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转过身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小女子见过先生。”
范蠡摸头道:“在下乃是越国大夫范蠡,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姓施,名夷光,因住在这山上西村,故大家都叫我西施。”
旁边一个奇丑无比脸上还有点胡子的村妇插嘴道:“原来是个大官来的,我也姓施,名如花,因住在这山上东村,所以又叫东施。我和西施情同姐妹,故大家都称我们俩为施家双艳。”说着突然也捧着心,皱起眉头,扭动水桶腰道:“不过我比西施妹妹还是要稍微差那么一点,你看西施妹妹,伊一心痛,就捧着个心儿,皱着个眉儿,歪着个腰儿么,这样扭啊扭,扭啊扭,啊哟好看哉!”
众村女大笑,范蠡狂晕,这哪里是差一点,简直就是丑到爆了嘛!我范蠡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了,一日之内连遇天下第一美女和天下第一丑女,老天爷,你不要这么刺激我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犯心疼病了。
东施如花不开心了:“笑啥,我学得蛮像咯。西施妹妹因害心疼,鼻子上皱起来,有些疙瘩,觉得益发娇媚。我如今鼻子上想是也有些疙瘩,不知我比着她的如何?”
西施笑道:“不要瞎讲,我捧心皱眉有啥好看的!”
范蠡忙道:“非也非也,姑娘天姿国色,一颦、一笑、一捧心、一皱眉,都是千娇百媚,爱煞人哉!”
东施闻听此话,忙放大动作,狂皱眉头:“就是就是……哎哟,哎哟,大夫你看,我心痛起来么也蛮好看的。”
范蠡彻底无语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女人。
西施却笑道:“是呀是呀,你本来就不差么!”
东施大喜:“那么我就勿谦虚哉!”
范蠡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说正事:“姑娘,我此次微服出行,为的是给吴王夫差选一美女,以迷惑其心志,使其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而助我越国报十年前的会稽之耻。姑娘天姿国色,正是上上人选,不知你可愿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牺牲自己,辛苦一趟?”
西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山野弱女子,还没来得及享受爱情的甜蜜,就突然被推上了凶险无比的政治舞台,担负起如此重要的任务,一下子愣了。
范蠡又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如今吴强越弱,要打败咱们越国的大仇敌吴国,谈何容易。好在那吴王夫差乃是个酒色之徒,越国要雪恨,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比姑娘绝色!”
西施心乱如麻,迟疑道:“大夫说得没错,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只是,只是小女子不过一浣纱之女,怎敢服侍吴王……”
这时候东施如花突然跳出来自告奋勇道:“西施妹妹不想去,我去,我愿意牺牲自己!”
范蠡怒道:“你去?你去不得把我们越国的脸全丢光了,回家好好照照镜子去吧!”
东施吓了一跳,两行眼泪涌出,掩面而奔。
西施大叫:“东施姐姐,东施姐姐……”说着就要追上去。
范蠡赶忙一把拉住西施,西施怒道:“范大夫,东施姐姐也是一片报国之心,你不答应也就算了,何必羞辱于她!”
范蠡突然跪了下来:“西施姑娘,是我说话太重,但是我着急呀!越国的前途,就在你一念之间,请你一定要答应我,求你了!”
西施愣了,一国大臣,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要是再不答应他,于心何忍。
“西施姑娘,你要是不答应,我范蠡就跪在这溪边,永远不起来!”
西施心软了,含泪点头,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难道人长得美,也是一种错吗?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句践征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唐·李白《五古·咏苎萝山》
就这样,范蠡经过一番寻访,终于找来了两个绝色美女,一个就是春秋第一美女西施,另一个名字叫做郑旦,这个郑旦也绝美无比,远超孟嬴、少姜等人,但跟西施站在一起,就好像她的丫鬟一般,一下子被比了下去。
范蠡带着两个美女就要回到越都的消息,立马传遍了越国的大街小巷,甚至还传到了遥远的晋楚秦齐等国,一时间,山阴城万人空巷,道路为之壅塞。所有国人加上从各国慕名远道而来的“观光客”拥进城来,只求见美人一面。
一连数天,越国宾馆爆满,住宿费狂涨。越国这一次旅游收入,实不亚于奥运会召开。与此同时的古希腊,确实在每四年召开一次奥林匹克运动会。
终于,范蠡他们回都的这天到了,山阴城郊外,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饮料的、卖报纸的、卖椅子的、卖手工艺品的,穿梭在人群之中,统统赚了个满盘满钵。句践颔首笑道:“没想到寡人此番选美,竟然大大地刺激了本国经济。文大夫,要不是你在网上卖力炒作,怎会收到如此良效,寡人要给你记头功!当然,星探范大夫的功劳也不小。”
远远地,美人的华车近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拥去,数百个保安拦都拦不住,可是等他们千辛万苦挤到近前,却发现华车四面重帷,根本就看不到美人长啥样子,只有两个淡淡的倩影,挠得大家心痒难耐。
不断有人高喊:“西施,我爱你!我们永远支持你!……”
而城楼之上,句践正在接受周朝电视台的采访。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周朝电视台《每日新闻》节目的外景主持人小姬,现在我们是在越国山阴城的城楼上,共同见证天下第一美女的出现,从现场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粉丝在城下尖叫,场面极其混乱,让我们不得不大声说话才能互相听清楚。现在就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此次活动的主办方越国国君句践先生。句践先生,这次你们在网上放消息说你们发现了天下第一大美女,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您能肯定这位西施小姐是天下第一美女吗?很多人说你们这是炒作,您怎么看?”
句践义正词严地说道:“胡说,这是对我们越国的污蔑,我越王句践身为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怎么会胡乱发表言论呢?西施小姐的照片我看过了,寡人可以用越国的前途发誓,这绝对是个旷古未有的绝世美女,现在我很期待与西施小姐的面谈,我相信,西施小姐绝对不会让寡人失望。至于有人说我们是炒作,那就当我们是炒作好了,如今这个时代,好东西就是要拿来炒作,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好、欣赏它的好。这,就是我们举办此次活动的最终目的。”
“您说得太好了,不过作为一个记者,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您在美人的华车上装上帷幔,不让大家看到她们的真容呢?这,不会是又在炒作吧!”
“是这样的,有鉴于观众和粉丝的人数太多,寡人特意吩咐工作人员在车上装上帷幔,这是为了避免引起骚动和踩踏事件。如果大家确实想一睹美人芳容的话,你们可以发短信到屏幕下方的这几个号码,我们将抽取五千名幸运观众分三天轮番去西施小姐下榻的宾馆做客,参加我们精心准备的粉丝见面会,到时还有西施小姐亲自浣的纱以及亲笔签名照片等精美礼品赠送,敬请期待。”
“谢谢句践先生解答这个大家都想知道的疑问,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听说您这次如此辛苦寻找美女,是为了将她们送给吴国的领导人夫差先生,是这样吗?”
“是的,为了促进吴越两国的睦邻友好关系,为了祝愿我们的伟大领袖夫差先生健康长寿,寡人特意挑选了这两个美女,侍奉大王,让他能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吴国伟大的称霸事业中去。这,就是我身为一个臣属之邦的国君,竭尽忠诚,报效吴国的明证。”
“谢谢句践先生接受我们的采访。从此次采访之中,我们不难看出,句践先生确实是一个诚实的人、厚道的人、忠心耿耿的人、有经济头脑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作为我们所有周朝人民学习的榜样。好,我们的问题就提到这儿,请导播把画面切回到主演播室。我们的主持人将请特别嘉宾孔丘先生以及子贡先生对吴越关系问题作进一步的分析与讨论……”
句践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女,不由叹道,“造化神奇,竟以至于斯乎!”
他忍不住走下朝堂,即兴作歌道:
真娇艳,果娉婷,一段风流画不成。美人,念千年家国如悬磬,全赖伊平定。若还枯树得重新,合国拜芳卿。
——明·梁晨鱼《浣纱记》
西施道:“小女子只恐性质凡庸,容颜粗丑,不足以负君王之望。”
范蠡在旁道:“姑娘要是容颜粗丑,那这世间就没有可看的女子了!姑娘不但容貌天下无双,此等爱国情操也让世间女子汗颜。为了大王,为了越国,苦了你了!”
句践也道:“正是正是。古之美女,莫过于妲己褒姒,可此二人均是红颜祸水,怎可与姑娘这等女中豪杰相提并论。如此,美人请上,受寡人一拜!”
老大开始演戏了,大臣们当然要配合,于是堂下诸大臣齐声道:“我等身为人臣,不能为国解忧,惶愧难当,美人,也请受吾等一拜!”
范蠡突然插嘴道:“且慢!美人此去非比寻常,胜似将帅领兵杀敌,古人征战求帅,有筑台拜将之礼,大王何不在此宫内,率领群臣大礼参拜,以慰西施之心。”
句践心想:没错,这戏要演就演足,范蠡果然深得我心。于是他点头道:“范大夫言之有理。”
西施一看,这可不行,忙推辞道:“大王,小女子乃一村野裙钗,怎敢受此大礼参拜。”
句践道:“美人此去身负重任,兴越灭吴在此一举,理受参拜不必推辞。”
大家一起撺掇:“是啊,不必推辞。”
句践走到西施面前,亲自施礼道:“请美人登阶。”
西施心想,算了,大家演得这么起劲,我要是再拒绝,就不好玩了。于是整衣正发,郑重其事地走上台阶,站定之后,但见台下已然黑压压拜倒了一片:“美人辛苦了!”
西施正色道:“夷光理所应当,列位大人不必多礼。”说完,一声苦笑。
美人一笑,迷倒众生,台下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句践恼恨地一捶墙,该死的夫差,没想到寡人竟要忍痛割爱送给你如此艳福!唉,算了,待我破吴之日,你夫差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句践的,西施自然也将是我的,哼!
此时此刻,句践已暗自立下誓言,就算是为了西施,他也要尽早灭掉吴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决心。
之后,经纪人范蠡带着西施和郑旦来到山阴城东五里处的土城(今绍兴城区绍兴钢铁厂内,后称美人宫,亦名西施山),派专业老师教导她们歌舞和宫廷礼仪。待三年之后,学有所成,范蠡这才亲自护送二位女星前往姑苏发展。
这三年的时间,也是范蠡独自暗恋西施的三年。这也难怪,范蠡再厉害,他也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抵挡美色的诱惑,更何况是西施这样最高级别的美色。范蠡不是同性恋,也不是清教徒,他内心的激情,火着呢!
于是,在去往姑苏的路上,范蠡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决定监守自盗,向西施表白。
“夷光呀夷光,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悠悠我心,天地可以为证!”
“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带我私奔,不再去管那两国的恩恩怨怨。”
“这个吗?……”范蠡犹豫了,我功名未建,壮志未酬,这个当口要是和西施私奔了,我不就啥都没有了吗?
西施浅浅地笑着,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这可不行。我俩身系越国安危,怎可在这关键时刻撂挑子呢?再说我们还跟公司签了合同,毁约可是要赔钱的。这样吧,我答应你,待越兴吴灭,天下太平之时,我定当接你返越,然后尽抛名利,与你周游列国,泛舟于五湖之上,再也不去管那尘世间的破事儿了!如何?”
西施笑道:“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你的提议不错,不过可惜,我对你没兴趣!”
“什么!?”范蠡呆了,自己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人称江南第一才子,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子对自己崇拜爱慕,如痴如狂。可是这个西施,居然说对自己没兴趣!我没有听错吧!
范蠡还要问明白些,西施已经不知何时回到了房里,将他一个人空落落地留在门外。范蠡只觉得心口像是中了好几支利箭一般,自信心大损,忍不住也捧心蹙眉起来,不断安慰自己说:西施只是害羞,所以不敢跟我说实话,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其实呢,西施爱不爱范蠡,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无法详知。倒是有很多八卦杂志(如唐代的《吴地记》)说西施和范蠡如何如何偷情,后来还在去吴国的路上偷偷生了个儿子,到达现今嘉兴南部一百里处(即吴越第一次大战的那个檇李)时,这个婴儿刚满周岁,但能够开口说话,于是路边的亭子被当地民众叫做“语儿亭”,以见证这个秘密爱情的结晶。不过依我看,这个八卦旧闻真的很白目,吴王夫差也不是个傻子,送来的美人有没有怀过孕还看不出来么?范蠡也不是个傻子,难道会送去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给吴王?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其实,根据《越绝书》的记载,“语儿亭”这个地方其实是句践夫人产女的地方。当初,越王句践和夫人去往吴国为奴,行至檇李时句践夫人生产提前,于是就在路边的一个亭子里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小婴儿当然不能带到吴国去,他们只好将其寄养在当地一个农户家中。句践灭吴后,在这里寻回了自己的女儿,遂将这个亭子命名为“女阳亭”,而将此处更名为“语儿乡”。咱们中国人最喜欢添油加醋地讲故事了,于是这个传说传来传去,到了唐朝,居然被人移花接木到范蠡和西施的身上,演绎成了一段浪漫爱情。不过我看这个故事一点儿都不浪漫,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仇敌,哪一点浪漫了!
陆 破局
西施到达吴国的这一年,是公元前483年,这之前,在夫差的身上又发生了好多事情。
吴王夫差十二年(前484年)春,邗沟这条江淮大运河终于正式竣工,夫差又贼心不死想攻打齐国了,他心心念念要当霸主,计划干掉齐国后还要接着弄晋国。
让全天下都臣服在他的脚下,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与此同时,齐国的权臣田常(陈成子)也蠢蠢欲动,撺掇齐简公派兵攻鲁,以报去年鲁国背叛自己联吴攻齐之仇。田常并不是真的非要跟鲁国过不去,只是他想要独霸齐国,就要除去高、国、鲍、晏等四大家族,攻打鲁国正是消耗他们实力的最好方法。
这时候由于孔子高徒子贡和冉求在鲁国当官表现优秀,孔子也被季康子从卫国请了回来,当高级顾问。
齐国大兵压境,鲁国危如累卵。季康子和鲁哀公全傻了,只好找孔子帮忙。这几年鲁国朝齐暮吴,外交政策摇摆不定,造成连年被扁,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你孔老夫子不是一直说你比大家都行吗?这个烫手的山芋就交给你来品尝好了,搞得好皆大欢喜,搞得不好也是你丢面子。
孔子虽号称圣人,但面对这一棘手问题也是一筹莫展,好在孔门弟子众多,能人辈出,有集体智慧的优势。于是他将自己的七十二高徒召集起来开会,说:“鲁国,是祖宗陵寝的所在,也是我们出生的地方。现在,我们的鲁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诸位,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为了孔门的荣誉,请大家站起来,挺身而出!如果你们不挺身,我这糟老头子就自己挺身了。”
子路举手:“我,我要挺身!”
子曰:“坐下!你不行!”
子路不服气,跑到一旁做起了“伏地挺身”,孔子不理他。
子张、子石又举手:“我去,让我去吧!”
子曰:“坐下!坐下!你们也不行!”
子贡笑:“老师,还是我去吧!”
孔子笑问:“哦,你有何能?说来听听。”
子贡答:“吾得素衣缟冠,使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可使两国相亲如兄弟……”
“还有呢?”
“两国构难,壮士列阵,尘埃涨天,吾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粮,解两国之难,用吾者存,不用吾者亡。”
孔子满意地点头道:“子贡利口巧辞,辩才贤于某也。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子贡于是从鲁国出发了,没带一兵一卒,他的车马独自奔驰在前往齐国的道路上,尘土飞扬,他的身影慢慢模糊,从送行人的视野中缓缓淡去。此时此刻,鲁国没有人相信,子贡这一去,天下形势将为之大变。子贡一个人,一张嘴,改变了齐鲁晋吴越五个国家的命运,从而使中国历史在春秋战国之交这个关键时刻,遽然转弯。
子贡明白,天下的历史将由他改写了。在这个纷乱复杂群雄并起的时代,并不是只有横刀立马的勇将才能成为英雄,舌璨莲花的辩士一样可以保家卫国、彪炳千秋。这一点,他有自信。
子贡的车马抵达齐都临淄的时候,鲁国传来消息说,师兄冉求指挥着部队用矛阵打败了齐国的第一波进攻,斩获齐军甲士首级八十,要不是胆小的季康子下令停止追击,齐国人将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好一个冉求,不愧同为夫子的得意高徒。你为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感谢你!
子贡拜见田常,说:“鲁国是一个难以攻打的国家,相国却要攻打它,你这是大错特错。”
田常冷笑,我还以为子贡号称鲁国第一辩士,能有多厉害!原来也只会说这一套没创意的东东,鲁国国小民弱,现在只不过刚占到点小便宜,有啥好拽的,如果你就想用这些陈词滥调说服我退兵,那还是尽早滚蛋吧!
子贡见田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微微一笑,接着说:“鲁国为什么难以攻打呢?因为鲁国城墙又破又矮,护城河又窄又浅,国君又蠢又笨,大臣又傻又呆,士兵又弱又差,简直太难攻打了。我看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吴国的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士兵又精又锐,装备又强又足,大臣又贤又明,这才是个容易攻打的国家,跟这样的国家打仗才有意思,您说是不是?”
田常又好气又好笑,不会吧,原来子贡是个弱智来的,要不就是被我们齐国的大军吓傻了?
于是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是你个头?你以为本大人跟你一样傻吗?什么鬼逻辑!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子贡笑道:“别急呀!听我解释,我听说你三次受封都未能如愿,就是因为朝中有大臣反对你。是不是国、高、鲍、晏四大家族从中作梗呀?”
田常脸色顿时一变,他被子贡说中心事了,四大家族,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子贡见他不吱声,继续道:“我明白,你想靠攻打鲁国来消耗四大家族的实力。可是鲁国太弱,齐国若胜,四大家族不但毫发无损,还会恃功坐大,把你架空。到时你别说要成大事,就算想保住性命,也很难。”
田常脸色大变,急道:“那照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子贡道:“好办。就像我之前说的,舍鲁攻吴!吴国之强,天下皆知,齐国若败,四大家族的势力必定被淘空。如此,您在国内上没有强臣对抗,下没有百姓的非难,能够孤立国君,控制齐国的,就只有你了。”
好毒的一招,为了保存鲁国,子贡不惜将齐国的百姓置于战乱和兵燹之中,这就是孔子所谓的“仁”吗?看来子贡完全是个纵横家做派,所谓的儒家,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田常哈哈笑道:“高,实在是高!好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如此一来,四大家族必定损失惨重,齐国以后就是我话事了……可是,齐国的军队已经开到鲁国了,现在从鲁国撤军转而进攻吴国,四大家族的人不傻,肯定会怀疑我的。”
“这好办,您可以先按兵不动,我帮你去找吴国来攻打齐国,这样不就没您的事了吗?哈哈!”
“好,就这么办,先生长途跋涉,辛苦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敌国的钱,不拿白不拿。
于是子贡的车马又奔向吴国,见到了吴王夫差。
子贡对夫差说:“向齐国发动攻击吧,去解救鲁国的危难!您的威名将在华夏大地传颂,天下都将臣服在您的脚下。”
夫差没有说话,他在犹豫。这些天来,越王句践卧薪尝胆的事情传到了吴国,让他有些担心,句践表面上对吴国忠心耿耿,暗地里不会想着背叛自己吧?虽然他自认为小小的越国成不了大气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初自己一时冲动放了他,会不会真的是做错了呢?
子贡大概猜到了夫差的想法,于是问:“君王莫非是在担心越国?”
“是啊,寡人何尝不想伐齐救鲁、北上称霸,只是越国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你的建议,还是待寡人平定越国后再说吧!”
子贡心想:别呀,等你搞定越国,鲁国早玩完儿了,不行,我要加把劲再好好忽悠你一下。
于是子贡又问:“君王,您认为齐鲁越三国孰强孰弱?”
“这个问题简单,齐国最强,鲁国次之,越国最弱。”
“这就对了,既然越国最弱,你为何要攻打最弱小的而害怕最强大的国家呢?这是不勇敢的表现。一个不勇敢的国君,如何能被天下尊为霸主?”
夫差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勇敢了,谁不勇敢了,你才不勇敢呢!你不勇敢,你全家人都不勇敢!
于是夫差忙问:“那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您应该保存最弱小的越国以显示您的仁德,救援次弱小的鲁国以显示您的恩义,攻打最强的齐国以显示您的强大,这样才能威服晋楚等大国、臣服郑宋等小国,这才是真正的‘霸道’,这才是各国诸侯所敬仰的好霸主呀!如果君王还是对越国不放心的话,子贡愿意为您去越国走一遭,让句践派军队随您一起北上,这样使您又有面子,又让越国空虚无法危害吴国,如何?”
夫差大喜:“高,实在是高。好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不愧是孔老夫子的高徒,果然厉害。那就只好劳烦先生辛苦一趟了,这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白痴的钱,不拿白不拿。
子贡的车马很快抵达了越国。
句践听说孔子高徒国际名人子贡到访,大喜,连忙命人清扫道路,亲自到郊外迎接,并亲自驾车把他送到了宾馆,好酒好菜招待。
子贡的随从个个儿开心得紧,越国果然是个乡下地方,没碰过啥高人,所以一见到咱们先生就屁颠屁颠地跑来迎接,傻傻的,土土的,真没见过世面!
可是子贡的内心并不轻松,句践果然如预想般低调。在这种情况下,夹起尾巴做人是他最明智的选择。此人看似木讷,其实深不可测,绝对是当今天下最危险的一个人物,看来我一定要小心应付才行。
酒宴正欢,句践突然发现子贡的脸上落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忙问:“先生屈尊驾临我这个乡下地方,是不是觉得我们招待不周,所以生气了。如果真是这样,就请原谅寡人吧,咱们越国穷呀!”
话音刚落,没想到子贡反而更加伤心起来:“我……我哭不是因为君王您招待不周……而是在同情您的遭遇。您知道吗?你们越国就要完蛋了!”
句践一见对方如此会演戏,顿时惺惺相惜之情泛滥:好哇,寡人终于碰到一个可敬的对手了。OK,就让我们好好切磋较量一下,共飙演技吧!
于是句践连忙跪地叩首,拜了两拜,抬起头,亮出他的绝招——标志性的深情眼神,无比诚恳地说:“寡人听说祸与福是相互依存的,而今先生特地跑来哀悼我,这就是我的福分,这就说明我还有救。先生您对寡人有何指教,就快点说吧!”
子贡暗赞了一声好演技,继续道:“是这样的,我近来见了吴王一面,劝他伐齐救鲁、北上称霸,可他却说要先平定了越国再说,所以我赶紧跑来见你最后一面,怕迟了就见不着了!”
句践叩头如捣蒜,可怜巴巴地说:“我句践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缺乏管教,所以才会不自量力而得罪吴王。结果仗也打输了,脸也丢光了,寡人自问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好逃出都城,跑到山海之间,每天与鱼鳖为伴,静思己过。寡人如此老实,吴王何以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子贡暗笑,别装了,你心心念念想要报仇,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戏演到这会儿也就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就不好玩啦。
于是子贡摇头道:“你呀你呀!想报仇就得偷偷地来,怎么能被仇人发现你的动机呢,如今弄成这样,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句践听罢,顿时明白子贡已然洞悉了自己的一切想法,再装下去就不上道了,于是他尴尬地一笑,坐起身来大声道:“好,既然先生是个明白人,那明人不说暗话,寡人就把话挑明了吧!从前吴王夫差倾全国之兵残伐我邦,杀我子民,抢我财货,毁我宗庙,使得我越国白骨遍野,荆棘遍地,百姓离散,身为鱼鳖之饵。我与吴王之仇,不共戴天;我对吴王之恨,深入骨髓;但寡人还得小心伺候他,就像儿子对老子一样,不过这统统都是我做给别人看的。实话跟你说吧,为了报仇,这些年我吃不香、睡不着、不玩女人、不听音乐、嘴唇发焦、喉咙发干、苦心劳力、上事群臣、下养百姓,就是希望跟吴王夫差打一场震惊天下的战争。我梦想着有一天,在广阔的原野上,我和夫差冠盔披甲,抄着双手指挥吴越两邦的勇士,并肩接踵、前仆后继、决一死战!为了能达到那个目的,哪怕士民流离,肝脑涂地,寡人也在所不惜;就算是脑袋搬家,手足被砍断,分投四面八方,被天下人耻笑,寡人都心甘情愿。所以先生您尽管说吧,只要能够报仇雪恨,寡人什么都可以干!”
子贡只觉得天地间一股极强的怨毒之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仇恨竟可以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太恐怖了!我宁愿去招惹一个恶鬼,也不愿招惹这种人。
于是子贡赶紧说:“吴王为人残暴,又穷兵黩武,搞得国内民怨沸腾。现在君王您只要顺从他的心意,出人、出力、出钱帮他攻打齐国,让他放松警惕安心北上。假设夫差被齐国打败,吴国兵力必定大损;假设夫差打赢了齐国,那么他在志得意满之下,一定会接着攻打晋国。子贡愿意为您去晋国走一遭,让晋国跟您一起来对付吴国。到那时,吴的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齐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住,那吴国的生死存亡,不就尽在君王您的掌握之中了吗?”
句践大喜,忙避席(离开席位坐在地上,以示尊敬)道:“高,实在是高。好一个扮猪吃虎的妙计,果然是孔老夫子的高徒,名不虚传!那就只好劳烦先生辛苦一趟了,这里有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马二匹,小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说什么也不笑纳,如此危险的人物,还是敬而远之、跟他保持距离为妙。
子贡又回到了吴国。
他回报夫差说:“事情办好了,越王句践非常惶恐,依我看,他绝对不会背叛您的。”
过了五天,越国的使臣文种果然来了,在巍峨堂皇的姑苏台上,他朝夫差以头叩地说:“东海贱臣句践谨派使者文种前来修好您的属下近臣,托他们向大王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句践听说大王将要发动正义之师,讨伐强暴,扶持弱小,尊天子攘暴齐,所以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让越国出动境内全部军队三千人,句践愿意亲自披挂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抵挡敌人的箭石。越国君臣上下即使战死,也无所遗恨了。”
子贡在一旁暗笑:你们越国总共才三千兵?鬼才相信!明显就是在保存实力,准备在吴国背后捅一刀嘛!
可是夫差却相信了,他开心地说:“句践果然是个忠臣来的,寡人没有看错他!”
文种接着说道:“句践还派微臣给大王送来越国的镇国之宝:宝甲十二件、屈卢神矛、步光宝剑,作为犒劳贵军的贺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夫差当然笑纳,小弟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子贡忙表示祝贺:“恭喜君王,贺喜君王,越王如此忠心,吴国的霸业指日可待了。”
夫差笑道:“是啊,你看句践对寡人多忠心,还要求冲在最前面帮我挡子弹!”
子贡心道,夫差果然很傻很天真,句践这种人怎么可能冲在前面帮你挡子弹,他不在后面捅你一刀就已经很仁慈了。
于是子贡说:“君王不可以这么做。弄空别人的国家,调走人家所有的士兵,还要人家的国君跟着出征,这是不仁义的表现。”
夫差最讨厌别人说他不仁义了,谁不仁义了,你才不仁义!你不仁义,你全家人都不仁义!
于是夫差跟文种说:“你们老大的心意我领了。寡人仁义无双,怎么能让我的小弟冲在前面为寡人冒死呢?礼物收下,军队收下,他自己就不用来了,好好帮寡人守住大本营就是。”
文种大喜,朝着子贡感激地看了一眼,退出去准备给伯嚭等吴国奸臣的糖衣炮弹去了。
子贡走下姑苏台,迎面碰到了一个满头白发怒气冲冲的高大老人,他看着子贡,眼睛里充满了怨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从子贡身边走过。
子贡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就是传说中的白发魔男伍子胥了,他回过头来看了看伍子胥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悲哀,就像在看一个快要死的人。
伍子胥,你不要怪我,这是我的使命,也是你的宿命。
子贡离开吴国前往他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晋国。
一路上子贡的内心波涛汹涌:我所走过的每个国家都将因为我的挑拨而卷入纷飞的战火之中,百姓遭殃,妻离子散,鲜血将会染红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错了吗?
是的,也许我真的错了。我用自己的智慧和言语剥夺了那些无辜者的生命,这些罪孽也许尽我一生都无法洗涤干净。
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身为一个孔门弟子,我何尝不想列国和睦、百姓和乐、天下太平,完成老师救世的理想,可是在这个混乱而疯狂的世界里,有太多可怕的阴谋家和野心家,也有太多为了所谓的霸业可以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君王,跟他们宣讲和平无异于痴人说梦,也许天下只有经过战争的洗礼,才能归结于一个最后的胜利者,而达到真正的和平。
这一天终会到来的,我坚信。
所以上天,请让那一天早些到来吧,或许这样能稍稍减轻一点我子贡的罪孽。
子贡带着这种复杂的情感来到晋国,见到了晋定公,说:“子贡此来是为了提醒君王,吴国的大军将席卷齐鲁大地,挟威而直逼贵国,威胁您的霸位。所以请君王您一定要早作准备。”
晋定公大惊,没有想到,这个当年晋国为了牵制楚国而一手扶持起来的东海小邦,竟已不满足在南方横行,要跑到中原来霸道了,忙问:“那夫差竟如此嚣张?依先生看,寡人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与吴国的死敌越国结盟,然后厉兵秣马,用枪炮来迎接吴军!”
晋定公点头道:“嗯,好主意,当年我们可以扶持吴国搞定楚国,现在我们也能扶持越国搞定吴国。呵呵,多谢先生不远千里前来提醒,长途跋涉,辛苦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山西佬是土财主,有得是钱,不拿白不拿。
就这样,子贡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费一兵一卒,只靠这一张天下独一无二的嘴巴,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从而让春秋时代这最后十年列国局势来了个大洗牌,也将自己推上了中国历史第一辩士的神坛。
此后,子贡名扬天下,他一面在鲁国和卫国为相,一面在列国经商,以至家累千金、富可敌国,经常坐着四马华车,带着满车的金银财宝,结交列国诸侯,所至之处,国君无不以礼相待。
天下第一辩士一不小心又升级了,他登上了天下第一富豪的神坛。
唉,孔子一生落魄,子贡却一生显贵,同样是儒家,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在我看来,孔门七十二黄金儒斗士中,最终还是子贡达成了孔子梦寐以求的政治理想,正是他靠着自己的金钱、势力与影响让孔子的思想名垂后世。到底是孔子成就了子贡,还是子贡成就了孔子,我不知道。
顺便说一句,子贡的辩才扬名天下的这一年,也是南中国的战火将要荼毒中原的这一年,一位年老的智者,骑着一头青牛,西行越过秦国的大散关,飘然而去,临走之前,他为世人留下了一篇充满了智慧的五千字奇文,来解释宇宙人间的奥秘,这篇文字后来成为道家所尊奉的最高经典,是为《道德经》。
柒 寄子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吴国的灵岩山下。伍子胥从子贡的身边走过,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姑苏台,他真的老了,步履有些踉跄。
他并不是真的怨恨子贡,子贡有他自己的立场、有他自己的使命,他只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他的话大王总是听不进去,难道大王真的是个玻璃?呸呸呸,当我没想过。
伍子胥觉得自己确实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夫差会不会听进自己这也许是最后的忠言,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就算是为了先王最后再努力一次吧,这样我下去见他的时候就不会羞愧了。
夫差正在姑苏台上听歌观舞,不亦乐乎,突然看到伍子胥来了,知道他又要唧唧歪歪,顿时满脸不高兴,挥退歌舞,不耐烦地说道:“老相国怎么来了,你不是久病家中,已不理国事了吗?”
伍子胥叩头道:“老臣听说大王要大举攻齐,病立马气好了!”
“老相国你为什么老是要生气呢?寡人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叫人受不了呀!”
“老臣没有办法不生气,只要越国存在一日,老臣就没有办法安心一天。大王,您现在不根除越国这个心腹大患,却要听信那些花言巧语去处理齐国这个疥癣之疾,这是不对的啊。您就算打败了齐国又能怎么样?齐国是不可能属于吴国的,希望大王您听老臣一言,弃齐攻越,否则悔之晚矣。”
“住口,寡人出兵在即,你这个老家伙乱我军心,该当何罪!”
“大王!”
“算了,你病糊涂了,寡人不跟你计较,你下去吧!”
“大王!老臣没有病,身体不知道多好呢!你听我说……”
夫差被伍子胥唠叨得快发疯了,他大喝道:“住口,住口!我叫你住口,听到没有!既然你身体很好,那你就去齐国帮寡人约定战期吧,出去散散心,也许你那让人受不了的愤怒会少一点!”
这个时候,夫差还没有对伍子胥动杀机,他只想把伍子胥遣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伍子胥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了,一个被国君斥为病且糊涂的臣子,一个无法为国家出谋划策的相国,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于是他决定为自己料理后事,借出使之机把儿子送到齐国去。自己死不要紧,宝贝儿子可不能死,这可是伍家唯一的血脉,没有必要跟着自己一起陪葬。
当年齐景公派鲍牧将自己的女儿少姜送到齐国的时候,伍子胥和鲍牧两人相见恨晚,结为好友,现在这个好友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鲍息和伍子胥交情也不错,就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吧!
于是,伍子胥带着儿子伍丰在快到齐国时偷偷离开出使团,前往鲍家。
齐国的郊外,萋萋山冈,秋风四起,伍子胥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忍不住悲从心来,唱道:“岁月驱驰,笑终身未了,志转隳颓,丹心空报主,白首坐抛儿。”(明·梁晨鱼《浣纱记》)
乡关何处,生离死别,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从前威震吴楚的白发魔男,如今竟然沦落到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保护的地步,真是英雄末路,可悲可叹呀!
伍丰扬起小脸,问:“爹爹,我们这是去哪儿呀!咱们不是要去拜见齐君么,你还说要带我在临淄城内好好玩一玩,这怎么越走越远了?”
“儿呀,实话跟你说吧。前日大王听信子贡游说,欲北伐齐国,故遣我来下战书。你想想,吴国卧榻之侧还躺着一只老虎越国,怎么能轻率出兵北上呢?所以我回去之后,誓当死谏,以报国恩。只是要你陪我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好在我有一个结义兄弟鲍牧,其子鲍息现任齐国大夫,就住在这附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把你寄在他家,以存伍氏一脉。从今以后,我自去干我的事,你自去干你的事,再不要想念我……”
“爹爹,怎么会这样,我不要离开您,孩儿还没有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呢?您不要死……”
“孩儿,事已至此,不用伤悲。汝父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你该为父亲骄傲才对!”
“爹爹,你果然要把我撇在这里么?”
伍子胥强忍悲痛,狠心道:“不要多说了,我意已决。从今以后,你就待在齐国,拜鲍息为兄,并改姓王孙,不要再提自己姓伍了,以免遭祸,记得了么?”
“不,我不要改姓,我们伍家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爹爹若死了,孩儿定要为你报仇!”
伍子胥听了大急,仇恨多害人,他自己最明白,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不行,报仇大事,我便做得,你做不得。我今日杀身报国,也是没奈何,你日后切不要学我。”
好说歹说,伍子胥总算将自己的儿子留到了鲍家,独自一人前往临淄。
待到走远了,伍子胥终于忍不住留下两行清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斜照下的鲍府,唱道:
望长空孤云自飞,
看寒林夕阳渐低。
从今去海角天涯,
人何处,梦空归。
今生已矣,今生已矣,
形影相吊,往事依稀,
日暮穷途,空挽斜晖。
——明·梁晨鱼《浣纱记》
捌 艾陵大战
遣走了伍子胥这个讨厌鬼,夫差总算可以再无顾忌地放手攻齐了。公元前484年春末,吴王夫差征调全吴九郡十万大军,加上句践的三千越甲,总共十万三千人马,从姑苏城胥门出发,经邗城,过邗沟,逆淮水直达鲁境,与鲁国的军队会合后沿汶水自西而东,五月攻下博地(今泰安市南旧县村),又攻克嬴地(今莱芜市羊里镇城子县村),直逼齐都临淄。
这时候,伍子胥已经出使回来,半路上听说夫差已经不等自己出兵攻齐了,木已成舟,无法挽回,只好郁闷地待在家里生闷气,不提。
与此同时,齐军统帅国书正屯兵汶上(今泰山的汶河上游),闻吴军大至,遂与田乞(陈僖子,田常之父)派来的田书(字子占,田乞之弟)援兵会合一处,沿淄水而上,5月27日,吴齐两军主力在艾陵(今莱芜市辛庄镇东的艾山丘陵地带)相遇,齐吴“艾陵之战”的序幕缓缓拉开。
与吴国前几年对山东半岛的试探性进攻不同,这次夫差全国精锐尽出,齐国也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实力。此战,双方投入兵力共二十余万,而且是一战定胜负,战争规模完全可以和著名的晋楚“城濮之战”和吴楚“柏举之战”相媲美,其惨烈程度甚至超越了上述两场战争。可以说,这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