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宋桓公有了面子,齐桓公的面子却全被丢光了,他气急败坏,心里直把宋桓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妈的,这会本来就是为你开的,现在你却半途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要寡人的面子往哪里搁?
在第二天的会议上,齐桓公傻傻地看着陈君、蔡君、邾君三位“小朋友”,再也没了昨日的意气飞扬。他本想风风光光地开场联合国大会顺利荣登霸主之位,却没想到最后却只剩下三只阿猫阿狗,这会还开个屁呀!
最终,齐桓公只得在高坛上空喊些政治口号,走完过场,将会议草草结束。
这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指九次重要盟会,不包括其他小型盟会)的第一合,其间虽然风波不断,但它毕竟是周代有史以来第一次以诸侯身份主持会盟的称霸活动,它代表着中国共主政治的结束,霸主政治的开始,其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
北杏之会,齐桓公猜中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他自觉颜面俱失,于是想挽回颜面,攻打宋国。
然而管仲却对此表示反对,他认为此次宋国背盟,完全是因为其他国家没给齐国面子所致,再说北杏之会本是为终结宋国的乱局,会后却挥军进攻宋国,之前的道德谋划就功亏一篑了。所以说咱们与其去攻打遥远的宋国,不如先把屡服屡叛的强邻鲁国打服。鲁国是周王尊亲,国际地位远超诸国,如果它都彻底服了我们,其他国家还能有二话?
齐桓公深以为然,于是在该年夏,率军攻灭了鲁国的附庸遂国(虞舜之后封国,位于今山东宁阳县西北),表面上的理由是遂国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响应号召参加北杏盟会,实际上是杀鸡给猴看,给鲁国一个下马威。然而鲁庄公并没有被齐桓公给“威”住,反而派了大将曹沫带兵去攻打驻扎在遂国的齐军,欲为遂国复国。
在刘向《新序》及《管子》的记载中,此战鲁军的大将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曹刿而非《史记》中所言曹沫,或许曹沫与曹刿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
然而,经过我们前面提到的那场纺织品贸易战,此时的鲁国已非长勺之战时的鲁国,齐国也非管仲新政之初的齐国了,此时齐鲁实力悬殊,鲁军根本不是齐军的对手,结果三战下来,曹沫三战败北,不仅损兵折将,还丢失了大片土地。齐军兵临城下,鲁庄公仰天长叹:“嘻!寡人之生不若死。”只得乖乖认输,发书请求与齐桓公会盟于柯邑(今山东阳谷县西北),签订丧权辱国协议。
齐桓公于是开开心心地来到柯邑,登上高坛,执牛耳与鲁庄公歃血为盟,订立和约,正在此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鲁庄公旁边的曹沫突然拔出暗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纵身而起,一剑直指齐桓公。桓公身旁两个卫士急忙挡在他身前,曹沫却看也不看,左右两剑,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被刺倒在地,血溅高坛。再一看,桓公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利剑。
事发突然,众人不及应变,眼见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在桓公的眼前闪着寒光,还不断地滴下血来,一个个都懵了。
“无有进者!均之死也,戮死于君前!(谁都不要过来!我要跟齐君同归于尽!)”曹沫声如洪钟,厉声喝道。
朔风凛冽,衣袂飘飞,曹沫卓然而立,状如天神,浑身一股威慑之力,震得众人心胆皆寒,再加上曹沫人质在手,所以谁也不敢妄动。
齐桓公一时也慌了,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近死神。第一次他假装吐血蒙骗过关,但是这一次,利剑在喉,避无可避,小命完完全全捏在曹沫手里,这可真不得了。
但是很快,齐桓公又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曹沫一定不会对自己动手的,因为高坛上都是齐军,只要自己稍有不测,鲁庄公和曹沫谁也别想活着回去,所以还是听听曹沫到底想干吗吧!
曹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刺客,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劫盟者,他的举动旷古绝今,无人懂得该如何应变。这事儿要是放在现在,大家都知道报警找警队里的谈判专家来,但是那会儿哪有,所以齐桓公只好展开自救,亲自与曹沫谈判。
齐桓公低头看了看颈边利剑,然后问曹沫道:“子将何欲?”
曹沫咬牙切齿地说道:“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之境去国五十里,亦无不死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齐国以大欺小,屡次侵入我们鲁国,以致现在鲁之边境,离国都只有仅仅五十里了。败军之将辱国辱民,我无非一死而已。
齐桓公明白了,原来曹沫只是想要回鲁国的失地,这好办,还给他们便是。区区几座城池而已,犯不着为了这个丢掉自己的小命。
于是,齐国与鲁国重新定盟,齐桓公亲自与曹沫歃血,答应归还之前三战中鲁国丢失的土地,终于把事情给顺利解决。曹沫这才收剑徐步回位,平息如初,面不改色,谈笑如故。
齐桓公看了看曹沫,心里也不由赞叹:这是一个纯爷们儿!
柯邑之盟结束后,齐国群臣都很不服气,还地盘这都没关系,关键是这口气咽不下。于是他们纷纷向齐桓公建议:“要盟可背,曹沫可雠,请背盟而讨曹沫。”
就是就是,他们鲁国人可以劫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耍赖,这叫做你不仁我不义!曹沫以臣犯君,更是该死!
然而管仲却不这么认为,他说:“要挟之盟可负,而君不负;鲁君曹沫可仇,而君不怨,则可著信天下矣。”
碰到这种情况,谁都可以负约,但主公您不能负约;谁也都可以报复曹沫,但主公您不能报复曹沫。因为主公您是要当霸主的,而霸主绝对不能失信于天下。
齐桓公闻言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怒火与理智在拉锯。
终于,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齐桓公还是决定兑现自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是他在暴力胁迫下所作出的违心之语,虽然这个承诺是会让他失去很多很多的土地(据《吕氏春秋》记载为四百里),但是不要紧,所谓有失必有得,他所失去的,终将千百倍地回报他,该物就是人心。
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霸主而言,还有什么比人心更重要?
果然,齐桓公遵守承诺归还鲁地的消息一经传出,效果立竿见影,天下皆曰:“鲁君,齐之仇也;曹沫,齐之贼也。齐侯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
柯之盟是齐桓称霸前的重要一笔。史书记载:经此事后,“天下诸侯,翕然而归之。”不仅鲁国从此成为齐国最死心塌地的盟友,其他诸侯也均被齐桓公的胸襟与气度所折服。
看来,在春秋时代,人们的思想还是很淳朴的,这要是放在后世朝代,谁要把辛辛苦苦攻下的土地还给别人,不但不可能天下归心,恐怕还得被人笑话成个二傻子。所以齐桓公的称霸之路,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不是你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快。
“好了。”管仲见时机成熟,便向齐桓公建议道:“现在咱们可以教训宋国了。”
于是,在齐桓公六年(公元前680年)春,桓公召集了陈君、曹君两个小弟,挥军直指宋国,前来兴师问罪。
不过这次齐桓公学乖了,他总结当初北杏之盟失败的经验教训,在兵发之前,特意亲自去了成周一趟,告宋桓公背盟的刁状,并请示周天子僖王(庄王之子)同意此次他们伐宋之举。
周天子当然同意,不但同意,而且倍儿开心,倍儿欣慰。春秋以来,天下礼崩乐坏,诸侯们各行其是,交相混战,已是“过气明星”的周天子别说管不了,甚至有时候都没人知会他一下。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最高领导人,也不知当得有多郁闷,现在有“当红明星”齐桓公如此尊重他,如此卖他面子,这可真是大大抚慰了他那颗伤痛已久的幼小心灵,你说他能不欣喜感动吗?
看来,齐桓公在政治上越来越成熟了,至此,他的称霸天下大战略,已经成形了一半,这一半就是“尊王”。在齐桓公之前有个郑庄公,当时他的实力并不比齐桓公差多少,但他的霸业为什么没能成功,就是因为他没有做好这两个字。
于是,周天子对齐桓公这个妹夫大加赞赏了一番,并派周卿士单伯,率领王师,与诸侯联军一同伐宋。
齐桓公等的就是这句话,现在他有了周天子这把“尚方宝剑”,是王命在手,师出有名,还怕天下诸侯不乖乖奉令吗?
果然,宋桓公因柯之盟后齐桓公声誉日隆,又见天子之王师亲至,哪里还敢造次,赶紧向齐桓公承认错误,请求原谅。
齐桓公大方地原谅了宋桓公,并表示以后两国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互惠互利,齐心协力,共同为世界和平作出自己的贡献。
宋桓公感激涕零,当即表示无条件支持齐桓公当霸主,谁敢反对,我宋国第一个跟他掰。
我们在后面宋襄公一章又会讲到,宋乃好古之国,从来最慕仁义,当年郑庄公不够仁义,所以宋国老是给他捣蛋,搞得郑庄公只能小小风光一下,最终无法进入春秋五霸之列。如今齐桓公手持尊王的仁义大旗,正是对症下药给了宋国一妙针,于是宋国彻底服了,从此成为齐桓霸业下的头号小弟,鞍前马后,不遗余力。
是年冬,周大夫单伯与齐桓公、宋桓公、卫惠公、郑厉公在鄄地(卫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北)会见,商谈会盟事宜。次年(公元前679年)春,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二合,“甄之盟”在一片友好和谐的气氛中成功落下帷幕。此次会盟,宋、卫、郑三个中原大国正式承认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左传》称:“甄之盟,齐始伯也。”
让我们记住历史上这伟大的一年吧,从这一年开始,混乱不堪的春秋乱世终于迎来了一个伟大的齐桓公,他将赋予天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希望,他将带领天下誓死保卫我们伟大的华夏文明,建立一番能够媲美于他先祖姜太公的伟大功业。
齐桓公花了七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春秋历史上第一位霸主,然而,在霸业之初,他的地位并不稳固。
齐桓公七年(公元前678年)秋,宋的属国郳(今山东藤县东,又名小邾国)叛宋,齐桓公替宋出气,于是率宋、邾二国一起去教训郳,没想到郑国(今河南新郑)却趁此机会侵入宋国(今河南商丘),完全视去年的“甄之盟”如无物。
齐桓公深感恼火,便于次年夏率齐、宋、卫三国联军一同伐郑,郑厉公(伯爵)吃不消,赶紧派人向齐桓公请和。为了重申国际秩序,共尊王室权威,维护世界和平,齐桓公决定趁此机会再举行一次诸侯盟会,是年冬,齐、鲁、宋、陈、卫、郑、许、滑、滕九国大会于幽地,这便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三合——幽之盟。
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这次大会,参加的诸侯人数众多,人心最齐,齐桓公的霸业,再次升级,进入了一个新高潮。到了齐桓公十九年(公元前667年),周惠王(周僖王之子)遣卿士召伯廖赴齐,赐封桓公为伯侯,终于在手续上正式确认了齐桓公诸侯领袖的地位。齐桓公的霸业,升级升级再升级,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然而,我亲爱的小白啊,请你不要志得意满,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历史使命在等待着你,请你做好准备,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莫迟疑,因为这就是属于你的时代,光芒万丈的时代!
7 狼来了!
这里说的狼,也就是被称作蛮、夷、戎、狄的华夏周边少数民族。这些民族其实与华夏同源,他们之所以被称谓区隔开,不是因为血统和DNA,而是生活文化方式,只有坚定地遵从周礼周文化,才是华夏正统。
文化有区别没关系,求同存异嘛。问题是现在这些狼,趁着春秋乱世政局动荡,屡次侵入中原,严重威胁了华夏民族的安全。当初西周覆灭,就是西北犬戎民族作祟。后来,犬戎族被诸侯赶跑,北方另外一支山戎民族(也就是后来东胡、鲜卑族的祖先,当时生活在今天河北省东部一带)又崛起了,他们比犬戎更强大,也更凶悍,诸夏中位置靠北的燕、邢、曹、齐、鲁等国均深受其苦,却又都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说,山戎就是悬在诸夏头上的一柄利剑,不把它连根拔去,不仅天下永远得不到安宁,恐怕就连华夏文化,都有可能因此而断绝。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世界四大古文明,除了中国,其他三个都消亡了,且都亡于比他们更落后的文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周天子应该勇敢地站起来,率领诸侯驱逐外虏,保卫家园。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周天子实在很疲弱很不争气,他既没有这颗勇敢的心,也没有能力办成这件大事儿。所以理所当然,历史选择了天下首任霸主齐桓公,代替周天子完成这项历史使命。
面对历史的选择,齐桓公毫无惧色地站了出来,仰天长啸,振臂高呼,他决定远征千里,独入险境,力驱群狼,为诸夏除此大患,将“中国不绝若线”的危局彻底扭转。这,也就是他称霸天下大战略的另外一半——攘夷!
在齐桓公看来,诸夏之间交相攻伐,说到底还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一家人再怎么闹腾,也不过床头打架床尾和而已。但异族侵我中原,这却是诸侯们共同的大敌,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同御外虏才对。
整个春秋时代,齐桓公所提出的“尊王攘夷”就是它的主旋律,如果有哪一天这四个字变得不合时宜了,那么就表示春秋已经进入了战国。
齐桓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64年),山戎大举侵入燕国,燕国国君燕庄公抵挡不住,赶紧向齐桓公哭诉求救。
燕国的先祖燕召公奭,与齐国的先祖姜太公,鲁国的先祖周公旦,都是辅佐周王室灭商的重臣,拥有深厚的传统友谊,只是由于燕国离中原太过偏远(都城蓟,位于今天北京一带),所以大家很多年没有交流了,但燕国毕竟是华夏血脉、周室宗亲,于情于理于义,齐桓公都必须前去救援。
于是,在这一年冬,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济水之畔进行了一次非正式高端会晤,商讨救燕事宜。然而鲁庄公最终因为畏惧道路险远而没有出兵,齐桓公乃单独率军前往,实为捍卫华夏之第一壮举。
正如鲁人所言:“师行数千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齐桓公此去伐戎,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而越千里之险北伐山戎,其实凶多吉少,然而,他还是必须得去。
霸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必须大义凛然,不畏艰险,带好头,领好路,这样才能成为诸侯表率。
齐军在第二年的春天出发,大军一路向北,历经险阻,终于来到燕国都城临易(即今天河北雄县,由于山戎入侵,燕国在三十多年前从蓟城南迁至此)。面对齐桓公的强力战车部队,山戎步兵不堪一击,纷纷退却,没多会儿的工夫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在北京平原地带,步兵是永远打不过装甲战车部队的,所以山戎部队决定逃回北方山区,借助有利地形,再与齐军周旋。
现在怎么办,至此而返吗?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齐桓公不这么认为,山戎一触即逃,实力并未受损,恐怕齐军一走,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燕国又危险了。
在这种情况下,齐桓公断然决定,继续北征,把山戎彻底打趴下,为燕国永除大患。
燕庄公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急人之难,什么叫做华夏大义,什么叫做伟大的国际救援主义精神。
于是,齐国大军在临易稍作休整,然后继续往北进兵,以最快的速度杀至山戎第一大本营令支城(今河北迁安县西)。
山戎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缠的中原军队,结果一战下来,山戎大败,只得抛弃令支城,继续往北,逃往山戎第二大本营,孤竹国(今河北卢龙县一带)。
孤竹是一个古老的王国,早在距东周一千年前,这里就是商王朝的重要封国。商朝末年,孤竹国的两位国君继承人伯夷和叔齐互相推让,争着不肯当国君,全撂挑子跑了,后来商朝灭亡,这俩小子又坚决不肯吃周朝的粮食,结果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他们是争得了千古美名,然而孤竹国就惨了,没多久就被异族占领,成了山戎人的根据地。
伯夷叔齐是远古赫赫有名的大贤人,齐桓公当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所以他决定趁此机会,灭掉孤竹,赶走鸠占鹊巢的山戎人,为伯夷叔齐报仇,也为华夏民族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惊弓之鸟的山戎人见齐军又追来了,吓得赶紧再逃,孤竹君逃得慢,被齐军抓住砍了头,剩余败兵,如鸟兽散,其中部分主力竟又转往大夏(今山西太原一带)方向跑了。
齐桓公屡战屡胜,热血翻涌,竟然又率军向西转战,对山戎穷追不舍。
但是要到达遥远的大夏,必须翻过崇山峻岭的太行山,齐军的战车过不去,怎么办?
有办法,《管子》一书中记载了四个字“束马悬车”(把马脚裹起来,把车吊上山去)。从中可知,齐军此行可谓艰险之极。
但这还不算最艰险的。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齐军打了胜仗后回程时,在西北流沙之中迷失方向,左转右转,结果走不出去了。
这可真的很惨,你想想像齐桓公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但见茫茫的大漠上,沙尘蔽日,地暗天昏。齐桓公吃了好几天的灰,满身脏臭无比,没有洗澡水,没有歌舞秀,没有冰镇饮料,更没有珍馐美食,只有永远刮不完的风永远走不完的路。齐桓公从失望到绝望,从失常到变态。《管子》一书记载,齐桓公伐山戎期间精神几乎崩溃,甚至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还好,还好齐桓公手下拥有天下顶尖博学者管仲。管仲编了个瞎话,说只有霸主才能见到那种鬼,安慰了齐桓公,并很快想出了条妙计——老马之智可用也。
这就是经典成语“老马识途”所出之处了。管仲利用老马天生的动物本能,终于带齐军走出迷途,寻到了回家的路。
然而齐军迷途十数日,带出来的水已经喝光,坚持走出流沙进到山林,仍然没能找到水源,齐桓公绝望地仰天长叹:“天不佑齐,今寡人死于此矣!”
不用担心,你的历史使命还没完成,上天怎么会这么快让你死呢?这时,齐桓公手下第二博学者站出来了,他就是齐国“外交部长”隰朋。
隰朋给齐桓公出主意:“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
齐桓公大喜,当时正是夏天,他赶紧派人在山的北面找到一个蚂蚁窝,顺着挖下去,不一会儿,喷泉飞射而出,齐军欢呼震天。齐桓公隰朋管仲三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齐声发出了孩子般的大笑。
他们终于得救了!
齐军回到孤竹,又将藏在附近各处的残余山戎揪出来,一扫而尽。
至此,强大的山戎族彻底灭亡了,只有少数余部逃到辽西一带,从山地民族转化为游牧民族(也就是东胡),再也不敢滋扰中原,直到三百年后的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才恢复元气。
谁能想到,几匹老马,一窝蚂蚁,竟然拯救了燕齐,拯救了历史,拯救了华夏民族。
20世纪80年代,中国考古队员在北京延庆县一带发现了大量的山戎墓地,在出土的随葬物中,有锋利的青铜短剑,有精美的虎纹腰带饰牌,还有大量耳环,以及黑白色石珠、绿松石珠和各色玛瑙珠项链。至此,这些差点将燕国从中国历史上抹去的山戎族人的形象已经非常明晰了,他们身材高大(身高一米八左右),头戴耳环,颈挂项链,腰系胡带,身佩短剑,十分之彪悍勇武。
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强大而好战的部族,可惜,他们碰上了巅峰时期的齐桓公,真倒霉。
齐桓公北伐山戎,不仅将燕国从灭亡边缘挽救了回来,而且使燕国往北扩地五百余里,捡块馅饼一跃成为北方大国。说句齐桓公是燕国的再生父母,并不为过。
对此,燕庄公感动坏了:一个别国国君,毫无利己的动机,不远千里来到燕国,把燕国当成自己的国家来保护,这是怎样一种高尚的情操?我若不知感恩,岂为人类?
于是,齐桓公凯旋回国之时,燕庄公具礼相送,千恩万谢,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把齐桓公送入齐国境内五十里,仍然依依不舍。
齐桓公也很感动,他表示:“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按照周礼,除了天子,诸侯相送是不能出境的,否则就是无礼,那么怎么办呢?大方的齐桓公当即宣布,燕庄公进入齐国境内的五十里土地,全部割让给燕国。
燕庄公大急,赶紧摇手拒绝,受了人家救命之恩,还要拿人土地,这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齐桓公坚持要给,燕庄公坚持不要,两人在路上推来让去,折腾了老半天。
面对燕庄公无休止的客气,齐桓公终于变了脸色,他严词命令燕庄公不可拒绝自己的好意,并命他从今以后要重修召公之政,跟中原诸侯一道每年按时向周天子进贡,要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不能再捣蛋了。燕国在成康(西周成王、康王执政时期)之后就再没向天子进过贡,甚至在十余年前(公元前675年),还曾与卫国兴师伐周,立王子颓为王,迫使周惠王流亡在外两年之久。如此大逆不道,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齐桓公一番恩威并施,燕庄公终于彻底臣服了,他痛心疾首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将坚决服从霸主齐桓公的领导,紧密团结在以周天子为首的华夏联盟周围,同攘四夷,共奖王室,修明法度,尽职尽责,以不辜负先祖召公的遗训,以及齐桓公的谆谆教诲。
另外,燕庄公在收下齐桓公赠给他的土地后,在此筑城,名曰“燕留”,以纪齐德。
《史记》记载,此事过后,齐桓公德布天下,诸侯闻之,皆从之。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找到方向,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的伟大旗帜,至此终于大获成效。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切准时代脉搏,沿着这条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从胜利走向胜利,从辉煌迈向辉煌。
8 华夏一家亲
齐桓公北伐山戎,前后半年,远涉千里,历经无数艰险,然而作为齐国的亲密盟友鲁国,却在关键时刻没有出兵相助,按道理,齐桓公即便不找鲁庄公麻烦,也难免会有微词。
这很正常,换作谁,都会生气。
然而齐桓公不但没有责怪鲁庄公,反而亲自来到鲁国,将攻打山戎获得的一些宝物,贡献到了鲁国先祖的周公庙。按《春秋》上说,这是不合乎礼的,因为礼乐征伐都是天子专享的权利,各诸侯国即使对四夷用兵,也要向王室报告,捉到俘虏则献给天子,由天子来警惧外来入侵者,诸侯之间不能互相献来献去。齐桓公之所以违反礼法都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鲁庄公感到愧疚,臊着他,让他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齐桓公经常使这一招,百试不爽。只要让天下人都认为他胸怀似海,以至圣贤,他的政治目的就达到了。你看后世真正的大圣贤孔子,就称赞他这是“圣人报怨以德。”意思是说齐桓公有仇不报非君子,也非智障,那是圣人。
然而,也许是鲁庄公太感动太不好意思了,一年后,也就是鲁庄公三十二年,公元前662年的八月初五,鲁庄公在寝宫之中悄然病逝。这种死法,在史书中叫做“薨于正寝”,表示是正常死亡(这对于高危工种春秋国君来说太难得了)。一般来讲,只有天子与诸侯才能享受这种说法,不过后世把它给用滥了,无论谁正常死亡都能称作“寿终正寝”。
鲁庄公“正寝”后,鲁庄公之子子般即位为君。这时,鲁国顺应春秋潮流,爆发了连场内乱。
原来,鲁庄公的弟弟公子庆父,与鲁庄公的老婆哀姜有染,两人勾结起来,派人暗杀了子般,改立哀姜的妹妹叔姜(叔姜是哀姜的陪嫁滕妾)之子子开为君,这就是鲁闵公。
过了不久,庆父觉得鲁闵公也不好控制了,便与哀姜商量,要杀了鲁闵公,自立为君。哀姜表示,为了情郎的前途,那就杀死自己的外甥好了。
哀姜,又是一个为了伟大爱情不惜乱来的齐国女子。
鲁闵公二年(公元前660年),庆父又派人暗杀了鲁闵公。
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鲁国人再也受不了这无休无止的内乱了,于是愤然起义,群情汹汹,要除去这对奸夫淫妇。与此同时,齐桓公也派上卿高傒率齐军前来平定鲁乱。
庆父见情况不妙,也别啥自立为君了,赶紧逃往莒国,而哀姜则早在他之前就逃到了邾国。
鲁国人于是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新立了鲁庄公另一个儿子为鲁僖公,并从莒国要回了庆父,迫其自杀,鲁国的“难”终于“已”了。鲁国百姓很感谢齐侯与高傒,从此经常美谈高傒以为救星,曰:“犹望高子也。”
至于哀姜这个不争气的侄女儿,齐桓公心里那个气啊,他把哀姜嫁到鲁国,本来是为了统战鲁国共建和谐齐鲁联盟的,没想到事情竟闹到这种地步,丢人哪!
于是,齐桓公派人将哀姜从邾国抓回来绞死,以清理门户,维护齐鲁睦邻友好关系。
齐桓公再一次以行动证明,为了自己的霸业,他有足够的狠心大义灭亲。
数年后,齐桓公又将自己的女儿声姜嫁给了鲁僖公,以修补齐鲁婚姻之好。这个声姜就比哀姜守妇道多了,她在鲁国当了四十多年太平夫人,直到其子鲁文公即位十六年后(公元前611年)才正常死亡。
要我看,春秋时候的霸主,与其说是一个国际警察,还不如说是一个居委会大妈,“小区”里啥事儿都要管,不仅要配合小区民警(周天子)维护社区治安(尊王攘夷),还要处理业主们的家务事(各国的内乱)、邻里纠纷(诸侯混战)等等一大堆麻烦事儿,简直比忙人还要忙人,套句美国电影《蜘蛛人》的名言来说,那真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这不,刚帮助宋、燕、鲁三家诸侯消停下来,那边,邢国、卫国又出事情了,而且很不好收拾,看来还得齐桓公亲自出马。
原来狼又来了。
这群狼当然不是山戎,山戎已经被齐桓公给灭了。
这群狼叫做“赤狄”,所谓“狄”,《疏》曰:“绝异壮大有力者,狄。”《注》云:“狄、涤,往来疾貌也。”可见这群野蛮人迅捷彪悍,马快刀狠,端的是厉害的紧。而“赤狄”就是“狄”中最重要的一支,活动在今天河北省南部与山西省北部一带,大概是匈奴族的祖先。山戎族覆灭后,赤狄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齐桓公二十五年(公元前661年)春,赤狄大举侵入邢国(周公旦四子封国,今河北邢台一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可真不令人安生,仲父啊,寡人该怎么办?
面对厌倦了征战而有些贪图安逸的齐桓公,管仲又发表了一句名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请君恤邢之患,速速往救。”
管仲这句名言,很好地解释了我们常说的“华夷之辨”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它代表了当时中国民族意识的一次大觉醒。
齐桓公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去救邢了。
这一仗,没怎么打起来,狄人非常识时务地提前跑了,齐桓公无功而返。
然而正如管仲所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狄人对富足的中原垂涎已久,他们是不会轻易满足的,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冬十二月,狄人再次大举南下,去攻打比邢国更有钱的卫国,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了。
卫国也算是中原北方的一个大国,当初还曾为帮助王子颓造反而联合燕国攻打过周天子惠王(周惠王因而也派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过卫,事在公元前666年),军事实力不差,而且论爵位比齐还高,是公爵。齐桓公只当他们能应付得了狄人,所以没有出兵相救。
可惜,卫国的国君卫懿公(卫惠公之子)很不争气,这家伙好吃懒做不理朝政也就算了,他还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病,叫做“恋物癖”。准确地说,卫懿公是疯狂地爱上了养宠物,比爱自己的子民还爱,甚至比爱自己的老婆孩子还爱。
卫懿公喜欢的宠物是什么呢?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骏马灵猴,而是高雅的鹤。
喜欢小动物本是一种有爱心的表现,豢养鹤更是一种高雅的兴趣爱好,古往今来,很多文人雅士都写下了关于鹤的美好篇章,以凸显自身淡泊宁静的隐士风范。宋朝有个叫林逋的家伙,甚至将鹤视为自己的儿子,同时将梅花视为自己的老婆,因此有“梅妻鹤子”之说,传为千古美谈。这样看来,卫懿公貌似并无大错,反而显得颇有生活情趣,再提升一下境界,卫懿公甚至可以号称自己是保护珍稀动物的大社会活动家,屁民们哪里敢有二话。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很变态的,同样是人,有的人就可以骑在其他人的头上,甚至那些人养的动物,都可以骑在别人的头上拉屎。被骑的人还不能反抗,还得夸那动物高雅趣致,动物的主人品味非凡,着实是有爱心的紧。
中国人的忍耐力是非凡的,其实这样大家也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问题是,卫懿公爱得太过头了。
史书记载,卫懿公的鹤不但好吃好喝,而且有车坐,有官位,有俸禄,待遇比卫国的大夫们还好。
百姓们穷得要死,禽兽却享尽了人间富贵,真是太超过了。如此“品味脱俗”的卫懿公,不应该做国君,他应该去做动物园园长或马戏团团长才对。
所以,卫懿公在卫国毫无威望,人见人厌,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领导,真是倒霉。现在可好,凶悍的狄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国人们说:好办,派鹤去不就得了,它们花了我们纳税人那么多血汗钱,哪能光享福不干活?
卫懿公闻言当场傻掉:鹤好看而已,哪里真会打仗,送去前线,那还不被狄人给烤吃了?
国人们说:不可能,您不是封了它们做大夫吗?现在无论官位还是待遇,鹤大夫们都比我们高,它们一定能打败狄人的,我们相信国君您的眼光。
卫懿公欲哭无泪:大家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国人们说:不是开玩笑,鹤大夫们如此厉害,我们这些屁民,哪敢犯上争功?
看来这些屁民们的觉悟太低,虽然国家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但领导不就是多养了几只宠物吗?一点点小兴趣爱好而已,就这么群情汹汹死抓着不放,实在太不给领导面子了。
卫懿公无奈,只得大哭着承认错误,国人们这才答应勉强出战。
结果,狄人将毫无军心的卫国人轻松打败,并将卫懿公和他的一帮“鹤大夫”抓起来,全部烤吃了。
卫懿公在死前大叹:焚琴煮鹤,狄人果然都是乡巴佬,太没格调了。
另外关于“吃人”一事,不见正史记载,但在《吕氏春秋》一书中却对此记载得很详细也很血腥。据说狄人吃懿公吃得很开心,却丢掉了他的肝。一个叫弘演的卫国大夫觉得国君的遗体不能曝于荒野,于是自己给自己做外科手术,剖腹将懿公的肝放进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棺椁,然后死去。
后世大儒们都对弘演的忠心殉主十分感动,我却一点儿不感动,反而觉得很恐怖很恶心很变态,这个故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久之后,齐桓公收到了两封求援信,一封是卫戴公写的,一封是许穆夫人写的。
原来,卫懿公死后,群龙无首的卫国很快就全部沦陷了,狄人在卫烧杀抢掠,将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侥幸逃脱了狄人追杀的卫国难民不足千人夜渡黄河,在宋桓公的护送下逃到南岸的曹邑(今河南滑县)暂时栖身,并拥立了戴公(卫懿公的堂弟,宋桓公的大舅子)为国君。
卫戴公在信中说:跟他一起逃到曹邑的卫国人,只剩男女七百三十人了,即使算上后来陆续从卫的属邑共、滕等地赶来的难民,也仅五千人而已。惨哪!
狄人果然是豺狼,一整个国家被屠杀得只剩五千人不到,这几乎相当于亡国灭种之祸了。
至于许穆夫人,她是卫戴公的妹妹,此女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聪慧无比,据《列女传》记载,早年齐桓公还曾派人来卫求过亲,许穆夫人欣然应允,可是卫惠公却自私地把自己两个女儿大卫姬与小卫姬嫁给了齐桓公,而把她这个侄女儿嫁给了小国许国(太岳之后封国,位于今河南许昌)的国君许穆公(男爵)。可惜,一段大好的姻缘就这么给破坏了。
当国破家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又悲又急,她竟不顾礼教束缚夫家反对,毅然来到曹邑共赴国难,加入了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行列之中。
《诗经》中有一首名篇《载驰》就是许穆夫人在这期间写的,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为:
赶马驱车疾奔走,回去吊唁我卫侯。只觉前途路辽远,我要快马再加鞭。
许国大夫跋涉来,阻我行程我心忧。纵使天下都反对,我也不能转回头。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怀祖国思难弃。纵使你们再相逼,我也不能转回去。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恋祖国情不已。故常登往高山上,采集贝母解忧伤。
女子从来多忧伤,也有自己的主张。许人却都责难我,实在幼稚也轻狂。
奔走在那荒野上,麦苗蓬勃正疯长。望向大国去求援,却靠谁人与何邦?
诸位大夫贤君子,请勿责我违礼仪。尔等刁难千百端,让我去趟又何妨。
许穆夫人为国为民,虽千夫所指而我行我素,保有独立人格,真不愧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女诗人。
以许穆夫人之文采,她的信肯定更加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齐桓公看完两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没想到,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然让卫国惨到如此地步!
齐桓公仰天叹道:“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女若此,不可不存。”于是他赶紧派自己与大卫姬生的儿子公子无亏率战车三百乘,甲士三千名,去帮助卫戴公兄妹守卫曹邑重建家园。为了帮助卫国恢复生产,齐军还随军携带了大量救援物资,包括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头,上等绸缎三十匹,建筑木材无数(搭建临时板房供难民居住),可谓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然而,也许是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与折磨,卫戴公很快就病倒了,不久逝世。卫国大夫于是跑到齐国,请立戴公的弟弟公子毁(瞧这名字取的)为国君,当时公子毁正避难在齐。
齐桓公当然义不容辞,于是他亲自率军,把公子毁护送到了曹邑,立为卫文公。
这个卫文公毁,你别看他名字不咋地,他比前几任卫国国君好太多了。史书记载,卫文公授命于危难,与五千子民同甘共苦,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他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短短一年的时间,卫国仅军事实力就增强了十倍之多(从三十辆兵车增至三百辆)。《诗经》中有一首《定之方中》,便是后人追忆文公当年的中兴卫国之举。
齐桓公也对卫文公非常满意,于是在两年后(公元前658年)的春天,率领诸侯在楚丘这个地方(今河南滑县东)为卫国修了座大城,作为卫国的新国都。
这里又要提到《诗经》里的一首诗了,这首诗叫《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歌的大意是说:他送给我果子,我回赠他美玉,这并不是为了“还报”,而是为了表示和他永结同好。
据《毛诗序》解释,这首诗就是卫国百姓为了赞颂齐桓公感谢齐桓公,感谢他打击戎狄恐怖主义活动,为卫国提供军事援助与经济援助,并帮助卫国建城复国而写的。不过照我看,这首诗重重叠叠,缠绵悱恻,肉麻鼻酸,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联想前面许穆夫人的事迹,莫非它是这位才女写给齐桓公,也就是她那无缘的夫君的一首情诗?
呵呵,看来我也挺八卦的。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赤狄,当初,贪得无厌有如豺狼的赤狄人将卫国烧光杀光抢光后,转身又回头往北去攻打邢国,邢国抵挡不住,只得再向“居委会大妈”齐桓公求援。
狄人来来去去,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打,典型的流窜型作案,真的很难搞。
难搞也得搞啊,于是,在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齐、宋、曹三国联军救邢,大军驻扎在聂北(今山东聊城境内),未及救援,狄人已将邢国攻破,邢国难民遂纷纷逃到诸侯联军中。
《韩非子》一书说,诸侯联军之所以没有救援邢国成功,是因为齐桓公故意想等到邢国被灭亡之后,再去帮它恢复起来,以获得更大的名声。这个说法史书无载,恐怕是韩非附会的。不过《公羊传》叙及此事有言:“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其语耐人寻味。
总之,齐桓公来迟了,邢国早已被狄人烧成一片废墟。无奈,齐桓公只能亡羊补牢,率军打跑了狄人,然后与诸侯一同帮邢人重建家园。
是年夏,齐桓公率领诸侯在夷仪这个地方(今山东聊城县西二十里)也为邢国修筑了一座大城,作为邢国的新国都,然后又大方地送给邢人兵车百乘,士卒数千,以保护他们的安全。时人感激齐桓公救患分灾、存亡继绝之功而赞曰:“邢迁如归,卫国忘亡。”意思是说邢人迁都就如回老家,卫国重建也忘记了亡国之痛。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齐桓公让各国人民深深体会到了华夏联盟大家庭的温暖。
正因为如此,据《国语》记载,这以后“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私也,是故诸侯归之。”《管子》则记载:从此,齐桓公“令固始行于天下矣。”
之后,齐桓公又派人陆续在中原北部修筑起葵兹、晏、负夏、领釜丘等几个军士要塞,用以防御赤狄对邻近各诸侯国的侵掠。
然而,齐桓公做了这么多,都属于消极防守,赤狄族这个华夏之大患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怎么办?
换做是从前的齐桓公,他一定会发动远征,攻入赤狄腹地,将其一举覆灭,就像他覆灭山戎一样。然而此时的齐桓公,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齐桓公了。此时的齐桓公,即位已近三十年,霸主也当了二十余年,他老了,累了,自满了,懈怠了,再加上小疾不断,身体大不如前,再次远入蛮荒,他力不从心。
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此时在中国的南部,一个更大的蛮夷部族崛起了,它的实力不仅远超山戎赤狄,甚至还在齐鲁宋等中原大国之上,如果说戎狄只是华夏的肌体之病,那么它简直就是华夏的心腹大患。
这个部族,就是蛮夷中的战斗机,诸侯里的航母舰,所谓“南蛮”之领头羊楚国。
所谓“蛮”,即泛指生活在中国南方的各异民族,包括荆楚、三苗、百璞、百越、巴蜀等等,而生活在今湖北秭归一带的荆楚,便是南蛮各族中最强大的一支。
与戎狄不同,荆楚之文化虽与华夏文化迥异,但在名义上它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只不过是打引号的诸侯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原来,早在商朝的时候,岐周与荆楚都是商朝属下的小部族,也是共同对抗商朝的盟友。周族崛起代商后,楚君暂时接受了周的子爵封号,位居诸侯的最末一等,负责看守祭祀的燎火,地位十分之低下。然而此时楚国先辈们显示了惊人的开拓进取精神,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很快就脱离于周体系外而开始吞食融合周边蛮族不断发展壮大,周室衰落后,楚国更是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而王为加位,我自尊耳。”从而自立为王(公元前704年),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役属群蛮,骎骎乎似有侵犯中国之势。时至今日,湖北人说话,在遇到不服气或不甘心时,还习惯说一句“老子就是不服周”,“不服周”这个词,就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