之戎(韩原之战后被秦人逼迫东迁至河南伊水流域的一支戎族,当时归附于晋国),陆浑之戎难以抵挡,唯有向北逃窜。楚庄王不依不饶,循着他们的踪迹越过郑国后,一直追击到周天子控制的洛河边,将陆浑之戎杀了个落花流水,才停下脚步,就在周疆之内安营扎寨,操演兵阵,饮马黄河,以扬军威。

遥想当年,楚庄王陈兵周疆,饮马黄河,虎视天下的飒爽英姿,真是让人血脉贲张,豪气万千!

“杀鸡焉用宰牛刀”,庄王为什么要亲自出马,讨伐陆浑之戎是明,暗地里想的却是如何向中原各国和周天子展示自己的强大军事实力。

环视天下,晋成守成之君,齐惠无能之辈,卫成曹文晋国走狗,宋文倚仗妇人弑君无德,郑穆年迈胆小,秦共平庸之徒,周定乳臭未干,中原大地没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图强的余焰已熄,弹兵之议未起,北方是晋国腐朽堕落,西方是秦国僻居一野,东方是齐国懦弱无能,南方是吴越羽翼未丰,历史为楚庄王争霸留出了独步的旷野。

问天下谁与争锋,中原大地,谁是我的对手!庄王此举就是要向天下人示威:来吧,谁要是看我不顺眼,就大胆地站出来,咱们手底下见个真章!

庄王好恨自己没有和晋文秦穆先轸百里奚等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否则这个舞台,将是多么的绚丽多彩!庄王这个寂寞的男主角,静静地看着空旷的伊洛平原,华丽丽地醉倒在了黄河那壮阔的波涛里。

周天子定王慌了,这位晋文老朋友周襄王的宝贝孙子刚刚登上天子之位,还没来得及接受中原列强诸侯们的顶礼膜拜,就碰上了这档子倒霉事,怎么能不让他寝食难安,惶惶然不知所措。

这个胆大包天的楚蛮子不会一时兴起把自己给干掉吧!定王第一次觉得这个什么狗屁天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打是肯定打不过人家了,无奈之下,定王只好派出自己这边最有本事的大臣,他的亲弟弟王孙满带着礼物去慰劳庄王,希望这个楚蛮子不要真的那么野蛮,能放自己一马。

大家还记得那个在崤之战之前预言秦师必败的那个天才儿童王孙满吗?二十一年过去了,从前这个天才儿童已经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外交官了。

“小满,这一次就全靠你了!”定王紧紧地抓住王孙满的手,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个出色的外交官是定王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吾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王孙满面色沉重地答道。他心里清楚地明白,他身系着周王室的安危存亡,成功与否,就看庄王真正的态度如何了!

于是,王孙满带着礼物来到庄王军里,庄王当然没有把这个光杆子钦差大臣放在眼里,头一句话就嚣张地问道:“寡人知道从前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传世之宝,现在就存放在你们洛邑之中。不知这宝贝长的是啥模样,轻重如何?”

王孙满心里咯噔一下子,糟糕了,楚蛮子狼子野心,竟敢询问我们看家宝贝九鼎的轻重,这还得了!要知道这九鼎相传为夏禹令施黯所铸,包括五个阳鼎,四个阴鼎。五应阳法,四象阴数。鼎成之年,太白昼出,一连九日,方才灭没。九个鼎分别象征着天下九州,夏、商、周三代都奉为传国之宝,是天子权力的标志。九鼎在谁手里,谁就是天下之主,这蛮子来问鼎,不就是要问我们周家的天下吗?这个可恶的楚蛮子,九鼎又不是过家家的玩具,怎么能随便问的,看来他压根儿就没把我们神圣的周王室放在眼里,咋办,我该怎么回答呢?跟他翻脸吧,咱又打不过他;向他求情吧,周王室的颜面何在!饶是舌灿莲花智计过人的王孙满,也一下子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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